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周年这天,他递给我一支笔
结婚五周年这天,我丈夫递给我一份离婚协议。
四点钟,婆婆来接糖糖。糖糖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问我:“妈妈,你们要吵架吗?”
婆婆牵起她的手:“跟奶奶走,妈妈爸爸要说点大人话。”
陈屿蹲在玄关系鞋带,从头到尾没抬头。
这顿饭他准备了一阵。五点半,他开了瓶红酒。六点,四个菜上桌,摆得有模有样。
“餐厅订了人均两千的。”他说,“临了退了,菜还是让他们送来的。家里说话方便。”
“晚晚,这些年,辛苦你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说。
他笑了笑,端起杯子碰了下我的杯沿。
我当时还在想,这日子是不是能过下去了。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四角压得整整齐齐。
“你先看。我们心平气和地谈。”
我翻开第一页。加粗黑体:离婚协议书。甲方陈屿,乙方林晚。
第一条,婚房归男方所有,男方补偿女方共同还贷折算款三万八千元。
我抬头看他。他给自己续了半杯酒,没看我。
我接着往下看。
第二条,车辆归男方所有。第三条,女方自愿放弃其他财产补偿。
我翻到第二页。第四条,婚生女陈念安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元。
第三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女方婚后无收入来源,共同财产主要来源于男方。
“陈屿,”我把协议拍在桌上,“这句话你打印的时候,手不抖?”
“事实而已。”他把酒杯放下,“你也可以不离,那咱们接着过。”
“无收入来源。”我念出声,“陈屿,当年辞职回家带糖糖,是你拍板的。”
“外面的机会不等人。”他眼皮都没抬,“你落下三年,怪谁?”
“接着过?”我笑了一下,“糖糖肺炎住院那个礼拜,你在哪?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三个通宵,你给我发来两个字:辛苦。”
“我总得工作。”他说,“这个家不靠我,靠谁?”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我这份工作,你怎么写?”
他把筷子搁下,像在挑一个体面的词:“你那份工作,是带孩子。我给你安排下一份。”
“什么?”
“当我的前妻。”
我没接话。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卷得很仔细,一道褶都没留。
“房子,”他说,“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一百二十万,跟你没关系。共同还贷,我补你三万八。”
“三十八万的还贷,一人一半,十九万。”我说,“你这三万八,是把我在这个家吃的饭,都从里头扣回去了?”
他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房本上写的可是两个人的名字。”
“名字是给你体面。”他缓过神来,“这房子,从头到尾是我家的。”
“车呢?”
“车在我名下,本来就是我的。”
“抚养费,一个月一千?”
“法律也没规定标准。”他呷了口酒,“再说,你带个孩子能花几个钱?奶粉自己冲,幼儿园换个便宜的,不就完了。”
“糖糖幼儿园一学期一万六,兴趣班四千八。”我说,“你的一千块,够干什么?”
“那就别上那么贵。”他放下杯子,“孩子嘛,随便养养也长大。”
我忽然不气了。
真的,胸口那股火,腾地下去了一半。
因为我明白过来:这不是吵架吵出来的协议,是找人算过账的。一条一条,都卡在点上。
结婚五年,他没跟我讲过几句整话。
糖糖出生那年,他在外地跑项目;我辞职那年,他说“你安心,有我”。
最近一年他喊降薪,家用从八千砍到五千。我想买支两百块的口红,在购物车里放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删了。
“协议是律师拟的?”
“网上模板,公平公正。”他端起杯子,“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哪个网站教的?”
“省省吧晚晚。”他说,“你有本事,自己拟一份。”
我把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然后我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说。”
“离婚冷静期三十天,一天都不能少。”
他挑了下眉毛:“行。不过晚晚,三十天后,我一个字都不会改。”
“最好一个字都别改。”
他签得很快。签完,笔递到我面前,笔帽都替我拔好了。
我签了字。
手机震了一下,婆婆发来微信。
“晚晚,别怪妈。屿屿也是为这个家好,你好聚好散,往后还是一家人。”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妈。”
“糖糖书包里没换洗衣服。”我说。
“明早我让妈送回来。”他说,“你住你妈那儿也好,清静。”
我端起他倒的红酒,一口喝完。这瓶酒他存了五年,说是留到纪念日开。行,纪念日喝完了。
我进屋收拾东西,说今晚去我妈那儿住。
他没拦,还帮我把袋子提到电梯口。
电梯下行,他手机响了。他侧过身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钱周五到。房本先放你那儿,别挂你名。”
电梯到一楼,他收了线,笑着说:“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
我说好。
走出单元门,晚风有点凉。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晚上七点四十七分,我新建了一条备忘录。
“钱,周五到。房本,别挂你名。”
打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结婚五年,他说过的话,我大多忘了。
这一句,我一个字都不会忘。
第2章 三年,我买条裙子都要报账
客房十年没住人,被子一股樟脑丸味。
关了灯,我睡不着,点开手机备忘录。
“钱,周五到。房本,别挂你名。”
第二天上午,婆婆捏着信封送糖糖到楼下。
“两千块,妈的心意。”她往我手里塞,“你手上紧,先拿着,别亏了糖糖。”
“妈,不用。”
“拿着!”她眼睛一瞪,“屿屿降了薪,家里难,也不能亏了孩子。”
“那我收下,记在账上。”
“一家人记什么账!”
我捏着信封,差点笑了。
“这两千块留着,糖糖兴趣班续费正好用。”
“给她报班?”她哼了一声,“缓一缓,又不是上不起。”
家里难?家用从八千砍到五千。
“屿屿让我问你,”她摇下车窗,“周六回不回家吃饭?”
“看他排班。”
“他给你留了排骨汤。”车窗升上去,“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
糖糖仰头问:“妈妈,奶奶为什么给你钱?”
“奶奶疼你。”
“爸爸说我们家最近没钱,让我别乱要东西。”
五岁的孩子,学会说“没钱”了。
“文文姨昨天还来奶奶家吃饭。”
“哪个文文姨?”
“奶奶的朋友,头发长长的。”糖糖比划了一下,“奶奶叫我喊她文文姨,说是大人的秘密。”
“妈妈,爸爸说你不挣钱。”
“妈妈以前挣得可多了。”
“那现在呢?”
