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范德梅尔家的老规矩,人类上长夜局的牌桌,先得让一家子听听心跳。”
昆汀伯父替我拉开椅子,满屋子的血族一下子全静了。
“去年冬至,伊桑他妈连输十一把,心跳快得像只被猎狗撵着的兔子。”
小姨莉迪亚咬着酒杯边笑:“输到天快亮,她把袖子一挽,押上了一年的血。”
我坐下来,把面前的筹码一摞一摞码齐。
一屋子的耳朵,都冲着我的胸口。
他们不知道,我在佐治亚的河边养了十年蜂。
开箱的人心一慌,满箱的蜂都会扑上来。
所以这十年,我的心只会跳一个数。
每分钟五十八下,谁来听都一样。
1
半夜两点,一辆越野车的大灯直直打在了我的蜂箱上。
“关灯!”
我举着红光手电吼了一嗓子。
晚了,三号箱的蜂已经炸了窝,嗡嗡地往车灯上扑。
下车的男人一身黑大衣,一只蜂落在他领口,他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桩。
我走过去,隔着三步都听得见他喘气。
“心跳这么快,蜂最爱蜇你这种人。”
我捏着翅膀把蜂拈起来,放回箱口。
他这才松了口气,递过来一张名片。
伊桑·范德梅尔,纽约,医疗冷链。
“你就是石头心?”
石头心,是我在网上打牌用的名字,也是柳溪镇的人背地里叫我的外号。
我八岁坐在我爸腿上看牌,十五岁被他丢在外婆的鱼饵店门口,再没见过他。
外婆教我养蜂,店里的老头们教我打牌。
后来镇上没人肯跟我打了,说我赢钱脸不红,输钱心不跳,跟个死人似的。
鱼饵店通宵开着,半夜来的客人里,总有几个脸色发青、手比河水还凉的。
他们从不喝我煮的咖啡,打牌时老歪着头,像在听什么。
我赢过他们好几辆车。
伊桑看着我,直接说了来意。
“我家里人,都是血族。”
“看出来了。”
我上下打量他。
“可你不是,你会喘。”
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爸是后来被初拥的,我妈不肯,说要陪我一起老。”
“每年冬至,家里开长夜局,连打三个晚上。”
血族听得见人的心跳。
在他们的牌桌上,你拿到什么牌,心跳会替你亮出来。
“我妈坐了十年,一回都没赢过。”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张黑卡,塞进我手里。
“我要一个心跳不会说话的人,替她坐那把椅子。”
“今年的目标,我妈一分钱都不输,一滴血都不流。”
一滴血?
我捏着那张卡,没吭声。
每年冬至,柳溪镇连个陪我摸牌的人都凑不齐。
我把卡揣进围裙兜,转身从箱里割下一块蜂巢,金黄的蜜顺着手腕往下淌。
“拿着,柳溪镇的规矩,接了活儿得回个礼。”
他捧着那块滴蜜的蜂巢,像捧着一份合同。
车开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副驾驶上的女人醒了。
她叫伊迪丝,伊桑的妈妈,五十二岁,瘦得撑不起大衣的领子。
她冲我笑了笑,往上拉了下袖子,又飞快地拽了回去。
我还是看见了,她左边胳膊肘的弯里,全是针眼。
“伊迪丝,这些年一共输了多少?”
伊迪丝把手缩进袖子里,扭头看着窗外。
伊桑盯着前面的路,替她答了。
“十年,三百一十万。”
“三百一十万?”
“还不止。”
伊桑的声音发紧。
“长夜局还有条规矩,输得最多的那一支,给老亲王供一年的血。”
“老亲王睡在庄园底下的石室里,两百多岁了,只喝自家人的血。”
“我妈连输三年,每个月从自己胳膊上抽一袋,三十六袋。”
“昆汀伯父家,一滴没出过。”
我从后座探过身,看了一眼伊迪丝缩在袖子里的手。
输钱的不是她那双手,是她那颗太老实的心。
幸好今年上桌的,是块石头。
“我就问一句。”
“要是把你家里人赢哭了,算不算超出合同范围?”
