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马场的泥地里躺了四十分钟,救护车就停在铁门外。
拦着不让开门的,是我谈了五年的男朋友。
我跪在雨里求他,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他爸留下的那块表。
“十年前,我爸在你爸的手术台前等了四十分钟,死在了台上。”
“你妈也得等满四十分钟,一分钟都不能少。”
他把我的手机扔进了饮马槽。
第四十一分钟,铁门开了,我妈的手已经凉透了。
我爸扑上去替她挡那匹受惊的马,没能等到铁门打开。
一年后,他搂着未婚妻告诉所有人,三年前是她把心换给了他。
他胸口那颗心,是三年前从我身上取下来的。
替我跳的这台机器,泵已经磨坏了,医生说只剩七天。
七天后,我也让他等四十分钟。
1
诊断书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全植入式人工心脏,主泵磨损,预计还能运转七天。
泵转不动,意味着我这条命也就到头了。
我的胸骨已经锯开过一次,医生说,再锯一次,我下不了手术台。
替我拔针的护士头发全白了,盯着病历上的名字,愣了很久。
“默瑟?你是默瑟医生的女儿?”
“是。”
她把一张写着号码的便签塞进我手心:“你爸是个好人,那年的事……”
诊室里有人喊她,她没说完就走了。
我回到黑橡树马场的时候,太阳正往那排黑木栅栏后面落。
这一年,我住在种马厩楼上的阁楼里,楼下拴着他爸生前那匹黑马。
会客厅正中间立着一个裁缝用的人台,套着我妈的婚纱。
那是她自己一针一针缝的,从领口到腰,钉着五十二颗珍珠扣。
人台边上站着三个人:我表妹克洛伊,我最好的朋友珍娜,还有律所里跟我坐对桌的汉娜。
这一年,阿德里安把她们一个一个追到手,又一个一个带上了床。
他说,他就想看看我哪天会疯。
阿德里安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一杯波本。
“下礼拜德比日,我的包厢还空着一个位子。”
他冲人台抬了抬下巴:“谁能让她掉一滴眼泪,位子就是谁的。”
克洛伊第一个扑上去,揪住领口那颗珍珠,用力一扯。
“一颗。”
她回头冲我笑,又扯下了第二颗。
她十九岁那年交不起学费,是我把攒了两年的钱,一分不剩打进了她的账户。
扯到第二十颗,她喘着气回头:“二十颗了,她眼泪呢?”
阿德里安看了一眼表:“换人。”
珍娜从裙摆的夹层里摸出一封信,是我妈得病第二年写的,字歪歪扭扭。
她捏着嗓子,学我妈说话的调子:“玛……玛格,妈妈记性不好了,怕忘,先写下来……”
满屋子的人笑成了一团。
珍娜失恋那个冬天,是我陪她在公寓地板上坐了一夜又一夜。
我站着没动,两只手攥得发麻。
“换人。”
汉娜拎起裁缝的剪刀,咔嚓一刀剪开了裙摆的里衬。
一条巴掌长的布条掉了出来,上面绣着一行字,针脚已经歪了。
汉娜捡起来,大声念:“给我的玛戈,穿着它,嫁给一个好人。”
我眼前一下子糊了。
那个连我名字都会写错的妈妈,还记得要我嫁给一个好人。
她说过,等我出嫁那天,要亲眼看我穿上它。
她没等到。
眼泪砸下来,落在那些滚散的珍珠中间。
“她哭了!我赢了!”
汉娜扑到沙发边上:“阿德里安,德比日我穿什么颜色?”
阿德里安没看她,看向门口。
“我的包厢,只坐一个人。”
门开了。
一个穿白色骑装的女人走进来,司机跟在后面替她拎箱子,她肩上斜挎着一只鳄鱼皮小包。
“阿德里安,我住哪间?”