“现在妈妈挣糖糖。”
她咯咯笑:“爸爸也说挣钱。”
“嗯,”我说,“爸爸挣的是钱。”
下午她睡了午觉。我坐在客房,把三年想了一遍。
辞职那天,我拖着交接文档走出事务所。HR在电梯口拦住我:“林经理,你这样的资历,回来可就没这个坑了。”
我说:“我不回来了。”
头一年还行。
他每月八千,雷打不动转我。我记账,一笔不落——干审计落下的毛病,丢不掉。
婆婆有个小本子。我每花一笔,她要“对一对”。
有回我买了条两百九十九的裙子,她翻着本子念:“不挣钱的人,穿这么贵的。”念的时候,我把手机压在桌沿,镜头对着账页,拍了三张。
“妈,我婚前存款买的。”
“婚前存款?”她嘴一撇,“进了这个门,还分什么前后。”
“那是婚前财产,法律保护的。”
“法律?”她把本子合上,“法律还管得着儿媳妇买裙子?”
“以后花销超过一百,先报我。”
“……好。”
“超过五百的呢?”
“那就更得报了。”
第二年冬天,糖糖肺炎住院。
我在走廊打电话,那头有碰杯声。
“走不开,晚晚,今晚大客户。”
“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五。”
“你先顶着,我让司机送两千过去。请个护工,专业的,别累着你自己。”
“糖糖要的是爸爸。”
“爸爸要挣钱。”他说,“谁挣钱,谁有理。”
我攥着电话:“陈屿,她在发烧。”
“我知道。”他说,“钱马上到。”
三个通宵,吊瓶换了两轮,他发来两个字:辛苦。
第三年,他开始喊降薪。
“公司效益差,我绩效垫底。”他把手机盒往茶几上一放,“家用先减到五千,共渡难关。”
“降多少?”
“百分之四十,组里都一样。”
“那糖糖的兴趣班……”
“停了。”
“幼儿园呢?”
“问完了没?”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家里没钱,先过日子。”
“手机哪来的?”
“公司发的年终礼。”他晃了晃新手机。
车做了大保养,问就是“安全的事”。
“新衬衫哪来的?”
“客户送的。”他抖了抖袖口,“名字都是绣好的,高级吧?”
我都信了。
“妈妈,爸爸说以后不去游乐园了,家里没钱。”糖糖趴在桌上画,“他说等你上班了就去。”
“谁说的?”
“爸爸,他抱着手机说的。”
“糖糖,妈妈忙完这阵,带你去。”
“家用怎么还没转?”交学费那天我问。
“忙,忘了。”他说,“至于吗,晚两个小时。”
“我等得起。”
兴趣班续费那天,慢了半天:“能不能缓缓,这个月紧。”
现在想想,钱不是紧,钱在搬家。
晚上,我妈端着切好的苹果进来。
“晚晚,妈说句你不爱听的。”
“您说。”
“三十多岁的女人,离了婚带着孩子,往后怎么办?”她把苹果递过来,“要不,你服个软?屿屿挣钱辛苦,你多担待。”
“妈,他藏了钱。”
“男人哪有不藏点私房钱的。”她说,“人还回家,就是好男人。”
“房子呢?他要房子?”
“婚房他要,抚养费每月一千。”
“一千?糖糖一个月兴趣班都不止一千。”
“我知道。”
“那你签什么字!”
“签了,不代表就完了。”
“你等他改?”
“我不等。”我说,“我等他自己送上门。”
我把苹果放回盘子。
“妈,晚安。”
“哎。”她把门带上,又推开条缝,“真到那一步,妈跟你一起扛。”
糖糖睡熟后,我发微信:回去拿秋装和换洗衣服。
他回:不用等明天,我今晚十点才到家,你先去拿。
我回:好。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别乱翻东西。
我盯着这五个字,回了“好”。
我九点一刻到。屋里没开灯,他十点才到家。
秋装、药,十分钟搞定。
那台旧笔记本在柜顶。去年他说太卡,卖废品了。
踩着凳子搬下来,灰厚得能写字。
开机。密码输糖糖的生日,一遍就过。
这个家密码全是糖糖生日。他觉得安全,我觉得可笑。
桌面干净,回收站是空的——他删过东西。
邮箱还登着。
已发送里只有一封邮件,收件人他自己,标题:备份。
附件是张扫描件,《个人存款证明》。
户名:陈屿。
余额:一百八十七万整。
开立日期,去年三月,正是他喊降薪那个月。
我盯着那行数字,手抖得端不住。
第一张糊了,第二张清楚。
我把电脑合上,塞进糖糖的小书包,拎袋子出门。
第3章 审计的手,不会生锈
那一夜我没睡。
旧电脑摊在客房的小书桌上。
婚前我在事务所做了七年审计,审计经理,注册会计师,过过三百多家公司的账。
辞职那年,我把证书和行业笔记锁进柜子。
锁得掉,手感锁不掉。
凌晨一点,我打开旧电脑的浏览器。
网银的登录态还在,他没退出。
工资卡五年流水,一条一条往下拉。
他的月薪,没降过。
三万二,个税记录跟流水对得上,一分不少。
扎眼的是转出。
每月二十号,工资到账第二天,两万六,转王桂芳。
我婆婆。
我往前翻,这笔钱不是从喊降薪开始的。
两年零八个月前就有第一笔,摘要:孝敬。
之后月月不断。
再往下翻,大额的来了。
六笔,合计一百三十四万,摘要换着花样:还款、往来、备用金。
还款?我结婚五年,没跟王桂芳借过一分钱。
凌晨三点,五年流水贴进表格,透视表按收款人分组。
第一行跳出来,我盯了很久。
王桂芳,二百一十七万二。
三十二笔两万六,八十三万二。
六笔大额,一百三十四万。
两年零八个月,我婆婆替儿子收了两百一十七万。
而她的儿媳妇,买支两百块的口红,在购物车里放了整整一个星期。
糖糖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每月二十号他转账两万六,同一天,他的朋友圈准时晒糖糖:小情人又长高了。
去年我还给他点过赞。
天亮前,证据固定了三遍。
逐笔截图,录屏,云备份,再拷一个U盘。
旧电脑合上装袋,收进柜顶。
第三天上午,我们去了民政局。
“双方自愿申请离婚登记吗?”工作人员问。
“自愿。”他答得比我快。
“自愿。”我说。
“三十日冷静期,期间任何一方可以撤回申请。期满后三十日内,双方共同到场领证。”
出门,他点了根烟:“三十天后,还是这个门。”
“不一定。”我说。
“你会后悔的。”
“不会。”
“晚晚,何必呢。”他把烟摁灭,“协议可以改,房子给你多分点。”
“不用改。”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嫌少。”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中午,陈屿发来微信:降温了,让糖糖加衣服。
我回:知道了。
他又发:“缺钱说话,别委屈孩子。”
砍家用的是他,说这话的也是他。
下午,婆婆的电话来了。
“晚晚啊,妈听说,你们俩在闹冷静期?”
