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给苏家当了三年上门女婿,人人都骂我吃软饭。 今晚我去酒店给打牌的岳父送降压药,刚被情敌撞碎一瓶“八万的酒”,妻子当众给了我一巴掌,岳母踩碎药瓶,说明天离婚、净身出户。 我没跟以前似的跪下,反而掏出了手机,拨通岳父的电话,开了免提:“爸,三年前那三百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们不知道,我等的就是今晚。 更不知道,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签的不是离婚协议,是他们家公司的收购合同。
1
“江砚,三年了,你往这个家里拿过一分钱吗?”
苏晴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满桌人停了。
桌上摆了八个菜,中间一条鱼,鱼头冲着主位。主位空着,摆了一副碗筷,碗里盛了半碗饭。
今天是苏家老爷子的忌日。
“没有。”江砚说。
“那你吃的是什么?”
“饭。”
苏晴噎了一下:“……你还挺有理。”
“我没理。我就是回答你的问题。”
“你吃的饭是谁买的?”
“苏晚买的。”
“苏晚的钱是谁的?”
“苏家的。”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砚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没有。”
刘桂芬把碗往桌上一顿:“行了!今天是你爷爷的忌日。”
苏晴不服气:“妈,三年了,我一句都说不得?”
“吃饭。”
“我算给你听。”苏晴把手指头伸出来,“他住咱家,一个月房租算五百;吃咱家,一天三顿,一个月算六百;水电煤气,一个月摊一百五。三年下来,四万五。”
“……”
“他一个月工资三千,三年十万八。”苏晴笑,“听着不少,是吧?可他抽烟。”
“我不抽烟。”江砚说。
“那你抽什么?”
“空气。”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赶紧憋回去。
“他不抽烟。”苏晚开口,声音很平,“他也不喝酒。”
“那他钱呢?”苏晴追问,“十万八,花哪儿去了?”
“攒着。”江砚说。
“攒着?”苏晴笑出声,“攒着干什么?攒着给我们家交房租?”
“攒着还账。”
“什么账?”
“我妈的。”
桌上安静了一下。
“你妈都死多少年了。”苏晴撇嘴。
“十一年。”江砚说,“骨灰还在殡仪馆存着,一年三百六,我一年一交。”
“……”
“存了十一年,三千九百六。”江砚说,“今年交到第十一年了。”
苏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姨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苏晴把筷子一摔,“他一个大男人,住老婆家,吃老婆的,花老婆的,出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晚晚带他出去,人家以为她请了个司机。”
“我没开车。”江砚说。
“你还顶嘴!”
“我说的是实话。”
“你——”
“够了。”苏晚终于抬头,“堂姐,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算账的?”
“我算账?”
“你一进门就在算。”苏晚说,“我听着呢。”
苏晴脸一红:“我这不是为你抱不平?”
“我不用你抱。”
“晚晚——”
“我乐意。”苏晚说,“我乐意养他,行了吧。”
满桌人不说话了。
江砚低下头,把碗里那半碗饭吃完,一粒米都没剩。
苏晚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行了行了。”刘桂芬打圆场,“吃饭吃饭。”
江砚站起来,走到主位旁边,端起那半碗饭。
“你干什么?”苏晴问。
“爷爷的饭凉了。”
他把那半碗饭端进厨房,重新盛了一勺热的,摆回原处,摆得端端正正。
“……”
“他生前不吃凉的。”江砚说。
刘桂芬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江砚说,“第一年我来,他让我给他添过饭。”
“……”
“他说,添饭要添满,不能添半碗。”江砚说,“半碗是给外人的。”
桌上没人说话了。
苏晚低下头,把碗里那只虾往他那边推了推。
推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吃到一半,苏晴忽然伸手,把江砚搁在桌角的手机拿了过去。
“我看看。”
“放下。”江砚第一次抬高声音。
“哟,急了?”苏晴笑着划屏幕,“密码多少?”
“放下。”
“你不说我也能看。”苏晴把手机举高,“晚晚,他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
江砚站了起来。
“坐下。”苏晚说。
他站着没动。
“我说,坐下。”
江砚看了她两秒,坐下了。
苏晴得意地翻着:“加密的,打不开。江砚,你一个吃软饭的,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工作文件。”
“工作文件要加密?”
“客户资料。”
“客户资料?”苏晴笑出声,“你在苏氏管仓库,你的客户是水泥还是沙子?”
满桌人都笑。
江砚没笑。
“是账。”他说。
“什么账不能看?”
“你不该看的账。”
苏晴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手机滑了半尺,停在苏晚手边。
苏晚看了一眼,没拿,用两根手指推回去,推到他手边,指尖没碰他的手。
“收起来。”
江砚收了。
“晚晚,你就这么算了?”苏晴不甘心。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离啊!”苏晴一拍桌子,“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堂姐给你介绍一个好的,高睿到现在都没结婚。”
苏晚没接话。
“人家等你三年了。”
“堂姐,菜凉了。”
“我说真的。”苏晴压低声音,“高睿现在是恒远建材的经理,一年几十万。你再看看你旁边这位——”
“堂姐。”苏晚抬起眼,“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走了。”
苏晴闭嘴了。
刘桂芬咳嗽一声,换了个话题:“你爸呢?”
“打牌。”
“几点了还不回。”
“他说手气正旺。”
“正旺正旺,血压正旺。”刘桂芬骂了一句,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降压药,装进纸袋,放到桌上,“江砚,你去送。”
“哪个酒店?”
“金都,三楼,三〇八。”刘桂芬顿了顿,“去了别多嘴。你爸今天赢了钱,别扫他兴。”
“好。”
“还有。”刘桂芬又叫住他,“高睿今天也在。”
江砚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他去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刘桂芬冷笑,“人家现在是恒远建材的经理,你爸拉他谈生意。”
“苏氏的生意,跟他谈?”
“怎么,不行?”
“行。”江砚拉开门。
“江砚。”苏晚忽然开口。
他回头。
“去了别说话。”苏晚看着他,“你一张嘴,我就丢人。”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2
金都酒店门口的旋转门转得很慢。
江砚刚走到台阶下,一个人从侧面撞了上来。
“咣”一声,什么东西碎了。
酒味散开,酸甜的,很冲。
“哎哟。”
高睿退了两步,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摊红。
“我的酒。”
江砚也低头看。碎玻璃里躺着半截瓶身,标签还湿着。
“九〇年的。”高睿蹲下去,捡起一块玻璃,手在抖,“罗曼尼。你赔得起吗?”
“你自己撞上来的。”
“我撞你?”高睿站起来,“我好好的走路,你从侧面撞过来。”
“我从台阶下往上走,你从门里往外走。”江砚说,“你走的是斜线。”
“……”
围观的人开始聚。
“这酒多少钱?”有人问。
“八万。”高睿说,“这还是往少了说。”
“八万——”
“兄弟,”高睿拍了拍江砚的肩,“我知道你,苏家的上门女婿。你赔不起。”
“你认识我?”
