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示栏前面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找了第三遍才看见,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旁边写着四个字:条件不达标。红笔。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笔画很重,纸都洇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三秒。后面有人推我肩膀:让让,看不看啊。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没走。
名单是省队集训选拔的公示,一共二十三个名字,我的名字排在第七个,前面六个后面十六个都好好的,就我那一行被划了。红笔印子横穿过去,像批改作业。
“林越?”有人喊我。
我回头,是队里一块练过的陈小满,她手里攥着瓶水,眼睛往公示栏上瞟了一眼,又瞟回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看见了。”我说。
“这……”
凭什么啊?她声音压得低,你上个月测试不是跑十一秒七吗?全队第二。我没接话。十一秒七,手计时,队里第二。第一是陈小满自己,十一秒六五。
让一让让一让。人群从中间分开。
周德望走过来,省队短跑组的主教练,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灰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挺圆。他手里捏着个保温杯,走到公示栏跟前站定,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林越,你来得正好。”
他拧开杯盖喝了口水,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安静了。
“名单看了?”
“看了。”
“有什么想法?”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德望把杯盖拧回去,叹了口气,那种很轻的、像是替人惋惜的叹气:你别觉得委屈。我跟你讲实话,你这孩子,骨龄偏大,去年测的骨龄报告我看了,比实际年龄大了快一岁半。
腿长比例也不占优,短跑吃天赋,你懂吧?他拿手比了比,大概到我腰的位置:“腿短,步幅上不去。”练到十一秒七,说实话已经到头了。再往上练,跟腱要出问题。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我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可惜了”“练废了”几个词飘过来。
“省队名额就这么多,”周德望把保温杯夹到腋下,两只手揣进裤兜,“我得对成绩负责。”
你回市队再练练,实在不行,考虑转项。他说完看着我,等我反应。我手插在运动服兜里,指甲掐着兜布内侧的线头。掐了两下,线头断了。
“行。”我说。
周德望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这么痛快。他点点头:想通了就好。你还年轻,路长着呢。我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陈小满追上来两步:林越,你……
没事。我头也没回,你好好练。
出了体校大门,太阳挺大,晃眼睛。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兜里那截断线头掏出来扔了。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的微信:名单出来没?晚上想吃什么?我打了三个字:没选上。
发完又觉得太干,补了一句:正常,回头再说。她秒回:没事闺女,妈给你炖排骨。我把手机揣回去,沿着马路牙子走。走了大概两百米,蹲下来系鞋带。鞋带没松,我就是想蹲一会儿。
蹲了大概半分钟,站起来接着走。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老赵正拿扫帚扫落叶。他看见我,扬了扬下巴:“有人找你,等半天了。”
校门右边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个男的,四十出头,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脚上是双旧钉鞋,鞋底磨得纹路都快平了。他手里捏着张纸,叠了两折。
“林越?”他走过来,步子挺快,“脚底下没声。”
“你谁?”
赵铁成。市队短跑教练。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我接了,展开。是一张手写的训练计划表,抬头写着“一年周期”,底下密密麻麻列着周计划,起跑器角度、负重深蹲组数、钉鞋更换周期,连每周测几次血乳酸都写了。
“跟我练,一年。”他说。
我抬头看他。这人眼睛不大,眼袋挺重,说话的时候不笑,嘴角往下压着。
“市队?”
“对。”
你原来在市队待过半年,档案我调出来了。十一秒七,手计时,风速没记录,那场不算数。他顿了顿,但我看了你跑,起跑反应不错,前三十米能咬住人。后程掉速,是练法不对。
周教练说我骨龄大,腿短,练废了。
赵铁成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回去,重新叠好,塞进外套内兜:周德望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没再解释,从裤兜里摸出个秒表,在手里掂了掂:明早六点,市体育场西门。
来不来随你。说完转身就走,旧钉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节奏很匀。我站在校门口,老赵的扫帚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的。
“那人谁啊?”老赵凑过来问。
“市队教练。”
哦。老赵想了想,看着挺穷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把书包带子紧了紧,往教学楼走。走到三楼拐角,手机响了。陈小满打来的。
“林越,你猜怎么着?”
周教练他外甥女补进名单了,就顶你那个位置。我停在楼梯上,后面有高一的小孩喊“借过”,我侧身让了让。
“她跑多少?”
上个月测试十二秒一。十二秒一。
我十一秒七。
“哦。”我说。
“你就这反应?”
“那我该什么反应?”