“谁说的?”
“闹什么闹,多大点事。”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妈,那两千,我微信转回您了,您查收。”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一家人,”我说,“账就该算清楚。”
“一家人算什么账!”
“是该算算了。”
“你少跟屿屿吵。”她声音硬起来,“这个家的钱,是屿屿拼出来的,轮不到你随便分。”
“妈,夫妻共同财产,法律上是两个人一人一半。”
“法律?”她冷笑,“你跟法律过日子去。”
她挂了电话。
我把号码存成:王桂芳(通道)。
接糖糖放学,她趴在我腿上画画。
“妈妈,你昨晚在写作业吗?”
“对,妈妈的作业。”
“爸爸说妈妈不用上班,妈妈最闲。”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糖糖,妈妈以前也有工作。妈妈的证书,比爸爸的多。”
“什么证书?”
“就是,妈妈打跑过好多大坏蛋。”
她似懂非懂,把蜡笔塞给我:“那你也给爸爸画一个。”
我给大坏蛋画了套笔挺的西装。
糖糖举着画跑去看:“爸爸是好人!”
“嗯。”我说,“所以妈妈要帮他管好钱。”
“管好钱是什么意思?”
“就是爸爸乱花钱的时候,妈妈要拦住。”
“爸爸说家里没钱,是骗人的吗?”
我说:“大人有时候会说谎。”
“那我以后也骗爸爸。”
“不许。”
冷静期第七天傍晚,他发来微信:回家吃饭,炖了排骨。
我带糖糖回去。
排骨炖得烂,糖糖咬了一口:“爸爸炖的排骨是甜的。”
“奶奶教我放的糖。”他说,“孩子爱吃甜。”
“公司最近怎么样?”我问。
“忙。”他夹菜的手一顿,“你别打听。”
“我是关心你。”
“……快吃。”
糖糖把排骨夹给我:“妈妈也吃。”
“好。”
饭后他擦了手,从抽屉里拿出房本,推到桌子中间。
“晚晚,商量个事。”
“你说。”
“把房本过给我妈。”他声音放得很柔,“公司要过桥周转,银行要看得见的资产。我妈名下干净,过给她,好批。转完就过回来。”
“过户税费不少,谁出?”
“公司出。”他答得飞快,“你只管签字。”
“过给你妈?”
“你放心。”他把房本又往前推了推,“都是一家人。”
上周也有人说过:往后还是一家人。
腔调一模一样。
“行。”我说,“明天就去。”
他笑了,起身给我削苹果。
苹果削到一半,他忽然抬头:“对了,我那台旧电脑呢?我找半天了。”
“书房没有?”
“没有。”
“那我哪知道。”我把糖糖的碗收了,“你自己的东西,谁动它。”
他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低头笑:“也是。”
我带糖糖出门。
出了小区,晚风扑脸。
我在路边站定,拨了个号码。
“喂,赵律师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林。我想离婚,对方隐匿转移财产,两年零八个月,两百一十七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女士,你手里现在有什么?”
“五年银行流水,全部转账明细,还有一张一百八十七万的存款证明。”
“今晚发我邮箱。”她说,“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费用怎么算?”
“先看证据,看完再谈钱。”
第4章 律师看了我的职业栏,笑了
见律师那天,我把糖糖托给我妈,翻出衣柜最里面那件藏青西装。
三年没穿,肩线还是正的。人胖了八斤,腰有点紧。
赵珂律所在城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
前台让我填登记表。职业那一栏,我停了一下,写下:注册会计师。
会客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卷宗柜占了整面墙。
赵珂推门进来,四十出头,短头发,腕上一块旧表。
她先看的不是我,是我那张登记表。
“注册会计师?”
“是。”
“执业几年?”
“七年。”
她抬眼看我,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你丈夫,运气是真不好。”
她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资料我昨晚看完了。两年零八个月,两百一十七万,摘要写'孝敬'。”
“这是我今年见过的,最不体面的账。”
“有救吗?”
“这话该我问你。”她给我倒了杯水,“你想离到什么程度?”
“什么意思?”
“协议离婚,签个字,拿三万八走人,快。”她说,“诉讼离婚,房子、孩子、票子,一样一样掰扯,慢,还花钱。”
“我要慢的。”
“为什么?”
“三年的时间都搭进去了,不差这一百天。”
她点点头,伸出手:“赵珂。”
我握上去。她的手比我的凉,也比我的硬。
谈了两个小时。
“第一步,撤回离婚登记申请。”她说,“协议离婚那个冷静期,是他的伞。一撤,伞就没了。”
“第二步,起诉。诉讼离婚,没有冷静期。”
“第三步,财产保全。”她拿笔敲了敲桌子,“他是不是要把房子过给他妈?”
“约了明天。”
“拖。”
“怎么拖?”
“过户得两个人到场吧?”她笑,“证件找不到、人病了、单位有事——理由自己编,编得像一点。”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法院查封。”
她翻出一份材料:“保全要担保。现金、房产、保函都行。你拿什么?”
“我婚前存款,二十万。”
“不够。”她说,“他名下光婚房就三百多万。你妈有房吗?”
“有,老楼,五十平。”
“五十平也是房。”她把材料往我这边推,“回去问,愿不愿意。风险讲清楚,她要是摇头,我再想别的。”
“费用怎么算?”
