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七零文里的恶毒嫂子。
原书里,这女人把十七岁的小姑子卖给公社干部家的傻儿子,换八十块彩礼。
我穿来的第一天,系统上线:
【完成人设任务,黑化上涨;拒绝任务,原主意识回归,宿主将被直接抹杀。】
也就是说,我每做一件好事,就得拿命换。
那我专干缺德坏事。
它让我卖人我卖,让我克扣口粮我扣......
01
我穿过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灶屋里一股糊味,锅里煮着两把糠,黑烟顺着房梁往上爬。面前站着个小姑娘,细得像根筷子,两只手绞在围裙上,指节冻得通红。
【欢迎宿主进入《七零锦鲤》世界。您的角色:恶毒嫂子李秀兰。】
【黑化度:0%。】
【规则:完成人设任务,黑化上涨;拒绝任务,原主意识回归,宿主将被直接抹杀。】
我说:「你等会儿。」
【宿主还有什么疑问?】
「我上辈子是个家政培训师。教人擦玻璃、对付刁钻雇主的。」我举着菜刀,「你现在让我演个恶嫂子?」
【宿主有两天适应期。】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姑娘怯怯地开口了:「嫂子,你别生气,我上工去了。」
她叫陈小荷,十七,高中毕业。这年头,农村姑娘念到高中,不是家里开明,是因为「高中毕业的彩礼高」——这话是她亲爹陈老栓在饭桌上说的,原主当时还跟着笑。
陈家六口人:公公陈老栓,婆婆王桂芝,我男人陈建国在县农机厂当工人,一年回两趟家;小叔子陈建军十六,整天在街上晃,头发抹得能照出人影;剩下就是小荷和我。
原书里,小荷的结局是:被卖给公社孙干事家的傻儿子,第二年难产死了。死的时候十九岁。
书里写这段只用了一句话,连个名字都没给她留。
菜刀在我手里,还在滴水。
02
【任务一:克扣陈小荷口粮。限时一个时辰。】
我在灶台前站了三分钟。
然后转身,把婆婆藏在米缸底下的半袋白面挖了出来。
小荷脸都白了:「嫂子,那是娘留着过年的——」
「过年?」我一拍灶台,把嗓门放开,「你看看你这脸,黄得跟灶灰似的,饿瘦了,卖都卖不上价!」
我抡起擀面杖,蒸了四个白面馒头,掰开一个塞她嘴里。
【判定中……】
【判定:剥夺其应得份额。粗粮换细粮,份额不变,品质提高,视为「以次充好式的克扣」。】
【任务完成。黑化+20%。黑化度 20%。】
我愣了:「这也算?」
【判定标准以字面为准。】
我明白了。
这系统是个傻子。
【代价结算:记忆-1。】
「外卖」这个词,从脑子里没了。
像有人拿橡皮擦掉一个格子,剩下的话都还在,就那个词是空的。我想了半天,想不起那是什么东西。
小荷噎得直翻白眼,一边嚼一边掉眼泪。剩下的三个馒头,她往怀里揣了两个,又掏出来一个,放回笼屉。
「嫂子你吃。」
「我不吃。」
「那你为啥不吃?」
我把锅盖一扣:「我看着你吃我就饱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边还沾着一点白面。
那天她上工迟了,被记了半天工分。晚上回来,她把那半个馒头用布包好,塞进我枕头底下。
我摸出来的时候,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
我啃了半天,啃出两个牙印。
03
第二天一早,大队的广播就响了。
「红旗公社第三生产大队广播,现在播送:陈家媳妇李秀兰,好吃懒做,虐待小姑,天理不容,望广大社员群众监督批评——」
我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听。
墙头上蹲着三个脑袋,一个比一个探得高。
好,观众到位了。
我当场进入状态,嗓门拔到劈柴的响度:「陈小荷!你还想读书?读书有个屁用!」
小荷从屋里出来,脸一下白了。
我一边骂,一边把她的复习本往她怀里塞:「我告诉你,这破书我烧了都不给你念!」
墙头上有人嘀咕:「哎哟,这媳妇是真横。」
我骂得更起劲了,从「女孩子念书是赔钱」骂到「不如早点找个人家换点实在的」,词儿一套一套,全是原主平时骂的那几句,我加了点排比。
骂完进屋,把门一关。
「本子抄到第几页了?」
小荷抱着本子,眼睛瞪得溜圆:「嫂子,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是你嫂子。」
那天下午,妇联主任刘大姐来了一趟。她站在院门口,把我从头看到脚,又抬头看了一遍墙头。
「秀兰,广播里说的,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
「你小姑子成绩好,老师都夸,你别误了她。」
「我误她什么了?」我把手里的簸箕一抖,「我这是替她好。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将来嫁不出去。」
刘大姐没说话,看了我很久,忽然压低声音:「你这话,说得太像背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行了。」她把包往肩上一挎,「你自己心里有数。」走了两步,又回头,「冬天冷,别让她冻着。」
我「嗯」了一声。
刘大姐走远了,我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04
【任务二:抢走陈小荷的复习资料。】
那天晚上我冲进她屋里,把她枕头底下的手抄本一把抢走。