“这一片谁不认识。”高睿笑,“苏晚的老公,吃了三年软饭。”
“这瓶子是假的。”江砚说。
高睿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罗曼尼的瓶颈上有编号,烫金,九〇年那批是手工打码。”江砚指了指碎瓶子的颈口,“你这一瓶,编号是印上去的,油墨还发亮。”
“你懂酒?”
“我不懂酒。”江砚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把那张湿透的标签挑起来,“我懂纸。这纸是铜版纸,去年才换的新版。九〇年的酒,用去年的纸?”
围观的人凑近了看。
高睿一把把标签夺过去,攥在手心。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胡说,你急什么。”
“你——”
“小兄弟。”一个穿保安服的男人挤进来,手里还拿着对讲机,“怎么回事?”
“他撞了我的酒。”高睿立刻说,“八万。”
保安看了江砚一眼:“你赔吧。”
“我没撞他。”
“没撞他能碎?”
“他从侧面撞上来的。”
“谁看见了?”保安扫了一圈,“谁看见了?”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见了。”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所有人回头。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提着一袋菜。
“我在这儿等人。”她指了指旁边的公交站,“我看见了,是这位先生撞过来的。”
高睿的脸沉了:“阿姨,您别乱说。”
“我没乱说。”女人说,“我从头看到尾。”
保安有点为难:“这个……”
“没事。”高睿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又走回来。
“算了。”他说,“八万我自己认了。”
“这就对了嘛。”保安松了一口气。
“但是。”高睿话锋一转,“他得给我道个歉。”
“凭什么?”
“凭什么?”高睿走近一步,“凭你撞了我的酒,还诬赖我拿假酒。这两条,够不够你道个歉?”
“不够。”
“那你就是不认。”高睿转过头,冲围观的人群喊,“各位评评理,撞了人不认错,还说人家拿假酒,这种人——”
“——江砚!”
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砚回头。
苏晚和刘桂芬从酒店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苏家的亲戚。
“你又干什么了?”刘桂芬快步走过来。
“姨,”高睿先开口,语气一下软了,“他撞了我的酒。”
“什么酒?”
“八万。”
刘桂芬的脸立刻沉下来,转头看江砚:“你撞的?”
“他自己撞的。”
“他撞你?”刘桂芬冷笑,“他一个开奔驰的,撞你一个走路的?”
“妈,我说的是真话。”
“你的真话值几个钱?”
“妈。”苏晚皱眉,“先看看人有没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刘桂芬瞥了江砚一眼,“倒是高睿这酒——”
“姨,算了。”高睿叹气,“他也不容易。八万我自己认了。”
“不行。”刘桂芬立刻说,“凭什么你认?”
她转过头,看着江砚:“跪下。”
“……”
“我让你跪下,给高睿道歉。”
江砚没动。
“江砚。”苏晚的声音冷下来,“跪下。”
“我没撞他。”
“我说,跪下。”
“晚晚。”江砚看着她,“三年前你让我别说话,我听了。今天这一句,我还听不听?”
苏晚的眼睛动了一下。
“啪。”
这一巴掌很响。
江砚的脸偏过去。
周围一片静。
“我让你别说话。”苏晚说。
江砚慢慢把头转回来。
“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苏晚指着他,“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爸在里面跟谁谈生意吗?你在门口闹这一出,你想干什么?”
“我没闹。”
“你还敢犟嘴!”
“晚晚。”高睿在旁边拉住她,“算了,真算了。”
“不行。”刘桂芬开口,“今天必须让他认个错。”
“姨……”
“江砚,我问你一句。”刘桂芬走到他面前,“你认不认?”
“不认。”
“好。”刘桂芬点点头,“好得很。”
她忽然想起什么,一把从江砚手里抢过那个纸袋,掏出药瓶。
“你还知道送药?”
她把瓶子往地上一摔。
“砰。”
瓶子碎了,白色药片撒了一地,滚到台阶缝里。
“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刘桂芬指着他的鼻子,“我扒了你的皮。”
江砚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
“别捡了。”刘桂芬说。
他还在捡。
“我让你别捡了!”
江砚把捡到的药片放进掌心,站起来,摊开手给她看。
“二十三片。”他说,“一瓶三十片,还有七片在台阶底下。”
“……”
“妈,这药不能断。”江砚说,“断一天,血压就上来。”
刘桂芬愣了一下,随即脸涨红:“你少在这儿装孝顺!”
“明天上午。”她转身,声音抖得厉害,“明天上午,你们两个去民政局。”
苏晚没说话。
“晚晚,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净身出户。”刘桂芬说,“一根线都别想带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高睿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点笑。
“江砚。”他忽然开口,“你要不要看看,多少人拍你?”
江砚没理他。
“传到网上,你就是那个撞了人还不认账的上门女婿。”高睿说,“你猜,苏氏的员工明天怎么看你?”
“高睿。”苏晚忽然说。
“嗯?”
“走了。”
她转身上台阶,走了两步,回过头。
“江砚,你回去。”
“回哪儿?”
“回家。”苏晚说,“把地扫了。”
3
江砚没有再看她们。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爸。”
电话那头很吵,麻将牌的声音。
“江砚?药呢?”
“药碎了。”
“碎了?”苏建国的声音一下紧了,“怎么碎的?”
“妈摔的。”
那头静了两秒:“……她摔我药干什么?”
“因为我要离婚了。”
“什么?”
“爸,我问你一件事。”江砚说,“三年前,苏氏建材欠供应商三百二十万,是谁补的?”
麻将声停了。
“你说这个干什么。”苏建国的声音低下去。
“是谁补的?”
“……”
“是我。”江砚说,“三百二十万,一分不少,从我妈留下的账户里转出去的。”
刘桂芬笑了:“你?你哪来的三百二十万?”
“借条在你老公手里。”江砚说,“签的是他的名字,按的是他的手印。月息一分五,本息一次付清。”
“……”
“还有一条。”江砚说,“若苏晚提出离婚,本息立即到期,三日内付清。”
刘桂芬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胡说。”
“爸,”江砚对着手机说,“借条在你书房第二个抽屉,红木盒子里,压在房产证底下。你说句话。”
电话那头,苏建国的声音传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刘桂芬,你是不是疯了?”
刘桂芬的手抖了一下。
“老苏,你听我说——”
“你把药摔了?”
“我不是——”
“那是我的命。”苏建国说,“你摔我的药?”
刘桂芬说不出话。
“江砚。”苏建国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回来。回包厢来,坐下,把话说清楚。”
“爸,我不去了。”
“你回来。”
“我回去,是坐着听她们骂,还是站着听她们骂?”
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回来。”苏建国说,“今天没人骂你。”
刘桂芬一把抢过手机,脸上挤出一个笑:“老苏,你别听他瞎说,一张纸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
“刘桂芬。”苏建国打断她,“你闭嘴。”
刘桂芬真的闭了嘴。
“江砚。”苏建国的声音有点抖,“那三百万……是你的?”
“是我妈的。”
“你妈……”
“我妈死前留了三百万二。”江砚说,“她说,找个好人家,别让人看轻你。”
电话那头,麻将声彻底没了。
“我找了。”江砚说,“我让人看轻了三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苏建国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江砚,你回来。我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清楚。”
“爸,还有个事。”
“你说。”
“三年前你签那张条子的时候,想过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想过。”
“什么时候还?”