“追回款项的百分之五,前期先付一万。”
“这钱我有,婚前攒的。”
她挑了下眉:“干净。”
“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笔帽,“他要是反咬一口,说你转移财产呢?”
“流水干净,每一笔都有出处,税单都在。他查,随便查。”
她笑了:“那就没别的事了。”
晚上,我去我妈家,把担保的事说了。
我妈在给糖糖削苹果。听完,她起身,拉开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一个红皮本子。
“房产证。”她拍在桌上,“拿去。”
“妈,这是你的养老本。”
“我闺女跟人打官司,我不出这个,出什么?”她把苹果塞给糖糖,“人这一辈子,房子会没,钱会没,骨气不能没。”
糖糖仰头:“姥姥,我们要打谁?”
“打坏人。”我妈说,“打欺负人的坏人。”
“赢了吃饺子吗?”
“赢了天天吃。”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屿的电话。
“晚晚,中介、房管局,都约好了。”
“去不了。”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择菜,“结婚证在我妈那儿,没找着。”
“什么叫没找着?”
“就是没找着。”我说,“可能搬家卷进纸箱了。”
“林晚,你玩我?”
“哪儿能。”我说,“我比你还急。”
那头沉默一会儿,“啪”挂了。
立案,赵珂跑。材料,我做。
起诉状的请求项四条,白纸黑字。
一,判离;二,糖糖归我;三,依法分割共同财产,隐匿转移部分对他少分;四,抚养费按真实收入算。
一周后,调查令下来了。
赵珂电话:“王桂芳账户,调出来了。”
“念。”
“出账九十六万,城东锦绣苑,小两居,去年十月全款,登记人:李文文。”
“还有,”翻纸的声音,“这个李文文的卡,收过王桂芳两笔钱,一笔二十万,一笔二十万,摘要都是'借款'。”
“借条?”
“没有。”
“还款记录?”
“也没有。”她说,“这借款,叫给谁听?”
“叫给傻子听。”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着没动。
李文文。
文文姨。
糖糖说过的:奶奶的朋友,头发长长的,说是大人的秘密。
我把这话告诉赵珂。
她听完,问:“孩子几岁?”
“五岁。”
“五岁的话,法庭上不能当证据。”她把笔放下,“但你能确定一件事:那套房,买给谁住的。”
当天晚上,陈屿发朋友圈。
九宫格,中间那张是他跟人碰杯,茅台,五星酒店的包厢。配文:新项目,签约成功,感谢信任。
我放大了看那瓶酒,又放大看酒店的餐巾标志。
然后截图,存进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命名:证据。
文件编号:十四。
第5章 “你没工作,养不了孩子”
起诉后第十天,婆婆来电话,说家里包了饺子,让我带糖糖回去吃。
我去了。
一进门就知道不对。
客厅的电视开着,没人看。婆婆家沙发上,我妈坐在正中间,脸色铁青。茶几上摊着一叠纸,一支笔横在上面。
糖糖抱着遥控器,被婆婆推进里屋:“看电视去,大人说话。”
“坐。”婆婆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妈,饺子呢?”
“话说完再吃。”
“好。”我坐下,“那不吃了,您说。”
“嘴别这么利。”陈屿开口,坐在他妈旁边,跷着腿,“我妈是好心。”
“心好不好,看事。”我说,“什么事?”
婆婆把纸往前推:“两样,一起签。房本过户同意书,还有一份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改什么?”我问。
“抚养权。”她说,“改给屿屿。”
“我儿子的钱,养了这个家三年!”她拍茶几,茶杯盖子叮当响,“你吃他的,喝他的,现在离婚,还想分房子分钱?”
“你净身出户!”她手指头点着我,“净身出户都是轻的!”
“妈,”我说,“房子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名字值几个钱?”她冷笑,“首付一百二十万,我们家掏的!”
“婚后共同还贷三十八万,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什么共同财产?”她声音拔高,“他挣的钱!”
“法律规定,婚后挣的钱,一人一半。”我说,“您儿子挣钱,我在家带孩子。我这份工,没打卡,没工资,但不是白干。”
“带孩子!”她拍桌子,“哪个女人不带孩子?这也叫工?”
“晚晚。”陈屿忽然开口,语气软下来,像在谈一笔生意,“听我说完。房贷我们不要你还了,行吧?你就签字,净身出户,糖糖归我。”
“糖糖归你?”
“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他说,“我是为你好。法院也会这么判,你没收入。”
“你倒替我操心起判决了。”
“事实而已。”他摊手,“晚晚,别犟。”
“事实?”我妈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糖糖从出生到现在,你抱过几回?她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你在哪?你在酒桌!现在你跟我闺女说‘你养不了’?”
“妈,您别掺和。”陈屿皱眉,“这是我们家的事。”
“我闺女的事,我不掺和?”我妈指着那叠纸,“三万八!你们家算盘打得真响,隔二里地都能听见!”
我把那叠纸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字。
第一页,过户同意书。第二页,补充协议,只有一条:婚生女抚养权变更为男方。第三页,空白,等着补东西。
我翻完,放回茶几。
“行。”我说。
三个人同时抬头。
“不过,我先说三样东西。”我竖起一根手指,“一,陈屿的真实收入证明。不是公司开的降薪说明,银行流水、个税记录,一样不能少。”
“二,王桂芳女士。”我转了转第二根手指,“您账户上,每月二十号进的那两万六,还有年底那几笔大额,我都有。三年,一笔没漏。”
婆婆的脸,唰地白了。
“你胡说!”她站起来,“我儿子给我钱,天经地义!那是孝敬!”
“对,摘要都写'孝敬'。”我点头,“一共二百一十七万二。孝敬得真多。”
“你哪来的证据!”
“法院调查令。”我说,“合法。”
“第三。”我看着陈屿,“你这两年出差的行程单、机票、酒店记录。法庭上,我一样一样对。”
“林晚!”他站起来,脸都变了,“你查我!”
“干什么的,说什么话。”我说,“我干了七年审计,就这点手艺,还没忘。”
屋里的挂钟走字声变得很大。
里屋的门缝里,糖糖露着半张脸。
“饺子,”我站起来,“我们就不吃了。”
糖糖跑出来牵我的手,小声说:“妈妈,奶奶刚才骂你。”
“奶奶说的,当耳旁风。”
“耳旁风是什么?”