伊桑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算奖金,我从十二岁起,就在等这一天。”
傍晚,车开进了哈德逊河谷。
范德梅尔庄园是一栋两百多年的石头房子,门前的雪扫得一尘不染。
门一开,满屋子的人同时转过头来。
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屋子没有心跳的人,齐刷刷地,都在听我这一颗。
2
“五十八下。”
壁炉边,一个看着四十出头的男人先开了口。
他是伊桑的伯父昆汀,歪着头,像在听一块表。
“人类的心跳,一般七十往上,见了我们,九十往上。”
“你这个,太慢了。”
他身边坐着个穿酒红丝绒裙的女人,看着顶多二十五。
那是伊迪丝的亲妹妹莉迪亚,也是昆汀的妻子。
伊迪丝五十二岁,眼角全是纹。
她亲妹妹二十年前被初拥,一张脸停在了二十五岁。
莉迪亚眯着眼打量我:“心跳这么慢,是不是有病?有病的人类,血都不好喝。”
“我心脏好得很。”
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不好喝倒是真的。”
昆汀放下酒杯,脸一沉:“伊桑,长夜局不让外人上桌。”
伊桑把一份折好的报纸,拍在了长桌上。
今早的《哈德逊河谷纪事报》,社交版,半个版面。
范德梅尔家的伊桑先生,与佐治亚州的玛蒂·布恩小姐订婚。
底下还配了张照片,照片里的我,穿着一条我这辈子没碰过的白裙子。
好家伙,连脸都给我拼好了。
“未婚妻,不是外人。”
伊桑说得不紧不慢。
“今年我们这一支,她上桌。”
晚饭只给我们三个人类上了菜。
煎牛肝,奶油菠菜,一盘切开还渗血的牛排。
伊迪丝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像吃惯了。
莉迪亚托着腮看她吃,眼神黏在她的手腕上。
“姐,多吃点,老亲王挑嘴。”
我把叉子一放。
“喂猪才这么喂。”
长夜局只玩五张牌。
一张底牌扣着,四张明牌一张张翻,翻一张,下一轮注。
头一轮,昆汀家坐在桌上的是斯宾塞。
他是昆汀和莉迪亚的儿子,前年才初拥,獠牙还收不利索,说话漏风。
“乡下来的,分得清同花和葫芦哪个大吗?”
我没理他,筹码码得东倒西歪,一路跟。
第三把,伊迪丝拿了一对十,斯宾塞亮出三张爱司,伸手就去搂筹码。
“等一下。”
我按住了他那张底牌。
黑桃爱司,牌背右上角,有个针尖大的褐点。
“这是血,干了的。”
我抬起眼。
“我闻不出是谁的,可这一桌,谁都闻得出来吧?”
满桌的血族,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斯宾塞的獠牙一下子龇了出来,嘴还硬:“你胡扯!那是墨点!”
昆汀把酒杯一放:“血族闻牌还用得着点血?你一个外人,凭一个点子就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
几个远房亲戚也跟着嚷。
“就是!”
“乡下丫头懂什么!”
伊迪丝在桌面底下拉了拉我的衣角,嗓子都是抖的:“玛蒂,别闹了,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
我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拿开。
“十年三百一十万,哪一分不是这么一回一回输出去的?”
我把那张黑桃爱司翻过来,拍在斯宾塞面前。
“在柳溪镇,出千的人,得把手伸进蜂箱里,待满一分钟。”
斯宾塞一拍桌子站起来:“一个卖鱼饵的,也配在范德梅尔家立规矩?”
“我坐的是这一支的椅子。”
我敲了敲桌面。
“这张桌上的事,我就管得着。”
昆汀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斯宾塞,去给你妈倒杯酒。”
斯宾塞不情不愿地走开,昆汀坐进了那把椅子,整了整袖口,冲我笑。
“我在这张桌上坐了三十年。”
“还没见过哪个人类的心,在我面前不乱。”
3
昆汀坐下的头一把,连自己的牌都不看,只歪着头听。
伊迪丝翻出第四张明牌,是一张爱司。
“伊迪丝。”
昆汀笑着开口。
“心跳到一百一了,底牌也是爱司吧?”
