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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16:51

第1章 夜棋

元和二十年,八月初二。

东宫的崇文殿里点着十几支蜡烛,把屋子照得很亮。

桌子上摆着一副棋盘,黑子和白子已经下了大半盘,正卡在中盘厮杀最凶的地方。

二十六岁的皇太子褚怀瑾穿着一身黑色常服,坐在棋盘对面,手里捏着一枚白子,半天没有落下去。

他在北边的军营里待过五年,肩膀很宽,眼神冷厉,坐着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不像个读书的皇子,倒像个带兵打仗的将军。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纪慎之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穿正五品月白官服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温如晦。

半年前望鹿台那场大火,烧死了首辅卢世延、户部尚书高崇虎和皇城司都知冯无咎,温如晦也在那场大火里逼出了体内的寒毒。

如今温家七年前的冤案已经平反,温如晦奉皇太子的特旨从江南回京,领了一个工部河道佥事的五品官职。

“殿下,温佥事带到了。”纪慎之行了个礼,开口说道。

褚怀瑾抬起头,目光越过纪慎之,落在了温如晦的脸上。

半年前在望鹿台下,褚怀瑾亲眼见过崔府幕僚「沈砚」那具烧焦的尸体。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褚怀瑾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后笑着指了指棋盘对面的座位:“微之先生请坐。希文,你先去外殿替孤盯着今晚的急递,孤跟微之先生下一盘。”

纪慎之看了温如晦一眼,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屋子,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褚怀瑾和温如晦两个人。

“这半年来,孤一直在想一件事。”褚怀瑾把手里的白子拍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能在七天之内把高崇虎、冯无咎、卢世延三个人送进棺材,最后还能从三千斤猛火油里活下来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今天见了先生,孤才算开了眼界。”

温如晦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去拿棋盒里的黑子,只是平静的看着褚怀瑾:“殿下急着召下官回京,应该不是为了找下官下棋的。”

“痛快。”

褚怀瑾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的客套笑容却收了起来:“既然先生是个痛快人,孤也就不绕弯子了。半年前望鹿台那场火,虽然烧死了卢世延,却没烧死崔珏。崔皇贵妃推出了两个替死鬼,让崔珏保住了内阁的位置。如今卢党没了,朝堂上反倒成了他博陵崔氏的一言堂。”

温如晦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上个月父皇二次中风,右手已经拿不稳朱笔了。”褚怀瑾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现在乾清宫被崔皇贵妃的人围得跟铁桶一样,太医院刘院判每天送进去的丹药里都掺了西域的「醉仙引」,父皇一天到晚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加起来还不到半个时辰。孤今天早朝递上去的《清丈河北隐田疏》,直接被崔珏扣在了内阁,连父皇的面都没见着。”

“所以殿下想动崔家?”温如晦问道。

“不是孤想动崔家,是崔家想要孤的命。”

褚怀瑾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抄写的纸条,扔在了棋盘上:“孤的暗探刚查出来,七年前父皇第一次病重昏迷的时候,在太庙的铁柜里藏了一道「遗诏」。上面写着,等父皇驾崩、孤登基的那一天,要勒令崔皇贵妃白绫殉葬,把十二岁的九皇子发配去凤阳守陵,还要抄没博陵崔氏三百年的全部家产充作军饷!”

温如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手指轻轻摸了摸下巴。

事情终于连上了。

“最要命的是,这道「遗诏」早在七年前,就被崔皇贵妃花三十万两银子买通太庙的太监,偷偷拓了一份出来。”褚怀瑾身体往前倾了倾,死死的盯着温如晦,“微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崔家兄妹从七年前就知道,等皇上咽气,就是他们全家抄家灭门的日子。”温如晦平静的接过了话头,“所以他们才会在七年前借着修河阴大堤的机会,吞了朝廷八百万两银子,还在大堤的石涵里偷偷打造了三万副重甲。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等殿下顺顺当当的登基。”

“没错!”褚怀瑾一掌拍在桌子上,“父皇的身体最多还能撑两个月。下个月初九重阳节,父皇为了压住朝堂上的流言,坚持要带孤和文武百官去太行山行宫围猎。崔家的老坟就在太行山,那三万副重甲和他们养的三千私兵也在太行山!他们这是打算在重阳节那天动手杀父皇、杀孤,然后扶十二岁的九皇子上位!”

温如晦终于伸出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白棋的空当里:“殿下既然已经查得这么清楚了,直接调京郊丰台大营的五千边军去把太行山围了,不就结了?”

“围?”褚怀瑾冷笑一声,“太行山崔家老坟修了三百年,前两层埋的都是崔家历代先祖的棺材,只有最底下第三层的铁库里藏着那三万副重甲。没有铁证就带兵去挖当朝阁老的祖坟,一旦打不开第三层的铁门,满朝文武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孤这个皇太子废了!”

说到这里,褚怀瑾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温如晦的怀里:“希文跟孤说,打开崔家老坟第三层铁库大门的「阳符」,就在你手里。微之,把「阳符」交给孤,孤派东宫死士潜进太行山取证,事成之后,孤保你温家三代富贵!”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温如晦看着褚怀瑾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殿下,我要是现在把「阳符」交出来,恐怕活不过今天晚上吧?”

褚怀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殿下把我想得太傻了。”温如晦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很平淡,“三天前,殿下派东宫的人去淮南河阴渡,把我家以前的老马夫老周,还有我请来的鲁班门老石匠公输仇的家眷,全都「请」到了京城西郊的东宫皇庄里关了起来。殿下今天晚上单独叫我来东宫,无非是想用他们的命逼我交出「阳符」。”

褚怀瑾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的攥紧了,门外走廊的阴影里,隐约传来了甲士握刀的声音。

“殿下做事向来喜欢留后手。”温如晦像是没听见门外的动静,把茶碗放回桌上,“你既想用我手里的「阳符」去弄死崔珏,又觉得我这个人算计太深、还犯过「假死欺君」的大罪,留着是个祸害。所以只要我今晚交出「阳符」,明天早上东宫就会传出消息,说温家遗孤旧疾复发暴毙了。我说的对吗,殿下?”

褚怀瑾死死的盯着温如晦,眼神里全是杀气:“你既然知道孤扣了你的人,还敢一个人进东宫,真不怕孤现在就让人乱刀砍死你,从你尸体上把「阳符」搜出来?!”

“殿下不会动手的。”温如晦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半个时辰之前,枕水阁的柳楼主和我的书僮青禾已经去了西郊皇庄,趁着殿下调动护卫的空当,把老周和公输大叔的家眷接上船送回江南了;第二,那半块「阳符」根本不在我身上,也不在纪慎之手里,只有我活着站到太行山老坟的铁门前,它才会出现;第三……”

温如晦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褚怀瑾:“殿下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我,是崔珏和崔皇贵妃。没有我替殿下撕开昭阳殿的口子、打开太行山的铁库,今年九月初九的重阳节,就是殿下的死期。”

崇文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褚怀瑾盯着温如晦看了足足半分钟,紧绷的肩膀才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把手里攥着的白子扔回棋盒里:“好一个温微之。难怪卢世延和冯无咎死在你手里连全尸都留不下。说吧,你想要什么?”

“各取所需而已。”温如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衣领,“殿下想要崔家那八百万两赃银当军费,想要坐稳皇位;我想要崔珏和崔皇贵妃的命,祭奠七年前河阴死难的八万百姓。在崔家倒台之前,我是殿下手里最快的刀;等崔家倒了,我立刻脱下这身官服回江南,绝不在京城多待一天。”

“一言为定。”褚怀瑾也站了起来,看着温如晦说道,“不过有件事孤得提醒你。崔皇贵妃听说你回了京,今天下午用乾清宫的名义发了一道旨意,说你刚从江南疫区回来,怕把病气带进宫里冲撞了父皇,让你从明天起关在工部水司衙门里「斋戒十日」,不准出衙门半步,也不准见外客。你连衙门都出不去,打算怎么替孤破局?”

温如晦笑了笑,转身往殿门外走去:“崔皇贵妃喜欢拿太医院的药来关人,那我就去工部衙门里,替她配一副不得不开门的药。”

第2章 假信

八月初三一早,昭阳殿的懿旨就送到了工部都水清吏司衙门。

说是让新上任的温佥事「斋戒静养」,实际上就是软禁。

工部水司衙门外面的胡同里,一天之内多了十几个卖炊饼、修鞋的摊子。

那些人手掌虎口上都有厚茧,眼神一直盯着衙门的大门,全都是昭阳殿「凤仪卫」的暗探。

不过温如晦一点也不着急。

他在衙门后院找了间向阳的屋子住下,每天除了看工部以前的旧河道图,就是让青禾在院子里烧水煮茶。

十七岁的青禾比半年前在崔府的时候长高了一截,人也机灵了不少。

“先生,柳姐姐刚从后墙的排水沟递了话进来,事情都办妥了。”

青禾端着茶盘走进屋里,一边把热茶放在桌上,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昨天下午我扮成西市药铺的伙计,去太医院刘院判家里送辰州朱砂,故意在刘院判那个好赌的小舅子面前说漏了嘴,说这批朱砂是从半年前抄家自尽的卢世延私库里流出来的,里面掺了慢性的水银粉。”

温如晦拿起茶碗吹了吹热气:“他信了吗?”

“怎么能不信?脸都吓白了!”青禾嘿嘿一笑,接着说道,“等到了晚上,柳姐姐又让「归雁」的弟兄,把那封模仿东宫皇太子笔迹、写给刘院判的信,故意落在了昭阳殿采买太监的马车上。那太监捡到信,连夜就送进昭阳殿邀功去了!”

