我是被自己的哭声吓醒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着,闹钟还有两小时四十三分钟才响。我躺在床上,后背的汗把T恤粘在床垫上,心跳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抡锤子。窗外垃圾车正在倒车,那声"倒车请注意"一遍一遍,反而把我拽回了人间。
梦里的东西还没散。
我中了双色球头奖。税后一亿九千多万,兑奖那天我戴着面具,媒体管我叫"锦鲤哥"。梦里的前半段是真甜,甜得我梦里都在笑:给爸妈在江边换了带电梯的大房子,给我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换了四个新轮胎,剩下的钱存银行,利息都够我躺着过。
然后梦掉了个头,像一部电影从中间开始倒放。
舅舅来电话,声音洪亮:"安安,姨父这边有个内部理财,年化十八个点,自己人我才带你玩。"我妈接的电话,三天后,八十万没了。表哥借五十万开饭店,开到第四个月,人和五十万一起消失,微信头像变成一片灰色。二姨坐在我们家沙发上,茶都没喝,开口就是:"安安啊,你表弟结婚,江边的房子三万一平,咱娘俩谁跟谁。"然后是堵门的,泼漆的,把"欠债还钱"红纸糊在我爸妈新家大门上的。爸妈的大房子卖了抵债,搬回老屋,我爸的高血压犯在半夜,救护车进不去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梦的最后,是我蹲在老屋的门槛上数钱。数来数去,兜里就剩三百七十四块。我数了三遍,还是三百七十四块。
我在梦里哭出声,然后就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我盯着天花板,把梦里那七个号码又默念了一遍:红球,03、09、14、21、27、31;蓝球,08。
清楚得像贴在视网膜上。
我叫陈安,二十七岁,在小区门口的连锁便利店里上夜班,晚十点到早六点。上夜班的人睡觉跟打仗一样,一点动静就醒,可我这觉睡得,比上一天班还累。
我爬起来倒了杯水,站在厨房喝完,又回去躺下。
躺下之后我干了一件蠢事:我把那七个数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不是我想过。是它们自己在我脑子里排好了队,排得整整齐齐,像便利店货架上的口香糖,一格一格,动都动不了。
白天我睡到下午四点,起来煮了包泡面,卧两个蛋。我妈从老家打视频过来,问我年货备了没有,我说备了,其实还没有。
晚上十点接班。我们这家店不大,四十来平,烟柜、酒柜、日配、关东煮,靠门的位置立着一台彩票自助机——双色球、刮刮乐都能出。老店长管它叫"招财猫",我管它叫"深夜收割机"。
干这行一年半,我见过凌晨两点半来买刮刮乐、把整本刮完还不够车费的年轻人;见过每期必买、号码十年不变的老头;也见过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票来问"这中没中"的阿姨,中了五十块,眼圈当场就红了。
彩票这东西,在便利店的柜台上,就是一卷纸。出票口咔哒一声,吐出来,五毛钱的成本,两块钱的梦想。我帮人打票,喊号、递票、说祝您好运,一天说四十遍。
可从那天起,每晚十点接班,走过那台机器,我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慢半拍。机器待机屏幕蓝幽幽的,映着我一张夜班的脸。
第二天夜里,梦又来了。
还是同样的梦,只是这次更清楚。清楚到什么程度呢——梦里兑奖中心的走廊有几级台阶,我都数出来了,十一级。清楚到彩票机吐票的时候,那张纸上"机选"还是"自选"我都看见了:自选。清楚到投注站的地址我都认得——不是我这家店,是城东惠民路那家福彩店,绿色门头。
最清楚的是日期。梦里手机弹出的开奖日提醒:下下个周四。
我在梦里买的那注号码,七个数,跟第一晚一模一样。红球03、09、14、21、27、31,蓝球08。一个数都不带变的。
早上下班,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早晨六点,环卫车刚过完水,路面黑一块亮一块。我掏出手机,搜了下双色球的开奖日历。
下下个周四。对得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摸了摸工牌,摸了摸钥匙,转身去赶早班公交。
我这个人,出门必摸三样:手机、钥匙、工牌,摸完才迈步。我妈说我三岁就这样,幼儿园书包带子要摸两遍才肯进门。发小大力管这叫"陈安牌强迫症",我自己管这叫——稳当。
可这回,稳不动了。
大力是周四中午杀到我家来的,拎着一袋橘子,人还没进门嗓门先进来:"安哥!大事!"