伊迪丝的手一抖,脸刷地白了。
昆汀推上去一大摞筹码:“跟不跟?”
伊迪丝咬着嘴唇看了他半天,把牌扣了。
我伸手掀开她扣下的底牌。
红心爱司。
一对爱司,被他一句话吓了回去。
伊迪丝把那张牌塞回牌堆底下,冲我笑了笑,像在说没关系。
那个在车上把最后半块三明治掰给我、怕我饿着的伊迪丝,在这张桌上,连一对爱司都不敢跟。
这十年,她是被人隔着一张桌子,一把一把听穷的。
我听不见血族的心跳,他们本来就没有。
可我看得见。
昆汀每回拿到大牌,上嘴唇都会往上一抽,露出半截獠牙尖。
又一把,他翻出一张国王,那半截牙尖又冒了出来。
“伯父。”
我笑眯眯地开口。
“牙露出来了,这把牌不小吧?”
满桌一静。
昆汀的嘴唇猛地合上,脸色铁青。
我把牌一扣:“不跟。”
下一把,他把嘴抿得死紧,我一路加注,他扔牌扔得咬牙切齿。
再下一把,他忘了抿嘴,我又扔了。
伊桑在我身后笑出了声,伊迪丝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莉迪亚坐不住了。
她赢了个小底池,伸手去搂,快得只剩一阵风。
风一过,伊迪丝面前的筹码矮了一截。
“小姨。”
我按住了她的手背,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伊迪丝面前原来四十二个筹码,现在剩三十。”
“你袖子里那十二个,硌不硌手?”
莉迪亚的脸色微变,随即娇笑:“姐,你看她,跟我计较这点零头。”
“十二个筹码是零头。”
我盯着她。
“三十六袋血呢?”
莉迪亚嘴角那点笑,挂不住了。
我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小姨,你看我脖子的眼神,跟看你姐姐胳膊的眼神,一模一样。”
下一秒,她不见了。
一股冷风扑到我面前。
莉迪亚的脸贴着我的脖子,两颗獠牙抵在我的喉咙上,再往前一分,就扎进去了。
伊迪丝尖叫了一声。
满桌的血族,都在听。
我没动,连眼皮都没眨。
“听清楚了吗?”
我偏过头,看着她近在眼前的那双眼睛。
“五十八下,快了没有?”
莉迪亚的獠牙,抖了一下。
伊桑一把把她从我身边扯开,自己挡在了我前面,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莉迪亚退了两步,舔了舔牙尖,眼神发直。
“她的血……连一丝慌的味道都没有。”
满桌的血族面面相觑,斯宾塞往椅子里缩了缩。
昆汀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今晚到此为止!”
半夜,我下楼倒水,落地窗外的廊灯底下,昆汀和莉迪亚正贴着头说话。
隔着一层玻璃,声音压得只有血族听得见。
可他们忘了,鱼饵店后屋那帮老头打牌爱嘀咕暗号,我盯了十年他们的嘴。
“她的心不乱。”
“那就先让她的身子乱。”
4
我没太当回事。
我住在东翼,东翼的房契写的是伊迪丝的名字。
活人的家,没有邀请,血族进不来。
睡前,我把伊迪丝拉进房间,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脉又快又乱,像一只被扣在罐子里的蜂。
“明晚别上桌。”
“可是他们会……”
“他们会听,会逼,会说你心虚。”
我把她的手指按在我的手腕上。
“数我的。”
“我外婆说,开箱之前先数心跳,数着数着,心就慢了。”
伊迪丝闭上眼,嘴唇一动一动。
数到四十几下,她手腕底下的跳动,一点一点缓了下来。
她睁开眼,眼圈红了。
“十年了,我头一回听见自己的心,这么安静。”
我是被冻醒的。
窗户大敞着,雪灌进来,窗台上积了一指厚,被子上全是冰碴。
我明明插好了窗销。
没有邀请,血族进不了这间屋子。
可开一扇窗,用不着进门。
我一坐起来,眼前就发黑,额头烫得吓人。
天已经黑了,楼下传来伊迪丝发颤的哭声。
“昆汀,二十万都输进去了,求你,让我歇一把……”
昆汀的声音懒洋洋的。
“你们这一支的椅子空着,空着就算认输,认输就是一年的血。”
我扶着墙下了楼。
长桌边多了两张生面孔,都是血族,脸一个比一个青。
两个人一看见我,对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的嘴角抽了一下。
伊桑把昆汀堵在壁炉边,眼睛都红了。
“去年是芝加哥来的,前年是费城来的,今年又换了波士顿!”