阿德里安起身迎过去,接过箱子,把她搂进了怀里。
“主卧,跟我一间。”
他转过身,手还搭在她腰上,看向我的时候,眼神又冷了下去。
“斯隆·惠特克,我的未婚妻。”
“三年前那场手术,是她把心换给了我。”
他低头替她理了理那只小包的带子:“这里面是她那台人工心脏的电池,一刻都离不开人。”
“婚纱改好了,月底她穿着它跟我订婚。”
保安进来,把脸色发白的三个人请了出去。
我蹲下去,一颗一颗捡地上的珍珠。
捡着捡着,我笑出了声,笑得蹲不住,跌坐在地板上直咳嗽。
阿德里安皱起眉:“你笑什么?”
“笑那只包。”
“包?”
我没再开口。
他胸口有两道疤,一道是十年前那场车祸留下的,一道是三年前我留下的。
三年前,他那颗缝补过的心终于撑不住了,躺在路易斯维尔那家医院里,等一颗等不来的心。
医生劝了我三次,我签了三次字,求院方把我的名字从所有的纸上抹掉。
后来他看见我胸口的疤,问过一次,我说是七岁那年做的手术。
他就再也没问过。
现在说出来,他只会以为我又在演一出新戏。
斯隆上楼前,回头冲我笑了笑:“玛戈,听说你以前在律所,专给有钱人写遗嘱?”
“正好,我的婚前协议,就交给你了。”
婚前协议我写过三十几份,遗嘱写过一百多份。
我比谁都清楚,人死以后留下的话,才最有人信。
2
第二天一早,斯隆要骑马。
阿德里安把一根缰绳扔到我脚边:“你牵着她的马绕场走,她说停,你才能停。”
五月的太阳毒得很,沙地被晒得发白。
我牵着那匹灰母马走了一圈又一圈,胸腔里的嗡嗡声越来越沉。
第七圈,斯隆在马背上扬起马鞭,鞭梢擦着马的眼角扫了过去。
灰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
斯隆尖叫着从马背上滑下来,摔进了软沙里。
她坐在沙里捂着手腕哭:“阿德里安,她拿东西扎了马!”
阿德里安翻过栅栏冲进来,一把推开我。
我的后背撞在栏杆上,缰绳从手里脱了出去。
“是她的鞭子扫到了马眼睛。”
“闭嘴。”
他蹲在沙里,替斯隆一圈一圈揉着手腕,眼皮都没往我这边抬。
“你这么会牵马,那就跟马待在一块儿。”
他冲马夫扬了扬下巴:“关进拖车,她什么时候不疼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运马的拖车停在马厩后面的空地上,铁皮晒了一上午。
门在我身后锁上,热气扑了我一脸,全是马汗和干草的味道。
我贴着车壁坐下去,铁皮烫得我一缩。
车厢里没有窗,只有几道透气的缝,光从缝里切进来,一条一条落在我腿上。
汗顺着下巴往下淌,胸口那台机器像一架爬坡的旧水泵,每转一下,都带出一声吱呀。
五年前,他说自己姓科尔,在别人家的马场里驯马。
他教我骑马,我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比我先红了眼。
那一跤,原来也在他的算盘里。
外面传来斯隆的笑声,她在跟谁打电话:“热不死她的。”
天黑以后,铁皮慢慢凉透,夜里又冷得人打颤。
半夜,有人从透气缝里塞进来一瓶水。
是马夫托比,十七八岁的孩子,塞完就跑了,一句话都没说。
那瓶水,我一口一口,省着喝到了后半夜。
天蒙蒙亮时,我眼前一黑,栽倒在了干草上。
再醒过来,我躺在路易斯维尔那家医院的病床上。
这栋楼我太熟了,大门口那块铜牌上刻着:普雷斯科特心脏中心。
我爸在这栋楼里做了十五年的手术,三年前,我在这栋楼里,把心给了出去。
霍利斯医生站在床尾翻我的病历,他是普雷斯科特家的私人医生,这一年守着不让我死的,就是他。
阿德里安在窗边打电话,声音放得很轻:“电池又报警了?别慌,你躺着别动,我回去给你换。”
挂了电话,他拿起外套,看都没看病床一眼。
“霍利斯,她要是想拔管子,就给她绑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霍利斯医生没走,站在床尾,把那本病历合上,又打开。
“默瑟小姐,三年前你签字的时候,我就劝过你。”
“我记得。”
他叹了口气,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走廊上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顶多还有六七天。”