“就是吹过去,就没了。”
我妈把半个苹果放下,跟着站起来。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陈屿站在门外,手里拎着糖糖的小外套。
“落在他奶奶家了。”他说。
我妈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我去厨房刷杯子。回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的手机,从来都是朝上的。
他坐了十分钟,走了。
我拿起手机。相册,空的;微信,早迁干净了。
十二点零七分,屏幕亮了。
他发来一条:“晚晚,你是不是找人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了屏。
第6章 冻结他的那天,他还在开会
家庭会议之后,日子照常过。
那段时间,陈屿演了一出好戏。
他每天回婚房,晚上给糖糖打电话:“糖糖,想爸爸了吗?”
周末,他来姥姥家接糖糖,游乐场、冰激凌、新裙子。裙子是粉色的,吊牌没剪,四百多。
糖糖穿着裙子转圈:“妈妈,好看吗?”
“好看。”
“爸爸说,以后还给我买。”
“爸爸怎么突然这么好?”我问。
“他说他知道错了。”糖糖扯着裙摆,“妈妈,他会跟你道歉吗?”
“不知道。”我说,“妈妈不需要。”
他也给我买过东西。一支口红,正红色,三百八。
“晚晚,”他把盒子放在桌上,“你以前最喜欢这个色号。”
“这三年,你给过我一分钱买口红吗?”
他顿了一下:“以前是我不对。”
“以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跟说“上周”是一个口气。
“还有,这个色号。”我把盒子推回去,“正红不适合我了。”
“那你喜欢什么色?”
“我喜欢自己挣钱买。”
婆婆也打过一个电话。
“你个黑心肝的!”她嗓门很高,“传票都寄到家里来了!你是想让我们家在小区抬不起头?”
“妈,抬不起头的是他。”
“你……我们家的钱,一分你都别想!”
“那得看法院怎么判。”
“妈,”我说,“饺子什么时候再包?”
她摔了电话。
白天,糖糖去幼儿园,我做一份报告。
封面一行黑体:《家庭财产情况分析》。
下面空一行,我签名:林晚。
第一部分,资产。房、车、账户,逐项列,附现值。
第二部分,共同还贷。三十八万,每一笔都有凭证:银行扣款、还款计划表、转账截图。
第三部分,隐匿转移。二百一十七万二,三十二笔,六笔,对手方、摘要、时间,一笔一格。
第四部分,资金链路。一张图:工资卡→王桂芳→九十六万→锦绣苑→李文文。三个箭头,末尾一个红圈。
第五部分,结论。七行字,我用了加粗。
打印店在南门菜市场旁边,老板四十岁,抽着烟帮我排版。
翻了两页,他问:“做标书啊?”
“嗯。”我说,“比标书值钱。”
“多少页?”
“三十九。”
“什么标要做三十九页?”
“离婚的标。”我说。
老板手一抖,烟灰掉在封皮上。他赶紧吹,又用袖子擦。
装订完,三十九页。我摸着蓝色封皮,想起辞职那天,我也是这样摸着一摞凭证,跟客户说:“这一页,你解释一下。”
客户解释不出来。
打印之后,我印了三份。一份给法院,一份给赵珂,一份锁进五斗柜。
锁抽屉的时候,我想起赵珂的话:证据要留原始载体。
这份报告,我打算留一辈子。
糖糖在幼儿园画了张画,老师发在群里:一棵树,树下四个人,手拉手。
晚上她把画给我:“妈妈,这是你,这是我,这是姥姥,这是爸爸。”
“画错了。”我说。
“哪里错了?”
“树下站不下这么多人。”
她看了半天,把“爸爸”折了过去。
开庭前,赵珂从法院那边拿到他公司的回复。
“四年,奖金提成一百八十万,一分没少。”她在电话里念,“月工资三万二,一天没少。个税申报一笔没落,社保公积金顶格交。”
“降薪百分之四十,”我说,“降的是我的家用,不是他的工资。”
那天下午三点,赵珂的电话进来:“裁定了。”
“哪些?”
“他名下账户,冻结。还有一张去年新开的卡,你没见过的,四十七万。婚房,查封。车,查封。”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楼下有人遛狗,狗在草坪上打了个滚。
“担保呢?”
“你妈的房子做了抵押,法院确认了。放心,案子判了就解押。”
“谢谢。”
“谢得早了点。”她说,“开庭才是硬仗。”
四点半,裁定书送到。法官助理在电话里念:“查封、冻结期间,任何人不得转移、处分财产。”
“他要是转移呢?”
“那是拒执,可以拘留。”
“谢谢。”
她翻着材料,抬头看我:“林女士,材料齐得少见。”
“证据我先固定了三遍。”
“什么职业?”
“审计。”
“难怪。”
“一个人来的?”她补了一句。
“嗯。”
“还以为你会带律师。”
“带律师要花钱,”我说,“我现在每一分都得掰开用。”
傍晚去接糖糖,路口等灯。旁边一位爸爸骑车,后座驮着孩子,孩子搂着他的腰,说个不停。
我多看了一眼。绿灯亮了,我没动。
“妈妈,你怎么停了?”糖糖拍我。
“看错了路。”
车重新汇进车流。
晚上八点,电话响了。
背景音很吵,像会议室散场的回音。
“林晚!”他吼,“法院的人下午来公司了!当着我们全组的面,核实我收入!”
我没出声。
“你把我的卡冻了?四十七万!”
“你月薪三万二,四十七万,”我算了算,“不到一年半的工资。不多。”
“你想干什么!”