她扑上来抢,我一把推开,骂骂咧咧:「字写得跟鸡扒的,你还考大学?」
我抱着本子回了自己屋。
她在外面敲门,敲了半个钟头,最后没声了。
我点起煤油灯,一页一页翻。
本子已经用掉大半,除了老师留的作业,还有她从同学那儿借来的题,一道挨一道,写得密。纸不够,她把烟盒拆了,反过来写。最后几页的边角全毛了,是被人反复翻出来的。
有一页夹着张纸条,上面写着:1978 年,我要去省城。
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
我把纸条抽出来,夹回她自己那本书里。
然后我抄了三遍。
第一遍给她练字——她的字确实丑,考试要吃亏。
第二遍给她背——我把常考的题按类型重排了一遍,编上号。
第三遍留着,防她丢了。
【任务完成。黑化+20%。黑化度 40%。】
【代价结算:记忆-1。】
「地铁」这个词,也没了。
我发现我越来越不慌这种事。擦掉一个词,像擦掉桌上的一粒灰。
我把三份本子放在她门口,压了张纸条:
字丑,重抄。阅卷老师看不清,别怪我。
第二天早上,她抱着本子站在我门口,两只眼睛肿得像桃。
「嫂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没答。
她把我的手抓过去,捂在她自己袖子里。
那件棉袄袖子短,露出半截手腕,冻得发紫。
05
建军是我的第一个麻烦。
他看上了小荷那块手表——上海牌,小荷她妈当年卖了猪给她买的,就为了她考试能看时间。
那天中午,建军进了小荷屋里翻箱倒柜。我端着一盆洗菜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一盆水泼了上去。
「你疯了!」建军跳起来。
「你翻谁的东西?」
「我姐的东西!」
「你姐?」我把盆往地上一放,「这家里谁挣的工分多,你心里没数?」
建军十六,个头比我高,就是瘦,脖子上还挂着根红绳。他不敢跟我动手,因为上回动过,我拿擀面杖追了他半个村。
「这表能卖二十块钱!」他梗着脖子,「我娶媳妇不要钱啊?」
「二十块?」我冷笑,「你娶媳妇要二百。你把你姐卖了,人家给八十,还差一百二——你打算让谁出?」
他愣住。
「你算过账没有?」我手指头戳到他胸口,「你姐要是考上大学,毕业了当老师,一个月挣四十。你娶媳妇、你儿子上学、你爹住院,她能不管?你现在卖她二十块,往后二十年你别找她。」
建军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她能考上?」
「她能。」
那天晚上他在院里蹲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把他那双新球鞋塞进了小荷屋里。
【检测到人设偏移。世界正在修正。】
【黑化+5%。黑化度 45%。】
我愣了一下:「我做错什么了?」
【宿主的行为偏离「恶嫂」人设。世界将自动修正。】
「怎么修正?」
【修正方式:让宿主变成恶嫂。】
我站在灶房里,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06
孙干事托人来问话那天,说的是「见个面、相看相看」。公公一口应了,还让我去把人叫出来。
我拖到最后才去。
院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墙头上也蹲满了。孙干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背着手,笑得挺客气。
【惩罚任务:当众掌掴陈小荷。】
【十秒内未执行,原主意识回归。宿主将被直接抹杀。】
我站在原地没动。
小荷走过来,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她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十、九、八——】
我抬起手,又停住。
【七、六——】
小荷闭上了眼睛。
【五、四——】
我扫了一眼她身后。门框是木头的,老,裂着缝。
【三——】
「啪」的一声,很响。
我的手打在门框上。
木头都被拍得掉了一层灰。
【判定:动作完成。接触对象:门框。偏差 30%。】
【判定标准以字面为准。任务完成。黑化+15%。黑化度 60%。】
【代价结算:记忆-1。】
「手机密码」没了。四位数字,我用了三年,现在连「手机」这两个字都得想一会儿。
墙头上「嚯」地一片。
「哭。」我压低声音,用只有小荷能听见的调子说,「大声哭。」
她愣了一下,然后真的哭了。哭得又急又响,一口气没上来,呛得直咳嗽。
孙干事的笑僵在脸上。
「秀兰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孩子不懂事,你也不必这样。」
「她不是我孩子。」我说,「她是我小姑子。她不懂事,我管她。」
那天夜里,小荷坐在灶前烧火,一句话不说。
我蹲在她旁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右手到现在还在抖,掌心一片红。
「我没打到你。」我说。
「我知道。」她抬起头,「你打在门框上,我听见了。」
灶膛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
「那你还哭?」