“放心,那份同意书一直封着,受赠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走,当天就送去火化,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躺在床上,手心一点一点凉了。
有人比我还急着等我死。
连我死了以后怎么烧,都替我安排好了。
3
我被送回马场那天上午,训练场边的白栏杆上已经倚满了人。
今天是他爸的忌日。
普雷斯科特家的墓地就在训练场边的小坡上,几棵老黑橡树底下,一排白石碑正对着跑道。
他爸生前最爱站在那儿,看自家的马跑。
阿德里安站在跑道起点,把一块秒表塞进斯隆手里。
“一圈一英里。”
“你跑给我爸看,跑满四十分钟,停一步,就从头计时。”
斯隆按下秒表,冲我晃了晃:“开始吧。”
栏杆后面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戴一顶白色宽檐帽,手里端着一杯薄荷朱莉普。
康斯坦丝·普雷斯科特,阿德里安的奶奶。
路易斯维尔那栋心脏中心,就是她捐的。
我迈开腿,跑了出去。
沙土灌进鞋里,太阳压在后颈上,像一块烙铁。
跑到第一个弯道,那台机器就乱了拍子。
栏杆后面有人在笑:“跑得还没我家那匹瘸腿的老马快。”
“慢了,加五分钟。”
斯隆的声音又甜又脆。
我九岁那年,我爸带我去看过一回赛马。
他把我扛在肩上说,马跑起来,心一分钟能跳两百多下,所以它们才那么快。
我胸口里这台机器,一分钟跳多少下是设定好的,跑得再拼命,也快不起来。
第三圈,它开始响了。
滴,滴,滴,又细又急。
我没停。
停一步,就要从头再来。
第三十九分钟,我的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跑道上。
斯隆低头看秒表:“还差一分钟。”
阿德里安站在栏杆外面,像在看一匹跑废了的马。
“爬。”
我趴在沙土里,一下一下往前挪,手掌磨破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沙。
秒表响的时候,我正好爬到他爸墓碑底下那段弯道。
十年来,普雷斯科特家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那天夜里,我爸在医生休息室里喝完了一杯咖啡,才慢吞吞地进了手术室。
我爸被停职半年,后来去了城郊一家小诊所,再也没上过手术台。
他没跟我解释过一个字。
康斯坦丝老夫人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四十分钟。”
“当年默瑟让我儿子在推车上躺的,也就这么长。”
她拿手帕按了按嘴角,眼睛望着那排白石碑。
“那四十分钟,他倒是没白花……”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随即又笑了:“……没白花在他那杯咖啡上。”
“没白花?”
我撑着沙土抬起头。
“老夫人,没白花在什么上面?”
老夫人的笑淡了,她站起身,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阿德里安,让人把她架回去,明天德比日,别让她这副样子吓着客人。”
阿德里安从斯隆手里拿过那块秒表,看了一眼,揣进了自己口袋。
我被人架着往回走,路过那排白石碑。
一杯咖啡而已。
有什么白花不白花的?
4
德比日,黑橡树马场的草坪上搭起了白色的大帐篷。
三百位客人,三百顶帽子,薄荷朱莉普的银杯子摞成了小山。
帐篷是我搭的,花是我订的,连客人帽子上那朵玫瑰的颜色,都是我一顶一顶对过的。
我穿着侍应生的黑裙子,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来穿去。
“那不是默瑟家的女儿吗?”
“她爸害死了老普雷斯科特,她还有脸在这儿端盘子?”
“小声点,听说她妈就死在这片草地上。”
斯隆戴着一顶缀满白羽毛的帽子,站在帐篷正中间,被一圈人围着。
她穿了一条露背的白裙子,那只鳄鱼皮小包贴在腰上。
我在心脏中心的候诊室里坐了三年,她说的那种机器,线要从腰侧穿出皮肤,接到外面的电池上。
她的腰上干干净净,连个针眼都没有。
斯隆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玛戈,你领口那枚胸针,借我戴戴?”