大力跟我是前后楼的发小,现在干房产中介,嘴皮子是他吃饭的家伙。他往我沙发上一坐,橘子皮剥了一地,把我的梦从头到尾审了一遍——是我妈说的。上礼拜我跟妈提过一嘴,说睡不好,老做怪梦。我妈转头就告诉了大力他妈,大力他妈告诉了大力。我们这条巷子的信息传递效率,比外卖还快。
"红球03、09、14、21、27、31,蓝球08?"大力眼睛都亮了,"连做两遍,一个数不变?哥,这不是梦,这是天上给你打电话!"
"梦而已。"
"梦你个头!"他一拍大腿,"你知道双色球头奖多少?奖池现在滚了两个多亿!你复式来一票,胆拖来一票,中了一辈子翻身!你要不稳,机选跟自选各来一注,二十块钱,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二十块钱是我一天的饭钱。"我说。
"一天饭钱换个亿级的机会,这买卖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大力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上个月我看中一套笋盘,东拼西凑就差五万,一犹豫,被别家中介抢了。这世上最贵的两个字就是'犹豫'。周四晚上,我陪你买去,你出号,我出——"
"我出号,你出钱,中了算谁的?"
他噎了一下,随即咧嘴:"算咱哥俩的,一人一半!"
"那亏了呢?"
"二十块钱亏什么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梦里的话。梦里中了奖,大力也是第一个冲来的,比谁都快,帮我张罗兑奖、帮我雇保镖、帮我找理财经理——然后理财经理是他"托朋友"找的。梦里那份年化十八个点的"内部理财",我妈的八十万,就是从大力的朋友手里流出去的。
当然,梦是反的。梦里的坏蛋,现实里未必坏。大力这人讲义气,是真讲,高中我被人堵,他抄着拖把杆就冲进来了。
可问题是,梦里最先冲来的人,和梦里害得最狠的人,有时候是同一个。
"我再想想。"我说。
"想什么想!周四开奖!"大力跳起来,"哥,过了这村没这店,天掉馅饼就接一次!"
他把橘子皮收进袋子里,拎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四!我发位置给你!"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把七个数字在心里默了一遍。
一、二、三……数到第七个,我停了。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两块钱一注,我买,中奖概率大概一千七百万分之一;我不买,这注号码命中现实开奖的概率,按梦的准头算,百分之百。
账算完,我更不敢动了。
接下来那几天,我开始留意一件事。
既然梦是真的——起码号码像是真的——那梦里的"下场"呢?梦里那帮闻着钱味来的亲戚,现实里有动静吗?