“你的朋友,年年只挑我妈上桌那一晚来,赢够了就走!”
“我妈输掉的每一分,都成了你请朋友喝的血酒!”
昆汀摊开手:“牌桌上,各凭本事。”
伊桑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直响。
他一回头看见我,几步冲过来扶住。
“你烧成这样……”
“扶我坐下。”
莉迪亚在桌边吸了吸鼻子:“哟,脸这么红,血一定烫得很好喝。”
伊迪丝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子让给我,手心全是冷汗。
“玛蒂,我不坐,他们就算我们认输,我只是……”
“我知道。”
我咬着牙,坐了下去。
烧到这个份上,心跳根本不归我管。
第一张底牌掀开是张国王,心口咚地一撞。
两个波士顿来的血族,同时笑了。
我拿到好牌,他们就扔;我拿到烂牌,他们就一路跟到底。
连输三把,筹码一摞一摞往对面挪。
斯宾塞端着酒杯,拿漏风的嗓子学我:“五十八下,快了没有?”
莉迪亚笑得直不起腰:“烧一场就成了个漏勺,早知道该给你多开两扇窗。”
第四把,牌在我眼前叠成了两层。
伊迪丝一把扶住我的肩,冲着满桌喊:“换人!换我上!”
我想说不行,张开嘴,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我躺在东翼的床上,嘴里一股退烧药的苦味。
楼下,莉迪亚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顺着楼梯飘了上来。
“姐,筹码没了?”
“那就押血吧,一年,十二袋。”
5
我扶着楼梯扶手下来的时候,伊迪丝的袖子已经卷了上去,露出那一片青青紫紫的针眼。
莉迪亚捏着一根橡皮止血带,正往她胳膊上缠,缠得很慢,像在拆一份礼物。
伊桑被两个波士顿来的按在墙边,脸涨得通红。
“解开。”
我嗓子哑得厉害。
莉迪亚头也不回:“愿赌服输,袖子可是我姐自己挽的。”
“那我替她放下来。”
我扶着桌沿坐进那把椅子。
“我醒了,我来。”
昆汀笑出了声:“烧糊涂了吧?你们这一支,连一个筹码都没了。”
“谁说没了?”
我冲伊迪丝伸出手。
伊迪丝愣了两秒,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
东翼的房契。
她攥着不肯松:“玛蒂,这是亨德里克留给我们娘俩的……”
“信我一回。”
伊迪丝看着我,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昆汀盯着那张纸,舌尖舔过了獠牙。
“东翼要是归了我,这个家里,就再没有一扇门挡得住血族了。”
莉迪亚贴着伊迪丝的耳朵笑。
“姐,往后我去看你,就不用等你开门了。”
我把房契压在桌上。
“想要?行。”
“你们也押。”
“这十年从伊迪丝手里赢走的三百一十万,一分不少,摆上桌。”
“还有供血那条规矩,从今往后,废了。”
莉迪亚眯起眼:“房契上写的是我姐的名字,她点头了吗?”
伊迪丝没说话,抽出伊桑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在房契背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把纸戳破了。
昆汀侧耳听了听我那颗烧得乱跳的心,笑得獠牙都露了出来。
“押。”
莉迪亚洗牌,发牌。
我的底牌扣在桌上,我把手掌压了上去,压得死死的。
明牌一张一张翻开。
红心十。
红心杰克。
昆汀那边,一张八,又一张八。
红心皇后。
昆汀翻出第三张八,獠牙尖又冒了出来,这一回,他懒得收。
红心国王。
昆汀的第四张明牌是张六,可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底牌是什么,这一桌谁都猜得到。
四张八,铁板一块。
我要赢,底牌只能是红心九,或者红心爱司。
“全押。”
我把那张房契,推到了桌子正中间。
伊迪丝在我身后倒抽了一口气,两根手指按住自己的手腕,嘴唇一动一动,在数。
昆汀歪着头,听了很久。
我烧得手都在抖,连牌角都捏不稳。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可他等的那一下,始终没来。
他笑了。
“发着烧还敢诈我?跟!”
