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导语
陆离死在焚丹台上,罪名弑师。台下三百位观礼同道里,坐着真凶。
真凶微笑着看火点起来,没算到垂死的丹阳真人会自己走上刑场,更没算到那口本命丹炉会在火海里自燃,一道白光,把陆离送回了七年前。
醒来时他是回春堂药铺的十四岁学徒,丹田空空。那位“师弟”七天之后才会落水,被青云宗收徒。
上一世他背了三个月的冤。这一世,账本换他来记。
2 焚丹台
陆离死在焚丹台上。
那年他二十六岁,青云宗内门丹堂首席,一手九转还魂丹名动南域。行刑这天,南域十三州来了三百多位同道观礼,看一个二十六岁的丹道天才,怎么以弑师之罪,被架上焚丹台。
雪下得很大。
宣罪的长老站在台上,声音穿过风雪,一字一字砸下来。三个月前,丹阳真人于静室闭关,突发沉疴,丹田如遭蛊噬,尽化黑水。查其饮食,唯陆离每旬奉上的凝神丹一枚。丹中验出七情蛊卵。人证,药渣,蛊卵,三证俱全。
陆离跪在台上,膝盖结了冰。
他没有辩。从师尊倒下那天起,他辩了三个月,辩到嗓子出血。没用。证据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提前把每一步都替他铺好,就等他自己躺上去。
台下有人喊,把炼蛊的功夫交出来,还能留个全尸。也有人喊,丹阳真人待你恩重如山,你怎么下得去手。
陆离抬起头,朝台下看了一圈。
一张张脸,看热闹的,惋惜的,快意的。他忽然觉得好笑。他七岁被丹阳真人从雪地里捡回来,十九岁替师尊挡过一记魔功,二十二岁以一手生肌散救活过半个内门。到了今天,这些都不算了。一纸罪状,全都不算了。
行刑长老问,陆离,你可有遗言。
他跪直了身子,掸了掸衣摆上的雪,像每一次拜师礼之前那样,整整齐齐。
“有。”他说,“我师父没有中毒。我敢对着我的丹心起誓,他没有中毒。他中的不是毒,是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诸位今日烧死的是一个丹师,烧不死的是药理。我师父胸口的黑水退不掉,你们谁也退不掉,因为那东西还在山上,还活得好好的。”
“它就藏在你们中间。”
台下哗然。行刑长老皱眉,抬手要压下去,忽然一阵大乱。
人群里有人尖叫。只见观礼台东侧,本来闭关由大长老代守的丹阳真人,竟拄着杖,一步一步,自己走上了刑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真人沉疴三月,下不了床,此刻却来了。他瘦脱了形,走路像风里的一张纸,可他来了。
陆离瞳孔一缩。
“师父……”
丹阳真人走到他跟前,站定,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浑浊,却渐渐亮起来,亮得吓人。
“徒儿。”真人说,“你方才说,我中的不是毒。你再说一遍,说给为师听。”
“您中的不是毒。”陆离一字一字地说,“是蛊。是活的。它认主人心脉,只噬丹田,不伤性命,是要把您熬成一口空壳,再借您的手……”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师父的眼里,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惊讶。是验证。像一个赌徒终于等到开牌,牌面是他押了三个月的那一面。
丹阳真人缓缓回头,望向观礼席的正中央。
那里坐着十三州的贵客,其中有青云宗的两位太上长老,也有几个面生的紫袍老者。真人的目光在一张脸上停住了。那是一个始终微笑的年轻人,青衫,玉带,眉目温润,三个月来代师父执掌丹堂,安抚人心,口碑极佳。
顾长生。陆离的师弟。三个月前刚从北边云游回来。师父倒下那天,第一个发现“毒丹”的人。
真人望他一眼,只望了一眼,然后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往前栽倒。
陆离扑过去接住他。师父的身体轻得可怕。老人抓着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抓出一道道血痕。
“跑。”真人贴着他的耳朵,用尽最后的力气,只吐出一个字。
台下大乱。有太上长老厉喝拿下顾长生,顾长生笑着站起来,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他的笑声很轻,可整个焚丹台都听见了。
“真人慧眼。”他说,“可惜,晚了。”
雪地里升起一面血色的大幡。幡起,风云变色,三百观礼的修士齐齐跪伏在地。幡里传出咯咯的笑,一具一具的影子爬出来,扑向台下。