“等苏氏缓过来。”
“缓过来了吗?”
“……”
“三年前苏氏欠三百二十万。”江砚说,“今年欠四百八十万。”
“……”
“爸,你不是不还。”江砚说,“你是还不上。”
“江砚——”
“我不怪你。”江砚说,“我怪的是,你让我睡储物间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没让你睡储物间。”
“你没拦。”
“……”
“爸,我妈留那三百万的时候说了句话。”江砚说,“她说,钱是给人撑腰的,不是给人买脸的。”
电话那头,苏建国的呼吸声很重。
“江砚,你妈是个明白人。”
“是。”
“我不是。”
“爸,不用了。”
“你——”
“我明天签字。”江砚说,“签完字,这事就清了。”
“江砚,你听我说完。”
“您说。”
“你妈那三百万,我一直想还。”
“现在还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上了。”江砚说,“所以你今天才让我回去。”
那头沉默了。
“江砚。”
“嗯。”
“明天签完字,”苏建国的声音很低,“你还来不来家里?”
“不来了。”
“那……”
“爸。”江砚说,“您保重。”
他挂了电话。
高睿一直站在旁边,这时候笑了一声:“姨,别慌。一张纸而已。”
“纸上有你老丈人三个字。”江砚说,“苏建国。”
高睿的笑容淡了。
“那又怎么样?”他说,“就算真有这张纸,你还敢要?”
“为什么不敢?”
“你敢要,苏晚就完了。”高睿凑近了一点,“你想让她背债?”
江砚看着他。
“我不想要她的债。”他说,“我只想让她知道,这三年是谁在替她撑着。”
苏晚站在台阶上,一直没说话。
她的脸很白。
“晚晚。”刘桂芬拉她,“走,回去。别听他胡扯。”
苏晚被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江砚。”
“嗯。”
“那张纸,”她转过身,“是真的?”
“真的。”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你问过吗?”
苏晚张了张嘴。
“三年。”江砚说,“你问过我一句吗?”
“我问过你钱够不够花。”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是,你信不信我。”江砚说,“你一次都没信过。”
风把酒店门口的旗子吹得啪啪响。
苏晚没有回答。
“晚晚,走!”刘桂芬拽她。
苏晚转身上了台阶。
走到旋转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砚站在台阶下,手里还攥着那二十三片药。
高睿走过去,跟他擦身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上午,行业年会,金茂厅。”
“什么意思?”
“意思是,”高睿笑,“明天你会很想死。”
4
回到苏家,已经十一点半。
防盗门一开,刘桂芬就把江砚的行李箱从储藏室里拖了出来。
“衣服哪件是你买的?”
“都不是。”
“那全扔。”
一件一件,扔进阳台的垃圾桶。
“这件是谁买的?”
“苏晚。”
“扔。”
“这件呢?”
“你。”
“我买的更得扔。”
江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
“妈。”苏晚站在卧室门口,“别扔了。”
“怎么,心疼?”
“明天还要穿。”
“穿什么穿。”刘桂芬把箱子盖一扣,“明天签完字,他就走。”
“那也得穿衣服。”
“他身上那件不是衣服?”
苏晚没再说话。
“主卧你别住了。”刘桂芬转过头。
“好。”
“储物间。”
“好。”
“明天签完字,你就走。”刘桂芬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别想着带走什么。”
“我没什么。”
“钥匙。”
江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鞋柜上。
“门禁卡。”
他把卡放在钥匙旁边。
“工牌。”
“工牌是苏氏的。”
“明天就不是了。”刘桂芬伸出手,“现在交。”
江砚从包里摸出那张工牌,看了一眼,放下。
工牌上的照片是三年前的,头发比现在长,人比现在胖一点。
“还有。”刘桂芬说,“手机里的东西,全删了。”
“删什么?”
“照片、录音、账。”刘桂芬盯着他,“我知道你留了东西。”
“留了。”
“删了!”
“妈。”苏晚开口,“他留什么,是他自己的事。”
“他会拿去害我们!”
“他不会。”苏晚说,“他要是想害,早就害了。”
刘桂芬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会。”苏晚说,“他连我弟那五万都没跟人要过。”
“……”
“妈。”苏晚说,“你先去睡吧。”
“我睡不着。”
“你去。”
刘桂芬看了她一眼,进了房间,门关得很响。
客厅只剩两个人。
“手机给我。”苏晚伸出手。
“干什么?”
“给我。”
江砚把手机递过去。
苏晚低头翻,翻到相册,翻到那个加密文件夹,试了两次密码,第三次打开了。
她一条一条往下滑。
她的手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借条,正面,红手印。
“你什么时候拍的?”
“三年前。”
“为什么拍?”
“怕丢。”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江砚。”
“嗯。”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很多。”
“比如?”
“比如,”江砚说,“你爸三年前那场手术,主刀医生是我托人找的。”
苏晚抬起头。
“你说什么?”
“你爸心脏搭桥,三年前,市一院。”江砚说,“排号排到第四个月。是我找的人,插到第二周。”
“……”
“手术费八万六,你们家当时拿不出来。”江砚说,“那笔钱是从我账上走的,记的是‘借款’,你爸签的字。”
苏晚的手在抖。
“还有吗?”
“还有。”
“说。”
“你弟那辆车。”江砚说,“首付五万,是我出的。他跟你说是他自己攒的。”
“……”
“你妈那只镯子,一万二。”江砚说,“也是我买的。她跟人说是我偷的,后来没声了,因为她自己知道。”
苏晚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有用。”
“有什么用?”
“我至少……”苏晚停了一下,“我至少不会让你睡储物间。”
“你会。”
“我不会!”
“你会的。”江砚说,“因为你妈说一句,你就不说话了。”
“……”
“苏晚,你不是坏人。”江砚说,“你只是从来没想过要站队。”
“……”
“站队有那么难吗?”
“不难。”江砚说,“难的是,你从来没觉得需要站。”
刘桂芬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晚晚!你跟他废什么话!”
苏晚没理她。
“江砚。”
“嗯。”
“如果我今天说,我信你。”
“今天太晚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信我,是因为我兜里有三十七亿。”江砚说,“不是因为我。”
苏晚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点了删除。
“确认删除?”
“确认。”
她把手机扔回给他。
“删了。”
江砚接住,看了一眼屏幕。
那一页空了。
“你以为我会让你拿这个要挟我?”苏晚笑了一下,“没有证据,你拿什么要?”
江砚看着她。
“你删的是我手机里的。”
苏晚的笑停了一下。
“你还有别的?”
“你猜。”
苏晚盯了他三秒。
“江砚。”她忽然说,“你到底是谁?”
“你老公。”
“我问的是,你到底是谁。”
“苏晚。”江砚说,“你嫁给我三年,今天第一次问这句。”
“我问了,你答不答?”