那是一枚小小的金马蹄铁,四年前阿德里安亲手别在我领口上的。
他说这是普雷斯科特家传下来的,只给将来的女主人。
我摘下来,放在了她手心里。
斯隆笑着把它别在帽檐上,转了一圈给大家看。
阿德里安从人堆里走过来,脸色沉得吓人。
“她要什么,你都给?”
“都给。”
他盯着我:“她要你这条命呢?”
“也给。”
反正,也只剩四天了。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帐篷里的大屏幕上,响起了出闸前的号角。
客人们举着银杯,一窝蜂涌到屏幕前。
阿德里安把一张投注单塞进斯隆手里:“押了七号,给你沾沾运气。”
斯隆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七号。
五年来每一届德比,他都只押七号。
因为我是七月七号生的。
斯隆把投注单揉成一团,扔在了草地上。
屏幕上闸门弹开,十几匹马冲了出去。
最热闹的两分钟开始了。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砰!”
草坪尽头,种马场的栅栏门被撞开了。
七八匹马冲上了草坪,马蹄砸在地上,像一阵滚过来的闷雷。
帐篷里的尖叫声,一下子盖过了屏幕上的解说。
跑在最前面的,是那匹黑马。
一年前那个雨夜,就是它。
我站在原地,两条腿像钉进了草里。
斯隆就站在我旁边,她攥紧我的手腕,往马群那边一推,自己尖叫着往后倒。
阿德里安冲了过来。
他离我只有一步。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斯隆捞进怀里,转身扑倒在帐篷柱子后面。
黑马擦着我冲过去,马肩撞在我胸口上。
我飞出去,摔在草地里,胸腔里的机器猛地一顿,接着发疯似的响了起来。
屏幕上,解说员在嘶吼:“七号!七号冲过了终点!”
没有一个人往我这边看。
那天夜里,我贴着充电板躺在阁楼上,肋骨疼得喘不上气。
充电板连着床头的小盒子,亮着一点绿光。
楼梯咯吱响了一声。
斯隆站在阁楼门口,帽檐上还别着那枚马蹄铁。
她盯着那点绿光看了很久,慢慢笑了。
“原来,你是靠这个活着的。”
5
第二天一早,斯隆在餐桌上哭了。
“阿德里安,她夜里贴着个东西睡觉,一闪一闪的,还会滴滴地响。”
“我昨晚上楼去叫她,那东西一直在录音。”
“她在录你们家的事!”
普雷斯科特家的人,最恨的就是往外漏话的人。
阿德里安扔下餐巾,三步两步上了阁楼。
他从我床上扯起那块充电板,连着线,把床头的小盒子也拽了下来。
“这是什么?”
“热敷垫。”
“热敷垫会闪绿灯?”
“热敷垫还连着个盒子?”
我伸手去够:“还给我。”
他冷笑一声,抬手把它扔出了阁楼的窗户。
窗户底下,是马厩门口那只饮马槽。
扑通一声。
一年前,他把我的手机扔进的,也是这只槽。
我扑到窗口,那点绿光在水底下闪了两下,灭了。
机器里的电,离了充电板,撑不过十二个小时。
“让我去一趟城里。”
“去哪?”
“医院。”
阿德里安笑了:“上回你说去医院,人跑到了田纳西的州界上。”
“这回不跑。”
“我不信。”
斯隆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让她跪下给我道个歉,说清楚录了些什么,我就替她求求情。”
我看着她。
那块板子是干什么用的,她比谁都清楚。
难怪她昨晚盯着那点绿光,笑成那样。
我跪了下去。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录。”
“让我去一趟医院,就一趟。”
阿德里安站在我身后,很久都没出声。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一年前他还捏着我的腰嫌我瘦,现在我背上的骨头,一节一节,把裙子顶出了棱。
“起来。”
他的嗓子有点哑。
停了一下,又冷了下去:“斯隆什么时候原谅你,你什么时候出门。”
他带着斯隆下了楼,大门口多了两个保安。
中午,电掉了一半。
我借马夫托比的手机,拨通了露丝塞给我的那个号码。
“我需要一块备用的充电板。”
电话那头只静了两秒:“地址。”
下午四点,露丝的车停在了马场大门外。
保安拦住了她:“普雷斯科特先生交代过,谁都不准进。”
又过来两个,四个人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电只剩下百分之二十。
我从马厩后门绕出去,沿着栅栏往外走。
最外面那片围场,就是我妈躺了四十分钟的地方。
我趴下去,从栅栏最底下那根横木下面钻了过去,木刺扎进手心,泥糊了满身。
爬到公路边的时候,电只剩百分之三,眼前的东西一点点发灰。
露丝的车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我身边。
她把我拖上后座,扯开我的领口,把一块新的充电板按在我的肋骨上。
绿灯亮了。
我躺在后座上,一口一口地喘。
露丝的手抖得厉害。
“十年前那天夜里,我也是这么盯着一台监护仪,看数字往下掉。”
“十年前?”