动静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二晚上,我妈打电话,说二姨来了,坐了俩小时。"给你带了三十个饺子,荠菜的,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妈在电话里说,"你二姨还问你,存款有多少了,说城里买房贵,要不要先存在她那儿,她帮你看着,利息给你按——按她自己说的算。"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我在这个城市攒了十一万,工作四年多,一分一分省出来的,本来是首付的钱。这个数字,二姨是从哪儿知道的?我妈那头的声音忽然有点不确定:"二姨她说……上回你表哥结婚随礼的账本上,猜的。她让我问问,猜得对不对。"
猜的。账本上猜的。我一年攒三万,随礼随了八百,这账是怎么倒推出十一万来的,我很好奇。
周三深夜十一点半,表哥的微信来了。我正上着班,手机在收银台底下震。一条四十秒的语音,表哥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麻将声:"安啊,哥最近手头有点紧,周转一下,两万,开春就还,你看咱哥俩这关系。"
后面跟了六条消息,五个是"抱拳"的表情包。
我捏着收银扫码枪,站在夜班的店里,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地响。我想起梦里表哥借的五十万,想起梦里他微信头像变灰的那一片。
两万开不了店,但梦里那五十万,也是从"周转一下"开始的。
我没回。第二天早上下班,表哥的消息还在,又多了一条:"安?睡了?看到回我啊。"
还有更细的。周三下午我睡醒,我妈的视频又来了,这回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安安,你舅舅昨晚来电话,问你工作稳不稳,问你攒了多少钱。我说孩子上班辛苦,攒不下什么。你舅舅说,他那边有个项目,正好带你。"她顿了顿,"安安,妈就问你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我说没有。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站了很久。
饺子还没凉,表哥的抱拳还在闪,舅舅的"项目"已经排上号了。他们不知道彩票的事,一个字都不知道——可馅饼还没落地,人已经围过来了。
我在收银小票的背面,用圆珠笔列了两栏。左栏写"买",右栏写"不买"。左栏我写了一条就没法写下去了:中了,一亿九。剩下的位置全是空的。右栏我写了五条:不用躲亲戚;不用搬家;爸妈不用卖房;不用保镖;我周一到周五还得正常上班,因为我想上。
两栏放在一起,左边一条,右边五条。
按说我该选右边。可周四那天我上了整晚的班,帮四十三个人打了彩票,每递出去一张,我的手指都要在裤缝上蹭一下。
因为有个东西我没告诉任何人:周三夜里,我做了第三遍梦。
第三遍的梦,前面一段没了。
没有中奖,没有兑奖中心那十一级台阶,没有面具和"锦鲤哥"。梦直接从两年后开始——仿佛那个一亿九千多万,已经被梦自己用完了,懒得再演一遍挥霍的过程。
梦里的我在桥洞底下。
不是流浪,是躲债。梦里我名下有一笔"担保",是给表哥的饭店做的,五十万,人跑了,债归我。梦里我还签过一份"内部理财"的连带协议,我妈的八十万加上我自己的四十万,都锁在里头。债主是个斯文人,说话很客气,他说陈先生你中过两亿多的奖,全国都知道,你这钱不可能真没了,我们等得起。
梦里我爸妈回了老屋。大房子卖了,还了债,还差三十多万。我爸半夜血压上来了,救护车开不进巷子,四个邻居用轮椅抬着走,我在电话这头,手机贴着耳朵,耳朵烫得能煎蛋。
梦的最后,是二姨。她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哭,哭得很伤心,说安安啊,姨也是没办法,你表弟的婚房首付是你姨做主应下来的,现在人家姑娘家催得紧。她哭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借条,借款人那栏空着,她说:"安安,你把名字签了,就当姨求你。"
梦里我蹲在门槛边上数钱。三百七十四块,我数了三遍。
我数第一遍的时候在想:我明明中过两亿多。
数第二遍的时候在想:钱呢?两亿多,两年,没了?
数第三遍的时候,我抬头,看见梦里天空灰蒙蒙的,巷子口贴着我爸高血压住院时邻居帮我募捐的红纸,红纸被风掀起一个角。
然后我醒了,后背全湿,枕头湿了一片,凌晨两点五十六分。
我在黑暗里坐了半个多小时,没开灯。
你说这是梦吧,它细节准得像纪录片。你说这是预知吧,它预知的不是号码——号码只是门票——它预知的是那扇门后面站着的东西。
梦里那些人,跟现实里围过来的这些人,是同一批。饺子、抱拳、"内部项目",一样不少,连顺序都一样:先试探,再开口,再伸手,再撕脸。
我忽然明白这个梦在干什么了。
它不是给我送钱的。它是把整条路放给我看了一遍——从买票那张纸开始,到借条那张纸结束。中间那两亿多,在梦里就是个加速器,把十年的人心,压缩进两年里演完。
它甚至贴心地把号码也给了,日期也给了,连买不买都留给我自己。
我把收银小票背面的两栏看了最后一遍,然后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那张小票点着了,扔进垃圾桶,看它烧完。
不是要买,也不是简单的不买。我要先验一验。
彩票可以不买。但周四晚上,我一步都不会离开那台机器。
周四晚上,店里比平时忙。
晚上九点五十,彩票自助机前排了六个人,机选的、自选的、复式的都有。我站在收银台后面,一个一个帮他们出票。每吐一张,出票口"咔哒"一声,我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
九点五十七分,人散了。店里只剩一个老太太在挑酸奶,比了三瓶,拿了最便宜那瓶。
我站在彩票机前。机器待机,蓝光映着我的脸。
买,还是不买。
我摸出手机,翻出大力下午发的位置——惠民路那家福彩店,绿色门头,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大力发了十七八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安哥,票我给你留了一注机选,你要是来不了,明早我把票给你送去,中了算你的!"