陆离抱着师父,被一股大力掀上半空。
他看见师父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胸口最后一缕丹火,安安静静地熄了。他看见顾长生站在血幡之下,仰头看他,笑得眉目干净。他听见那个干净的声音穿过风雪。
“师兄。不是我要杀你。是你命里有一口炉,我等这口炉,等了四十年。”
陆离怀里还揣着一口炉。
太一炉。师父三年前传给他的本命丹炉,与他的心血一体,炼丹三年,炉随心动。此刻炉身在他怀里发烫,烫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烫得他清楚,他死定了,炉也保不住了。
他不挣扎了。
他解下太一炉,抱在怀里,朝着师父安睡的方向跪下去,三拜。
“师父。”他说,“徒儿不孝,先走一步。炉在这,您教我的东西在这。您的仇,我记下了。”
“有账,来世再算。”
焚丹台的丹火升起来。
烈焰吞没他的那一瞬,太一炉在他怀中轰然自燃,炉火与刑火绞成一股,绞成一道白光,从火海正中笔直地射出去,射穿风雪,射穿云层,消失了。
没有人追得上那道光。
血幡下的顾长生眯起眼,望着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下去。
3 重生
陆离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药味。
很淡的药味,混着雪后初晴的冷冽。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床板会硌骨头的那种。窗外有鸡叫,有水桶碰井沿的声音,有个苍老的声音在院里骂天冷。
他睁开眼,屋顶是茅草的。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一震,气息一沉。丹田空了。不是被废的那种空,是还没有的那种空,空得干干净净,像一间还没住过人的屋子。他抬手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指节细,虎口没有常年捏炉钳磨出的茧。
这是他十四岁的手。
床头摆着一面水盆。他探头看,水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眉眼未开,颧骨突出,冻疮还没消,是十四岁的陆离。七年前的陆离,师父还没有收他为徒的时候。他流落在临水镇,在回春堂药铺当学徒,睡在药铺后院的柴房。
太一炉的事,他记得。焚丹台的事,他记得。七情蛊,血幡,顾长生那张干净的笑脸,他全都记得。
他坐了很久,直到柴房的门被敲响。
“小陆!起了没有!掌柜的叫你碾药!”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喊。
“起了,就来。”陆离应了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的,半大孩子的嗓子,出口的一瞬自己都愣了愣。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老药师赵伯正往炉子里添柴,回头看他,见他眼眶发红,愣了一下。
“哭什么?”
“没有。”陆离低头,“灰进眼睛了。”
那天他榨了一天的药。碾药的时候他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
太一炉烧了他一身修为,换他退回七年。丹道逆转光阴,古书上写过,说以炉为舟,渡魂归昔,炉毁人存,因果自负。他数了数,炉保住了他的魂,没保住他的修为,也没保住他的年限。他今年十四,焚丹台那一世,他死在二十六。整整十二年的光阴,就换来这一场从头再来。
值不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上一世的今天,往后的第七天,一个自称顾长生的游方少年,会在临水镇的渡口落水,被青云宗收徒的执事顺手救起,验出三品灵根,带回青云宗,成为他,陆离,名义上的师弟。
四十年。顾长生说,我等这口炉,等了四十年。
炉在他陆离身上。也就是说,上一世的顾长生,盯的不是他这个人,是师父身边那把太一炉的传人位置。他接近师父,接近丹堂,用了十二年,把陆离一步步捧成首席,再把陆离一步步踩进泥里。捧他,是为了让炉传到他手上。踩他,是为了清场。
那么这一世,顾长生还会来。但是这一世,渡口边,知道他底细的陆离,也回来了。