“信上的字没写错吧?”

“一个字都没错,全是按先生教的写的!”青禾伸出手指比划着,“就写了十六个字——「前药已验,醉仙引减半,待八月十五,依计行事」。”

温如晦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这封信写得非常微妙。

崔皇贵妃在深宫里待了二十年,是个疑心病极重的人。

她这段时间一直让太医院的刘院判在老皇帝的延寿金丹里掺「醉仙引」,让老皇帝整天昏睡,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如果她捡到一封皇太子指使刘院判下毒的信,她肯定知道这是有人栽赃。

但她不敢赌。

因为这封信里清清楚楚的点出了「醉仙引」三个字!

全京城知道老皇帝吃的金丹里有「醉仙引」的人,除了崔皇贵妃和崔珏,就只有亲手配药的刘院判。

现在外头有人知道了「醉仙引」,在崔皇贵妃看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刘院判看老皇帝快不行了,私底下把「醉仙引」的秘密卖给了东宫皇太子,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以崔皇贵妃那种宁可杀错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性格,她今晚一定会派人去刘院判家里杀人灭口,把死因伪造成畏罪自杀。

“先生,要是今天晚上凤仪卫真的把刘院判给杀了,咱们找谁去给皇上作证啊?”青禾有些担心的问道。

“有柳楼主在,刘院判死不了。”温如晦放下茶碗,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你待会儿换身粗布衣裳,再去给纪大人送个信。告诉纪大人,今晚他不用去刘院判家里救人,明天早上五更天,直接带着枷锁去午门外等着敲鼓就行。”

……

当天夜里三更,下起了小雨。

太医院院判刘守仁的家在城南的甜水巷。

五十多岁的刘院判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油灯发呆,额头上全是冷汗。

今天白天,昭阳殿突然收走了他的内廷腰牌,不准他再去乾清宫请脉,连句话都没留。

他在宫里当了二十年太医,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崔皇贵妃要卸磨杀驴,拿他的命去堵窟窿了!

刘院判颤抖着手,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本记着这两年昭阳殿索要「醉仙引」日子的账册,塞进了自己的贴身衣服里,刚准备从后门逃跑,书房的窗户纸忽然被人用湿手指捅破了一个洞。

紧接着,一根芦管探了进来,吹进一股带着甜味的白烟。

刘院判是个大夫,一闻味道就知道是迷烟,赶忙拿袖子捂住口鼻,一头钻进了书桌底下。

「哗啦」!

木头窗户被人一脚踹开,四个身穿黑衣、手拿娥眉刺的凤仪卫杀手跳进了书房。

领头的杀手看了一眼桌底下的刘院判,从怀里掏出一根白绫扔在地上,冷冷的说道:“刘大人,娘娘宅心仁厚,赐你一条白绫,你自己挂上去吧,免得我们动手,连累你家里的一家老小。”

“我不死!我是冤枉的!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娘娘!!”刘院判在桌子底下吓得大喊大叫。

“冤不冤的,到了地下跟阎王爷说去吧。动手!”

四个杀手同时上前,手里的四对娥眉刺朝着桌底下的刘院判胸口刺了过去。

就在尖刺距离刘院判还有三寸的时候,书房的房梁上忽然传来了四声清脆的铁器碰撞声。

「叮!叮!叮!叮!」

一道红影从房梁上翻身落下,手里的长剑在半空中抖出几朵剑花,准确无误的挑在了四把娥眉刺的侧面,直接把四个杀手震退了两步。

来人正是柳扶风。

这半年来,经过温如晦的指点,她的家传「落雪剑法」比以前快了不止一筹。

领头的杀手脸色一变,左手伸进怀里就要拿竹哨吹响信号。

柳扶风根本不给他机会,左手一扬,两枚银针飞出,直接扎进了杀手的脖子哑穴里,右手长剑顺势往前一送,剑尖在四个杀手的手腕和膝盖弯处连点了八下。

仅仅五个呼吸的时间,四个一流好手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手筋和脚筋就已经全被挑断,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刘大人,想保住你一家老小的命,就带上账本跟我走。”

柳扶风一把将桌子底下的刘院判拉了出来,随后吹了一声口哨,外头进来两个「归雁」的弟兄,把一具早就准备好的死囚尸体换上刘院判的衣服扔在屋里,放火点着了书房,带着活生生的刘院判和四个被捆成粽子的凤仪卫活口,消失在了夜雨里。

第二天早上五更天。

昭阳殿里的崔皇贵妃刚收到「刘院判家里失火、全家葬身火海」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松口气,皇城正门的午门外头,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鼓声!

「咚!咚!咚!咚!」

那是只有在发生谋逆大案时才能敲响的登闻鼓!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纪慎之穿着一身大红官袍,手里捧着铁尺,带着满脸黑灰、却活得好好的太医院院判刘守仁,还有昨晚抓获的那四个昭阳殿凤仪卫活口,跪在了午门正中间的石板上!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纪慎之,状告昭阳殿内侍私调宫禁死士,夜闯朝廷命官宅邸杀人放火!”

纪慎之的声音极大,顺着午门的城墙传进了皇宫里:“太医院院判刘守仁现已招认,宫中有人长期在皇上的延寿金丹里私掺禁药「醉仙引」,致皇上昏迷不醒!臣请司礼监立刻打开乾清宫门,让内阁与六部九卿入宫验药见驾!!”

跟在后面的皇太子褚怀瑾立刻带着东宫属官和六部上百名官员一起跪了下来,齐声高喊:“请开乾清宫门,入宫见驾!!”

几百个人的喊声连成一片,连乾清宫里迷迷糊糊的老皇帝都被吵醒了。

昭阳殿里,崔皇贵妃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手里的茶碗砸得粉碎。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派去灭口的凤仪卫居然被人抓了活口,连刘守仁那个老东西都没死!

现在午门外头跪着上百号官员,如果她今天敢拦着不开乾清宫的门,那就是当众承认自己下药软禁皇帝,不用等九月初九,今天皇太子的兵就能冲进宫来!

就在崔皇贵妃咬牙切齿的时候,她的心腹大太监匆匆从外头跑了进来,低声说道:“娘娘,崔阁老刚从内阁递进话来。阁老说,今天这一出「假信引杀手、活口敲午门」的连环计,肯定是关在工部衙门里的那个温如晦干的!阁老请娘娘立刻把御药房的一个副手推出来顶下「配错药方」的罪名,主动打开乾清宫让大臣们进去请安,保住咱们的名声;然后借着三天后八月初八娘娘千秋寿宴的机会,下旨召那个温如晦进昭阳殿贺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收拾他!”

崔皇贵妃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阴冷得像条毒蛇:“好,就依兄长说的办。本宫倒要看看,这个死里逃生的温如晦,三天后敢不敢进本宫的昭阳殿!”

第3章 寿宴

八月初八,是崔皇贵妃的千秋寿诞。

因为三天前崔皇贵妃主动交出了乾清宫的钥匙,又杖毙了一个御药房的太监顶下「配错药」的罪名,老皇帝停了三天的「延寿金丹」,精神好转了不少,今天特意让人扶着来到了昭阳殿,给崔皇贵妃撑场面。

正午的时候,昭阳殿里坐满了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

老皇帝半靠在正中间的龙椅上,脸色虽然还是有些发黄,但眼睛已经能睁开了。

在他的右手边,隔着一道半透明的湘妃竹珠帘,坐着身穿大红礼服的崔皇贵妃;而在珠帘下方的第一张桌子后面,坐着身穿青布袍子、手里捻着佛珠的内阁大学士崔珏。

“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纪慎之、工部河道佥事温如晦,入殿贺寿!”

门口的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原本热闹的大殿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许多官员都转过头往门口看去。

大家都知道,三天前午门外那场把昭阳殿逼得交出乾清宫钥匙的大戏,幕后出主意的人,就是这位刚刚认祖归宗的故工部尚书温守拙之子,温如晦。

大殿门口,纪慎之走在左边,温如晦走在右边。

温如晦穿着一身正五品的月白色官服,没带武器,双手捧着一个木头盒子,一步一步的迈过门槛,走进了昭阳殿。

当他走到大殿正中央、抬起头看向主位的那一瞬间,坐在右下首第一席的崔珏,动作忽然僵住了。

在场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没有见过半年前死在望鹿台的那个崔府幕僚「沈砚」。

但崔珏见过。

不仅见过,那个人还在崔府后院的「晚照斋」里住了整整三年,每天给崔珏写信、跟崔珏下棋,最后喝下了崔珏亲手端过去的七碗毒参汤。

此时此刻,大殿外头的阳光照在温如晦的脸上。

那双眼睛,那个鼻子,还有说话之前嘴角微微往上翘的习惯,跟半年前死在望鹿台大火里的沈砚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那个走几步路就要扶着墙喘气、脸色白得像鬼一样的病秧子,如今站在大殿中央,背挺得笔直,脸色红润,呼吸平稳,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半点病气。

「啪」。

崔珏手里的青瓷茶盖没拿稳,歪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出来,浇在了他捻着佛珠的右手虎口上。

茶水很烫,虎口上立刻红了一片。

可这位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玉面佛」,竟然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手指死死的捏着茶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大殿中央的温如晦,胸口剧烈的起伏了两下。

他没死!

望鹿台那具被太医院验出剧毒的尸体是个替死鬼!

这个在七天之内把高崇虎、冯无咎、卢世延三个人送进地狱的幕僚沈砚,竟然就是七年前河阴渡温守拙的儿子温如晦!