莉迪亚、斯宾塞、两个波士顿来的,一个接一个,全跟了进来。
昆汀亮出底牌。
黑桃八。
莉迪亚已经伸手去够那张房契了。
我把压在底牌上的手掌,慢慢挪开。
“等等,这张牌,我也还没看。”
满桌的血族,全愣住了。
我掀开了它。
红心爱司。
红心十、杰克、皇后、国王、爱司。
同花大顺。
我把五张牌一张张摆正。
“你们听了我一整晚的心跳。”
“可这张牌,我自己都没看过,我的心,拿什么告诉你们?”
6
“不可能!”
昆汀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在石头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她出千!搜她!”
斯宾塞已经扑了过来,两个波士顿来的一左一右,扣住了我的胳膊。
“搜吧。”
我把两条胳膊往前一伸,袖口朝上。
他们翻遍了我的袖口和衣兜,连围巾都抖了三遍。
斯宾塞趴在牌桌上,把五十二张牌挨个凑到鼻子底下闻。
除了他自己点的那些血点,什么都没闻出来。
“那张红心爱司,莉迪亚洗牌的时候在第七张,切完牌落到第二十二张,发到我手里,是第一张。”
我揉着发烫的额角。
“我盯了它一路,就是没看。”
“昨晚你们教会了我一件事,我看见什么,心就替我说什么。”
“那我不看,不就得了。”
昆汀张着嘴,獠牙半天没收回去。
伊桑从莉迪亚手里抽回房契,叠好,塞进了伊迪丝的口袋。
我捡起桌上那根橡皮止血带,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扔进了壁炉。
火苗一舔,它卷成了一团黑。
“这一年的血,一滴都不押了。”
伊迪丝攥着袖口,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昆汀盯着我们俩,忽然又歪过头去,听了一会儿。
“不对。”
他指着伊迪丝。
“她挨着你坐了两个晚上,心跳还是见了生人的跳法!”
“自家人,不是这么跳的!”
他猛地转向伊桑。
“伊桑,你从哪个牌场子租来的这丫头?”
我心里一咯噔,这老东西的耳朵,比我想的还灵。
伊桑没接话。
他把散了一桌的牌拢起来,慢条斯理地洗。
“伯父,输不起就别找由头。”
“天亮之前,再来一局?”
天亮之前,再来一局。
这句话,我太熟了。
网上那个叫“天亮再睡”的牌友,每回凌晨四点输给我,都要打这么一句。
三年,他输了我六百多把,一把都没赢过。
我绕过半张桌子,凑到他跟前,从下往上把他打量了一遍。
“天亮再睡?”
他洗牌的手一滑,半副牌撒在了桌上。
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笑得直不起腰。
一屋子血族,你看我,我看你。
我转过身,冲昆汀和莉迪亚摊开手。
“你们家伊桑,在网上输了我三年。”
“他说他家里人天黑才起床,我还当他家开的是夜班诊所。”
“原来他不是不睡,是在这个家里,连做梦的心跳都会被你们听去。”
“他半夜输给我三年,不是在打牌,是在找一颗你们听不穿的心。”
伊迪丝攥着袖口,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
“你屋里半夜那点亮光,原来是……”
伊桑别开脸,喉结滚了一下。
昆汀的脸抽了两下,把手里的酒杯捏出了一道裂纹。
“就算你们是真的,这一局也作不得数。”
“三百一十万的大局,按长夜局的老规矩,得有长老会的人在场见证。”
他咧开嘴,獠牙全露了出来。
“明晚,长老会的马洛先生到。”
“你有本事,当着他的面再赢一回。”
7
冬至,一年里夜最长的一晚。
马洛先生进门的时候,门外的风把壁炉的火压矮了半截。
他看着六十来岁,拄一根乌木手杖,西装是一百年前的样式。
昆汀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像只虾。
“马洛先生,路上冷吧?血酒给你温着呢!”