“答。”
“那你说。”
“我叫江砚,三十一岁,母亲十一年前去世,父亲不知道是谁。”江砚说,“我在苏氏管仓库,一个月三千,夜里卸货,一车二十。”
“……”
“我攒了三万,想给我妈迁坟。”江砚说,“我睡了三年储物间,吃了三年剩菜,替你家还了三百万,挡了十七次债主。”
“……”
“你还要问什么?”
苏晚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上了。
江砚站在客厅里。
灯还没关。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储物间门口,推开门。
一米二宽,堆着两个旧行李箱和几个纸箱,最里面塞着一个鞋盒。
5
储物间没有窗。
江砚把门带上,蹲下去,从最里面那个鞋盒里摸出一部旧手机。
塑料壳已经泛黄,屏幕有一道裂纹。
他按了一下开机键。
亮起来。
电量百分之六十三。
他先点开一个文件夹。银行流水,四十七页,从三年前的那一笔开始,一笔一笔往下,转账凭证、回单、时间戳,清清楚楚。
再点开一个。借条原件,正面、背面、手印,三张,连纸张的纹理都拍进去了。
再点开一个。房产抵押合同、供货商欠款清单、苏氏三年的真实报表。
最后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是酒店斜对面那家烟酒店的监控,角度正对着台阶。
画面里,高睿站在台阶下,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沓钱,塞给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高睿指了指酒店门口,又抬起手,比了一个“摔”的手势。
那个男人点头,走到旋转门侧面,蹲下去,把一个瓶子放在地上,退到花坛后面。
一分钟后,江砚从台阶下往上走。
那个男人从侧面撞了上去。
“咣。”
瓶子碎了。
江砚把视频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人,第二遍看时间。
监控右上角的时间跳了一下:二十点四十一分。
他把这一帧截了图。
然后他翻出一个号码,发了一条彩信。
收件人:邓总(恒远建材)。
内容只有一句:
“邓总,您要的东西我这儿有。明天行业年会,大屏上见。”
发出去。
三秒后,电话打了进来。
“哪位?”
“江砚。”
“江砚?”那头顿了顿,“苏家那个上门女婿?”
“是。”
“你给我发这个,想干什么?”
“邓总,高睿这半年在您公司报销的招待费,一共四十七万。”江砚说,“其中三十二万,收款方是一家烟酒店。那家店的老板,是他表弟。”
电话那头静了。
“你怎么知道?”
“我做账的。”
“……”
“邓总,您这半年查过他三次。”江砚说,“三次都没查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每次都把票做在别人名下。”江砚说,“可他忘了,烟酒店的营业执照是他表弟的,法人是他表弟的,可租房合同上的签字,是他自己。”
“……”
“合同在鑫源烟酒店二楼的抽屉里。”江砚说,“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您派人去拿,还来得及。”
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江砚说,“重要的是,明天上午十点,金茂厅,您来不来。”
“我来。”邓总说,“你最好别耍我。”
“我不耍人。”江砚说,“我只算账。”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
“喂。”
“何律,是我。”
“江总。”对方的声音立刻恭敬起来,“您终于打电话了。”
“苏氏建材,现在估值多少?”
“账面上是负的。但三个矿权证和两个仓储地块还在,实估……一亿两千万。”
“我要五十一。”
“现在?”
“明天上午九点,公告。”江砚说,“还有,把我名下的东西,全部转到明面上。”
“全部?”
“全部。”
“包括宸宇?”
“包括宸宇。”江砚说,“藏了三年,够了。”
“明白。”何律顿了顿,“江总,还有一件事。”
“说。”
“苏氏的债权人名单,我整理出来了。最大的一家,恒达水泥,钱老板。他上个月找过我,问苏氏还有没有救。”
“你怎么说?”
“我说,看江总的意思。”
“告诉他,”江砚说,“明天上午九点半,来苏家楼下。”
“看什么?”
“看戏。”
“江总。”何律忽然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苏太太名下,没有一分钱。”
江砚抬起头。
“什么意思?”
“苏氏的股份,百分之六十在她爸名下,百分之四十在她妈名下。她一分没有。”何律说,“这三年,她一直在苏氏领工资,一个月五千,剩下全交家里。”
“……”
“她那张工资卡,余额是一千三百二十块。”
江砚看着墙。
“还有。”何律说,“她上个月去问过一次抵押贷款,想把房子抵了,替苏氏还债。”
“银行怎么说?”
“没批。房子在她妈名下,她签不了字。”
“……”
“江总,我还查到一件事。”何律说,“她三年前去见过一次律师。”
“什么时候?”
“您入赘的第三个月。”
“问什么?”
“问离婚的话,男方能不能分到东西。”
江砚的手停了一下。
“律师怎么答?”
“律师说,男方没有出资证明,分不到。”何律说,“她问完就走了,没再联系。”
“……”
“江总,我多一句嘴。”何律说,“这三年,她也不全是站在她妈那边。”
江砚闭上眼睛。
“何律。”
“在。”
“明天照原计划。”
“明白。”
“还有一件事。”
“您说。”
“苏建国的手术复查,明天下午。”江砚说,“你安排人,陪他去。”
“您不自己去?”
“我不去了。”
“江总……”
“照办。”
挂了电话,他把旧手机塞回鞋盒,鞋盒塞回纸箱底下。
然后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外面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
还有九个小时。
6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家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
高睿从车上下来,绕到副驾驶,把门打开。
苏晚从楼道里出来时,刘桂芬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晚晚,车我给你开过来了。”
“你自己的车呢?”
“送去保养了。”高睿笑,“这辆先开着。”
“这是租的。”江砚站在楼门口说。
高睿的手停在车门上:“你说什么?”
“钥匙上挂着牌子。”江砚抬了抬下巴,“‘安达租车’,一天四百八。”
高睿把车钥匙往兜里一塞:“你眼真尖。”
“我看账的。”
“租的怎么了?”高睿笑,“我这叫周转。等我这个月提成下来,我提一辆真的。”
“你提成多少?”
“两万八。”
“这车一天四百八,一个月一万四。”江砚说,“你提成两万八,租完车剩一万四,还要加油。”
“……”
“你算过吗?”
“江砚。”苏晚开口,“你少说两句。”
“我在算账。”
“今天不用你算。”
“行。”江砚退了一步,“今天不算。”
“行了行了。”刘桂芬打圆场,把文件袋塞给高睿,“晚晚这辆车,明天过户给你。”
“妈!”苏晚皱眉。
“怎么了?”刘桂芬说,“高睿天天来接你,总不能老打车。”
“那是我的嫁妆车。”
“你的车给他开怎么了?以后还不是一家人。”
“妈,我跟他还不是——”
“早晚的事。”刘桂芬把文件袋往高睿手里一塞,“拿着。”
高睿推了一下:“姨,这不合适。”
“拿着!”
“那我就先替晚晚保管。”高睿笑着收下,“姨,您放心,我肯定给晚晚开回来。”
苏晚站在旁边,脸绷得很紧。
“晚晚。”高睿拉开车门,“上车,我送你去公司。”
“我今天不去公司。”
“那去哪儿?”