「我哭我自己。」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哭我怎么这么没用,让我嫂子替我打门框。」
我伸手把她脑袋按了一下。
「哭完了去做题。」
07
【任务三:将陈小荷说给公社孙干事之子。】
孙干事家那个傻儿子,全大队都知道。二十岁的人,见了人就流口水,去年还掉进过粪坑。
公公把这事应得比谁都快——八十块彩礼,是建军娶媳妇的本钱。
「行啊。」我说,「我带她去公社见见。」
公公愣了:「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你能答应得这么慢?」
第二天我揣着他给的五毛车费,领着小荷出了门。
路上她一句话不说。走了一个钟头,她忽然停下来。
「嫂子,我不去。」
「谁说带你去相亲?」
我拐了个弯,把她领进了公社文教办公室。
老周正在刻钢板,抬起眼皮:「报名?」
「1977 年高等学校招生。报名。」我把她的高中毕业证拍在桌上,「这丫头,数学考过全公社第一。」
老周翻着证件,忽然笑了一下。他显然也听见过广播。
「你们家不是要给她说亲吗?」
「说亲是家里的事。」我说,「报名是她的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报名表。
报名费五毛。
我掏钱的时候手在抖——就这五毛,是公公给的「相亲车费」。
【任务完成:已口头说合。黑化+20%。黑化度 80%。】
我:「你这判定标准是闭着眼写的吧?」
【判定依据:任务描述为「说给」,未明确要求成事。】
【代价结算:记忆-1。】
我站在公社门口,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姓什么。
李?王?张?
「李秀兰」这三个字还在,那是别人写的。我自己的姓,没了。
小荷拉了拉我的袖子:「嫂子,你哭了?」
「风大。」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直走在我左后边,半步远,像我走快了她就要伸手扶我。
08
建国是报名回来第三天到的家。
他一进院就听见广播了——那天播的是「陈家媳妇打了小姑子一巴掌」。他把手里的网兜往地上一放,脸黑得能拧出水。
「李秀兰!」
我正在剁猪草,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蓝劳动布工作服,袖口磨白了。他在厂里开机床,一年回来两趟,每趟待三天,回来就修房顶、劈柴、修自行车,干完活就走。
「你打我妹?」
「打了。」
他一下噎住。大概没想到我认得这么干脆。
「你为什么打她?」
「你问她。」
小荷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很小声地说:「哥,嫂子是为我好。」
「她为你打你?」
「我……」
我放下菜刀,把建国叫到院里,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十七。」
「一年回家两趟,路费多少?」
「……十来块。」
「你妹要是考上大学,你出不出钱?」
他不说话。
「你不出的,我知道。」我在土上画了个圈,「你儿子将来上学、娶媳妇,你都要钱。你爹的棺材本要钱。你弟娶媳妇还差一百二。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他盯着那个圈。
「我算过。」我拿树枝把圈划掉,「你妹一个女孩子,在这个家里就是个东西——卖八十块,换建军一门亲。你要是不开口,这事儿最多一年就办了。」
「可她是读书的料。」我把树枝一扔,「你自己想想,你们陈家几辈子,出过一个高中毕业的没有?」
建国蹲在那儿,蹲了很久,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第二天他把厂里发的半袋白面提到了小荷屋里。
又过了两天,他去大队部找会计,问了句:「考大学,要队里盖什么章?」
09
【任务四:分家,将陈小荷从户口中甩出去。】
我还没想好怎么「甩」,公公先把事办了——不是甩小荷,是甩我。
「建国一年回两趟家,你一个外姓人,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他把我的包袱扔在院子里。
那天晚上,婆婆王桂芝在灶房里骂了我两个钟头。
「丧门星!吃里扒外!我们陈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东西!」
骂到后半夜,她忽然没声了。
我趴在门缝里看。她蹲在灶前,扒开灶灰,往里头埋了一个鸡蛋。
第二天早上我扒出来,鸡蛋还是热的。
我剥了,掰一半给小荷,一半自己吃了。
吃完我对公公说:「分家可以。但得按我的分法分。」
「你还想怎么分?」
「我和建国分出去,小荷也分出去。」我说,「单独给她立个户。」
「她一个丫头,立什么户?」
「虚岁十八了,按大队的算法能立。」我说,「再说了,分了户,有些事就查到你这辈为止。」
我压低声音:「她爷的事,大队不是查得紧吗?上个月还有人往公社递了材料。」
公公的脸一下就白了。
小荷她爷——也就是他爹——解放前在镇上开过油坊,雇过两个长工。这事压了三十年,前阵子不知被谁又翻了出来,材料递到公社去了。
真要查下来,别说小荷考学,建军的兵也当不成。
「分了户,」我说,「她就是个单独立户的社员。大队单独给她出证明,跟陈家没关系。你这头,也就干净了。」