而在珠帘后面,崔皇贵妃在看清温如晦长相的一刹那,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也猛的收紧了。

“臣工部河道佥事温如晦,叩见皇上,恭祝皇贵妃娘娘千秋万福。”

温如晦行完了礼,站起身来,像是刚看到旁边的崔珏一样,微笑着拱了拱手:“这位应该就是文渊阁崔阁老吧?下官在江南的时候,常听人说起阁老「玉面佛」的名号。只是阁老手里的茶洒在袖子上了,下官听说阁老平时在「澄怀堂」喝糙米粥的时候最爱干净,怎么今天见了下官,连茶碗都端不稳了?”

大殿里静悄悄的。

崔珏看着三步之外的温如晦,后背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

「澄怀堂喝糙米粥」,这是崔府内院的规矩,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温如晦这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没错,我就是沈砚,我没死,而且我回来找你算账了,你敢在皇上面前喊破吗?

崔珏不敢。

因为他要是敢在朝堂上喊出「温如晦就是假死的沈砚」,首先,沈砚在朝廷的公文里是替崔府查案殉职的义士,连牌位都是崔珏请旨立的;更重要的是,望鹿台那具焦尸骨髓里验出来的「春水散」和「鹤顶春」,全是昭阳殿的独门秘毒。

一旦重查沈砚的死因,立刻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查出半年前是他崔珏和崔皇贵妃给沈砚下毒灭口、查出崔家就是河阴案第四个分赃的「紫微」!

温如晦正是算准了崔珏打落牙齿只能往肚子里咽,才敢不戴任何面具,就这么顶着原本的脸,站在了崔珏的面前。

崔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脸皮松弛下来,挤出了平时那副温和慈悲的笑容,对着温如晦点了点头:“温佥事说笑了。老夫刚才只是瞧着温佥事的眉眼,像极了半年前老夫府上一位在望鹿台殉义的故人沈先生,心里有些伤感,这才失了手。没想到温尚书去世七年,还有温佥事这么一表人才的儿子活在世上,真是老天有眼啊。”

“托阁老和娘娘的福,下官在江南喝了几年苦药,总算把这条命留住了。”温如晦微笑着回答道。

“是吗?”

珠帘后面的崔皇贵妃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听不出半点怒气,却让大殿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崔阁老说温佥事像那位死去的沈先生,本宫隔着珠帘瞧着,倒觉得何止是像,简直就是同一个人呢。”

崔皇贵妃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慢慢走到珠帘前面,从上往下的看着温如晦:“皇上,臣妾听说半年前望鹿台大火,那位崔府幕僚沈砚死得不明不白;而这位温佥事又偏偏说自己在江南躲了七年。为了防止有江湖骗子冒充温尚书的后人、犯下「假死欺君」的大罪,臣妾今天特意把半年前替沈砚看病的太医院刘副使请到了偏殿。”

此言一出,皇太子褚怀瑾和纪慎之的脸色同时变了。

只听崔皇贵妃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刘副使跟本宫说,那位沈先生为了压制体内的寒毒,胸口常年扎着七根乌金针,留下了七个去不掉的黑紫色针眼。温佥事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如现在当着皇上和满朝大臣的面,把衣服解开,让太医验一验胸口有没有针眼?”

大殿里的官员们一片哗然。

崔珏原本阴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站起身附和道:“娘娘考虑得周全!温佥事,为了证明你温家血脉的清白,请宽衣吧!”

好毒的一招!

崔皇贵妃根本不提望鹿台尸体中毒的事,只抓住「沈砚胸口有七个黑紫色针眼」这一点不放。

只要当众扒开温如晦的衣服,看到他胸口那七个常年扎针留下的黑印子,温如晦「冒充大臣遗孤、假死欺君」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到时候不用查河阴案,当场就能把温如晦拉出午门砍头,连保举他的皇太子和纪慎之都得跟着倒霉!

两名太医院的医官和四个司礼监太监已经走上了大殿,停在了温如晦面前。

纪慎之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额头全是细汗。

面对崔家兄妹联手布下的死局,温如晦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反而微笑着点了点头:“娘娘既然想看,那微臣遵旨就是。”

在满殿文武的注视下,温如晦把手里的木头盒子放在脚边,抬起双手,不紧不慢的解开了官服的衣带,随后拉开了里面白衬衣的衣襟,露出了自己的胸口。

崔珏和珠帘后面的崔皇贵妃同时伸长了脖子看去。

下一秒,两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温如晦的胸口上,根本没有什么七个黑紫色的针孔,只在左胸下方有一道巴掌大小、早就长平了的烫伤疤痕。

两名太医院的医官走上前,仔细摸了摸那块烫伤的皮肤,又拉起温如晦的手腕把了把脉,随后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老皇帝磕头说道:“回禀皇上、娘娘,温大人胸口只有一处陈年的滚油烫伤,并没有扎过针的痕迹;而且温大人脉象平稳有力,绝不是常年体弱多病之人。”

“这怎么可能?!”崔珏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差点失声叫出来。

他在崔府见过沈砚胸口的乌金针,那针扎在肉里整整三年,拔出来之后怎么可能连一点黑印子都不留?!

他当然不知道,温如晦在江南养伤的这半年里,柳扶风用太白剑宗独门的化瘀药膏,配合温如晦体内的纯阳内力,早就把那七个细小的针眼毒血逼了出来,最后温如晦更是亲手用一碗滚烫的桐油浇在自己胸口,用一道烫伤把原来的针眼痕迹遮得干干净净。

温如晦把衣服重新系好,对着脸色铁青的崔皇贵妃拱手说道:“娘娘,先父在世的时候常去河阴工地,微臣十二岁那年跟着先父熬桐油,不小心烫伤了胸口,这件事我家老马夫老周也知道。倒是娘娘今天这么惦记那位沈先生,微臣这次从江南回来,刚好带了一件贺礼,想请皇上和娘娘过目。”

说着,温如晦弯腰拿起脚边的木头盒子,打开盖子,递到了老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盒子里装的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块半尺见方、用暗红色泥巴捏成的「寿」字牌。

一股淡淡的、混着西域龙骨和朱砂的陈年檀香味,从那块泥巴上飘了出来。

“皇上,娘娘。”温如晦退后一步,朗声说道,“微臣这次从江南北上,路过淮南一座破庙的时候,遇到了七年前从宫里昭阳殿告老还乡、后来暴病而亡的一个姓陈的老太监的家里人。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就把老太监生前藏在床底下的一块红泥巴卖给了微臣。微臣认得这泥巴,这是咱们皇家只有封存「太庙铁柜遗诏」时才会用到的「龙骨朱砂泥」。微臣不敢私藏皇家禁物,特意把它刻成寿字,在今天千秋宴上物归原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上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的老皇帝,在闻到那股熟悉的「龙骨朱砂泥」味道、又听到「七年前昭阳殿老太监」这几个字的时候,猛的睁开了眼睛!

老皇帝转过头,隔着珠帘,死死的盯住了身旁的崔皇贵妃!

别人不知道这块泥巴代表什么,老皇帝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七年前他第一次中风昏迷,秘密在太庙铁柜里写下那道「赐崔皇贵妃白绫殉葬、抄没崔家满门」的遗诏时,用来封锁铁柜的,正是这种全天下独一份的「龙骨朱砂泥」!

为什么封存太庙铁柜的专用泥巴,会在七年前出现在崔皇贵妃手下太监的家里?!

唯一的解释,就是崔皇贵妃早在七年前,就已经买通太监撬开了太庙的铁柜,偷看了那道要她命的「遗诏」!

珠帘后面,崔皇贵妃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扶着椅子的手一直在发抖。

她看着大殿中央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温如晦这哪里是来送寿礼的?

他连一句指控的话都没说,只用一块泥巴,就在老皇帝的心口上扎了一把最致命的刀!

绝对不能让老皇帝留在京城里继续查下去!

一旦老皇帝派人去太庙核对铁柜上的封泥,她和崔珏在京城里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刻把温如晦、纪慎之,还有老皇帝和皇太子,全部引到他们经营了七年的太行山去!

想到这里,崔皇贵妃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隔着珠帘对着老皇帝跪了下去,声音柔和的说道:“皇上,先帝在世的时候确实赏过各宫一些朱砂泥料,没想到被底下的奴才偷带出宫,倒叫温佥事看笑话了。说起来,再过些日子就是九月初九太行山秋猎了,臣妾听说最近太行山下了几场大雨,行宫和家兄博陵祖陵附近的水道都堵了。温佥事既是治水世家出身,臣妾恳请皇上下旨,派温佥事和纪御史明天就去太行山修缮水道,也好替皇上提前打点行宫。”

老皇帝盯着珠帘后的崔皇贵妃看了好几秒,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随后脸上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准奏。就让纪慎之和温如晦明天一早去太行山,把那里的水道和崔家祖陵四周,给朕仔仔细细的查清楚!”