我不去。我连自己店里这台都不碰。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梦里那家店、那注自选、那个周四,全都对上了。这个梦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我它有多真。那我就更要按梦的"反面"活——梦里的我是半夜翘了班跑去买的,我偏要站在店里,看着开奖,一眼不眨。
十点整,我打开了手机里的开奖直播。
老太太付了酸奶钱走了,店里就剩我。日光灯白得晃眼,冷柜嗡嗡地响。直播间里主持人开始摇球,我死死盯着屏幕,嘴里无声地跟着念——不是为了祈祷,是数数。我紧张的时候就数数。
第一个红球,03。
我数:一。
第二个,09。
二。
第三个,14。第四个,21。第五个,27。
三、四、五。
第六个球在摇号机里滚了很久,滚出来——31。
六。
我的手已经按在彩票机的出票口上了,冷的。全中国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在等那颗蓝球,我兜里揣着两个亿的答案,离它就隔着一道没按下去的确认键。
蓝球,08。
七。
七个数,一个不差。梦里排队的七个数,此刻在电视上整整齐齐地站好了。
我在便利店里站得笔直,手还按在那台机器上,按了足有半分钟。冷柜嗡嗡响,日光灯白得像医院。然后我听见自己出了口长气,很长的气,长到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把手从机器上拿下来,在裤缝上蹭了蹭,转身去补货。
两块钱没花,确认键没按,二亿多从我手心里过去了。全国大概就我一个人知道。
十一点,直播间的新闻滚动出来:本期双色球头奖无人中出,奖池滚存至三亿四千万。
我看着"无人中出"四个字,笑了。无人中出——那注号码,全中国只有一个人知道,而那个人正在便利店往冷柜里补酸奶。
大力半夜发来消息:"妈的,就差一个蓝球!08!我蓝球选了05!差一点!安哥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回他:"没买就没差这一说。早点睡。"
那晚剩下的班,我上得特别平。四点钟洗了关东煮的锅,五点拖了地。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站在店门口,早班公交进站,车门"嗤"地打开。
我摸了摸手机、钥匙、工牌,三样,一样不少。
稳当。
你以为是梦在帮我就完了?不是。梦的狠,在后面。
开奖后第十天,本地新闻推送了一条:《中三亿四千万巨奖了?惠东南站一家福彩站老板冒领彩民大奖被刑拘》。
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一个老彩民电话委托站主打票,中了头奖,站主偷偷把票兑了,想跑没跑掉。新闻里那注号码的六个红球,我一看:03、09、14、21、27、31。
他补买的那注蓝球选了05,差一颗球,只有二等奖。
新闻底下有几千条评论,都在骂站主。我看完只想到一件事:假如那晚我翘班去了惠民路,把票打在了别人店里,哪怕蓝球是对的——按梦里的准头,就是对的——那我这会儿就不是在数酸奶,而是在跟新闻里这位站主打官司,而全国都知道惠民路出了一个两亿的"神秘人"。
梦里的路,从第一步起就是别人修好的。
又过了半个月,老家来消息。我妈电话里说,邻市真有个中了大奖的,八千多万,"一家子现在闹得可难看了,他弟弟带着老娘上门要分,说他买房的钱里头有爹妈的养老钱,电视都去拍了。"我妈说着说着叹气,"哎,这钱啊,烫手。"
我握着手机,一个字没说。梦里演过的戏,现实里一分不差地开演,连"上门要分"这个动作都一样。
那天挂了电话,我做了一个决定:梦验完了,全对。现在,轮到现实里的这帮人上场了——而我已经知道他们的剧本。
表哥的两万,在他抱拳表情包轰炸到第三天后,升级了。