公公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
第二天天不亮,他去了大队部。
章盖下来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任务完成。黑化+20%。黑化度 95%。】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发现天特别亮。
亮得有点不对。
【代价结算:记忆-1:宿主姓名。】
「周小雨」三个字,没了。
不是忘,是没了。像这世上从来没这三个字。
我试着想我原来在哪儿上班,想不起来。想我有没有爸妈,想不起来。想我为什么一睁眼就在这个灶房里,也想不起来。
只剩一个号码。
0371。
10
孙干事带着他儿子上门那天,公社妇联正好在队里开会。
刘大姐说,既然人都来了,就把事摊开说。
院子里站满了人。墙头上还是那三个脑袋,这回多了一个。
孙干事很客气,一进门先夸我:「秀兰同志觉悟高,这门亲事办得漂亮。」
我等他喝完半碗水,才开口。
「孙干事,我问您个事。」
「你说。」
「新社会,兴不兴卖女儿?」
院子里一下就静了。
孙干事脸上的笑收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话不是我说的。」我抬手指了指公公,「他上个月在大队部开会说的。原话我记得清楚——『新社会不兴卖女儿,我陈老栓的闺女,谁也别想拿钱换』。」
我顿了一下。
「刘大姐当时在场,她听见了。」
刘大姐把茶缸放下:「我在场。我听见了。」
公公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慢悠悠地接着说:「既然是您自己说的,那这八十块钱,您是想给,还是想收?」
孙干事站起来就走了。
他儿子在后头流着口水,被他一把拽走,鞋都掉了一只。
满院子的人都在笑。
建军笑得最响,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个声音冒出来——
八十块,也不少了。
我浑身一激灵。
那不是我说话。那声音又沙又粗,是从我嗓子眼里自己滚出来的,像另外一个人在我身体里打了个哈欠。
我攥紧了茶缸,指甲掐进手心。
11
小荷问她妈那句话,是我蹲在灶房外头听见的。
「娘,我要是嫁了那家,你会不会难受?」
婆婆正在搓麻绳,手停了一下。
「难受什么。」
「那你为啥哭?」
「我什么时候哭了。」
「你上回在灶房哭,我看见了。」
婆婆不吭声了。麻绳在她手心里一圈一圈地绕,绕得特别紧。
「娘,」小荷的声音很小,「你自己也是被卖来的,你为啥还要卖我?」
灶房里静得能听见柴火响。
过了很久,婆婆才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拦不住。」
「你爹应了,你爷点了头,你哥不在家。我一个女人,拦得住谁?」
「那你连一句都不替我说?」
「说了有用吗?」
小荷没再说话。
我蹲在窗根底下,脚都蹲麻了,没敢动。
那天后半夜,我听见婆婆屋里有动静。她披着棉袄起来,摸黑进了小荷屋里,手里攥着个东西。
第二天一早,小荷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银镯子。
很旧,花纹都磨平了。
「这是我娘的。」她把镯子捏在手心,「她戴了三十年,我从来没见她摘过。」
她往手腕上套,套了两回才套进去——她太瘦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镯子是婆婆的陪嫁。当年她被卖过来的时候,身上就这一件东西。
她连这个都给了。
那天早上婆婆照旧骂我:「丧门星!水缸空了你也不挑!」
我「哎」了一声,挑着扁担出门。
从她身边过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光光的,一圈白印。
12
报名到考试,中间隔了二十来天。
这二十来天,我把小荷关在屋里做题。她做不出来就哭,哭完接着做。我把她抄的题按类型重排了一遍,编上号,一道一道盯着她过。
建军也被我抓了差——他骑车去公社取复习资料,一天来回四十里,回来手冻得拿不住筷子。
「嫂子,」他一边搓手一边问,「我姐要是真考上了,能有出息不?」
「能。」
「那她将来会不会不管我?」
「你少卖她两回,她就管你。」
他不吭声了,低头喝糊糊。
考试前十天,县里体检。
小荷一米六二的个子,称出来八十四斤。大夫在体检表上看了半天,抬头跟她说:「丫头,回去好好吃几顿。」
回来的路上她问我:「嫂子,是不是不合格?」
「合格。」我说,「就是大夫嫌你瘦。」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攒的六个鸡蛋全煮了,剥了壳摆在她面前。
「吃。」
「吃不完。」
「吃不完明早吃。」
她吃了三个,剩下三个用纸包起来,塞给我。
「你也瘦。」
考试前三天,她烧到三十九度。
我背着她走了七里地去卫生所,雪灌进鞋里,脚趾头冻得没知觉。
大夫说是冻的、饿的,没什么大事,开了几片药。
回来的路上天黑了。她趴在我背上,很轻,像背着一捆柴。
「嫂子。」
「嗯。」
「你是不是我亲嫂子?」
「不是。」
「那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张了张嘴。
我发现我答不上来。
为什么对她好?谁让我这么干的?我从哪儿来的?我来这儿之前是干什么的?