“民政局。”
“我送你去。”
“不用。”
“怎么不用。”高睿笑,“签完字,我请你吃饭。”
苏晚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车门一关,车里安静了。
“晚晚。”
“嗯。”
“签完字,我请你吃饭。”
“不去。”
“为什么?”
“没胃口。”
“那我陪你去逛逛街,散散心。”
“高睿。”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还不起。”
高睿笑了一声:“你跟我还说什么还不还的。”
“我说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苏晚看着窗外,没说话。
“晚晚。”高睿把着方向盘,“你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
“这三年,你过得开心吗?”
“……”
“你不说我也知道。”高睿笑,“跟着那么个窝囊废,能开心到哪儿去。”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高睿。”
“嗯?”
“他窝囊。”苏晚说,“可他从没跟我要过一样东西。”
“……”
“你开车吧。”
刘桂芬转过头,看着江砚。
“你还站着干什么?”
“我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刘桂芬从楼道里拎出他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放,“就这点东西。”
江砚蹲下去,打开箱子。
衣服被扔了大半,剩下的几件叠得整整齐齐,都是三年前的旧款。
他把箱子合上,提起来。
“等等。”刘桂芬忽然说。
她转身进了楼道,过了两分钟,抱着一个纸箱出来。
“这个也带走。”
江砚看了一眼。
纸箱里全是杂物:旧书、旧水杯、一个坏了的手电筒、一个塑料袋里装着的几支笔。
最上面放着一个铁盒。
“这个也是你的吧?”刘桂芬把铁盒拿出来,摇了摇,里面有响声。
“我的。”
“什么?”
“钱。”
“钱?”刘桂芬把盒盖打开。
三沓,用橡皮筋捆着。
“三万?”
“三年攒的。”
“你一个月三千,攒三万?”
“加班。”
“加班?”刘桂芬笑了,“你在仓库加班,加出三万?”
“夜里卸货。”
“卸货也算加班?”
“算。”江砚说,“一车二十,一夜三车。”
“……”
“三年,四百多夜。”江砚说,“一晚六十,攒下来的。”
刘桂芬掂了掂那个铁盒。
“你攒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妈的骨灰要迁。”
“迁哪儿?”
“老家。”江砚说,“一块墓地三万八,我攒了三年,还差八千。”
刘桂芬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
“给我。”江砚伸出手。
“给什么给。”刘桂芬把铁盒往怀里一抱,“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这点钱算补偿。”
“那是我妈的。”
“你妈死了十一年了!”
“她死了十一年,我攒了三年。”
“你——”
奔驰的车窗降下来。
“姨。”高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刘桂芬把铁盒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加油。”
高睿愣了一下:“姨,这不合适。”
“拿着!”
“那我就收着。”高睿笑着揣进兜里,“姨,等我这个月提成下来,给您买个镯子。”
“哎哟,你这孩子。”
江砚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铁盒进了高睿的西装内袋。
“那三万,”他说,“是我妈留的。”
刘桂芬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妈死那年,留了三万二。”江砚说,“我拿了三年,一分没动。”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砚说,“你给他,我就当给我妈烧了。”
“你——”
“妈。”苏晚从车上下来,“给他。”
“给什么给?”
“给他。”苏晚走过去,把手伸到高睿面前,“拿出来。”
高睿笑了一下:“晚晚……”
“拿出来。”
高睿从内袋里掏出铁盒,放在苏晚手上。
苏晚把铁盒递给江砚。
江砚接了。
“谢谢。”
“不用谢我。”苏晚说,“这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我欠。”苏晚说,“三年,我欠你一句。”
“什么?”
“……”苏晚没有说。
她转身上了车。
刘桂芬从包里抽出一叠纸,拍在楼门口的石桌上。
“签。”
江砚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
“净身出户。”苏晚从车窗里说,“婚内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互不追究。”
“无共同债务。”江砚把这一句念了一遍。
“怎么,有意见?”
“没有。”江砚说,“这一句写得好。”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砚把纸翻到最后一页,“写这一句的人,不知道那三百万的事。”
“……”
“签字的人知道。”
江砚从口袋里摸出笔。
笔尖在纸上走,走到最后一行,停了一下。
“签完了。”
“东西收拾好,今天中午之前搬走。”刘桂芬说。
“我有个要求。”
“你还敢提要求?”
“最后一顿饭。”江砚说,“行业年会,我想去。”
“你去干什么?”
“吃顿好的。”
刘桂芬笑了:“你脸皮是真厚。”
“让他去。”苏晚忽然说。
刘桂芬愣了:“晚晚?”
“一顿饭而已。”苏晚收起协议,“让他吃。”
“行。”刘桂芬指着江砚,“吃完这顿,你这辈子别再进苏家的门。”
“好。”
“还有。”刘桂芬补了一句,“去了别说话。”
“我说话,你丢人。”江砚说,“这句我记了三年。”
江砚把笔收进口袋。
笔帽上有一道划痕,是他妈留下的那支笔。
7
金茂厅,上午十点。
三十几张圆桌,坐满了人。建材行业一年一次,来的都是熟人。
签到台前排着队,每人领一个胸牌。
“苏氏建材。”
“苏氏。”
“苏氏——”
签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江砚:“您哪位?”
“江砚。”
“哪个公司的?”
“苏氏。”
“苏氏的人刚才都签过了。”小姑娘翻了翻本子,“苏晚、刘桂芬、高睿……”
“我是苏晚的丈夫。”
小姑娘愣了一下,脸上有点尴尬:“那……您签这儿吧。”
江砚签了名,拿起胸牌。
胸牌上印着“苏氏建材”,底下没有职务。
他往里走。
“哎,那人是谁啊?”
“苏家的上门女婿。”
“他也来?”
“脸皮够厚的。”
“听说今天要离婚。”
“离了还来蹭饭?”
江砚走到最角落那张桌子,坐下。
桌上有花生米,他抓了一把,慢慢剥。
十点十分,主持人上台。
“各位!今天我们先请恒远建材的高睿高经理,讲两句。”
掌声。
高睿整了整领带,走上台,接过话筒。
“各位同行,感谢捧场。”他笑得很稳,“我先宣布一个消息——下个月开始,苏氏建材的采购,全部由我负责。”
台下有人鼓掌。
“苏氏这两年是不好,可我高睿来了,就不一样了。”他顿了顿,“我已经跟三家供应商谈好了,价格压下来一成五。”
“好!”
“高经理有魄力!”
“还有一件事,我顺便说一下。”高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跟晚晚——”
“啪。”
大屏黑了。
台下一片骚动。
“怎么回事?”
“跳闸了?”
“后台!后台!”
大屏重新亮起来。
画面里是一条街,一家烟酒店,一个台阶。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内袋里掏出一沓钱,塞给一个穿黑夹克的人。
全场安静了。
“那不是高睿吗?”
“他给钱干什么?”
画面里,高睿指了指酒店门口,抬起手,比了个“摔”的手势。
那个男人点头,蹲下去,把一个瓶子放在地上,退到花坛后。
一分钟后,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台阶下走上来。
“那不是苏家的上门女婿吗?”
“江砚?”
黑夹克从侧面撞上去。
“咣。”
瓶子碎了。
全场炸了。
“这是摆拍?”