他直接打电话到店里。夜班,店里没客人,我接了。"安啊,"他声音洪亮,麻将声没了,换了夜市的风声,"哥这回是真难。你嫂子怀上了,产检的钱都紧。两万,开春准还,哥给你写条子。"
我在收银台后面站得笔直,脑子的另一边,梦里的借条正在那张纸上浮现,借款人一栏空着。
"哥,"我说,"产检是急事,我这边拿不出两万。我给你转三千,不用还,给孩子买点东西。再多,真没有。"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三千?"他的声音沉下去,"安,你在这城里待了四年,一分不攒?"
"攒了,攒着付首付。哥,钱就这么多,我知道你难,可我也难。"
又静了三秒。"行。"他说,"你长本事了。"
电话挂了。三千块当晚转过去了,没还,也再没提。一个礼拜后我发现,我的微信被他设了"仅聊天"。家族群里,二姨发了条消息:"有的人啊,翅膀硬了,亲表哥的钱都不肯救。"配了朵蔫花。
我没在群里说话。我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完了,把群设了免打扰。
二姨的饺子攻势在腊月里又来了一轮,这次是她亲自进城,拎着一箱苹果坐到我妈跟前,坐了一个下午。我妈后来在电话里学给我听:先是夸我孝顺,再是叹气,叹完气图穷匕见——"你表弟的婚房,首付差十二万,你外甥自己攒了八万,就差这么一口。安安在外头有出息,咱们娘一家人,谁跟谁啊。"
我妈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虚:"安安,妈没敢应,也没敢回死,妈跟她说,得问你。"
"妈,"我说,"你就回她四个字:我也难处。"
"这……多伤人啊,还是亲戚呢。"
"妈,我问你,"我说,"上回她来,坐一下午,夸了我四十分钟,叹了六回气,你们家那茶,她碰了吗?"
我妈在那头愣了半天,忽然低声说:"没碰。说怕凉,喝了胃疼。"
"二姨胃好得很,去年年夜饭她喝了四两白的。"我说,"妈,她茶都不肯喝你家一杯,她的难处,跟你这张茶几没关系,跟我这十二万也没关系。她的难处,就是别人的钱包。"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妈说:"行。妈明白了。"
舅舅的"内部项目"是最后一个来的。年化十八个点,拉人头返佣那套,他在电话里给我妈讲了四十分钟,我妈一句没接茬,末了只说了一句:"他舅,这钱是安安的首付钱,也是我的棺材本,咱不动。"据说舅舅在那头"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从此过年再没叫过我们家。
我给我妈打钱的时候多打了两千,附言写:"妈,这个自己收好,别跟任何人说数。"我妈回了三个字:"晓得了。"后面跟了一个她那辈人才用的黄脸笑脸。
那个笑脸,我盯着看了很久。
腊月二十八,我回老家。巷子口二姨迎面走来,笑呵呵地喊我:"安安回来啦!长这么精神!"我停下车,客客气气地叫了声二姨,问了声好,然后就站在那儿——不接话,也不走。
她笑着等着,等了大概五秒钟,发现我没有下文,笑意淡下去,说那家里去啊,说着先走了。
梦里的门槛上,她哭得那么伤心。现实里,她连我车把都没碰一下。
一,二,三。我把车推进了院。
正月十六,我请了半天假,办了两件事。
第一件,在城西看中一套五十几平的老两居,总价不多,我那十一万当首付,月供三千出头,正好卡在我工资的一半以内。中介不是大力,是在网上找的。签合同那天,我的手在"陈安"两个字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比梦里签借条那次——梦里的那次我没签成,梦醒了——要慢得多,也稳得多。钥匙拿在手里,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数了一圈:两间房,一个阳台,阳台外一棵香樟。
中介小哥问:"哥,这房子房龄老,你不再看看新的?"