陆离碾完最后一碾,把药碾子擦干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这副十四岁的、没有一丝修为的肩膀。
先修行。他这一世知道三处灵脉的走向,知道七味主药的产地,知道师父那手九转还魂丹的火候秘诀,更知道青云宗这七年里每一场机缘的位置。修为可以重来,他重来得比谁都快。
其次,师父不能出事。
上一世的顾长生,是先给师父下了暗蛊再动手的。那种蛊认主人心脉,无色无味,验不出,毒发在三个月后。也就是说,从顾长生进宗那天起,蛊就在下了。这一世,他要在蛊进宗门之前,把下蛊的路掐断。
最后,是顾长生。
陆离盯着碾槽里细细的药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上一世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北边的游方少年,怎么会一双干净的手。这一世他想明白了。血幡,蛊,四十年,那是血罗宗的手艺。顾长生不是人,是一具被夺舍的皮,皮底下住着一个四百岁的老魔。
跟老魔斗,不能靠丹,得靠局。
第七天,陆离背着一个药篓,出现在临水镇的渡口。
那天中午,官船靠岸,下来一队青衣修士,为首的执事目光扫过码头的人群,像在挑货。陆离远远看着,不出声。他把药篓放下,蹲在渡口边的石阶上,慢条斯理地洗手。
人群里有个少年,衣衫破旧,怯生生地凑近青衣人,问是不是收徒。执事上下打量他,让他伸手。
少年伸出手。手很干净。
陆离在石阶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手干净得过分,指甲圆润,掌纹浅淡,是一双不挑水不砍柴的手。北边来的游方少年,风餐露宿,手不该是这个样子。
执事验了根骨,点了头,问少年叫什么。
“顾长生。”少年说,笑起来眉目温润,“长生长生的长生。”
陆离在人群里,看着这张脸,慢慢地站起来。
隔着一百步,隔着人声嘈杂,那少年忽然转过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人多,那双眼睛穿过一切,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跟着青衣人上船去了。
陆离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上一世的顾长生,进宗之后三个月才注意到他这个师兄。这一世,渡口初见,对方就认出了他。
为什么?
陆离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想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答案。
因为炉。
太一炉烧了顾长生四十年的一场等待,连人带炉烧没了。老魔活了几百年,不可能不疑。疑了,就会来验。这一世的他,从十四岁的身体里醒来,魂里带着炉火烧过的痕迹。顾长生那一眼,看的就是这个痕迹。
看见了,记下了。
陆离背起药篓,朝镇子里走。走出十几步,他脚步没停,心里却已经把那一眼记成了账本上的第一笔。
回到回春堂,他把渡口的事跟赵伯提了提。没提修士,没提杀机,只说今天看见宗门收徒,自己也想去考。赵伯愣了半天,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最后拨出一个数。
“铺子里管你吃住三年,月钱从没断过你。你这一走,掌柜的少个使唤的。”老人把算盘一推,“可是小陆,碾药的槽再深,也碾不出个前程。去吧。考上了,逢年过节回来给师父们磕个头就行。”
陆离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三年吃住,一文不欠,这份情他记下了。上一世他走得匆忙,走得干脆,赵伯在他身后骂了一句白眼狼。这一世他走得不慌,把三年的月钱一分不差地留在了柜上,附了一张字条,字条上说,碾药的活我记着,药铺的活,请赵伯多担待。
赵伯捏着那张字条,在柜台后头站了半天,最后把它压在了算盘底下,压了好几年。
老魔,你先看的牌。
那这一局,我先出。
4 布局
陆离入青云宗,比上一世早了一年。
上一世他十五岁参加收徒试,这一世他十四岁就去考了。考官嫌他年幼,根骨也只验出二品。他不争辩,只当场碾了一味药,三分七厘,不多不少,碾出一炉凝神丹的药引,把考官震住了。丹道一途,根骨是路,手感是天。执事报上丹堂,丹阳真人亲自来考了一趟,考完,把人领回了丹阳峰。
“你这双手,”师父问他,“跟谁学的碾药?”