马洛先生把大衣递给他,看都没看他一眼。
“昆汀,你电话里说,今晚伊迪丝陪我打,她手气背,我赢得痛快,明年血库的合同就好商量。”
昆汀的笑僵在脸上,满屋子的血族都假装没听见。
马洛先生是长老会管血库的人,全纽约州血族喝的每一袋血,都从他手里过。
他绕着长桌慢慢走了一圈,身上一股老雪茄和旧纸币的味道。
伊迪丝缩在伊桑身后,他只瞥了一眼。
“昆汀,你说的好戏,就是让一个心跳吵得像锅开了的女人,陪我坐一宿?”
昆汀讪笑着搓手,不敢接话。
马洛先生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还有一个人类小姑娘?”
“我大老远从曼哈顿过来,不是来听兔子心跳的。”
昆汀赶紧凑过去:“马洛先生,这丫头邪门,我们一家子都听不出她的牌!”
马洛先生这才歪过头。
北厅里静了很久。
“五十八下。”
他慢慢念出这个数,眼神变了。
“佐治亚口音,手上一股蜂蜡味。”
“柳溪镇开鱼饵店的,是你?”
“长老会那帮活了几百年的,这两年私下都传一句话。”
“别去柳溪镇的鱼饵店打牌。”
“血族坐上那张牌桌,都是开着车去,走着回来。”
桌边那两个波士顿来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我这才认出他们。
去年冬天,就是这两个,半夜开着一辆冷链车来店里买鱼饵,非要坐下打两把。
天亮之前,车归了我,他们扛着一车厢的血袋,走着回去的。
难怪昨晚赢我的时候,下手那么狠。
“原来是你们俩。”
我冲他们抬了抬下巴。
“去年那辆车,油箱还是满的,谢了。”
两个人缩着脖子,一声不吭。
昆汀攥着酒杯的手,指节一根根发了白。
我把昨晚赢下的那摞筹码,推到了马洛先生面前。
“这摞是三百一十万,昆汀说没人见证,不作数。”
“你坐下来,跟我打一局。”
“你赢,它归你。”
“我赢,它归伊迪丝,你手里那份血库合同,归伊桑。”
昆汀差点跳起来:“你凭什么替他要合同!”
“凭伊迪丝给老亲王供了三年血。”
我盯着他。
“你家一滴没出,好处倒想一个人吞?”
马洛先生没理昆汀,转头看伊桑。
“你让一个姑娘替你上桌押合同?”
“她押的是她的本事。”
伊桑站到我身边,手搭上了我的肩。
“她要是输了,我公司赔给你。”
马洛先生拄着手杖,没看筹码,只看伊桑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
“老科内利斯还睡着?”
他忽然问昆汀。
“睡、睡得很沉。”
“七年了。”
马洛先生慢慢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
“我跟他打了两百年牌,他睡前跟我约过,哪年长夜局有好戏,就叫醒他来看。”
“开牌吧,小姑娘。”
“我听了两百年人类的心跳,还没听错过一回。”
8
牌一发下来,马洛先生连自己的底牌都没掀,把手杖往膝盖上一搁,闭上了眼。
他不出千,也用不着出千,他要的,只有我的心跳。
第一把,我掀开底牌一角,是张国王,跟明牌里的国王凑成一对。
我的心口,咚地撞了一下。
马洛先生弃了牌。
第二把,底牌是张爱司。
又是咚的一下。
他又弃了。
第三把,底牌是张二,什么都凑不成。
我的心安安静静,我却一路往上加注。
马洛先生跟到了底,一把赢走了我小半的筹码。
他把筹码拢过去,语气很温和。
“小姑娘,烧过的心,就像漏了的船,堵得住一个窟窿,堵不住第二个。”
昆汀在旁边拍着大腿笑。
“石头心?我看是豆腐心!烧了一场,什么都往外漏!”