陈小满在那头噎了一下,叹了口气:行吧,你牛。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回市队?我想起赵铁成那张叠了两折的纸,还有那双磨平了底的旧钉鞋。
再说吧。挂了电话,我靠在楼梯扶手上。
楼下操场有人在跑圈,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挺远。我掏出手机,翻到赵铁成刚才递纸的时候顺手存进我通讯录的号码。他什么时候拿我手机存的?我都没注意。备注写着:赵铁成 市队。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自己打的:明早六点,不来我天天堵门。我把手机锁屏,又按亮。锁屏,按亮。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几点结束。他秒回:练到吐为止。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兜里,往教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那扇窗。窗外能看见校门口那棵梧桐树,树底下已经没人了。上课铃响了。
六点差十分,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个人。赵铁成。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包子,一个装钉鞋。他看见我,把包子那袋往我怀里一塞。
“吃。”吃完再说话。
我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还烫。
“你几点来的?”
“五点二十。”
他蹲下去,把钉鞋从袋子里掏出来,一双旧的,鞋钉磨得只剩半截,“先穿这个。你自己的鞋呢?”
“在家。”
明天带来。今天先凑合。
我把包子咽下去,蹲下换鞋。鞋偏大一号,脚趾头在里面能晃。赵铁成看了一眼,没吭声,从兜里摸出一卷胶带,撕了两截,让我把鞋面缠紧。
“凑合跑。”跑完再说鞋的事。
体校的旧跑道在校门往里走两百米,煤渣的,红不红黑不黑,边上长着草。这个点没人,就我俩。晨光斜着打过来,把跑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赵铁成把风速仪往跑道边一插,又从包里掏出个秒表,手计时的,老式的那种,按下去“咔”一声。
先跑个三十米,我看看。我站到起跑线,蹲下去。
起跑器没有,就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两道。
“等等。”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把我后脚的位置挪了半寸,“你原来这么站的?”
“嗯。”
往后挪。你蹬出去那一下,力全卸了。
他拍了拍我小腿肚子,这儿,没吃上劲。我重新蹲好。他退到侧面,手举起来。
跑。我蹬出去。
三十米,四秒三。他看了眼秒表,没说话,把表递给我看。四秒三。
“你原来教练给你掐多少?”
“四秒一。”
他掐的是你手。我掐的是你脚。
赵铁成把秒表揣兜里,“差这零点二,就是起跑器角度和第一步落点的事。改。”接下来四十分钟,我就干了三件事:蹲下去,蹬出去,被他喊停,回来,再蹲。第七次的时候我腿开始抖。
不是累的,是那个姿势不对,膝盖别着劲。
“停。”
赵铁成走过来,拿脚尖点了点我前脚的位置,你前脚掌落地太靠前了。往回收两指。
“收两指我蹬不上力。”
“你现在蹬上了?四秒三。”
我没话说。收了两指,再跑。四秒二。
看见没。他把秒表往我眼前一晃,再来。
第十一次跑完,我扶着膝盖喘。嗓子眼儿里泛酸水,早上那个包子在胃里翻了个个儿。
别蹲。赵铁成踢了踢我脚后跟,走两步。
走。我直起腰,走了十几米。酸水压下去了。
“赵教练。”
说。
“你当年,也是这么练的?”他没马上答。
把风速仪拔起来,换了个位置重新插。
“我当年练得比这狠。”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练到尿血。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似的。
“后来呢?”
“后来名单上没我。”
他走到跑道边,从那个装钉鞋的塑料袋底下抽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自己看。我抽出来。一张纸,复印件,边角都卷了。省队集训名单,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第三行有个名字被红笔划掉了。赵铁成。划痕旁边也写着四个字。我凑近了看。
“条件不符。”
“跟你那张,同一支笔。”
赵铁成把信封拿回去,重新塞进袋子,“我留了二十多年。”你说我图什么。我没接话。太阳升起来了,煤渣跑道开始发烫,隔着鞋底能感觉到。
“图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这回看着我。
“图有一天能拿出来给人看。”
“给谁看?”
“给划你的人看。”赵铁成笑了一声,很短。
划我那人早退了。现在坐那个位子的是他徒弟。
他把秒表举起来。
所以我不跟他掰扯。我跟你掰扯。
三个月,十一秒三。跑到了,我带你去找能盖章的人。跑不到……他把秒表按下去,“咔”一声。
2
跑不到我亲自把你送回省队门口,你爱找谁找谁。我盯着那个秒表看了两秒。
“十一秒三。”
“嫌慢?”