“跟药学的。”陆离说,“药不会骗人,碾错了它就苦。”
师父大笑,收他为徒。这一世,他还是师父的徒弟,只是早了一年,是唯一的徒弟。
一年后,顾长生入宗。
那少年进丹堂第一天,规规矩矩给陆离行礼,一口一个师兄,叫得又轻又脆。陆离笑着受了,回手送他一本《百草纲目》,说师弟初来,先认药。顾长生捧着书谢了,眼睛在丹堂里转了一圈,在丹房深处那口蒙着红布的大炉上,停了一停。
太一炉。此刻还是师父的本命炉,没有传出去。
陆离把这个眼神收进账本。
往后的日子,表面上一团和气。顾长生勤奋,嘴甜,把丹堂上上下下打点得妥帖,连洒扫的杂役都收过他的茶。陆离不拦。他冷眼看着,看这位好师弟的每一步棋,然后在每一步棋的前面,轻轻放一颗自己的子。
���长生献殷勤,夜夜为师父煎汤奉药。陆离便抢先一步,把煎药的活接了过去,当着全丹堂的面,把药渣当众留样,三日一换,存进药柜,请师父的护法灵鹤监看着。他说师父年事已高,汤药入口的东西,得按丹堂的规矩来。师父准了。顾长生笑着退了,退得毫无破绽。
顾长生广结善缘,替内门师兄弟炼制丹药,收买人心。陆离便借师父之名,重立丹堂新规,堂内丹药出入,皆入药录,经手人画押。规矩是老规矩,从前没人当真,如今每炉丹要过三道手。顾长生照旧笑,笑完照旧遵。
顾长生不通药理,人尽皆知,他每回炼废一炉,都懊恼得直捶手。陆离便收他做了药录的副手。他说师弟路数活,管管账目,也是修行。顾长生道谢,接了。
接了,就上账了。
半年过去,药录上密密麻麻。陆离夜里翻账,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七十三页,翻出了一条线。
顾长生管账半年,经手药材三百一十七种。其中三百一十六种,账目清清白白,唯独一味,紫心莲。采买记录齐全,入库记录齐全,可领用记录,断在一处。每月初三,紫心莲的损耗比别味药高出一成。一成,不多,年年如此。
紫心莲是烈性药,本是炼凝神丹的辅药,沾多了伤神。可是养蛊的都懂,血蛊食药,紫心莲喂蛊,一成的量,不多不少,正是一窝蛊卵的口粮。
陆离合上药炉,在灯下坐了半夜。
他终于看见那条藏在水面底下的线了。上一世,师父胸口化黑水,验毒的人从丹里验出七情蛊卵。所有人都以为是丹里带的蛊。可是养蛊的人都知道,蛊卵入丹,遇火即死,丹里根本养不住活蛊。能躲过丹炉真火的,只有一种可能。
蛊不在丹里。蛊早在师父的身体里,丹只是引子,是药引,是点火的东西。
下了三年的蛊,只用一枚丹点燃。
陆离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上一世他到死都在替这枚丹背罪,背到焚丹台。这一世,他终于把整条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顾长生喂了师父三年的蛊,最后一步,把蛊引点在陆离奉上的凝神丹里,一石二鸟。师父死,陆离偿。丹堂易主,太一炉到手。
好一个干净的算盘。
那么这一世,他从第一年起,就换了药方。
师父喝的凝神丹,从第一炉起就被他改了方子。旧方七味主药里有紫心莲,他去掉了,换成了不相冲的玉髓芝,丹色由紫转青,药力不减反增。方子改动呈报过师父,师父只翻了一眼,笑他胆大,说青凝丹是你起的名,往后就用你这名。丹堂上下,连顾长生在内,人人知道陆离改了方子。人人以为那是少年心性的炫技。
没人知道,那一味去掉的紫心莲,断的是一条三年的蛊路。
子还在棋盘上,只是棋盘换了。
冬至前夜,丹堂大静。
陆离半夜起来,去药柜核账。走到廊下,他停住了脚。
丹房深处有光。很淡的一点红光,从药柜最底层的那格透出来,一明一灭,像什么活物在呼吸。那格柜子里锁着的,是本月的紫心莲,损耗的那一成。
陆离没有出声。他站在廊下的黑暗里,看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房,吹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敲开了执法堂的门。
他没有告发顾长生。他告发的是紫心莲。他呈上一份手抄的药录损耗,报说丹堂药库有鼠患,紫心莲月月短少,怕的不是鼠,是有人拿药喂了什么不该喂的东西。他请执法堂清点药库,顺便,验一验宗门上下,有没有人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
执法堂的长老骂他小题大做,还是去了。药库查了一圈,翻出紫心莲损耗的三处疑点,都记在经手人名下。经手人,顾长生。
长老问顾长生怎么回事。顾长生跪在堂前,满面惶恐,说损耗是他疏忽,记漏了账,愿领罚。长老罚他禁足三月,抄药典百遍。顾长生叩首领罚,姿态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
只有陆离看见,这位师弟低头的瞬间,眼底掠过一线极冷的光。
那不是少年被罚的委屈。那是一头东西,第一次发现猎物看着它的眼神。
局,走到这一步,两边的底牌都亮了一半。
顾长生知道陆离在查。陆离知道顾长生知道他在查。棋到中盘,剩下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陆离回丹堂的路上,师父叫住了他。老人在丹房门口站着,手里捧着那只没蒙红布的太一炉,炉身老旧,四四方方,看着其貌不扬。
“离儿,”师父说,“你这半年,把丹堂的账理得比老夫三十年都细。为师问你一句实话,你在防谁?”