“你爸那四十分钟……”
话没说完,车后面亮起两道刺眼的车灯。
阿德里安的车横着别在了前面,四个保安围上来,拉开了车门。
我被人从后座上拖了下去。
露丝扑到车窗边,冲着我的背影喊。
“你爸那四十分钟,一口咖啡都没喝!”
6
阿德里安把我扔回阁楼,只问了一句。
“那个护士是谁?”
“给我送药的。”
“你跟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摔门走了。
第二天上午,他让人来叫我去酒仓。
黑橡树后面有一座老酒仓,普雷斯科特家每逢大事,都要封一桶自家的波本,十年后再开。
订婚,也要封一桶。
酒仓里又暗又凉,橡木桶一排一排摞到了房梁。
正中间摆着一只新桶,盖子开着,新酒的味道直冲鼻子。
斯隆站在桶边,怀里抱着两只骨灰盒。
我认得那两只盒子。
枫木的,是我亲手挑的,一只刻着我爸的名字,一只刻着我妈的。
它们本该好好待在城东公墓的格子里。
“你干什么?”
斯隆冲我笑了笑,打开一只盒子,慢慢倾斜过去。
灰白的粉末,簌簌地落进了酒里。
“伯父伯母这辈子,大概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吧?”
“让他们在普雷斯科特家的桶里泡上十年,等我和阿德里安的孩子出生,开桶给孩子庆生。”
她又去开第二只。
我冲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我用了全身的力气。
斯隆被扇得撞在酒桶上,帽子飞出去老远,脸上很快浮起五道指印。
第二只盒子掉在地上,盖子摔开,灰撒了一地。
我跪下去,用两只手去拢。
“玛戈!”
阿德里安冲进酒仓,一把拽起我,把我甩在了墙边的木桶上。
“你疯了?”
“她把我爸妈倒进了你家的酒里。”
“阿德里安,你睁眼看看,那是我爸妈!”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灰,又看了一眼桶里。
然后,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些灰连着木屑和尘土,一捧一捧地拢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还给我。
他把它们全倒进了桶里。
他拿起木槌,亲手把桶塞敲了进去,又捡起粉笔,在桶身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十年后,我亲自开。”
“第一杯,敬我爸。”
他扶着捂脸哭的斯隆走了出去,一眼都没回头。
酒仓门口,康斯坦丝老夫人拄着手杖,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慢慢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满手的灰。
“默瑟家的人,都是一个毛病,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你爸咽了十年,你咽了三年。”
我猛地抬起头。
“三年?”
“医院那份同意书,你以为只有霍利斯看过?”
走廊上那通电话。
霍利斯嘴里那个“放心”,是说给她听的。
“你早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
“那斯隆……”
“斯隆是我挑的。”
老夫人拿手杖点了点地上的灰,像在点一堆不值钱的土。
“惠特克家的钱,刚好补上普雷斯科特家这几年在马上亏的窟窿。”
“我孙子的命是你给的,可他娶谁,得我说了算。”
“你就不怕他知道?”
“知道什么?”
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一句体己话。
“知道他欠了默瑟家两条命?”
我愣住了。
“两条命?”