不嫌。我走回起跑线,蹲下去,再来。
赵铁成没喊跑。他走过来,把我后脚又挪了半寸。
这回记住这个位置。用腿记,别用脑子记。
“嗯。”
跑。那天早上我跑了二十三趟三十米。
最后一趟,四秒零五。赵铁成把秒表递给我看的时候,手背上全是汗。他拿袖子蹭了一下。
明天六点。带自己的鞋。
还有,他指了指我脚上那双大一号的旧钉鞋,这双你穿着,什么时候磨破了跟腱什么时候换。磨不破说明你没使劲。我把鞋脱下来,脚后跟已经红了一块。
“磨破了找谁?”
找我。我给你上药。
他把东西收进袋子,站起来,“我那儿有半瓶红花油,去年买的,还没开封。”
“去年买的今年才用?”
“去年没人跟我练。”
他拎着袋子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包子吃完。别浪费。我坐在跑道边把剩下的包子吃了。脚后跟火辣辣的,煤渣粘在汗上,黑乎乎一层。手机震了一下。陈小满。
“听说你今天早上跟人在操场练?”门卫大爷说的。
“嗯。”
“谁啊?”
赵铁成。市队教练。
那头安静了几秒。
“就是那个……”
当年也被划掉的?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
我爸以前在体校烧锅炉,他说赵铁成当年跑得比谁都狠,后来名单上没他,他在公示栏前面站了一整天。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林越。”
“嗯。”
你运气挺好。我低头看了看脚后跟那块红。
煤渣嵌在破皮的地方,得回去拿水冲。
“是挺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把赵铁成插在跑道边的风速仪拔了。他忘拿了。我拍了张照发给他。他回:放门卫那儿。明天接着用。又补一条:脚后跟别拿手抠。
拿温水冲。我把手机揣兜里,往门卫室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操场上开始有人来上早自习,远远地看见我光着一只脚拎着钉鞋,多看了两眼。我没管。
门卫大爷接过风速仪,问我:“那老赵又收徒弟了?”
“嗯。”
“他等了好些年喽。”
大爷把风速仪搁在窗台上,摇了摇头,年年开学都来操场转,转完就走。今年可算逮着一个。我站在门卫室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跑道。煤渣地上还留着粉笔画的那两道线,歪歪扭扭的。
“大爷。”
“啊?”
“他年年都来?”
来。风雨无阻。
大爷低头翻报纸,有一年下大雪,他也来,站跑道边上抽烟,抽完一根走了。我问他来干啥,他说看看跑道还在不在。我没再问。拎着鞋往教学楼走,脚底板踩在水泥地上,凉的。
走到三楼拐角,手机又响了。赵铁成。
忘了跟你说。
说。
明天带双袜子。厚的。
你那脚后跟,光穿鞋不行。
知道了。
“还有。”
“嗯?”
“十一秒三,是三个月。”
三个月跑不到,我也不会真把你送回去。他顿了一下。
但我会把那张纸烧了。我留了二十多年的那张。
电话挂了。我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一双大一号的旧钉鞋,脚后跟破着皮,煤渣还嵌在肉里。窗外,赵铁成那辆二八大杠从校门口骑出去,车后架上绑着那个装钉鞋的塑料袋,一晃一晃的。
检录处的桌子是两张课桌拼的,桌腿底下垫着折起来的秩序册。我把身份证递过去,那女的翻了三遍,抬头看我。
“哪个队的?”
市队。赵铁成报的。
她又翻,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点着一行字,指甲盖在纸上刮出响。
“林越?”
“嗯。”
“你这章谁盖的?我把那张纸掏出来。”
纸是赵铁成给我的,折过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一个红戳,戳底下是手写的“同意参赛”,字歪,笔画粗,像拿筷子蘸了印泥写的。
她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扭头喊后面一个男的:“老孙,你来看这个。”老孙过来,捏着纸角抖了抖,问我:赵铁成是你什么人?
“教练。”
“他还在带人?”
“带。”
老孙把纸还我,跟那女的说:给他办。出了事找老赵,不找咱们。我拿了号码布往候场区走。
布是白的,边上一圈蓝,号码印得有点歪,我把它别在背心上,别针扎进去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扎到指头,冒了个血珠。我拿嘴嘬掉,接着别。候场区在跑道北边,搭了个棚子,底下摆着几条长凳。
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压腿。我找了个角落,把钉鞋从塑料袋里掏出来。鞋是赵铁成给的,大一号,后跟塞了团棉花。我把棉花掏出来,脚后跟那块皮还没长好,结的痂是黑的,边上翘起来一圈。
“你哪儿的?”