陆离看着师父。
上一世这个时候,师父疼他,信他,把太一炉传给他,把丹堂交给他,然后被他这个徒弟“毒”倒,含冤而死。这一世,师父站在他面前,问了一句谁也没问过他的话。
他没有说顾长生。他不能说,没有实证,说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说:“师父,我在防的,不是哪一个人,是人心。徒儿做了一个梦,梦里您被人下了蛊,徒儿拼了命也没救回来。醒来我就想,蛊从何来,无非四条路,入口,入鼻,入肤,入心。入口的,我把住了煎药的关。入肤入鼻的,我把住了药材的关。只剩一条,入心。心这一关,徒儿把不住,得您自己把。”
“您往后见任何人,无论他说什么,他做什么,他哭得多真,笑得多善,您都先在心里问一句,此人讨好我,图什么。”
师父拄着炉,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才十五岁。”老人说,“心怎么这样老。”
他说完,把太一炉往前一递。
“这口炉,本是留给你的。早给三年,你接得住么?”
陆离伸手,接住了炉。
炉身入掌的一瞬,他十几年的记忆轰地一声全炸开了。焚丹台的火,血幡下的血,师父在他怀里熄掉的那一缕丹火,全从这口炉的炉膛里翻涌出来。太一炉认得他。它认得这双魂上带着的火痕,认得它自己陪着他走完的最后一程。
炉烫得厉害。陆离抱着它,跪下去,额头抵着炉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父以为他是感激,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只有陆离自己知道,他和这口炉,是死过一次的旧人。
5 丹会
开春,南域丹会。
三年一届,十三州丹道齐聚青云宗。这一年青云宗出两个新人,一个陆离,年十六,青凝丹改良方震动丹堂,算一个。一个顾长生,入门一年半,炼丹的天资忽然开窍,一炉生肌散炼得七八成成色,也算一个。外人都说,丹阳真人这一门,风水好得很,出了两块玉。
没人知道其中一块是块玉,另一块底下压着四百年的魔。
丹会第三日,决赛。题面只有一张纸,炼一炉九品以下的培元丹,谁的丹成色高,谁夺魁。
决赛大殿,三十座丹炉一字排开。陆离的太一炉摆在东首第一,顾长生的炉在东首第二。两炉相邻,一炉老旧,一炉崭新。
顾长生起手前,特意朝陆离笑了笑。
“师兄,”他说,“当年在渡口,我看见你蹲在石阶上洗手。我就想,这双手,早晚要跟我们血罗宗碰一碰。今天果然碰上了。”
大殿里人声鼎沸,没人听见这句话。这句话是传音入密的,只进陆离一个人的耳朵。
陆离起炉,头也不抬。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一世。”他也传音,“炉子认火,也认人。你的血幡炼不了丹,你的手太干净,炼不了。”
顾长生笑意更深,不再说话。两人各自起火。
殿上三十炉同开,药香冲天。陆离用青凝丹的方子改培元丹,去紫心莲,进玉髓芝,火候三转九折,太一炉随他的心血起伏,炉焰纯青。他炼得稳,稳得像把上一世的每一炉都重炼了一遍。
第七个时辰,出事了。
陆离的炉先成。丹出,青玉色,九粒,成色八品上。满殿哗然,评丹的三位长老起身验丹。就在这时候,西首方向忽然炸开一炉,药气冲天而起,是一股说不出的甜腥味。
甜腥味一起,殿上丹师们脸色齐变。
顾长生端着他那炉丹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温润的笑。他的丹成色极高,九品,完美。可他的丹炉里,飞出了七只指头大的虫。虫身赤红,翅薄如纱,一飞出就散在殿中,见人便落,落上肩头便不见。
“七情蛊!”评丹长老失声,“血罗宗的七情蛊!”