她嘴角那点笑僵了一瞬,随即直起腰,又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
“你一条,你爸妈两条,你们默瑟家的账,我比你算得清。”
她拄着手杖走了。
一条加两条,是三条。
她连账都算错了。
我扶着酒桶站起来,嘴里泛上一股铁锈味,一口血吐在桶身上,把那行粉笔字糊掉了一半。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我得去城里,见两个人。
7
第七天,天亮得很早。
我得把手按在胸口上,才摸得出那台机器还在转。
阿德里安一早就带着斯隆去了列克星敦,取订婚戒指。
我跟门口的保安说,要进一趟城。
保安拨了个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她要去哪就去哪,天黑前带回来。”
我先去了路易斯维尔市中心那栋红砖楼。
我在那里替人写了六年遗嘱,前台的姑娘一眼就认出了我。
沃尔什先生从办公室里迎出来,他七十多岁了,这家律所是他爷爷那辈开的。
露丝已经坐在会议室里,眼圈是红的。
那天下午,露丝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名,沃尔什先生盖了章。
我也签了一份。
签完,我把笔放下:“沃尔什先生,今天天黑以前,我要是没给你打电话,你就带着它们去黑橡树马场。”
沃尔什先生摘下眼镜,看了我很久。
“好。”
从红砖楼出来,我去了一趟城东公墓。
我爸妈的格子空了,小铜门上的名字还在。
我把手贴在那块铜牌上,冰凉的。
“爸,妈,再等我一会儿。”
回到黑橡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没回阁楼,一个人走到了最外面那片围场。
那匹黑马在围场里低着头吃草。
我在栅栏边坐下,背靠着那根木桩。
一年前,我爸就倒在这根木桩底下,我妈就躺在他身边那片泥里。
黑马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慢慢走过来,隔着栅栏,把鼻子凑到我的头发上嗅了嗅。
那天夜里,它也吓坏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阿德里安的号码。
“又怎么了?”
他那边很吵,有个店员在说:“这颗是三克拉的……”
“你那块表,还准吗?”
他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看一眼。”
“四十分钟以后,到最外面那片围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声。
“玛戈,你让我等,还是我让你等?”
“我等你。”
“好,你最好别耍花样。”
我挂了电话。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栅栏的影子越拉越长。
第十分钟,胸口那点嗡嗡声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第二十分钟,我的手指开始发麻。
黑马一直站在栅栏那边,没走。
第三十分钟,我想起了我妈。
那个连我名字都会写错的妈妈,也是这样,在这片泥地里一分钟一分钟地数,等那扇铁门打开。
第三十八分钟,远处的大门开了,车灯一路扫过来。
第三十九分钟,那点嗡嗡声像一根绷了三年的线,啪地断了。
四十分钟。
我替我妈,也等过了。
8
玛戈打来那通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列克星敦的珠宝店里,替斯隆挑戒指。
她问我,表准不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这块表是我爸的,十年前他被推进手术室以前,一直戴着它。
从列克星敦回马场,用不了半个小时,我让司机慢慢开。
她想让我等,那我就让她也尝尝,干等四十分钟是什么滋味。
车开进最外面那片围场的时候,表上正好走过四十分钟。
她靠着栅栏坐着,头歪在木桩上,像是睡着了。
那匹黑马站在栅栏那边,一动不动地守着她。
“起来。”
她没动。
“玛戈,戏演够了,起来。”
我伸手去拽她的胳膊,她整个人软软地歪下来,倒进了草里。
她的手是凉的。
我胸口里那颗心,突然狠狠撞了一下,撞得我眼前发黑。
“霍利斯!”
霍利斯从主屋那边跑过来,跪在她身边,把听诊器按在她胸口上。
他换了三个地方,抬起头,脸色灰白。
“普雷斯科特先生,她胸口里,本来就没有心跳。”
“你说什么?”