“明天中午,老地方。”我说,“就是你说人均两千、临了退掉的那家。”
“林晚——”
“这回别退了。”我说,“你付钱。”
我挂了电话。
微信上,我打出一行字,按了发送。
“明天,谈谈。”
第7章 人均两千的餐厅,我给他看217万
餐厅在江边,四十七层,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
他比我先到,西装笔挺,点了瓶红酒,正醒着。
“晚晚,坐。”他替我拉椅子。
我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角,没打开。
餐厅里人不多,两桌客人在轻声说话。窗外江面上有货轮,灯一串一串的。
他点的菜,一人一份。松露、和牛、刀鱼,哪样贵点哪样。
结婚三周年那次,他请客户,我作陪。
那晚散席,他喝多了,搂着我说:“等我有钱了,天天带你吃。”
后来,他有钱了。
“先吃。”他给我倒酒,“吃完,我们好好谈。”
“谈。”
“我想了一个星期。”他放下酒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最后的方案。”
A4纸,条款不多:
一,双方自愿离婚。
二,男方一次性补偿女方五万元。
三,婚生女由男方抚养,女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
四,女方放弃其他财产主张。
我看了两遍。
“五万。”我说,“比三万八多一万二。”
“我念旧。”他给我夹了块和牛,“糖糖跟着我,能上好学校。你跟着你妈,能给她什么?”
“能给她一个不骗人的妈。”
他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糖糖归你,我还得倒找你钱?”我把协议放回桌上,“陈屿,你这算盘,是找谁打的?”
“我劝过你。”他放下杯子,脸沉下来,“你没工作,没收入,法官不会把孩子判给你。这是常识。”
我笑出声。
“你笑什么?”
我把电脑转过去,屏幕正对他。
“陈屿,你记不记得,你自己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有本事,自己拟一份。”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我拟了。”我点开第一个文件,“三十九页。”
黄底黑字,一格一格,铺满屏幕。
“第一份,你的工资卡,五年流水。月工资三万二,一天没降。你说的全组降薪百分之四十,在哪儿?”
“第二份,调查令回执,王桂芳账户。”我往下翻,“每月二十号,两万六,三十二笔。年底大额,六笔。合计——”
回车。
“二百一十七万二。”
钢琴曲很轻。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
“第三份之前,先补一条法律。”我看着他,“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隐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离婚分割财产时,可以少分,也可以不分。”
“你猜,法官会怎么算?”
他不吭声。
“第三份。”屏幕切换,“城东锦绣苑,七号楼,一百零一平。全款九十六万,付款人王桂芳,产权人——”
我停了一下。
“李文文。”
“我不认识。”他声音发紧。
“哦。”我点开第四份,“她身份证上的住址,就是这套房。”
“再送你一份。”我点开截图,茅台,五星酒店,“你降薪这一年,喝茅台,住五星。我拍照那天是十九号,第二天二十号,你转给你妈两万六。”
他盯着屏幕。
汗顺着他鬓角往下走。他掏手帕按住,又拿下来,又按上去。
“林晚。”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杯底磕出脆响,邻桌回头,“你这是侵犯隐私!你违法!”
“调查令。”我说,“法院的。”
他喘了半天,转头看了眼窗外。江面上有条船,慢慢挪。他的指节一颗一颗松开,垮下肩膀。
“晚晚。”他往前探,声音软了,“我们谈谈。你要多少,开个价。”
“开价?”
“夫妻一场。”他看着我,“房子给你,补偿再加,我认。孩子归你,行吧?”
“陈屿,”我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啊?”
“第三份。”我把屏幕转正,“九十六万的房,写的是李文文。这笔钱,我追回来,一分不少。”
“还有你转给你妈的两百一十七万,法院判多少,我收多少。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你疯了。”他盯着我,“我公司有的是律师,拖也拖得死你。”
“是吗。”我合上电脑,“那你最好比我先见到他们。”
“什么意思?”
“下周,法院的传票会到你们财务。”我拿起包,“你那些招待费、差旅单,最好提前对一遍账。”
他的脸一下白了,白得跟桌上的餐巾一个色。
“林晚,你——”
“菜不错。”我说,“单你买。你说的,念旧。”
我抱着电脑走进电梯。下到一楼,平稳得像没动。
走出大楼,江风很大,吹得领子全立起来。
我把电脑抱得紧了点。
三十九页纸,第一次觉得这么轻。
第8章 小三翻脸,亲妈跳脚,他签了
手机震了两下。
家族群,炸了。
婆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哭腔:“林晚把屿屿告上法院,卡冻了,房封了,公司当众核实收入,脸丢尽了。我们孤儿寡母往后可怎么活。”
二姑先冒头:“@林晚,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大伯跟了句:“屿屿给妈点钱,天经地义。”
我点开群,发了两张图。
第一张,转账流水:每月二十号,两万六,摘要两个字,孝敬。
第二张,民事裁定书,红章清清楚楚。
底下一行字:“孝敬了三年,一个月没断。卡和房,法院裁的。有异议,找法院。”
婆婆:“那是P的!你们别信她!”
二姑:“嫂子,裁定书上有编号,我刚查了。”
婆婆不吭声了。
半分钟后,二姑把劝和那条撤回了。
大伯的“天经地义”,也撤了。
有人@陈屿:“屿屿,出来说句话。”
到天黑,他一个字没冒。
群里,悄悄退了一个人。
我看完,也退了。
从餐厅回来第五天,婆婆上门了。
她拎着一兜子菜,进门就往厨房走,跟没事人一样。走到一半,把手里的菜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沙发上,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家那只旧风扇还在转,嗡嗡的。
糖糖把画扣在桌上,过来蹭我的腿。
“晚晚。”她抹着眼睛,“你满意了?”
“妈,我做了什么?”
“你把屿屿逼上绝路了!”她拍大腿,“传票寄到家里,公司让他停职!邻居都在背后戳脊梁骨!”
“妈,绝路不是我逼的。”
“那是谁!”
“他自己走的。”
她哭了一阵,开始骂。骂的不是我,是李文文。
“那个女人!”她咬牙切齿,“一分钱不给家里挣,还撺掇屿屿把房本写她名!现在房子冻了,她转头就骂屿屿是骗子,说要告他诈骗!”
“哦?”
“她还跟我要什么'青春损失'!”婆婆的声音都劈了,“脸呢?她跟我儿子的时候,就知道我儿子有老婆!”
我给她倒了杯水。
“妈,慢点说,我不着急。”
我的手机放在茶几下面,屏幕朝下,录音键亮着。
糖糖在客厅另一头画画,头也不抬。
“晚晚,”她忽然换了语气,往前挪了挪,“你撤诉,行不行?妈求你。”
“条件呢?”