大殿乱成一锅粥。七只蛊虫专挑灵识弱的人落,落下的人眼神涣散,痴痴地笑,笑出眼泪,笑着笑着,转身扑向身边的人。几位长老祭出法网捉虫,虫身一沾法力就炸,炸开一阵粉红色的雾。
“莫要动法力!”陆离一声大喝,“虫卵见法力即炸,炸开是蛊粉,吸入七日发作!闭气!退殿!”
满殿修士哪里见过这个,一听顿时大乱,夺门而逃。护殿大阵轰然闭合,把殿内的乱局罩在其中。
顾长生站在丹炉旁边,忽然不笑了。
“陆离。”他不再传音,放开了声音,“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陆离站在原地没动。太一炉悬在他身前,炉口对准他,像一面盾。“师弟丹中飞虫,与我何干?”
“七情蛊产自我的本命蛊田,只认我的血。我炼丹,从来是人丹分离,蛊随丹走,我人在哪儿,虫落哪儿。”顾长生一步步走近,青衫上落满蛊粉,脸上的温润一寸寸裂开,“可今天,我的蛊田里那七只母蛊,全都先我一步,扑向了你。”
“不是我放出它们。是它们躲你。”
“你身上有炉火燎过的魂痕。母蛊闻到那个味道,宁死不敢落。它们疯了,往死里逃。”
他站定,仰起脸,那张温润的少年面孔终于彻底褪掉,皮肉底下透出一层青灰色的、四百岁的老意。
“所以,炉在这里。你把炉重新炼回来了。”
殿中央,护殿大阵之外,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号角三声,宗山上八座峰头的护山剑阵齐齐震颤。血罗宗,来了。来的不止一个顾长生。
“青岚,动手!”殿外一声断喝。
阵外的天,烧红了。
丹阳真人来了。老人一身丹火,踏着护殿大阵的边缘飞掠而出,身后跟着执法堂七位长老。他六十年不曾亲手出手,这一夜出手,一炉丹火泼出去,把三长老半空里的血云烧穿了一个洞。
“老夫的徒弟,也是你们血罗宗配算计的?”老人立在半空,声音不高,压着满山的剑鸣,“来一个,烧一个。来一百,老夫烧一百。”
三长老嘶吼着扑上来,两个照面,被丹火烧秃了半边袖子。
殿内殿外,打成一片。那一夜的事,青云宗的宗史里记了三千字,字字血。血罗宗三长老携二十魔修破阵而入,青岚剑阵斩魔修十九人,折剑修七人。顾长生于丹会大殿现出本相,血幡再起,欲携七情蛊母遁走,被一人拦下。
拦他的人提着一口炉。
太一炉。
那炉不大,四四方方,看着其貌不扬。可炉口一开,里面烧的不是丹火,是一片焚丹台的火海。上一世陆离死在里面的那片火,被太一炉收进炉膛,养了一年,养成了炉里自己的一味药。
“血罗宗炼蛊,炼的是活人。”陆离提炉,一步一步走向血幡,“我师父医过你们血罗宗三百条命,换来的账,今天连本带利。”
顾长生的本相在血幡里挣出来,是一具青灰色的、指骨极长的老躯。老躯一掌拍碎半座丹台,五指成钩,抓向太一炉。
“四百年!我等这口炉等了四百年!”