第4章 断指

八月十二,太行山南麓,山阴官驿。

外头的秋雨下了整整两天,把太行山的山路冲得全是泥水。

在山阴官驿北边五里外的半山腰上,有一大片修得十分气派的建筑群,红墙黑瓦,占地足有上百亩,那便是博陵崔氏三百年的宗祠和老坟。

官驿后院的一间木匠房里,堆满了洛阳铲、罗盘、牛皮袋子和铁凿子,屋子里有一股很大的烧刀子酒味。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老头正光着膀子坐在木头堆里,左手端着一碗烈酒往嘴里灌,右手拿着一把铁锉,正在打磨一个带倒钩的铁爪子。

这老头长得又凶又怪,左腿有点跛,右手更是齐根断掉了无名指和小拇指,只剩下三根粗大的手指头。

更吓人的是他光着的胸口和后背上,全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陈年伤疤,左胸口甚至有一道贯穿前后的铁枪伤疤。

只因为他天生五脏长得跟别人不一样,心脏长在右边,七年前那一枪才没能捅死他。

这老头姓公输,单名一个仇字,小名阿丑,是前朝鲁班门传下来的机关匠人。

七年前,崔珏打着「翻修崔家祖坟」的旗号,从全国各地找了一百零八个顶尖的石匠和铁匠进太行山,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把崔家老坟底下的山肚子掏空,修了三层专门用来藏重甲和银子的地下大库。

工程完工的那天晚上,崔珏让人在庆功酒里下了毒药和哑药,把一百零八个匠人全部活埋在了第一层墓道的流沙坑里。

阿丑因为喝酒前闻出了酒里有砒霜的苦杏仁味,含在嘴里没咽下去,装死躺在一堆尸体底下,最后硬是拿铁凿子剁掉了自己右手的两根手指,从铁铐里挣脱出来,抠开排水沟的砖头,顺着地下暗河漂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

这七年里,阿丑一直躲在河阴渡口给死人打棺材,直到半个月前温如晦拿着温守拙当年的旧账本找到他,这老头二话不说,背上工具箱就跟着温如晦来了太行山。

「吱呀」一声,木匠房的门被推开了。

温如晦脱下了官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白布长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纪慎之和柳扶风。

阿丑连眼皮都没抬,拿三根手指捏着铁爪子吹了吹上面的铁屑,瓮声瓮气的问道:“听说崔珏那个老小子今天上午也回太行山了?还带了皇宫里那个使双刀的慕容恪?”

“半个时辰前刚进崔家宗祠。”温如晦在旁边的木墩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斤刚切好的酱牛肉,“阿丑大叔,后山排水沟里的水验过了吗?”

“验过了。”

阿丑扔下手里的铁锉,伸出三根手指抓起一片酱牛肉塞进嘴里,又指了指桌角放着的一个粗瓷碗。

碗里装了半碗浑浊的泥水,水底下沉着一层红褐色的铁锈,还有一点银白色的亮砂。

“你小子猜的一点没错,崔珏那老狗压根就没把那三万副重甲搬走。”阿丑一边嚼着牛肉一边说道,“你看碗底下的铁锈和亮砂,那是今天早上才从老坟地底下第三层的冷却水槽里冲出来的。这说明那三万副重甲和八百万两银子还在第三层的铁库里;而且那层银白色的亮砂是水银渣子,说明崔珏的手下这两天刚刚把第二层大殿的「水银池」给烧热了,正等着咱们往下跳呢!”

纪慎之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可我的探子刚刚来报,说崔家宗祠的后门停了十二辆工部的大马车,几十个家丁正在往车上搬铁皮箱子,外头还有三百名带着大刀的崔家护院守着,说是明天一早就要走半山腰的「回马岭」运出山去!这又是怎么回事?”

“调虎离山。”温如晦伸出手指,在桌上的木屑里画了一道山谷的线条,“崔珏在昭阳殿看见了我,知道我手里肯定有当年卢世延留下的半块「阳符」。他怕我们直接去请皇太子的五千边军来砸他的老坟,所以故意在明天一早派出十二辆装满石头的空车、让三百个护院押着往山外走,就是为了把希文兄手底下仅有的都察院人马引到回马岭去。”

阿丑灌了一大口酒,冷笑了一声:“他把当官的人引开,又算准了温小子为了抓他造反的把柄,一定会趁着他祠堂人手空虚的时候,在明天夜里带着「阳符」去挖他的老坟。到时候咱们一进第二层的水银殿,他就把两万斤的「断龙石」放下来,用烧开了的水银毒烟把咱们全闷死在里头!”

站在一旁的柳扶风按着剑柄说道:“师兄,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回马岭那十二辆马车是装石头的诱饵,那我们明天干脆别去管那支车队,直接等天黑一起进老坟!”

“不行。”温如晦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纪慎之,“崔珏这个人疑心太重了。如果明天他派出去的那十二辆大车和三百个护院在回马岭平平安安的走了过去,连一个拦路的人都没有,他马上就会知道自己的诱敌之计被看穿了。到时候那三百个护院加上后山藏着的三千私兵全部缩回崔家宗祠,把老坟入口死死守住,我们连第一道门都摸不进去。”

纪慎之听完之后,瞬间明白了温如晦的意思。

他没有半点犹豫,伸手按住腰间的雁翎刀,沉声说道:“微之不用多说了。崔珏既然想看我去回马岭截他的车,那明天我就带着都察院的五十个弟兄去回马岭陪他演这场戏!我依托回马岭的险要地形,就算拼光了手底下的人,也一定把那三百个崔家护院死死拖在回马岭四个时辰,绝不让一个人退回崔家宗祠!至于夜里进老坟开铁库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温如晦看着纪慎之,认真说道:“希文兄不用跟他们硬拼。我已经让青禾带着几个人去回马岭的山崖上准备滚木和火油了,明天下午车队过来的时候,你们先把山石放下来堵住去路,守住后面的石门关口就行。等到了夜里二更天,你们直接用火油把山道封死,然后顺着后山的小路赶回来跟我们汇合。”

阿丑猛的一拍大腿,把酒碗重重顿在桌上:“好!老子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年!当年一百零七个师兄弟被崔珏害死在老坟底下,明天晚上老子就亲手把他那座老坟给拆了!”

第5章 回马岭

八月十三,下午未时,回马岭。

太行山半山腰的官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左边是爬不上去的陡峭山崖,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中间的路只有一丈来宽。

十二辆插着工部黄旗的大马车,在三百个身穿青布短打、手里提着厚背砍刀的崔家护院押送下,慢吞吞的走到了山崖底下。

马车的轮子压在湿滑的石头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子。

「轰隆隆——!!」

头顶的山崖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巨响。

早就趴在山崖顶上的青禾带着十几个「归雁」的弟兄,挥起斧头砍断了绑着大石头的麻绳。

几十块磨盘大的山石夹杂着淋了火油的圆木,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来,当场把走在最前面的两辆大马车砸成了碎片。

木箱子摔裂开来,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铁甲,滚出来的全是一块块普通的青石板!

青禾扔下一支火把,淋了火油的圆木瞬间燃起了一道一丈多高的大火,把回马岭前面的路堵得死死的。

“中计了!他们知道车里是石头!”领头的崔家护院统领脸色大变,拔出大刀喊道,“前面堵死了,快掉头回宗祠给阁老报信!温如晦的目标是祖陵!!”

三百个崔家护院反应极快,立刻丢下马车,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可他们刚跑出几十步,回马岭后方最狭窄的石门关口处,一面红色的都察院大旗立了起来。

二十八岁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纪慎之,一个人提着长刀站在石门正中间。

在他的身后,整整齐齐站着五十名身穿红衣、手持强弩和长刀的都察院老卒。

这些人全都是纪慎之以前在皇城司北院当差时带出来的老部下。

“都察院纪慎之在此!”纪慎之举起手中的长刀,大声喝道,“放下武器投降者免死,敢往前一步者,杀无赦!”

崔家护院统领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石门后面只有五十个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纪慎之,你自己找死!弟兄们,他们只有五十个人,给我冲过去把他们全砍了!谁砍下纪慎之的脑袋,回去阁老赏银一万两!天黑之前必须赶回宗祠!!”

“杀——!!”

三百名亡命之徒举起手里的厚背大刀,顶着都察院老卒射出的第一波箭雨,疯了一样的冲向石门关口。

“拔刀!结阵!”

纪慎之大吼一声,第一个冲了上去,手里的雁翎刀迎着最前面的护院劈下,当场将那人连人带刀劈翻在地,鲜血溅了纪慎之满脸。

回马岭的石门关口只有一丈宽,最多只能容四五个人并排动手。

纪慎之带着五十名老卒,五个人站成一排,死死卡在石门中间。

前面的人挥刀招架,后面的人拿长枪从缝隙里往外捅,倒下一个,后面的人立刻往前迈一步补上空缺。

从下午未时一直杀到傍晚酉时,太阳落山,石门前面的尸体已经堆了厚厚一层,脚踩在泥地上全都是滑腻的血水。

纪慎之带来的五十名弟兄已经战死了二十多个,剩下的二十多人也个个带伤。

纪慎之自己的左腿被砍了一刀,右肩膀半年前在寒山竹林留下的旧伤也裂开了,鲜血顺着右胳膊流到刀柄上,滑得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大人!您的手一直在流血,快退到后面包扎一下,我们几个顶着!”旁边的副官哭喊着想要把纪慎之往后拉。

“谁也不准退!”

纪慎之喘着粗气,用牙齿咬住官袍的下摆,扯下一条长长的红布条,一圈一圈的缠在自己的右手和雁翎刀的刀柄上,最后用嘴咬住布条打了一个死结。

手掌和刀柄彻底绑死在了一起,再也不会滑脱了。

这位二十八岁的年轻御史用刀尖撑着地面,站在尸体堆上,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对面剩下的两百名崔家护院,沙哑着嗓子吼道:“今天只要我纪慎之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别想从这道石门过去!!”

对面的两百名崔家护院看着这个满身是血、把刀绑在手上的疯子,竟然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也没能往前踏进半步!