“她胸口装的是一台机器,装了三年了。”
他掀开她的衣领,让我看那道疤。
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扣衬衫,看见的也是这么一道,连收针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问过她一次。
她说是七岁那年做的手术,我信了,连第二眼都没多看。
天黑透以后,又有一辆车开进了马场。
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提着公文包下了车,身边跟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
“普雷斯科特先生,我是默瑟小姐的律师,沃尔什。”
“她交代过,今天天黑以前她要是没打电话来,就让我赶到这儿,当着老夫人和惠特克小姐的面,念她的遗嘱。”
主屋的图书室里,奶奶坐在壁炉边的高背椅上,斯隆缩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那只鳄鱼皮小包。
沃尔什先生拆开信封,念得很慢。
“我,玛戈·默瑟,名下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我这辈子最值钱的那一件,三年前就给出去了。”
“现在,它在阿德里安·普雷斯科特的胸口里跳。”
他抽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张捐献同意书的副本,右下角压着公证处的钢印。
捐献人,玛戈·默瑟。
受赠人,阿德里安·普雷斯科特。
见证医生,霍利斯。
最底下夹着一张她手写的便条,沃尔什先生替她念了出来。
“这份副本,是我签字那天下午,自己跑去公证处盖的章。”
“我替别人写了六年遗嘱,怎么会不给自己留一份。”
“我早就打算好了,活着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死了,再让它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我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霍利斯。
霍利斯的脸一下没了血色,随即嘴硬:“同意书是她自己签的,后面的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照老夫人的吩咐,把病历上捐献人的名字,改成了惠特克小姐。”
奶奶的手杖在地毯上顿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
斯隆从沙发上弹起来,往门口冲。
我一把拽住她肩上那只小包,带子“嘶啦”一声断了。
包掉在地毯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
一支口红,一面小镜子,一块给手机充电用的充电宝。
那块被我捧了三年、夜夜亲手替她换电的心脏电池,就是这个。
斯隆扑通一声跪下,抱住了我的腿。
“阿德里安,不是我!是老夫人让我认的!”
“她说我只要一口咬定是我,你就会娶我……”
我一脚把她踢开。
沃尔什先生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看了一眼壁炉边的奶奶。
“还有最后一份,是这位露丝女士的证词。”
“默瑟小姐交代过,要等老夫人坐稳了,再念。”
9
“十年前五月初的那天夜里,我在路易斯维尔那家医院的心外科当班。”
“十一点二十分,两辆救护车一前一后,送来一对出了车祸的父子。”
“父亲还清醒,十八岁的儿子昏迷不醒,心包里全是血。”
“那天夜里,能上台的心外科医生,只有默瑟一个。”
“父亲在推车上抓住默瑟医生的袖子,把手上的表摘下来,塞进了他手里。”
“他说,先救我儿子,我等得起四十分钟。”
“默瑟医生用了四十分钟,把那个孩子的心缝好了。”
“等他转过身去救那位父亲,已经晚了。”
沃尔什先生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隔着衬衫,按住了胸口那道旧疤。
十八岁那年,他们告诉我,救我的是外科主任。
他们告诉我,我爸在推车上躺了四十分钟,是因为默瑟在休息室里喝一杯咖啡。
沃尔什先生翻过一页。
“第二天,普雷斯科特老夫人带着律师进了院长办公室,那天夜里的手术记录被重写了。”
“孩子的主刀,改成了外科主任,默瑟医生那四十分钟,改成了在休息室休息。”
“我不肯在新记录上签字,第二个礼拜就被辞退了。”
“默瑟医生答应过那位父亲,不让孩子知道自己的命是拿父亲的命换的,所以他一个字也没辩。”
图书室里静得只剩壁炉里的火声。
我转过身,看着那张高背椅。
“是真的吗?”
奶奶攥着手杖,指节泛了白。
她脸色一沉,随即嘴硬:“一个被辞退的护士说的话,你也信?”
我把手腕上那块表摘下来,放在她膝盖上。
“那你告诉我,十年前,这块表是谁还回我们家的?”
奶奶盯着那块表,嘴唇开始发抖。
“……是默瑟。”
“他还回来的时候,表盘上全是我儿子的血。”
她突然拔高了声音:“是,是你爸自己要等的!他攥着默瑟的袖子,说先救我儿子!”
“我儿子死了,死在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术台上,总得有人偿命!”
“普雷斯科特家的继承人,不能一辈子背着欠他爸一条命过日子!”
“我让你恨默瑟,是为了让你挺直了腰活下去!”