“不对,这是监控!”
“高睿花钱雇人栽赃?”
台上的高睿,脸白得像纸。
“关掉!”他冲着后台吼,“谁放的?关掉!”
没有人关。
“后台!把电断了!”
“断不了。”后台有人喊,“这是从外面接进来的!”
画面又切了一段。
这次是一张表格:招待费报销明细,四十七万,收款方“鑫源烟酒店”。
“鑫源烟酒店的法人,叫高建平。”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高睿的表弟。”
所有人回头。
邓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
“高睿。”
“邓……邓总。”
“你被开除了。”
“邓总,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邓总把手里那张纸撕成两半,纸片撒在地上,“虚报四十七万,财务部今天上午已经报案。”
“邓总!”
“还有。”邓总抬起眼,“你刚才说苏氏的采购归你?”
“我……”
“恒远从今天起,停止和苏氏的一切合作。”邓总说,“不是因为苏氏,是因为你。”
高睿站在台上,话筒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邓总。”他忽然跪下去,“邓总我错了,我把钱退回去,我……”
“退?”邓总笑了一下,“你退得起吗?”
“我……”
“你租车那四百八一天,也是报销的。”邓总说,“租了两个月,两万八。”
“……”
“这笔也一起算。”
台下没有人说话。
“这视频谁拍的?”
“对面那家烟酒店。”
“那店跟苏家什么关系?”
“没关系。”有人低声说,“上个月刚换的老板。”
“换了谁?”
“不知道。”
“我知道。”角落里有人开口。
所有人看过去。
钱老板坐在第二桌,端着茶杯。
“那家店以前是我的。”他说,“两个月前转出去了。”
“转给谁了?”
“一个姓何的律师。”钱老板喝了口茶,“何律师说,他替一个客户收着。”
“哪个客户?”
钱老板放下杯子。
“你们等会儿就知道了。”
台下一片嗡嗡。
苏晚站在人群里,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转过头,四下找。
江砚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面前一盘花生米,一杯茶。
他没看台上。
他在剥花生。
“江砚。”
他抬头。
苏晚站在他面前,手在抖。
“是你。”
“是我。”
“你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江砚把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在储物间。”
“你怎么接进大屏的?”
“后台的小伙子,一个月四千五。”江砚说,“他妈住院,缺三万。”
“……”
“我给他三万。”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三年前。”
“……”
“苏晚。”江砚放下花生,“我给过你机会。”
“你没给过。”她的声音抖了,“你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说过。”江砚说,“第一年我说,仓库那批水泥的账不对。你说,别管。”
“……”
“第二年我说,妈的弟弟借走的那八十万,得有个条。你说,一家人算什么账。”
“……”
“第三年我说,高睿这个人不对。你说,你嫉妒。”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你就等着。”她说,“等我自己往坑里跳。”
“我等你自己爬出来。”江砚说,“你一次都没爬。”
“……”
“第一次,妈摔我药,你站着没动。”江砚说,“第二次,她让我跪,你说‘跪下’。”
“……”
“第三次,她把我衣服全扔了,你说‘明天还要穿’。”
“……”
“苏晚。”江砚抬起头,“你唯一替我说话的,是刚才在车上那句‘给他’。”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晚了三个小时。”江砚说。
8
苏晚追出酒店的时候,江砚已经走到马路对面。
“江砚!”
他停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跑过来,喘着气,“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有这些?”
“我说了,你会听吗?”
“我会!”
“有什么用?”江砚转过身,“告诉你我有三百万,你会信我吗?”
“……”
“你会觉得我在骗你。”江砚说,“你会觉得我拿钱买你。”
“我不会。”
“你会。”江砚说,“你妈会。你堂姐会。整个苏家都会。”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苏晚。”江砚的声音低下来,“三年前我进你家门,你爸问我,你能给我女儿什么。”
“……”
“我说,我能给她一个不出事的家。”
“……”
“三年,我做到了。”江砚说,“苏氏没倒,你爸手术做了,你弟的车买了,你妈的镯子戴上了。”
“……”
“我唯一没做到的,是让你信我。”
苏晚低着头,肩膀在抖。
“江砚。”
“嗯。”
“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早上,还在让我别说话。”
苏晚抬起头。
江砚已经走了。
当天晚上,苏家亲戚群炸了。
刘桂芬发了一条语音,五十几秒:
“各位,我说个事。江砚那个人,婚内出轨,被我们当场抓住的。那个女的我都见过,是他仓库那边的。”
下面一片“真的假的”。
苏晴:“我早就看出来了。”
二姨:“怪不得要离婚。”
三舅:“这小子看着老实,原来是个这。”
刘桂芬又发一条:“他现在还联合外人搞垮我们苏家的生意。这种人,你们以后都躲远点。”
苏晴:“妈,他住哪儿?”
刘桂芬:“城西那边,租的房。”
苏晴:“那我们去!”
“去干什么?”
“讨个说法!”
二姨:“我明天有空。”
三舅:“算我一个。”
苏晴:“都来,人越多越好。”
刘桂芬:“带上油漆,他家门太干净了。”
苏晴:“妈,这个……”
刘桂芬:“怕什么?他敢报警?”
第二天上午,江砚租的房子楼下,来了七八个人。
刘桂芬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桶红油漆。
“江砚!你给我出来!”
“你把我女儿害成这样,你还想跑?”
油漆泼在门上。
顺着门板往下流,流到地上,洇开一片。
苏晴拿着一张纸,往门缝里塞:“江砚!这是你欠我们家的!你自己看看!”
有人开始砸门。
“咣,咣,咣。”
整栋楼的窗户一扇一扇打开。
“干什么呢!”
“泼油漆啊?”
“报警吧。”
“这家人怎么回事……”
刘桂芬抬起头,冲楼上喊:“你们别管!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泼人家门?”
“他害我女儿!”
江砚把门打开了。
楼道里一下静了。
他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拿着手机。
“泼完了?”
“江砚,你还有脸——”
“泼吧。”江砚说,“这楼道有三个监控,一个对着门,一个对着楼梯,一个对着电梯口。”
“……”
“油漆桶上有你的指纹,桶是你从五金店买的,店里有小票,小票上有时间。”江砚把手机举起来,“我刚才已经报了警,警车还有四分钟到。”
刘桂芬手里的刷子掉了。
“你——”
“妈。”江砚叫了她一声。
刘桂芬一愣。
“这三年,我叫你妈,叫了三年。”江砚说,“今天最后一声。”
“……”
“你骂我吃软饭,我不还嘴。”江砚说,“你摔我的东西,我不还手。你让我睡储物间,我睡了。”
“那是因为你没本事!”
“我没本事。”江砚点头,“我要是没本事,三年前苏氏就倒了。你女儿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你手上那只镯子,哪一样不是那三百万撑下来的?”
“你胡——”
“警车到了。”
楼下传来警笛声。
刘桂芬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江砚。”苏晴忽然开口,“你别得意。你今天把话说清楚,那三百万,你有什么证据?”
“有。”
“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江砚说,“三年,每一笔我都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有用。”江砚说,“因为有人也记着。”
“谁?”