第6章 水银

当天夜里二更天。

回马岭那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而五里外的崔家宗祠后山,却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山涧里的溪水哗哗流着。

在后山绝壁半山腰的一个排水洞口前,温如晦、柳扶风、老石匠阿丑,还有刚从回马岭跑回来的青禾四个人,正猫着腰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阿丑背着一个沉重的工具包,伸出右手仅剩的三根手指,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摸索了一会儿,扣住了一块雕着花纹的砖头,拿出自己打磨的铁爪子插进砖缝里,往左边拧了三下,然后用力往外一拉。

「咔、咔、咔」。

石壁里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齿轮声,旁边一块千斤重的大石板往里面滑开了三尺宽的口子,露出了一个往下走的石阶通道。

一股陈年的石灰味和霉味从黑洞里飘了出来。

“都踩着老子的脚印走,千万别碰两边墙上的灯台。”

阿丑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这第一层叫「黄泉道」,有上百米长,地上铺的全是翻板砖,踩错半寸,底下就是三丈深的流沙坑,头顶上还有三百多支抹了毒药的暗弩。”

温如晦握着青铜剑走在第二个,柳扶风和青禾紧跟在后面。

墓道里又冷又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青禾手里拿着的一支火折子闪着微弱的光。

往前走了大概三十多步,甬道两边的排水槽里,忽然出现了一大堆白森森的人骨头。

那些骨头身上还套着破烂的粗布衣裳,有些骨头的手指头还死死抠在石砖缝隙里,看样子死前曾经拼命挣扎过。

走在最前面的阿丑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一路上骂骂咧咧的老石匠,看着脚底下那些白骨,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解下腰间的牛皮酒袋,拔掉塞子,用三根手指头拿着酒袋,把里面的烧刀子烈酒一点一点倒在了那些白骨上面,声音抖得厉害:“老李头,陈三,小六子……整整七年了,阿丑哥没忘了你们。今天阿丑哥带着温尚书家的公子下来了,你们喝了这口热酒,睁大眼睛看着,看老子今天怎么把崔家这座吃人的老坟给拆了!”

温如晦和柳扶风、青禾站在后面,对着地上的百名工匠遗骸默默行了个礼。

阿丑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神变得无比凶狠。

这老头不愧是当年亲手修这座墓的鲁班门传人,虽然过去了七年,但他对这里的机关依然熟得很。

每走七八步,他就用铁爪子在墙角某块凸出来的石头底下垫一下,把连着暗弩的铜丝卡死;遇到地上松动的翻板砖,就让柳扶风用剑鞘顶住受力点,自己掏出铁楔子钉进砖缝里。

四个人配合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就走完了这第一层墓道。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第二层入口的时候,身后的墓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柳扶风立刻转身举剑,借着火光一看,来人正是浑身是血、右手还绑着刀柄的纪慎之!

“希文兄!”温如晦快步迎了上去,“回马岭那边怎么样了?”

“青禾留下的火油把山道彻底烧断了,那群人没有两三个时辰绝对爬不过来!”纪慎之喘着粗气,用左手解开右手上绑着的血布条,“我怕你们在这边人手不够,让剩下的弟兄守着路口,自己顺着阿丑大叔留的铁楔子追上来了!”

“来得正好。”温如晦点了点头,“前面就是第二层了。”

五个人走出甬道,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非常空旷的地下石头大殿。

大殿足有四丈高,中间没有摆棺材,而是挖了一个十丈见方的大水池。

池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满满一池子银光闪闪的水银,水银池上方架着几座铁索桥;而在大殿正前方,立着一扇紧闭的铁门,门后面就是通往第三层铁库的秘道。

“不对劲……”

刚踏进大殿三步,阿丑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脸色瞬间变了:“水银池底下的炭火炉子是点着的!水银受热化成了毒气,吸进去就会烂肺!快退出去!!”

话音未落,五个人身后的墓道顶上,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轰隆——!!」

一块两万斤重的生铁「断龙石」从天而降,重重的砸进了地面的石槽里,把五个人来时的退路彻底封死了!

同一时刻,大殿上方三丈高的一圈琉璃石窗后面,亮起了几十支火把。

四十八岁的崔珏穿着那身青布棉袍,慢慢走到了石窗前面,隔着厚厚的琉璃窗往下看着被困在大殿里的温如晦和纪慎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温世侄,纪御史,还有七年前漏网的阿丑老匠人,老夫在这上头,可是等了你们足足两个时辰了。”崔珏的声音顺着传音孔传了下来。

纪慎之举起雁翎刀,抬头怒喝道:“崔珏!你私修违制地宫、谋害朝廷钦差,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吗?!”

“治老夫?”崔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纪御史,到了阎王殿前,怎么还说这种孩子话?白日里回马岭那十二辆空车,本来就是老夫放出去引开你们耳目的。老夫知道温如晦聪明,一定能看穿那是空车,也一定会趁着今夜钻进老夫的祖陵里来。所以老夫根本没去别的地方,就在这第二层的大殿里等着给你们收尸!”

站在崔珏身边的慕容恪狞笑一声,伸手扳下了石廊旁边的铁机关。

「咔嚓!咔嚓!」

大殿四周墙壁上的三十六个铜兽嘴同时张开,大量刺鼻的火油混着滚烫的乳白色水银毒雾,顺着墙壁流了下来。

紧接着,大殿两边的八扇小铁门同时打开,三十六名身穿双层玄铁重甲、脸上戴着防毒铜面具、手里拿着长柄陌刀的「凤仪卫」死士迈步走了出来,将水银池前面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温如晦!”崔珏隔着琉璃窗,看着底下的温如晦,一字一顿的说道,“半年前在望鹿台,你借着卢世延的大火逃了一条命。今天在这万丈地底,身后是两万斤的断龙石,面前是沸腾的水银毒池和三十六名刀枪不入的重甲死士!老夫倒要亲眼看看,你今天是怎么死在这儿的!点火,杀!”

第7章 十步

一支火把从上方的传音孔扔了下来,落在了四周的石槽里。

「轰」的一声,石槽里的火油瞬间烧了起来,在大殿四周形成了一圈一人高的火墙。

火墙的高温烘烤着中间的水银池,乳白色的剧毒水银蒸气越来越多,从大殿顶上一点一点往下压。

“快把沾了醋的布巾蒙在脸上!”

阿丑大喊了一声,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带铁链的飞钩,想要甩向三丈高的大殿屋顶——当年他修这座大殿的时候,为了防止工匠中毒,曾经在屋顶正中间留了一扇通往山顶的排风石门,只要拉断屋顶那根碗口粗的精钢铁链,排风门就会打开。

可是阿丑刚一抬手,对面的重甲死士就举起了左臂上的手弩,「咻、咻」两支铁箭穿过了火墙!

“阿丑大叔小心!”

柳扶风眼疾手快,挥起手里的落雪剑磕飞了一支铁箭,但第二支铁箭还是擦着阿丑的左肩膀飞了过去,带起一串血花,阿丑手里的飞钩也掉进了水银池里,沉了底。

青禾赶忙跑过去,一把抱住阿丑拖到石柱后面,掏出药粉按在他的伤口上。

而此时,那三十六名戴着铜面具、身穿双层重甲的凤仪卫死士,已经端着长柄陌刀逼了上来。

纪慎之和柳扶风一左一右挡在前面,挥起刀剑砍在最前排两个死士的胸甲上。

「铛!铛!」

火星四溅,可是那双层玄铁重甲足有半寸厚,刀剑砍在上面只留下了两道白印子,根本砍不破!

反倒是前排的六名死士同时挥起沉重的陌刀横扫过来,巨大的力道震得纪慎之和柳扶风连退了三步,五个人已经被逼到了水银池边上,再退一步就要掉进水银池里了。

头顶上的水银毒雾已经压到了离地面不到两丈的地方,最多再过十几秒,所有人都会吸进毒雾烂穿肺管而死。

玻璃窗后面的崔珏背着手站在那里,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就在前排十二把长柄陌刀再次高高举起、准备将纪慎之和柳扶风连人带刀劈成两半的时候,温如晦忽然开口了。

“希文,扶风,往后退半步。”

温如晦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右手搭在了背后那把解开了麻布的青铜细剑上。

半年前在寒山竹林,他身上压着寒毒和七根乌金针,拔剑最多只能撑十个呼吸。

可现在,他身上的寒毒已经散尽了。

他再也不用算着呼吸出剑了。

「铮——」

青铜细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面对迎面劈下来的十二把精钢陌刀,温如晦非但没有往后躲,反而一步迎了上去。

手里的青铜细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尖没有去硬砍陌刀厚重的刀背,而是精准无比的点在了十二把陌刀刀身与刀柄连接的铆钉上!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几乎连成了一个声音。

前排的十二名重甲死士只觉得手腕一麻,劈下来的大力被那一剑卸到了地上,陌刀的刀尖重重砸在石板上!

而温如晦已经借着剑尖在陌刀上那一点的反弹力,整个人拔地而起,左脚在一名死士的肩膀铁甲上猛的一踩,身子再次往上窜起两丈多高,直接扑向了三丈高的大殿屋顶!

石窗后面的崔珏和慕容恪脸色同时一变:“拦住他!他要去砍排风铁链!!”

底下的二十四名死士同时抬起手弩,几十支毒箭朝着半空中的温如晦射了过去。

温如晦人在半空,左手一挥宽大的衣袖,卷偏了射向面门的几支毒箭,右手握紧三尺青铜细剑,将全身的内力灌注在剑锋之上,对着屋顶正中间那根碗口粗的百炼精钢铁链,全力一剑挥了下去!

「锵——咔嚓!!」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彻大殿,火星四处飞溅。

那根连刀劈斧砍都弄不断的精钢铁链,被这一剑从中间齐齐斩断!