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女的,蹲在长凳上系鞋带,抬头看我。
“市队。”
“市队也来?”
她把鞋带一勒,“去年市队不是没人进预赛吗。”
“今年有。”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广播响了,女子一百米预赛第三组。我站起来,走到检录口。裁判是个老头,戴顶旧帽子,手里捏着名单,挨个点名。点到“林越”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皮。
道次四。起跑器自己调,调完举手。
我蹲下去。起跑器是铁的,底座上全是划痕,踏板角度不对,我拧了半圈螺丝,往后挪了两格。手指头按在跑道上,塑胶颗粒硌得掌心发麻。风从右边来,不大,旗子软塌塌地垂着。
各就位。我把屁股抬起来。
预备。枪响。
前三十米我没想别的,就盯着前面那条白线。脚底下钉鞋抓地,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右边那道的肩膀冒出来了,我没管,接着跑。六十米,我听见旁边有喘气声,很近。
八十米,那喘气声掉后面去了。冲线的时候我偏了下头,看见计时牌翻数字。11秒5。小组第一。我弯着腰喘,手撑在膝盖上,汗滴到跑道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
那个短头发的过来拍我肩膀。
“行啊市队的。”我没说话,直起腰往终点那边走。
赵铁成站在围栏外头,手里捏着个手计时,表没停,还在走。他扫了一眼,按掉。
“11秒48。”他说,风速多少?
“没看。”
“去看。”
我走到裁判台边上,风速仪的小屏幕上跳着数:+0.6。合规。我回头冲赵铁成比了个六。他点了下头,把秒表揣兜里,没笑,但腮帮子那块肉动了一下。然后我就听见广播里喊我名字。
女子一百米预赛第三组,第四道林越,抢跑犯规,取消成绩。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铁成从围栏外头绕进来,走得快,步子大,鞋底在塑胶上蹭出声。他走到裁判台前面,问那个老头:谁判的?老头往旁边一指。省队那个教练从遮阳棚底下走出来。
姓周,周德海。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手里捏着张纸,走得不急不慢,到我跟前站定。
“林越。”
“嗯。”
“你起跑反应0.08秒。”
“不可能。”
仪器测的。他把那张纸递过来,你自己看。
纸上印着反应时数据,第四道那行,0.08。我盯着那个数看了两秒。我跑了这么多年,起跑什么水平自己清楚。0.08是压枪,我没压。
“我没抢。”
周德海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提,眼睛没动。
“仪器不会错。”
赵铁成把我往后拨了一下,自己站到周德海面前。他比周德海矮半个头,肩膀宽,往那儿一杵,像块石头。
“老周。”
铁成。周德海点头,好久不见。
“你判的?”
仪器判的。我签的字。
“仪器坏了呢?”
省队带来的,赛前校过。周德海把纸翻了个面,还有这个。
背面是体测报告。骨龄检测,我的名字,结论栏写着:骨龄偏大1.7岁,跟腱陈旧性损伤,建议不宜从事高强度竞技训练。赵铁成接过去,看了很久。他看东西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看完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自己衬衫口袋里。
“这报告哪来的?”
省体科所。上个月市队送检的。
“我没送过。”
“那就是你们市体育局送的。”
周德海把手插进裤兜,铁成,你带人。但省队名额就那几个,我得对上面负责。围栏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那个短头发的站在人群里,嘴张着,没出声。
远处有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几个词:骨龄、跟腱、市队。赵铁成没回头。他看着周德海,声音不高。
“她今天跑多少?”
“成绩取消了,跑多少没意义。”
我问“你她跑多少。”周德海顿了一下。
“11秒5。”
“你队里今年最好的跑多少?周德海没接话。”
赵铁成把号码布从我背心上撕下来。别针崩开一个,弹到地上,滚了两圈。他把布叠好,塞进我手里。
“拿着。”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周德海一眼。
“老周,你那个外甥女,今年跑多少?”