“五万,不,八万!”她伸出手指头,“给你八万,你签字。”
“妈,现在不是八万的事了。”
“那多少?”
“法院判多少,我收多少。”
她的脸僵了。
她没再说话,站起来,把地上的菜捡起来,一根葱都没落下,拎着走了。
第二天,赵珂来电话。
“他公司财务收到法院材料,内部审计启动了。”她说,“他那批招待费,虚开的不下二十万。下周一停职,公司让他先交代。”
“二十万?”
“不止。”她压低了声音,“还有私车公用,油耗报了三倍。”
“这段录音,能用吗?”我问她。
“你是一方当事人,录音合法。”她说,“她骂李文文那段没用,但'房本写她名是李文文撺掇的',有用。”
“那就好。”
“林晚,”她忽然说,“钱一半进他妈卡里,一半花在酒桌上。你自己算,哪一笔有你。”
电话挂了。
开庭前一周,他上了门。
那天他穿了件旧夹克,袖口磨得起球。三年来第一次,他穿得像个输了的人。
我妈堵在门口。
“我来找晚晚。”他说。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搓膝盖,头一次不看我眼睛。
“公司让我停职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李文文……”他喉咙动了动,“她翻脸了。房子一冻,她把我微信拉黑了。”
我等他往下说。
糖糖抱着画跑过来:“爸爸!”
他伸手想抱,糖糖已经跑到我身后去了。
“晚晚,我求你。”他说,“你说怎么办,我怎么办。”
“行。”我把赵珂拟的调解协议推过去,“签这个。”
他翻着协议,声音发闷:“房子给你,抚养权给你。补偿……我给你三十万,你撤诉。”
“一百三十七万。”
“什么?”
“我把账给你算清楚。”我说,“婚房归我,我补你十五万。你转给王桂芳的两百一十七万二,法院判我七成,一百五十二万。一抵,你还欠我一百三十七万。”
“你抢钱!”
“这是法律算出来的数。”我说,“你要是不签——”
“不签怎么样?”
“不签,判决书下来,可能还多一项。”我看着他,“你虚开的那二十万招待费,我证据目录里有。”
他半天没吭声。
“抚养费,每月五千。”我接着说,“李文文那套房子,另案追,与你无关。”
“五千太高了……三千。”
“五千。”我说,“糖糖的兴趣班四千八。你付五千,她还能剩两百买裙子。”
糖糖举着画站在旁边,画上有个黄色的太阳。
他盯着协议看了十分钟。
掏出那支万宝龙,拧开笔帽,停在“抚养权”那栏上。
笔尖悬着,落不下去。
“晚晚,”他声音哑了,“糖糖……真的不能跟我?”
“她发烧那三个通宵,你在哪?”
笔,落下了。
他签得很慢。三个字,签了一分钟。
他把纸推回来,指尖在“糖糖”两个字上蹭了一下。
签完,他站起来。
我妈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饺子,热气腾腾。
他眼睛亮了一下。
“饺子给我闺女和外孙女包的。”我妈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你要吃,回家自己煮。”
他把笔揣进兜里,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晚晚。”
“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他磨起球的袖口。
“我一直这样。”我说,“是你瞎。”
第9章 调解书上,我的名字是林晚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带齐了东西:身份证、结婚证、出生证明、三十九页分析报告。赵珂说不用带报告,判案靠证据不靠报告。
我还是带上了。
开庭前一夜,糖糖让我讲故事,讲完不睡。
“妈妈,明天是不是要去打坏人?”
“不是打,是讲道理。”
“讲道理能赢吗?”
“讲证据,就能赢。”
她想了想:“那你有证据吗?”
“有。”我说,“三十九页。”
法院的走廊很长,地板擦得发亮。
开庭在第三调解室,长桌,两排椅子,墙上一个钟,秒针走得很快。
调解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严,走廊里有人推着保洁车过去,轮子咯吱咯吱响。
他来得比我们早。一个人,西装是新的,领带结打得歪。
我在门口碰见他,他嘴唇干,起了一层皮。
“你带律师,我没话说。”他说。
“嗯。”我从他身边过去。
他的律师坐他旁边,年轻,材料翻得哗哗响,看得出是临时接的。
女法官四十多岁,翻了半天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
“原告,陈述请求。”
我掏出一页纸,念得不快:“一,判决离婚。二,婚生女归我抚养。三,分割共同财产,隐匿转移部分被告少分。四,抚养费每月五千。”
“补充一点。”我说,“二〇二一年三月到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三十二笔,六笔大额,每一笔都有回单。”
“被告,对原告陈述的事实,有异议吗?”
“……没有。”
“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两百一十七万,你认可?”
“……认可。”
法官一条一条问。
“婚生女抚养权,归原告,双方确认?”
“确认。”
“婚房归原告,原告补偿被告十五万,确认?”
“确认。”
“隐匿转移款项,按民法典一千零九十二条处理,被告少分,另付原告一百三十七万,确认?”
他没马上答。
“确认。”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会议室里承认报销错了。
“李文文名下房产,另案主张,本案不处理,确认?”
“确认。”
他的律师拉了拉他袖子,他甩开了。
最后,法官合上材料。
“被告,调解书签了,就按这个履行。逾期不付,原告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林女士,”她又转头看我,“探视时间,他那个律师还想压到一个月一次。你确定不改?”
“不改。”我说,“一个月两次,一次一天。”
法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原告,你这份报告,做得比很多律师都细。”
“职业习惯。”我说。
签调解书的时候,我的笔在“林晚”两个字上停了停。
上一次在法院文件上签名,是婚姻登记表。那天我签得很快,笔尖带着笑。
这一次我签得很慢,一笔一画。
签完,法官助理打印,盖章。
“本调解书经双方签收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她念完,把文书递过来。
我签收。他签收。两支笔,一张桌子,隔着一米。
他的律师跟赵珂握了下手,“赵律师,承让。”
赵珂笑了笑:“同行,客气。”
出了大门,她跟我并排走。
“赵律师,谢谢。”
“别谢我。”她摆手,“证据是你自己攒的,我就是个递材料的。对了,你那三十九页,法官留副本了。”
“留就留吧。”
“李文文那边,下周另案立案。”她停下脚步,“九十六万,一分都不能少。”
台阶下,我妈抱着糖糖在等我。
糖糖穿着那件粉裙子,看见我就跑,一头扎进我怀里。
“妈妈,赢了吗?”