「轰隆隆——」

失去了铁链拉扯的屋顶排风石门瞬间向两边滑开,太行山外头的狂风顺着山顶风口倒灌进来,在大殿里形成了一股强烈的旋风,把原本压下来的乳白色水银毒雾和浓烟,一股脑的全都卷向了三丈高空的排风口!

“这怎么可能……”石窗后面的慕容恪瞪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了。

半空中无处借力,一剑砍断碗口粗的精钢铁链,这是人能使出来的剑法吗?!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

就在温如晦从三丈高空落下来的瞬间,地面上的三十六名重甲死士立刻举起陌刀围了上来,想要趁他落地的工夫把他乱刀分尸。

温如晦人在半空,低头看着底下的重甲死士,手腕轻轻一转。

双层重甲确实刀枪不入,不管是胸口还是后背,普通的刀剑根本刺不穿。

但只要是活人穿的铠甲,为了能转头、能抬手,在脖子底下头盔和胸甲连接的地方,就一定会留出一条一分宽的缝隙!

纪慎之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青光。

温如晦双脚落地的时候,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那么握着那把只有两指宽的青铜细剑,从三十六名重甲死士的刀林中间穿了过去,一共走了十步。

一步,三剑。

十步,三十剑!

大殿里没有响起刀剑硬碰硬的撞击声,只响起了一连串极其轻微的「嗤嗤」声。

当温如晦走完第十步,收剑站在纪慎之和阿丑面前的时候,他身后的三十名高大重甲死士,动作全都停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三十名死士脖子头盔底下的那道细缝里,同时飙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砰、砰、砰、砰……」

三十具穿着百斤重甲的身体,像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的砸在石板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断了气。

剩下的最后六个死士哪里还敢动手,被纪慎之和柳扶风冲上去三两下砍翻在地,整座大殿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就被清空了!

“阿丑大叔,开暗道!”

温如晦没有理会上面石窗后头已经看傻了的崔珏,反手一剑刺进水银池左边第三尊石头兽像的底座缝隙里,手腕一拧,「咔」的一声挑断了里面的铜簧。

阿丑回过神来,赶忙跑过去,用三根手指扣住石兽底座往外一搬,露出了一条通往第三层铁库外围的干燥秘道。

五个人迅速钻进了秘道,温如晦走在最后,合上石兽机关之前,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石窗后面脸色惨白的崔珏,随后反手关上了石门。

石窗后面,崔珏看着底下满地的三十六具重甲尸体,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第8章 铁槽

“阁老!温如晦他们顺着当年工匠留下的排土秘道,摸去第三层铁库外头了!”

慕容恪冲进石廊,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慌:“这个温如晦的剑法太邪门了,连双层重甲都挡不住他!更要命的是他手里有那半块「阳符」,万一让他进了第三层……”

“慌什么!他主动把「阳符」送到第三层门口,正合老夫的心意!”

四十八岁的崔珏猛的一拍石栏杆,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眼神变得阴狠无比:“慕容统领,你莫非忘了?第三层的铁库大门是阴阳双合锁!这半年来,因为卢世延丢了那半块「阳符」,老夫空有手里的「阴符」却一直打不开铁库大门,连藏在后山侧洞里的三千私兵都取不出重甲来穿!老夫今天在第二层没用火药炸死他,为的就是逼他带着「阳符」走到第三层门口来!”

慕容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阁老的意思是……借温如晦手里的「阳符」,替咱们打开铁库大门?!”

“不错!”崔珏冷笑一声,“第三层铁库门前,除了两百名拿着神机十连弩的死士,还有咱们崔家供养了二十年的「博陵三宿」三个老怪物坐镇!你现在立刻从内侧暗道抄近路赶去第三层跟他们汇合,把咱们前天在太行山道上截住的那个温家老马夫吊在铁库门前!温如晦现在面临的是一个必死的死局!”

崔珏伸出两根手指,语速极快的说道:“第一,宫里的贵妃娘娘今天一早已经在乾清宫刺伤了自己,向老皇帝哭诉皇太子指使温如晦和纪慎之「无诏私挖大臣祖坟」,请老皇帝和皇太子亲自来太行山勘验!如果温如晦到了第三层门口不敢拿「阳符」开门,那地面上的老皇帝来了之后,就只能看见被挖开的第一层崔家先祖棺材,连半片铁甲都见不着!到时候皇太子当场就会因为「构陷辅臣、私挖祖坟」被废,温如晦和纪慎之也得被砍头!”

“第二,如果温如晦为了救那个老马夫、为了帮皇太子找证据,交出「阳符」打开了铁库大门——那更是自寻死路!只要铁门一开,一方面由你和「博陵三宿」四个高手在里面缠住并杀了温如晦;另一方面,老夫就在门外拉动连通后山侧洞的「总闸」,放咱们养的三千名死士冲进铁库,当场穿上那三万副玄铁重甲,顺着运兵主道直接杀出地面,把地面上毫无防备的老皇帝和皇太子杀个干干净净!”

慕容恪听完之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开门,皇太子被废、温如晦问斩;一开门,三千死士披甲出山、当场弑君夺位!阁老这一招,真是让温如晦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

崔珏算得确实很准。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盛京皇宫的乾清宫里,崔皇贵妃已经动了手。

这位宠冠后宫二十年的贵妃娘娘脱去了华丽的宫装,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披头散发的冲进了老皇帝的寝宫,当着老皇帝和皇太子的面,抓起桌上的金剪刀,对着自己的左肩膀狠狠扎了进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白衣!

“皇上!臣妾今天以死明志,请皇上替我博陵崔氏列祖列宗做主啊!!”

崔皇贵妃跪在血泊里,指着旁边的皇太子褚怀瑾,放声大哭道:“皇太子殿下忌惮家兄崔珏在内阁辅政,竟指使东宫门人温如晦与都察院纪慎之,借着修水道防洪的名义,带人在太行山私挖臣妾三百年的祖坟!自古以来,哪有不奉圣旨就刨人祖坟的道理?!臣妾今天拿这一刀的血立誓,请皇上和皇太子即刻移驾太行山祖陵当面查验!如果臣妾祖陵里真藏有半片谋逆的铁甲,臣妾和九皇子甘愿凌迟处死;可如果挖开祖坟只有崔家先祖的骨头,也请皇上严惩东宫毁陵构陷之罪!”

老皇帝坐在龙榻上,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崔皇贵妃,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皇太子,沉默了几秒,冷冷的下旨道:“传朕旨意!命皇太子即刻调集五千边军随朕与皇贵妃亲赴太行山崔氏祖陵,六部九卿随行会勘!若查无实据,哪怕是当朝太子,朕也绝不轻饶!”

……

同一时刻,太行山地底,通往第三层铁库的狭窄秘道里。

阿丑带着温如晦、纪慎之、柳扶风和青禾五个人,停在了一处嵌在石头墙壁里的巨大青铜齿轮箱前面。

“就是这儿了!”

阿丑捂着流血的左肩膀,喘着粗气指了指青铜齿轮箱上方一条只有八寸宽、里面全是生铁齿轮的狭窄铁槽:“这里头连着崔珏控制后山三千死士侧洞的「总闸」,还有当年开凿山洞时留在外头三尺薄壁夹层里的六十桶开山火药引线!只要把最里头那根「子母倒扣销子」掉个头,再把火石卡在引线槽上,崔珏一会儿在门外拉总闸放死士的时候,就会反过来把三千死士锁死在侧洞里,同时引爆外壁的六十桶火药!”

说到这里,阿丑看了一眼自己粗壮的身板,又看了看受伤的左肩,急得直跺脚:“可是……可是这条铁槽只有八寸宽,老子这身板根本钻不进去啊!”

纪慎之和温如晦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条铁槽窄得连成年男人的肩膀都卡不进去,而且里面全是一排排锋利的生铁齿轮,一旦机括转动起来,待在里面的人立刻就会被绞成肉泥。

“先生,让我去!”

十七岁的青禾忽然站了出来,三两下脱掉身上厚重的外衣,只留下一件贴身的单衣,看着温如晦说道:“我从小在晚照斋钻狗洞、爬排水沟,身子骨最软!这八寸宽的铁槽,只有我钻得进去!”

“青禾,里面全是咬合的铁齿轮,万一崔珏在外面提前拉动拉杆,你连退出来的时间都没有。”温如晦按住青禾的肩膀,沉声说道。

青禾咧开嘴笑了笑:“先生别拿我当小孩看!以前在崔府的时候,先生喝毒药、挨刀子都没怕过,我跟着先生和柳姐姐学了半年轻功,总不能一辈子只给先生煎药吧?阿丑大叔,快把铁销子和火石给我!”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外头隐约传来了慕容恪带人跑动的声音。

温如晦看了青禾一眼,解下自己的护腕替青禾绑紧手腕:“去吧。卡好销子立刻退出来,我在外面拉你。”

“好嘞!”

青禾把阿丑递过来的铁销子咬在嘴里,深吸了一口气,缩起肩膀,像泥鳅一样顺着八寸宽的冰冷铁槽一点一点爬了进去!

铁槽里面黑漆漆的一片,生锈的铁齿轮边缘像刀子一样,把青禾的后背和胳膊肘刮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青禾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爬到了铁槽最深处,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按照阿丑刚才教的方法,拔出了原本的正扣铜销,把嘴里咬着的反扣铁销死死卡进了两个大齿轮中间的缝隙里,然后把火石引线挂在了拉杆的挂钩上!