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没吭声。
伊桑站在我身后,呼吸都放轻了。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撑不住就停,合同我不要了。”
“站好。”
我头也没回。
伊迪丝攥着伊桑的袖子,嘴唇都没了血色。
第四把,底池越滚越大。
我的明牌,两张七,两张九。
马洛先生的明牌,三张杰克,一张二。
我掀开底牌一角。
一张七。
这一回,我的心一下都没跳。
马洛先生歪着头,听了很久。
他笑了。
“没跳。”
“前三把,你拿到好牌就跳,拿到烂牌就不跳。”
“这一把,你又想诈我。”
他把身前的筹码,整整齐齐推到了桌子中间。
“全跟。”
昆汀兴奋得眼珠子都红了。
我把底牌翻了过来。
三张七,两张九,葫芦。
马洛先生的底牌是张皇后,三张杰克,输了。
北厅里静得能听见壁炉里的炭裂开。
马洛先生睁开眼,盯着那张七。
“前三把的心跳……”
我把裤腿往上一捋。
膝盖上面,三块青紫,一块比一块深。
“那三下心跳,是我在桌子底下,拿指甲掐着自己的腿,一下一下掐出来的!”
“烧一场就把心烧漏了?我哪有那么不经烧。”
“从昨晚起我就想明白了,你们爱听什么,我就喂你们听什么。”
马洛先生没说话,摘下一只手套,冲我点了一下头,像在牌桌上跟一个老对手打招呼。
“两百年,头一回让一个人类,喂了我三把假心跳。”
他冲伊桑点了点头。
“合同,明天让人送到你公司。”
昆汀手里的筹码,哗啦撒了一地。
马洛先生却没急着走。
他弯腰拾起手杖,在石头地上敲了两下。
“这一局,够精彩。”
“昆汀,石室的钥匙。”
“老科内利斯说过,有好戏,得叫他起来看。”
昆汀的脸,一下子没了颜色。
莉迪亚手里的酒杯“啪”地碎在地上,血酒溅了一裙摆。
马洛先生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们俩。
“昆汀,莉迪亚,你们抖什么?”
9
“不行!”
昆汀一步挡在了通往地下的铁门前。
“老亲王睡着,生人进去会惊着他!”
他指着伊迪丝,嗓门一下子拔高。
“马洛先生,你是长老会的人,该先管管这个家!”
“伊迪丝雇了个人类老千,三个晚上骗走了家里三百多万!”
“还把血族的事全告诉了外人,按规矩,这个人类要么初拥,要么……”
“要么什么?”
马洛先生看着他。
昆汀噎住了。
马洛先生用手杖拨开他,推开了铁门。
“那正好,叫醒老科内利斯,让他自己定。”
石阶一路往下,越走越冷。
石室正中,摆着一口黑橡木棺材。
棺材盖上落着一层灰,厚得能写字。
我盯着那层灰看了两秒。
“小姨,你每个月送下来的血袋,是从哪儿递进去的?”
莉迪亚往后缩了一步。
马洛先生伸手,推开了棺材盖。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身发黄的旧礼服,礼服底下,一捧灰白的灰,早就结了块。
马洛先生看了很久,声音哑了。
“少说七年了。”
石室里,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伊迪丝扶着石墙,嘴唇直抖。
“那我这三年……三十六袋……”
莉迪亚!
那个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开车去诊所门口取血袋的莉迪亚,不仅瞒下了老亲王的死,还把亲姐姐的血,一袋一袋喝进了自己肚子里!
难怪她每回看伊迪丝的胳膊,眼神都是黏的。
“是我喝的,又怎么样!”
莉迪亚先是脸色惨白,随即尖着嗓子笑了起来。
“老东西七年前自己走进了太阳里,昆汀说,死讯一传出去,位子就要落到那个人类小子手上!”