“赢了。”
“那坏人呢?”
“坏人回家了。”
她搂着我脖子,小声说:
“妈妈,爸爸以后住哪儿?”
“住他自己的家。”
“那我们还住姥姥家吗?”
“我们住得挺好。”
她点点头,学我的样子抱住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妈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回家,包饺子。”
“酸菜馅的。”我说。
糖糖插嘴:“我要猪肉大葱!”
“那就两样都包。”我妈拎起菜篮子,“今天舍得放肉。”
那天晚上,糖糖睡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个老微信。以前事务所的合伙人,退休后去了家上市公司做独董。
他打字很慢,一句一句发过来。
“林晚,听说你把离婚官司打赢了。”
“谁说的?”
“赵珂是我老同学的妹妹。”
“哦。”
“内审总监的坑,”他发来最后一句,“给你留着,回来吗?”
我看着那句话,退出了微信。
第10章 他说复婚,我递了张抚养费凭证
三个月后,我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二层上班。
内审总监。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新电脑。
入职那天,老领导把合同推过来:“签吧。”
“不看看条款?”我问。
“你审别人一辈子合同,还怕我坑你?”他说,“再说了,坑你你也看得出来。”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
笔落在纸上,没抖。
“工资比你当年走的时候涨了三成。”他补了一句。
“我不嫌少。”
“手下八个人,都比你小五岁。”
“管账先管人。”我说,“这个我学过。”
第一个任务来得很快。
“林总,这个供应商合同有问题。”采购部的小姑娘抱着文件进来,“比了好几家,就他报价最低,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翻了两页,指给她看:“单价最低,付款周期最短,但他要求预付百分之八十。这里,服务条款写得模糊。”
“那……”
“查他的工商信息,看股东。”我说,“这种合同,坑不在价格上,在条款里。”
小姑娘瞪大眼睛:“林总,你看得真快。”
“干了七年审计。”
食堂里,同桌的小姑娘问我:“林总,听说您以前是全职妈妈?”
“全职了三年。”
“那您怎么……”
“审计的手,停三年,不会锈。”我说。
她似懂非懂,夹了口菜。
糖糖换了晚托班,我六点半接她。
第一次家长会,班主任单独留我。
“糖糖爸爸……平时能来吗?”
“来不了。”我说,“有事找我。”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勾了一下:“单亲家庭的孩子,我们一般会多留意。”
“老师,”我说,“她有妈,有姥姥。留意我,就行。”
“糖糖上课,爱走神吗?”
“有时候,画一画,就听不见铃了。”
“随你?”
“随我。”
幼儿园门口,别的小朋友大都被爷爷奶奶接走了,剩她一个坐在门卫室里画画。
“妈妈,我今天画了三张。”
“画的什么?”
“一张是姥姥,一张是你,一张是我。”
“那爸爸呢?”
她低头涂颜色:“爸爸在第四张。”
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给自己买了条裙子。
两百九十九,米色的,打折最后一天。
收银员把吊牌剪掉,我穿着它走出商场。
没人翻我的吊牌。
离婚后,他搬回了婆婆家。
公司停职之后,他自己辞了。李文文那套房子判了返还,她不干,闹到执行,他掏了一笔钱才了事。
探视日,每月第一个和第三个周六。
他开一辆旧车来,头发比以前乱,人也瘦了,脸颊凹下去一块。
“换车了?”
“二手。”他说,“能开就行。”
“油钱够吗?”
“够。”
糖糖上车前回头看我,我点点头。
“晚上想吃什么?”
“饺子!”
“上周刚吃过。”
“那就馄饨。”
“也包!”
“这周六,带她去趟公园。”
“六点前送回来。”
“知道。”
“带上水壶。”
“好。”
婆婆来过一次,拎着一包糖糖的旧衣服。
“这些,还穿得上。”
“放门口吧。”
她放下,站了会儿,走了。
有回糖糖回来,舔着手指头:“妈妈,爸爸带我去吃肯德基,点了一个套餐。”
“你不给爸爸吃?”
“我给了。”糖糖说,“他说他不饿。”
有次他把糖糖送回来,站在楼下不走。
“晚晚。”
“说。”
“我错了。”
“我知道。”
“糖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她现在有。”我说,“她有我,有姥姥,有幼儿园,有她的画。她什么都不缺。”
“我——”
“陈屿,”我打断他,“这个月的抚养费,到账了吗?”
“到了。”
“那周六见。”
又一个周六,他送糖糖回来,站在楼下,欲言又止。
“晚晚,要不……复婚?”
我看着他。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这个月的抚养费转账凭证,复印件。”我把纸递过去,“背面是我排的探视时间表。寒假归你,暑假一人一半。”
他拿着纸,站在风里。
“陈先生,”我说,“按时打款,按时接孩子。别的不用谈。”
婆婆后来打过一次电话。
“晚晚,妈……妈以前有些话,说得不好听。”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糖糖,我想看看糖糖。”
“探视权是陈屿的,不是您的。”我说,“周六他来接,您可以跟着。”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行。”
那天晚上,糖糖把第四张画拿出来。
画上两个小人,一大一小,中间隔着一道河。河上有一艘船。
“这是爸爸。”她指着河那边,“这是他坐船来看我。”
“船是谁开的?”
“我呀。”她拍拍胸脯,“我开船去接他。”
我把画角抚平。
“糖糖。”
“嗯?”
“明天想吃什么。”
“馄饨!”
她把画压到枕头底下,跑出去找姥姥了。
那天晚上,我把调解书、离婚证明、还有那份三十九页的报告,一起锁进抽屉。
锁到底的时候,我坐了一会儿。
电梯里那句“钱周五到,房本别挂你名”。
餐厅里他脸白成餐巾的样子。
都还在眼前。
抽屉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结婚那年,我名字后面总跟着一个“陈太太”。
这一次,每一份文件上,我的名字都只有一个——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