“挺直了腰?”
我笑了一声,眼泪却砸了下来。
“你让我恨了十年的人,救过我一回。”
“他女儿,又救了我一回。”
“我拿他们一家三口的命,还了这两回。”
一年前那个雨夜,我站在铁门里面,看着这块表,一分钟一分钟地数到四十。
那四十分钟,是她爸十年前站在手术台边上,替我数过的四十分钟。
第二天,心脏中心门口那块铜牌,被我让人撬了下来。
奶奶的名字,从董事会、从信托、从这个家的每一份文件上划掉了,她被送去城郊一家养老院,再没踏进黑橡树一步。
霍利斯的执照被吊销,斯隆因为伪造病历被警察带走那天,惠特克家连律师都没给她请。
那条婚纱,我找了三个裁缝,把五十二颗珍珠一颗一颗缝了回去,那条布条也缝回了原处。
那只酒桶,我让人连桶带酒,埋在了城东公墓,就在玛戈身边。
然后,我一个人去了训练场,按下那块秒表,跑了四十分钟。
第三十九分钟,我扑倒在沙土里,爬完了最后一分钟。
从那天起,我停了抗排异的药。
新来的医生说,停了药,这颗心会在我身体里一点一点死掉。
我说,那正好。
我找到沃尔什先生,立了我这辈子唯一的一份遗嘱:我死以后,把这颗心取出来,葬回玛戈身边。
停药第九天,我坐在她的墓碑前,听着胸口那颗心越跳越慢。
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窗外是十年前那个五月的早上。
楼下,我爸在喊我的名字。
“阿德里安,快下来,今晚去城里,我开车。”
10
我是在十二岁那年的一个早上醒过来的。
厨房里,我妈一边烤松饼,一边哼着歌喊我下楼。
她喊的是玛戈,一个字都没错。
我爸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肯塔基寄来的那封聘书,抬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一看他的眼睛就明白,我爸也回来了。
那封聘书,当天就进了垃圾桶。
我们留在了佛蒙特的银溪镇,我爸在镇上的小医院当外科医生,每天五点下班,从不熬夜。
我妈的病,这一回发现得早,药也吃得早,到今天还记得我爱吃哪种松饼。
有一年冬天,镇上一个出了车祸的男孩被送进我爸的手术室,他缝了四十分钟,回家只说了一句,那孩子活了。
隔壁是怀亚特家的糖枫林。
怀亚特大我一岁,十三岁那年学着熬糖浆,熬出来的第一罐,红着脸塞到了我手里。
从那以后,每年春天第一锅糖浆,第一罐都归我,盖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年份。
我的柜子里,摆了七只罐子。
十九岁那年三月,熬糖房门口来了一个陌生人。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我,喊我的名字,喊得像已经喊了很多年。
我就知道,他也回来了。
“玛戈。”
“那天晚上,我把我爸的车钥匙扔进了湖里,他到现在还活着。”
“没有车祸,没有手术,也没有那四十分钟。”
他扯开领口给我看,胸口干干净净,一道疤都没有。
“这一回,我什么都没欠你们家的。”
“我们重新来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他干干净净的胸口。
“你是没欠。”
“可我记得。”
“我记得我爸在台上替你数的四十分钟,也记得我妈在泥地里替你等的四十分钟。”
“我还记得,我靠着那根木桩,等你的那四十分钟。”
他张了张嘴,脸色白得像身后的雪。
“玛戈,上辈子,我把那颗心还给你了……”
“我从来没想要你还。”
怀亚特扛着一桶刚收的枫树汁,从林子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买糖浆的?”
我替他答:“不卖。”
阿德里安站在雪里,看了怀亚特很久,又看了我很久。
我接过怀亚特肩上的桶,转身进了熬糖房。
傍晚雪停的时候,熬糖房门口那串脚印一直通到大路上,再没折回来过。
那年春天的第一锅糖浆,是我和怀亚特一起熬的。
后来我嫁给了他,柜子里的罐子,一年多一只。
四十分钟,能救活一个人,也能等死一个人。
这辈子,我一分钟都不会再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