“你爸。”
苏晴愣住。
警察上来了,两个,一男一女。
“谁报的警?”
“我。”江砚说。
“怎么回事?”
“泼油漆,砸门,七八个人。”江砚把手机递过去,“监控在这儿。”
警察看了看楼道,又看了看那桶油漆。
“都跟我下去一趟。”
刘桂芬的腿软了。
“警察同志,这是家务事……”
“家务事泼油漆?”女警看了她一眼,“走吧。”
“我腿不好。”
“那我扶您。”
“我不去!”
“苏太太。”男警开口,“拒不去,就是妨碍执行公务,性质不一样了。”
刘桂芬不说话了。
苏晴在旁边小声说:“妈,去吧,就是做个笔录。”
“做什么笔录!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
“您已经泼了。”男警说,“全楼都看见了。”
一行人下了楼。
楼道里还站着几个邻居,抱着胳膊看。
“这家人真行。”
“泼油漆,什么年代了。”
“我刚才都拍下来了。”
刘桂芬低着头,从人缝里走过去。
走到楼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朝楼上喊了一句:
“江砚!你不得好死!”
江砚站在七楼的窗口,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警车开走了。
9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走了。
油漆没擦。
江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帮人散开。
九点半,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
钱老板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往楼里走。
后面跟着两个人,都提着公文包。
电梯到七楼,门一开,正好撞上还没走的刘桂芬。
“钱老板?”
“苏太太。”钱老板点头,“巧了。”
“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要钱。”钱老板说,“苏氏欠我一百八十万,欠了两年。”
刘桂芬的脸一下白了:“钱老板,这个……我们最近资金是有点紧……”
“紧两年了。”钱老板说,“苏太太,我今天是来见一个人的。”
“见谁?”
“江老板。”
刘桂芬愣住:“江……江老板?”
“江砚。”钱老板往楼道里看了一眼,“他让我来的。”
“他算什么东西!”刘桂芬叫起来,“他就是个吃软饭的!”
钱老板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绕过她往前走。
走到703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
“钱老板。”江砚说,“进来坐。”
“江老板。”
刘桂芬站在楼道里,看着钱老板走进那间被她泼了油漆的屋子,看着他跟江砚握手,看着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苏太太,”钱老板回过头,“你也进来吧。有些话,你该听听。”
刘桂芬进去了。
苏晴也跟了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四把椅子。
“江老板,”钱老板坐下,“苏氏那笔账,您打算怎么处理?”
“按合同。”江砚说,“两年本息,二百一十三万。”
“苏氏拿不出来。”
“我知道。”
“那您让我来,是要我宽限?”
“不是。”江砚说,“我要你断供。”
钱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江老板,痛快。”
“断供之后呢?”
“之后的事,我来。”
“那我这二百一十三万……”
“我付。”
钱老板看着他,看了很久。
“江老板,你这三年,到底在图什么?”
“图个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有些人,值不值得。”
钱老板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从今天起,恒达不再给苏氏供一吨水泥。”他转过头,看着刘桂芬,“苏太太,听清楚了?”
“钱老板!”刘桂芬站起来,“我们合作十几年了!”
“合作十几年,欠我两年。”钱老板说,“苏太太,我做生意,不跟欠钱的人讲情分。”
“那我们以后……”
“没有以后了。”钱老板说,“那批优惠货源,我已经签给江老板了。”
刘桂芬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哪来的钱?”她看着江砚,“你哪来的钱盘货?”
江砚没有回答。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
九点五十八分。
十点整,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苏晴跑到窗边往下看。
“妈!”
“怎么了?”
“楼下……楼下贴了张纸。”
“什么纸?”
苏晴的声音变了:“宸宇资本收购苏氏建材百分之五十一股权……法定代表人……江砚。”
屋子里静了。
刘桂芬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红头的公告,白的底,黑的字,底下压着公章。
几个邻居已经围上去了,正在念。
“宸宇资本是谁?”
“不知道啊。”
“苏氏被收购了?”
“那苏家……”
刘桂芬转过身。
江砚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正在看楼下。
“江砚。”她的声音干得像纸,“这是什么?”
“公告。”
“什么公告!”
“苏氏建材,从今天起,我说了算。”江砚转过身,“百分之五十一,绝对控股。”
“你哪来的钱!”
“宸宇资本。”江砚说,“三年前我拿三百万进去,现在它管着三十七个亿。”
刘桂芬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三十七个……”苏晴的声音都劈了,“亿?”
“我不缺钱。”江砚说,“三年前我进苏家的门,带的是三百万,那是我妈全部的遗产。”
“……”
“我把钱给了苏氏,条件是别告诉任何人。”江砚说,“你老公答应了,签了条子。”
“你为什么……”刘桂芬说不下去。
“因为我以为,我娶的是苏晚。”江砚说,“我以为只要我对她好,她总有一天会站在我这边。”
他停了一下。
“三年,一次都没有。”
“江砚。”刘桂芬忽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江砚,你听我说,妈错了,妈给你跪下——”
“别。”
“妈给你跪下了!”
“不用。”江砚退了一步,“你跪的不是我,是三十七个亿。”
刘桂芬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是今天早上知道这三十七个亿,”江砚说,“还会让我睡储物间吗?”
“……”
“不会。”江砚说,“你会让我睡主卧,给我端茶,叫我‘好女婿’。”
“……”
“可你还是会摔我爸的药。”江砚说,“因为那瓶药,跟三十七个亿没关系。”
“江砚……”刘桂芬的眼泪下来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什么了?”
“我不该赶你走。”
“还有呢?”
“我不该摔药。”
“还有呢?”
“我……”
“你想不出来。”江砚说,“因为你到今天,还是觉得,赶我走是错的,骂我是错的,摔药是错的。”
“……”
“可你没觉得,让我睡三年储物间是错的。”
刘桂芬张了张嘴。
“妈。”江砚最后叫了她一声,“这三年,你家吃的每一顿饭,都有我夜里卸货的钱。”
“……”
“你不欠我。”江砚说,“我也不欠你了。”
他转头看苏晴。
“苏晴。”
苏晴往后缩了一下:“干什么?”
“你在群里发的那些话,我存了。”
“你——”
“截图、时间、内容。”江砚说,“律师说,够得起一个名誉侵权的诉。”
苏晴的脸白了。
“江砚,咱们是亲戚……”
“刚才泼油漆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句话?”
苏晴说不出话。
钱老板在旁边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江老板。”他伸出手,“后会有期。”
“钱老板,慢走。”
钱老板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刘桂芬一眼。
“苏太太。”
“……”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不少人家。”钱老板说,“像你们这样的,头一回见。”
门关上了。
10
三个月后。
苏氏建材的牌子摘了,换成“宸宇建材”。
苏家的房子卖了,卖了一百六十万,还完债剩十一万。
刘桂芬和苏晚搬进城西的出租屋,四十平,两间,一个月八百。苏建国在厂里老同事家借了间小屋住。
“都怪你!”刘桂芬坐在床沿上,指着苏晚,“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嫁给他——”
“我非要嫁?”苏晚把碗往桌上一放,“当初是谁收了他三百万,说这女婿能要?”