"不看了。"我说,"够了。"
第二件事,跟店长提了转正。便利店总部正好在招片区储备店长,要考仓储和陈列,我上夜班一年半,全店的货我闭着眼都能报出库存。店长听完,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小陈,你早该来了。"
三月,我搬进了老两居。搬家那天大力来帮忙,一边扛纸箱一边嘟囔:"我说安哥,你这人,两个多亿放你面前你都能不动,你这心是石头做的吧。"
"不是石头。"我把他递过来的胶带接住,"是算盘。"
"算盘?"他一屁股坐上纸箱,"那你说说,你要真买了,现在啥样?"
我看了看窗外的香樟,说了实话:"梦里演过。爹妈的房子没了,表哥卷款跑了,我蹲在门槛上数钱,三百七十四块,数三遍。"
大力愣了半天,挠挠头:"……那还是算了。哎不对,"他忽然反应过来,"你说梦?真有这么准的梦?"
"准不准不知道。"我说,"反正没买,也用不着知道了。"
大力咂咂嘴,半天憋出一句:"那这梦也太浪费了。"
"不浪费。"我把最后一个箱子码好,"梦是门票,我没进场。省下的不是两亿——省下的是两亿后面那一串。"
他没听懂,我也不打算让他懂。中午我下了两包泡面,一人一包,卧了四个蛋。
新生活没什么戏剧性。白天片区培训,晚上考完证,五月我升了储备,管三家店。工资涨了一截,老两居的月供,我设了自动扣款,每月发薪日先扣,扣完剩下的,我在心里过一遍数,不多,但都在。
彩票机还在店里立着。我现在自己管三家店了,每家店进门都有那么一台,蓝幽幽的待机屏。我还是天天帮人打票,喊号、递票、说祝您好运,一天说四十遍。有人中了五十块红眼圈,也有人刮刮乐刮出五百,非塞给我一瓶饮料。
我一样接,一样谢,一样不碰。
表哥我彻底没再联系过。二姨后来托我妈带话,说"其实也没那么难";舅舅据说换了个"项目",年化改成了二十二个点。我妈现在跟他们过年照旧拜年,但手里的存折,她学会了一个新习惯——数字不报,谁问都笑眯眯地说"老太婆一个,能有多少"。这句是她跟我学的,她说这叫"打太极",她练得比太极还熟。
入夏的一个夜里,我又做梦了。
这回没有号码,没有台阶,没有借条。梦里我还是在这几家店里跑,跑片区的傍晚,夕阳把整条街的橱窗照成橘子色,我妈在老两居的阳台上浇花,喊我上去吃饭,饭桌上有荠菜饺子——我妈包的,不是二姨的。我在梦里数着楼道台阶上楼,数到第九级,闻见饺子的香味,然后就醒了。
醒的时候是早上五点多,天刚亮。没有汗,枕头是干的。
我躺着没起,把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了一遍:没有七个数,什么都没刻上来。
梦里只有饭。
我摸了摸手机、钥匙、工牌,起床,烧水,煮面。窗外香樟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片区的早班群里,店员发来消息:晨检完毕,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我坐在小桌前吃面,忽然想明白一件事:那个梦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发财。它把两亿多的门给我看了一眼,然后让我自己选。我选了不进去,它就把我梦里最想要的东西,用最普通的规格,一样一样还给了我——一觉睡到自然醒,一张干枕头,一顿妈包的饺子,和一个不用跟任何人抢的早晨。
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别急着张嘴。
先看看馅饼底下,垫着的是云彩,还是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