就在青禾刚刚卡好铁销、倒退着从铁槽里滑出来被温如晦一把接住的时候,前方秘道的出口处,已经传来了崔珏说话的声音。

第9章 四宗

推开秘道尽头的石板,前面的空间比第二层还要大上一倍。

这是一座高达十丈的地下天然石窟,石壁高处点着上百盏鲸油大灯,把底下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在石窟的正前方,立着一扇三丈高、通体用乌金玄铁铸造的巨大双开门,门正中间是一个阴阳双鱼形状的转盘锁。

此时此刻,大门前面的空地和两侧的高台上,早就站满了人。

两边三丈高的石头高台上,两百名身穿轻甲的崔家死士半跪在地上,手里端着军器监打造的「神机十连弩」;而在大门正前面的木头架子上,吊着一个满头白发、手脚都被铁链拴住的七十岁老人。

正是三天前在太行山道上被崔家暗探抓来的温家老马夫,老周!

在木架前面,站着五个人。

正中间的人是博陵崔氏家主崔珏;崔珏左边,是手握「凤翅错金双刀」的大内第一高手慕容恪;而在崔珏右边,则并排站着三个气息阴冷、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七旬老头——头戴铁冠、手拿重剑的「铁冠道人」,双手戴着乌蚕毒爪的「鬼影叟」,还有身高九尺、手提一对百二十斤大铁锤的「千斤力士」!

这三个人,就是博陵崔氏花了百万两银子、在老坟地底下足足养了二十年的三位武道宗师——「博陵三宿」!

“小主人……别管老奴!快跑啊!!”

被吊在木架上的老马夫老周一眼看见了走出来的温如晦,拼命挣扎着大喊,铁链扯得身上的伤口鲜血直流。

温如晦看了一眼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周,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站在铁门前的崔珏:“崔阁老,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家,也值得你这位内阁大学士拿铁链栓着?”

崔珏站在玄铁大门前,手里托着半块黑色的「阴符」,微笑着看着温如晦:“温世侄,老夫也是被你逼得没办法。老夫知道你今天下来,是为了看一眼这扇门后头的八百万两银子和三万副河阴重甲。巧得很,老夫今天也想请温世侄进去看个清楚——把你怀里那半块「阳符」扔过来,替老夫打开这扇门,老夫立刻放了这老奴。”

温如晦没有犹豫,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完整的「赤金阳符」(在东宫之前,他只拿了一块铜仿品烧掉一角骗过崔珏的眼线,真正的阳符一直贴身藏着),手腕一抖,阳符化作一道金光,落在了崔珏手里:“虎符给你。放人,开门。”

崔珏接过那半块失落了半年的「赤金阳符」,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司礼监暗记,确认是真的之后,脸上终于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他转过身,把「阳符」和自己手里的「阴符」一起按进了铁门中间的阴阳双鱼锁盘里,用力往右一转!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关响动声传遍了整个山洞。

那扇重达几万斤、锁了整整七年的玄铁大门,慢慢向两边滑了开来!

大门后面,左边整整齐齐摆着四千口敞开的铁皮大箱,里面全是白花花的五十两官银,一共八百万两;右边则是三百排高大的木头甲架,上面挂满了三万副崭新的玄铁重甲和强弩,每一副胸甲内侧都烙着「元和十二年河阴都水监造」的钢印;而在铁库正中间的高台上,还立着一座紫檀木的祭坛,上面供奉着两块写有「大虞圣母皇太后崔氏」和「新君九皇子褚怀瑜」的金字牌位!

“给你们看清楚了,到了地下见着温守拙,也好有个交代!”

在铁门完全敞开的那一瞬间,崔珏猛的一挥手,非但没有放掉木架上的老周,反而飞快的退进了大门旁边的石壁暗道里,大声吼道:“慕容统领!三位供奉!给老夫把他们全杀了,一个活口不留!!”

话音未落,站在木架旁边的两个刀手举刀就往老周脖子上砍去;同一时刻,两边高台上的两百名连弩手同时扣动扳机,两千支毒箭像下雨一样射了下来;而慕容恪和「博陵三宿」四个顶尖高手,更是同时扑了上来,封死了温如晦四周所有的退路!

“希文、扶风,带阿丑大叔和青禾退进铁库石柱后面!”

温如晦喊了一声,整个人在漫天箭雨落下的瞬间,像一道白影一样冲向了木架!

那两个举刀砍向老周的刀手还没看清人影,手腕就已经被温如晦的青铜细剑齐根削断!

温如晦左手接住掉下来的老周,右手青铜细剑往上一挑,「叮叮」两声斩断铁链,左掌在老周后背轻轻一推,把老周送进了后方纪慎之和柳扶风的怀里!

纪慎之挥起雁翎刀,和柳扶风的落雪剑一左一右挡在前面,把射来的毒箭磕飞,护着阿丑、青禾和老周退进了铁库大门内侧的石头掩体后面!

而就在温如晦救下老周转过身的同一秒钟,四个宗师高手的必杀一击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正前方,身高九尺的「千斤力士」双手抡起两把百二十斤的大铁锤,带着呼呼的恶风,当头砸向温如晦的脑袋;

左边,「铁冠道人」的重剑刺向温如晦的左肋;

右边,「鬼影叟」的一双毒爪抓向温如晦的后心;

头顶上方,慕容恪从半空中扑下,手里的「凤翅双刀」交叉成剪刀状,直接剪向温如晦的脖子!

四个一流高手同时围攻,加上高台上不断射下来的毒箭,换作江湖上任何一个高手,这一瞬间都已经是个死人了。

温如晦站在原地没有退。

因为他知道,只要往后退半步,就会被四个人的力道活活震碎内脏。

面对迎面砸下来的百二十斤大铁锤,温如晦手腕一沉,那把薄得像柳叶一样的青铜细剑没有去硬挡,而是贴着左边大铁锤的侧面轻轻一滑、一引,同时左手衣袖在「铁冠道人」刺来的重剑剑脊上一拂!

这是太白剑宗借力打力的功夫!

「铁冠道人」刺过来的十成剑气,加上「千斤力士」砸下来的百二十斤锤力,被温如晦一剑一袖牵引到了一起,在半空中撞出了一股斜着往上的怪力!

只听「千斤力士」发出一声怪叫,他右手那把百二十斤的大铁锤完全不受控制的往右上方飞了出去,像一颗炮弹一样,「轰隆」一声砸在了右边三丈高处那座站满连弩手的石头高台柱子上!

整座右边的高台当场塌了下来!

上百名连弩手惨叫着从三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把右边的空地砸得乱七八糟!

就在「千斤力士」脱手失衡的同一秒,温如晦借着反震的力道往后滑出三尺,正好让从背后偷袭他的「鬼影叟」,跟从左边刺过来的「铁冠道人」撞了个面对面!

「鬼影叟」吓了一跳,想要收回毒爪已经来不及了,温如晦手里的青铜细剑从他腋下穿出,剑脊在他的手腕麻穴上一拍,左脚顺势在「铁冠道人」的剑柄上一踢!

「噗嗤!!」

「鬼影叟」那双涂满剧毒的铁爪,结结实实的抓进了「铁冠道人」的喉咙里;而「铁冠道人」手里的重剑,也同时刺穿了「鬼影叟」的胸口!

两个在河北横行了三十年的老怪物,在短短两个呼吸之内,被温如晦引得同归于尽,双双倒在血泊里!

剩下的「千斤力士」吓得脸都绿了,举起左手剩下的那把大铁锤拼命往回缩,温如晦一步踩在他的铁锤柄上,青铜细剑往前一送,直接刺穿了他的咽喉!

九尺高的壮汉轰然倒地。

这时候,从半空中扑下来的慕容恪才刚刚落到温如晦头顶三尺的地方!

慕容恪眼睁睁看着「博陵三宿」在三秒钟之内全死在了温如晦剑下,吓得魂都没了,但他人在半空已经收不住势,只能咬紧牙关,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手里的「凤翅双刀」,拼命劈向温如晦的左肩和脖子!

为了在一瞬间解决慕容恪、不给外头崔珏逃跑的时间,温如晦连躲都没躲慕容恪劈向自己左肩的那一刀!

「噗」!

慕容恪左手的副刀砍进了温如晦的左肩半寸深,鲜血飞溅!

但温如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右手那把三尺长的青铜细剑在同一瞬间由下往上,直刺而出!

「铛——咔嚓!!」

青铜细剑的剑尖正面点在慕容恪右手主刀的刀心上,百炼精钢打造的弯刀当场崩裂成了十几块碎片!

细剑穿过碎铁,直接刺穿了慕容恪胸口的护心铁镜,带着他整个人往后飞出三丈多远,「夺」的一声巨响,将这位大内第一高手死死的钉在了铁库正中间那座供奉着崔家谋逆灵牌的紫檀祭坛上!

整个地下山洞瞬间安静了下来。

高台上剩下的死士看着那个左肩流血、独自一人站在尸体中间的年轻人,吓得两腿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再往下射箭!

第10章 橘子

“疯子……真是个疯子!!”

躲在大门外石壁暗道口偷看的崔珏,亲眼看见慕容恪和「博陵三宿」在十秒钟之内被温如晦一个人杀得干干净净,吓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的退进暗道里,一把拉下了封死铁库正门的隔断石闸!

「轰隆」!

隔断石闸落了下来,把温如晦几个人关在了铁库里面。

隔着石门上的传音孔,崔珏听着自己咚咚乱跳的心跳声,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伸出双手死死握住了暗道旁边那根手臂粗、连着后山三千死士侧洞的「总闸」拉杆:

“温如晦!纪慎之!你们以为杀了慕容恪他们四个就赢了吗?!你刚才已经拿「阳符」替老夫打开了铁库的大门!老夫这后山侧洞里还藏着整整三千名精锐死士!现在老夫就拉下这道总闸,放三千死士从铁库后门冲进去穿上三万副重甲,先把你们几个剁成肉泥,再顺着运兵道杀出地面,把地面上刚到的老皇帝和皇太子杀个一干二净!!”