“我哪知道那是他的钱!”
“你不知道?”苏晚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你还敢收?”
“我——”
“你收钱的时候,问过一句吗?”
“我问了!他说是他攒的!”
“他一个仓库管理员,攒三百万?”苏晚说,“你信吗?”
刘桂芬不说话了。
“你信。”苏晚说,“你就是想信。”
“你——”
“行了。”苏晚站起来,“别吵了,我去上班。”
“上什么班?”
“超市。”苏晚拿起包,“理货,一个月两千八。”
“两千八够干什么?”
“够活。”
门关上了。
刘桂芬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看了很久。
高睿在城东的工地上搬砖。
一天一百八,管一顿饭。
有人认出他:“哎,你不是恒远那个高经理吗?”
“不是。”高睿低着头,“认错了。”
“我怎么看着像……”
“认错了!”
“高经理,你那西装呢?”
“卖了。”
工地上,钢筋碰撞的声音一直响。
宸宇建材的新店,开在城北建材市场的入口。
三层,一楼是展厅,二楼是仓库,三楼是办公室。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钱老板来了,邓总也来了。
“江总。”邓总递上一个红包,“恭喜。”
“邓总客气。”
“那天的事,”邓总压低声音,“我一直想问你一句。”
“您说。”
“那视频,你为什么不早点放?”
江砚接过红包,放在桌上:“早点放,她还有退路。”
“……”
“我要的不是她退无可退。”江砚说,“是她自己走。”
邓总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江总,你这人,太狠。”
“我不狠。”江砚说,“我只是记账。”
“记账的人最狠。”邓总说,“你记了三年。”
“三年不算长。”江砚说,“我妈那笔钱,我等了十一年。”
人散了以后,店里安静下来。
江砚站在一楼展厅,看着货架上一排一排的样品。
手机响了。
“江总,苏氏最后一笔款到了。”
“多少?”
“本息四百三十七万。”
“入账。”江砚说,“另外,那三百万,单独记一笔。”
“记在哪儿?”
“记在‘已还’。”
“已还?”
“嗯。”江砚说,“我妈的钱,还给她了。”
挂了电话,门口有人进来。
“江砚。”
他抬头。
苏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超市的工服,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抱着一个红木盒子。
“你来干什么?”
“我爸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三折,边角已经磨毛。
借条。
原件。
“他说,这个该还你。”
江砚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
“苏晚。”
“嗯。”
“你爸知道多少?”
苏晚低下头。
“他全知道。”她说,“三年前那三百万,他知道是你的。借条是他自己写的,写完压在房产证底下,谁也没告诉。”
“……”
“他那天在电话里骂我妈,挂了电话就哭了。”
“……”
“他说他这三年装糊涂,是想看看我什么时候能醒。”
江砚沉默了很久。
“那你醒了吗?”
苏晚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但是没有哭。
“醒了。”她说,“醒得太晚。”
“……”
“江砚,我不求你原谅。”苏晚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我就是来送这个。”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那个铁盒里的三万,”她说,“我从高睿那儿要回来了。”
“……”
“在我包里。”苏晚说,“我一直没敢给你。”
江砚没有回头。
“放柜台上。”
苏晚把一个小铁盒放在柜台边上。
“江砚。”
“嗯。”
“我爸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三年,是他对不起你。”
苏晚走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江砚拿起那个铁盒,打开。
三沓钱,用橡皮筋捆着,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他把盒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下午三点,店里来了个人。
一个瘦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门框。
“江砚。”
江砚抬起头。
“爸。”
苏建国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
“我来看看。”
“坐。”
苏建国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四下看了看。
“店不小。”
“还行。”
“生意好吗?”
“刚开。”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江砚。”
“嗯。”
“我这三年,装糊涂。”苏建国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能醒。”苏建国说,“我养了三十年的闺女,我想看看她到底是傻,还是坏。”
“……”
“现在我知道了。”苏建国说,“她不傻,也不坏。她就是软。”
“……”
“软是我养的。”苏建国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软,被你妈骂了二十年,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江砚没接话。
“那张条子,我留着。”苏建国说,“压在房产证底下,三年没动。”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还。”苏建国说,“我是还不上。”
“我知道。”
“江砚。”苏建国抬起头,“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
“那是干什么?”
“我是来还东西的。”
苏建国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三万二。
“这是你妈那三万的利。”苏建国说,“三年,我按银行的息算的。”
“……”
“本金她还不上了。”苏建国说,“房子卖了,还完债,剩十一万。我留了五万,剩下六万给她娘俩过日子。”
“……”
“这三万二,是我从这五万里抠出来的。”苏建国说,“剩下的一万八,我留着买药。”
江砚看着那个布包。
“爸。”
“嗯。”
“您留着。”
“不留。”苏建国站起来,“我这辈子,欠过很多账,没还过一次。”
“……”
“这一次,我想还清。”
江砚看了他很久,伸手把布包收下了。
“爸。”
“嗯。”
“复查做了吗?”
苏建国愣了一下。
“明天下午。”江砚说,“我让人陪您去。”
“你怎么知道我该复查?”
“我记着。”
苏建国站在那儿,肩膀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住了。
“江砚。”
“嗯。”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把那件超市的工服洗了。”
“……”
“洗了三遍。”苏建国说,“洗到手都红了。”
“……”
“我知道晚了。”苏建国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走了。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下。
江砚把那个布包放在柜台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张借条,走到墙边,把它钉在了墙上。
钉在最中间。
底下压了一行小字,是他昨天让店里的人刻的:
“三年前,三百万。”
第二年春天,宸宇建材开了第七家分店。
开业那天,江砚站在店门口,看着工人把牌子挂上去。
“江总,这店叫什么名?”
江砚抬头看了一眼。
“就叫‘三年前’。”
“三年前?”工人愣了,“这名字怪。”
“不怪。”江砚说,“有人进来问,你就跟他说,有些账,三年才算得清。”
牌子挂好了。
红底,白字。
阳光照上去,很亮。
门口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提着一袋菜。
“上回见你,是在金都酒店门口。”她说。
江砚抬起头。
“那天我提着一袋菜,在公交站等人。”女人说,“我说了句公道话。”
“我记得。”
“那小伙子后来怎么样了?”
“进去了。”江砚说,“虚报的账,判了两年。”
“该。”女人说了一句,又笑了,“你这店名有意思。”
“怎么说?”
“我儿子也欠过一笔账,也欠了三年。”
“后来还了吗?”
“还了。”女人说,“去年还的,还完了,人瘦了二十斤。”
江砚笑了一下。
“那就好。”
“你这店卖什么?”
“卖水泥。”江砚说,“也卖账。”
“账怎么卖?”
“谁欠了三年,来找我。”江砚说,“我教他怎么要回来。”
女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伙子,”她说,“你这人,心里有事。”
“有。”
“什么事?”
江砚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有个人,我欠她一句话。”
“什么话?”
“一句‘我累了’。”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说给谁听,得挑人。”
女人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点,让阳光进来。(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