“那就再等四百年。”陆离把炉口对准他,“等我来收。”
炉口张开。
火海倾泻。
太一炉的炉膛里,上一世的刑火,这一世的炉心,加上陆离以毕生丹道熬出来的一味药引,三火合一,烧的是天下蛊物的命门。血幡在火里化了。七情蛊母在火里化了。那具四百岁的老躯在火里烧了很久,烧到最后,只剩一句不甘的嘶吼。
“你不过是……一块炉子生的……”
“对。”陆离看着火光,轻轻说,“师父捡我那天,我正睡在一口破炉里。他说,炉养人,人养炉。你不懂,你不配。”
火光冲天。
天亮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血罗宗来犯的魔修,一个也没走脱。青云宗的山门上,悬了三年的血幡,烧成了一捧灰。
6 归炉
三个月后,丹阳峰。
顾长生的皮囊烧尽前,陆离从他识海里搜出了血罗宗这一脉的名册,连同七情蛊的解法,一并封存上缴。执法堂按名册清剿,北边三处蛊田,尽数焚毁。宗门论功,陆离推了,说这份功该记给另一个人。名册的第一页写着,顾长生,北岭药农之子,十九岁进山采药,被血罗宗夺舍,四百年不得解脱。被夺走皮囊之前,那是个采药养家的老实人。
宗门把那个名字刻上了外门弟子碑。
丹阳真人沉疴尽去。
陆离自这一年春天起,每旬为师父诊一次脉,青凝丹按旬奉上。三月初七那次诊脉,老人脉象如龙,丹田火旺,是他六十年未曾有过的旺相。老人诊完,自己先笑了。
“离儿,为师这身子骨,能再活五十年。”
“五十年的汤药,徒儿都炼好了。”陆离收拾脉枕,“一年一炉,存了五十炉。”
师父笑骂他胡闹,笑完,又盯着他看。老人看了很久,看得很慢。
“你这孩子,”他忽然说,“从去年冬天起,看为师的眼神就不对了。像看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陆离手上没有停。
“师父,”他说,“您信不信,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是提前算好的。”
“为师信。”老人说,“为师这辈子,就信药和人。药是苦的,人是要还的。”
老人说完,低头看着膝上的太一炉,伸手摩挲炉身上一道旧疤。
“这口炉,你只知道它是为师的本命炉,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老人说,“六十年前,为师还是个跑腿的药童,冬天给人送药,雪崩了,埋在山坳里,是爬进一口破炉里睡了一夜,才没冻死。醒来炉口烧着一点火,不知是谁留下的。为师就守着那点火,把自己烧成了个丹师。”
老人顿了顿。
“为师这一辈子,总觉得欠着人一点火钱。所以那年在雪地里看见一个孩子,睡在一口破炉子里,炉口一点火星子,就为师当时就明白了。火钱,是这么还的。”
陆离的手,停住了。
这件事,他上一世从没听师父说过。他七岁那年被捡回来的那天夜里,他在一口塌了半边的破丹炉里发着高热,烧得人事不省,醒来就在丹阳峰的暖阁里。
炉养人,人养炉。原来这一句,不是师父的口头禅。是两代人的命。
炉房里,太一炉烧着第三炉还魂丹。
炉火纯青。陆离坐在炉前,翻着一本旧账。账本是他自己记的,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顾长生。名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渡口一眼,炉前一生。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一味药,一场火,一个人名。记到最后一页,墨迹还新。
最后一页写的是,血罗宗总坛,未清。
他合上账本,往炉膛里添了一味主药。
火更旺了。太一炉嗡嗡地响,像一颗不肯停的心脏。窗外丹阳峰的雪,落满了半个山头,山脚下的云海翻涌,一浪一浪,推向天边。
陆离往炉边一坐,抽出一味新药,拿小刀慢慢地削。
削药的手很稳。
上一世他死在二十六岁。这一世他十六岁,修为炼气九层,丹道八品,名动南域。账还有很多笔没有算,路还有很多程没有走。他不急。丹道一途,急火炼不出好丹,人心一途,急火也熬不出好仇。
他还有几十年。够他把这条命里欠的、欠他命里的,一味一味,慢慢熬清。
炉火映着他的脸,一明,一暗。
雪落无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