周德海的脸没变,但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了一只。
“这跟今天的事没关系。”
我就问问。
“12秒1。”
赵铁成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出口走。我跟上去。经过那个短头发的时候,她拉了我胳膊一下。
“你那个成绩,我看见了。”
“嗯。”
我作证。赵铁成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
陈小满。市三中的。
你作证,人家说你是市队一伙的。赵铁成说,先回去。
出了赛场大门,赵铁成把二八大杠推出来。车后架上还绑着那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另一双钉鞋。他把塑料袋解下来,扔给我。
“换上。”
“现在?”
现在。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换鞋。
旧的那双后跟磨穿了,脚后跟的痂蹭掉一块,渗了点血。新的这双合脚,后跟有块软垫。赵铁成靠在车座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他把那张体测报告掏出来,展开,对着太阳看。
3
“骨龄偏大1.7岁。”他念了一遍,跟腱陈旧性损伤。
“我没伤。”
我知道。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把报告又折好,这回折成八折,塞回口袋。
“回去。”
“回哪儿?”
“体校。”
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你接着练。”
“成绩取消了。”
“取消了就取消了。”
他跨上车,你跑11秒5,他给你划了。你跑11秒3,他还能划。你跑进11秒,他划一个我看看。我没说话。他骑出去几米,又捏闸停下,回头。
明天早上六点。别迟到。
知道了。
“还有。”
“嗯?”
“那个陈小满,你回头找她一趟。”
让她把今天看见的写下来,签个字,按个手印。
“人家凭什么给我签。”
赵铁成把车蹬起来,风把他的话吹过来。
凭她今天站出来了。他骑远了。
车后架上空了,塑料袋在我手里。我低头看脚上这双新钉鞋,鞋带还没系紧,松松垮垮地挂着。我蹲下去系鞋带。系到一半,手机在兜里震。
掏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就一行字:你那个11秒5,我录了视频。要的话回我。号码底下没署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系鞋带。
系完站起来,脚后跟那块软垫贴着痂,不疼了。马路对面,省队的车正从赛场门口倒出来。周德海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往我这边瞟了一眼,我也看他。
车开走了。我拎着旧钉鞋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几步,手机又震。还是那个号。
“视频在我手里。你要不要?”
检录处门口,赵铁成把那张纸拍在我手心里。
拿着。我低头看。
纸边都磨毛了,折痕深得快要断开,上面就一行字:跟我练,一年。底下是他的签名,日期是去年。
“你带着这个进决赛?”我问。
我带着它一年了。他把手插回兜里,今天用得上。
广播在喊女子百米决赛检录。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号码布后面的别针缝里,贴着胸口。赵铁成没再说话,转身往看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跑你的。别回头看我。
知道了。
“还有。”
“嗯?”
跑完也别回头看他。我进了检录处。
陈小满蹲在长椅边上系鞋带,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手里攥着个小录音笔。
“我写了。”
她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签字按手印了,赵教练让我弄的。我接过来,没看,塞进裤兜。
“你跑第几道?”她问。
“第四。”
“我在第六。”
她低头把录音笔塞进包里,“我跑不过你。”
“跑不过就跑不过。”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嘴角有点抖,我就是想跑完。裁判在门口点名。我站起来,走到通道口。风从跑道那头灌进来,带着塑胶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看台上人不少。我扫了一眼,没找周德海。
省队的位置在主席台左边,空着两个座。蹲上起跑器的时候,脚后跟那块痂被钉鞋后帮蹭了一下。不疼。发令员举起枪。我盯着前面那条白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赵铁成那句话在胸口贴着,纸的边角硌着皮肤。枪响。起跑。前三步压住重心,第四步抬起来。风从右边来,+0.3,侧风,不大。六十米的时候我听见旁边有脚步声。
第六道,陈小满,她跟上了。七十米。她还在。八十米。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就在我右耳朵边上。我没看她。腿抬起来,往下砸,再抬,再砸。最后十米,我把下巴压下去,肩膀往前送。
冲线。我没停,又跑了十几米才刹住。转身的时候,计时牌刚亮。10秒98。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数字。风把号码布吹得翻起来,别针缝里那张纸的边角露出来一点。
看台上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接着连成一片。陈小满从后面走过来,弯着腰喘,手撑在膝盖上。
“多少?”她抬头问。
“十秒九八。”
她直起腰,扫了一眼计时牌,又看我。
“我十一秒二。”
“你进十一秒三了。”
嗯。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够了。