说完,崔珏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根沉重的铁拉杆狠狠拉到了底!

「咔嚓——嗤嗤嗤!!」

石壁里面的齿轮箱里,忽然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倒转声——那正是刚才青禾钻进八寸铁槽里卡死的那根「反扣铁销」!

紧接着,侧洞那边非但没有传来石门打开的声音,反而「轰」的一声闷响,另一块万斤断龙石落了下来,把侧洞里的三千名崔家死士彻底锁死在了山洞里;同一时刻,拉杆底部的火石撞燃了通往外侧三尺薄壁的六十桶开山火药引线!

“怎么回事?!侧洞的门怎么没开?!”

崔珏愣了一下,闻着石壁里传出来的浓重硫磺火药味,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地面上方已经传来了皇家仪仗到达宗祠的号角声。

崔珏不敢在暗道里久留,以为三千死士过一会儿就能冲进铁库,急忙顺着通往宗祠后院的暗梯往上爬去,准备先去地面稳住老皇帝。

而在铁库里面,听着外头石壁夹层里「嗤嗤」的引线燃烧声,温如晦、纪慎之和柳扶风带着阿丑、青禾还有老马夫老周,迅速退到了铁库最深处那道背靠太行山主峰实心岩壁的石头凹槽后面。

阿丑拍了拍身边满头大汗的青禾,咧开嘴大笑道:“青禾这小子立了大功了!崔珏那老狗做梦也没想到,他这一拉杆拉下去,等于亲手替咱们把这座不见天日的地下黑牢,炸开了一扇通天的大门!”

……

地面上,博陵崔氏宗祠前面的山谷广场。

秋风吹过广场,五千名全副武装、弓箭上弦的北境宣府铁骑,已经把整座崔家宗祠连同一百多名崔氏族人围得水泄不通。

老皇帝坐在明黄色的御辇上,脸色阴沉得可怕;皇太子褚怀瑾按着剑站在御辇旁边;而左肩包着染血绷带的崔皇贵妃则跪在御辇前面,指着后山被挖开的第一层墓道入口,对着老皇帝大哭道:

“皇上您亲眼看看!纪慎之和那个温如晦闯进臣妾的祖陵已经一整夜了,只挖开了臣妾先祖的几口空棺材,连半片铁甲都没搜出来!皇太子殿下纵容手下无诏刨掘大臣祖坟、陷害忠良,如今铁证如山,请皇上立刻下旨废掉皇太子,把温如晦和纪慎之满门抄斩,还我博陵崔氏一个清白!!”

随行的几十个崔党官员也跟着一起跪了下来,大声喊道:“请皇上严惩东宫毁陵构陷之罪!”

就在这时,衣服有些凌乱的崔珏从宗祠后院跑了出来,跪在御辇前面,心里盘算着时间:这会儿地底下的三千死士应该已经冲进铁库穿好重甲了,最多再过十分钟就能从后山杀出来包围广场!在死士杀出来之前,正好先借老皇帝的手把皇太子废了!

想到这里,崔珏当即磕头哭喊道:“皇上!温如晦和纪慎之在老臣祖陵底下搜不出半点证据,现在心虚畏罪,躲在墓道里不敢出来见驾!老臣恳请皇上治东宫构陷辅臣之罪!”

崔皇贵妃眼底闪过一丝冷笑,正准备再逼老皇帝下旨。

下一秒!

「轰隆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从宗祠正后方的百丈绝壁山肚子底下炸了开来!

整座太行山谷都在剧烈摇晃,广场上的战马受惊长嘶!

崔珏和崔皇贵妃猛的转过头看去,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爆炸的气浪直接把宗祠后殿背靠着的那整面百丈高、只有三尺厚的护山花岗岩薄壁,从中间硬生生炸飞了出去!

漫天碎石滚落山涧,山风吹散浓烟,早晨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的照进了被炸开整面墙壁的第三层巨大山洞里!

在老皇帝、皇太子、满朝文武以及五千名铁骑的注视下,那个被崔家藏了整整七年的「地下铁库」,就这么明晃晃的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左边四千口铁箱里,八百万两官银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晃眼;右边三百排木头甲架上,三万副刻着「元和十二年河阴都水监造」钢印的玄铁重甲整整齐齐的挂着;而在铁库正中间被钉死着慕容恪尸体的紫檀祭坛上,那两块写着「大虞圣母皇太后崔氏」和「新君九皇子褚怀瑜」的金字牌位,连百步之外的士兵都看得一清二楚!

全场五千将士和满朝文武,全都屏住了呼吸,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烟尘散尽的断崖边缘,左肩缠着染血布条、手里提着青铜细剑的温如晦,与手拿雁翎刀的纪慎之、老石匠阿丑、柳扶风、青禾还有老马夫老周并肩走了出来。

温如晦站在断崖高处,低头看着广场上面无人色的崔珏和崔皇贵妃,声音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山谷:

“工部河道佥事温如晦,幸不辱命!今天借崔阁老亲手拉下的开山火药总闸,炸开太行山壁,已为皇上起获七年前河阴决口案被吞没的八百万两官银、三万副河阴违禁重甲,以及博陵崔氏与昭阳殿谋逆铁证!请皇上御览!”

纪慎之更是高高举起从祭坛上拿下来的那块写着崔皇贵妃与九皇子名字的金字牌位,大声喊道:“铁证如山!请皇上明正典刑,诛灭崔氏九族,为河阴八万冤魂伸冤!!”

“请皇上明正典刑!诛灭崔氏九族!!”

五千铁骑同时拔刀出鞘,呐喊声震得群山回响!

御辇之上,老皇帝看着断崖里堆积如山的白银和重甲,还有那块写着「皇太后崔氏」的牌位,气得浑身发抖,抓起面前的玉玺狠狠砸在崔皇贵妃头上,大声吼道:“毒妇!逆贼!!这就是你刺血发誓的清白?!来人!把崔珏、崔氏连同崔家九族全部锁拿,押回京城,凌迟处死!!”

瘫坐在地上的崔珏看着断崖上持剑站立的温如晦,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过来——从温如晦踏进昭阳殿献上那块封泥开始,从回马岭那十二辆空车、到水银殿破断龙石、再到主动交出「阳符」进第三层铁库,甚至连他崔珏最后为了放三千死士而拉下那根总闸,全都在这个年轻人的算计里!

是他崔珏自己,亲手拉下了总闸,把崔家藏在地底下三百年的秘密和罪证,炸到了太阳底下!

崔珏喉咙里涌上一股黑血,仰面喷了出来,直挺挺的倒在了尘土里;而旁边的崔皇贵妃看着围上来的禁军刀锋,发出一声绝望的惨笑,猛的一头撞在御辇前面的青铜香炉上,当场没了气息。

……

太行山一战,彻底结束了博陵崔氏把持朝政的局面。

崔珏被押回京城凌迟处死,抄出来的八百万两银子由皇太子褚怀瑾主持,拨出五百万两发往河阴三县重修黄河石堤,纪慎之也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而在太行山尘埃落定的当天夜里,皇太子褚怀瑾一边写奏折请封温如晦为侯爵,一边却悄悄派了三百名东宫死士,包围了温如晦住的太行山阴官驿。

正如温如晦在崇文殿下棋时算到的那样,崔家倒了,这位铁血皇太子绝不会允许一个算计无双、又握着太白剑宗势力的人活着离开太行山。

可是当褚怀瑾和纪慎之推开山阴官驿西厢房的木门时,屋子里早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桌子上只端端正正的放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阴阳虎符」,还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品官服。

官服上面,压着一枚黑色的围棋子——正是八月初二那天晚上,温如晦在东宫崇文殿的棋盒里拿走的那一颗。

褚怀瑾拿起那枚黑子看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挥手让外头的三百名东宫死士收刀退下。

站在旁边的纪慎之看着桌上那件官服,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朝着南边的天空拱了拱手:“微之,往后这朝堂上的事,就由我替你守着了。”

……

半个月后,东海。

深秋的海面上风浪不大,天边挂着金红色的晚霞。

一艘三桅大木船正顺着潮水往南开。

甲板上,断指老石匠阿丑光着膀子,正拿着一把新打的鲁班尺跟老马夫老周比划着怎么在海岛上盖一座不怕台风的石头房子;十七岁的青禾趴在船头栏杆上,手里拿着根竹竿在钓海鱼,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黄鱼就高兴得大喊大叫。

船尾的竹棚底下,柳扶风正守着一个小火炉煮茶,看见靠在竹椅上晒太阳的温如晦动了动左肩,便盛了一碗热茶递过去:“怎么,左肩的刀伤又疼了?早跟你说过,慕容恪那把刀上有毒锈,让你在船舱里多躺几天你不听。”

“不是疼,是在长新肉。”温如晦接过热茶喝了一口。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粗布白衫,那把三尺长的青铜细剑已经被阿丑拿去熔了,改打成了两把切鱼肉用的小菜刀和几个铁鱼钩。

“师兄,前面天黑之前就能靠岸补淡水了。”柳扶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海岛,轻声问道,“船上的青梅快吃完了,靠了岸买点什么带上?”

温如晦看着远处翻涌的海浪,想了想说道:“买两坛老酒给阿丑大叔和老周,再买几斤橘子吧。听说南边的岛上冬天也有花开,咱们去看看。”

晚风吹过白帆,大木船顺着潮水,一点一点驶进了漫天晚霞里。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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