“既然要瞒,血总得有人喝。”
她舔了舔嘴唇。
“姐,你不知道,这世上最甜的,就是亲姐姐的血。”
伊迪丝的身子晃了一下。
昆汀恶狠狠地瞪着她:“伊迪丝,你心跳这么快,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们母子合起伙来……”
伊迪丝没理他。
她把两根手指按在自己的手腕上,闭上眼,嘴唇一动一动。
石室里,所有的血族都在听。
那颗心,一下,一下,慢了下来。
伊迪丝睁开眼。
“三年,每个月十五号,莉迪亚在诊所门口签收,三十六张单子,我一张都没扔。”
她的声音不大,可没有一个血族敢插嘴。
马洛先生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
“老科内利斯睡前,把继承人的名字封在了长老会。”
他撕开火漆,念了出来。
“亨德里克·范德梅尔,及其子嗣。”
那是伊桑的爸爸。
他爸不在了,这个位子,七年前就该是伊桑的。
昆汀扑通一声,跪在了石阶上。
“伊桑!我是你亲伯父啊!”
莉迪亚爬过来,抱住了伊迪丝的腿。
“姐!我是你亲妹妹!”
伊迪丝低头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腿从她怀里抽了出来。
“莉迪亚,你每回抽完我的血,都在门口跟我说,姐,老亲王说你的血最好。”
“原来说这话的,一直是你自己。”
斯宾塞早就贴着墙根溜到了石阶口,两个波士顿来的,跑得比他还快。
马洛先生拄着手杖,替长老会宣判。
“昆汀,莉迪亚,从范德梅尔家除名。”
“三百一十万,一个月内,一分不少还给伊迪丝。”
“离天亮,还有半个钟头。”
“天亮之前,出这扇门。”
10
一个月后。
昆汀和莉迪亚被赶出了哈德逊河谷,在波士顿租了间不见光的地下室。
钱,一个月过去,他们只还了个零头。
伊桑白天跑血库的合同,夜里还要接手家里的信托,眼底一天比一天青。
伊迪丝说算了。
我说不行。
讨债的事,我接了。
我挑的钟点,是每天中午十二点。
血族在这个钟点,睡得最沉。
第一个电话打给莉迪亚,响到第九声,那头才传来一声含混的骂。
“莉迪亚,太阳落山之前,十万到账。”
“看不到钱,我就把那三十六张签收单复印一份,寄给波士顿每一家肯收留你们的血族。”
“让他们知道,你连亲姐姐都喝。”
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
天刚擦黑,伊迪丝的手机就响了一声。
十万,一分不少。
昆汀嘴硬,我就天天中午十二点打过去。
接了也不提钱,只问他。
“伯父,波士顿今天出太阳了吗?”
“伯父,地下室的窗帘,拉严实了吗?”
第十六天,他没接电话,太阳一落山,二十万就到了账。
开春的时候,最后一笔钱也到了。
伊迪丝什么都没说,那天夜里,她把三十六张签收单一张一张扔进了壁炉。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没哭,嘴唇一动一动,在数。
数完最后一张,她拉过我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玛蒂,你听,它现在跳得多慢。”
我收拾好包,要回柳溪镇。
“蜂箱还在河边,冬天没人看着,会冻死的。”
伊桑把我堵在了门口。
“十二箱,上个月就运到庄园的温室里了。”
“你疯了?冬天搬蜂箱是大忌!”
“我请了全纽约州最好的养蜂人跟车,一路开着暖气,一箱都没少。”
我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还有。”
“马洛先生在曼哈顿有间老牌室,各家血族有了纠纷,都去那儿拿牌说话。”
“他缺个发牌的,要人类,心跳得让所有人都听得见,又从来不乱。”
“他点名要你。”
“离我公司,两条街。”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没看我。
管一屋子活了几百年、耳朵比猎犬还灵的老血族打牌?
这等于让一个养蜂的,守着一整座开满了花的园子。
“我要是不去呢?”
“那我就天天开车去柳溪镇,输给你。”
我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脉跳得又快又乱,像一整箱刚掀了盖的蜂。
“你心跳太快了。”
我歪着头看他。
“在这个家里,会被听见的。”
“那就让他们听。”
我没松手。
十年了,我的心一直只跳五十八下。
那天,它多跳了一下。
这一把,算我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