裁判过来招呼我们去签字确认成绩。我走到记录台前,拿起笔,签了名。风速记录单贴在旁边,+0.3,合规。签完字,我往省队那边瞟了一眼。周德海站在主席台台阶上,手里捏着个文件夹。
他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胸口别着省体育局的牌子。白衬衫在跟周德海说话。周德海的脸绷着,嘴抿成一条线。他说了句什么,白衬衫摇头,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周德海没接。白衬衫把纸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我走过去。号码布还别在胸前,四个别针,两个角有点松。走到台阶底下,我停下来。周德海低头看我。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台阶上更高。
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脸。
周教练。他没应声。
我把手伸到胸前,把别针一个一个解开。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号码布从胸口揭下来,背面还带着体温。我递过去。
这个给你。他看着我手里的号码布,没动。
“十秒九八。”我说,风速+0.3。
他还是没接。
你划掉的那个名字,我把号码布又往前递了一点,今天跑进了十一秒。周德海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骨龄……”
“骨龄超标,跟腱短,练废了。”
我替他说完,你去年说的,我记着呢。他没再说话。我把号码布松了手。布片落在地上,正面朝上,上面的号码被太阳晒得发白。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动静。
回头扫了一眼,周德海弯腰把号码布捡起来了,捏在手里,站着没动。白衬衫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白衬衫走到周德海面前,说了句什么。
周德海把号码布往兜里一塞,跟着他们往主席台后面走了。看台上有人在指指点点。我没多看,往终点线那边走。赵铁成站在跑道外头的铁栅栏边上,手插在兜里。
我走过去,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跑完了?”
“跑完了。”
“多少?”
“十秒九八。”他点点头,没笑,也没夸。
从兜里掏出手,把我胸口那张纸抽出来。纸边被汗浸软了,字有点洇。他瞟了一眼,折好,塞回自己兜里。
“行了。”
“什么行了?”
“我该走了。”
他往停车场方向抬了抬下巴,“车还在那边停着,再不走该贴条了。”
“你不去省队看看?”
“我去省队干什么。”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进去以后,别学他们那套。”
“哪套?”
把名字划掉那套。他走了。
背影混进散场的人群里,灰夹克,走路有点外八字。我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陈小满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包,头发还湿着。
“赵教练走了?”
“走了。”
“他那个纸呢?”
“收回去了。”
她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说:我回市队了。刚才那边来通知,让我明天回去报到。
“嗯。”
“你进省队了吧?”
“通知还没下。”
“肯定进。”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十秒九八不进,省队就别办了。”她走了。往公交站方向,步子迈得挺大,钉鞋拎在手里,鞋钉朝外。我站在跑道边上,太阳快落山了,影子拉得老长。
计时牌还亮着,10秒98,底下风速那行小字还没灭。省队那边有人过来,白衬衫,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林越?”
“嗯。”
“省体育局竞训处的。”
他把文件夹翻开,你的成绩确认了,风速合规。周德海同志暂停职务,配合审查。省队名额的事,明天上午九点,你来体校办公楼三楼,把手续办了。他把一张表递给我。
“填一下,带身份证复印件。”
我接过来。表头印着“省田径队入队登记表”,底下第一栏是姓名。
“陈小满呢?”我问。
白衬衫翻了一页:市队。她那个名额本来就是市队报上来的,回原单位。
“她今天跑了十一秒二。”
我知道。
他合上文件夹,但省队名额就一个。她明年还有机会。我没再问。白衬衫走了。我拿着那张表,在跑道边蹲下来,把表垫在膝盖上,从兜里摸出笔。姓名:林越。
填到第三栏的时候,手机震了。掏出来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视频我发你邮箱了。不用谢。
底下跟了一条,是个邮箱地址。我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想起赵教练那张纸——那天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又塞回去,我以为是体检单。其实那是周德海签过字的省队推荐表,上面原本填的是陈小满的名字。
赵教练把它收走,是因为他早看出周德海在名额上做了手脚,那张纸留着就是证据。他让我跑那一枪,不是临时起意,是算好了只要我跑进十秒九八,周德海就压不住这个成绩,推荐表上的名字就得改。
我把手机揣回去,接着填表。填完站起来,脚后跟那块痂被晚风吹得有点痒。我低头扫了一眼,软垫还贴着,边上翘起来一点。跑道那头,工作人员在收计时牌。10秒98那几个数字闪了两下,灭了。
我把表折好,跟身份证复印件一起塞进兜里。旧钉鞋还拎在手上,鞋带拖在地上。往公交站走的时候,路过主席台台阶。地上有个别针,银色的,在夕阳底下反了一下光。
我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