脑子里一片白,像下过雪的场院。
那天夜里我坐在灶前,想了很久。
我只记得一个号码。
0371。
13
十二月十日,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我送她到公社中学门口。
考场外全是人。有抱着孩子来的,有背着铺盖卷的,有个男的蹲在墙根底下背书,书皮都翻烂了。有个女的头发都白了一半,还在拿铅笔在手上默公式。
小荷攥着准考证,回头看我。
「嫂子,我进去了。」
「去吧。」
她跑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你等我啊。」
「我等。」
她进去了。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个上午。脚冻麻了,我就来回跺。有人给我递了个烤红薯,我捧着,没吃,凉了。
广播是下午响的,念的是体检名单。我们大队两个,一个姓王,一个姓陈。
那天回家,公公坐在门槛上,一句话没说,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三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婆婆包了顿白面饺子,一个肉星都没有,全是白菜。
她给小荷夹了三个,给我夹了三个。
「多吃点。」她说,「往后不知道啥时候能再吃上。」
14
三月,录取通知下来。省师范学院,数学系。
大队广播念名单那天,正在下雪。
喇叭里那个女声念得很慢:「陈小荷,省师范学院,数学系——」
念到第二遍的时候,婆婆从灶房里冲了出来,站在院子里听。她仰着头,雪花落在她眼睛上,她也不眨。
然后她蹲在地上哭了。
一边哭一边骂:「丧门星……丧门星……」
骂着骂着,她扒开灶灰,掏出鸡蛋,剥了壳,塞到我手里。
「给你。」
那天下午,公公把给建军攒的彩礼钱挪出一半,拍在桌上。
「广播里念了陈家闺女的名字,」他说,「我这个当爹的,不能让人看笑话。」
钱最后成了小荷的学费和路费。
建军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爹,我那份少留点,我姐路远。」
公公抬手要打,手举到一半,放下了。
小荷走那天,是三月中旬。
建军骑车送她到县城,四十里地,后座绑着铺盖卷。他嘴上说「顺路」,其实绕了二十里,回来被她爹骂了一顿,也不吭声。
小荷手腕上戴着那只银镯子,套在棉袄袖子外头,晃得亮。
婆婆站在村口,一直站到看不见人。她手里攥着个布包,我后来才知道里头是六个煮鸡蛋,她没送出去——她怕当着人哭。
我没去送。
我在灶房里,把她的碗洗干净,扣在案板上。
【情节偏离阈值。黑化+5%。黑化度 100%。】
【人设完成。宿主已完全黑化。】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前烤火。
「我问你个事。」
【请说。】
「我原来叫什么?」
【周小雨。】
「周小雨。」我念了一遍,像念别人的名字,「她是谁来着?」
系统没答。
灶膛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角色黑化完成后,行为与原人设不符。】
【原人设行为预测:卖掉小姑子。实际行为:送小姑子上大学。】
【判定:人设已被覆盖。】
【本书完。评分:S。】
我把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
「不回了。」
后来
后来那些年,我在公社中学门口摆了个摊,卖煮鸡蛋和烤红薯。
小荷念完大学,分回县里当老师。头一年寒假回来,她给我买了条围巾,深红色的,我围着它过了三个冬天。
她每年都回来。后来她带了学生回来,再后来她当了校长,头发也白了。
有一年冬天,她坐在我摊子边的小马扎上,帮我剥鸡蛋。
「嫂子。」
「嗯。」
「我十七岁那年问过你一句话,你到现在也没答。」
「什么话?」
「我问你,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手里正翻着红薯,热气糊了一脸。
「我是你嫂子。」我说。
她笑了。
我也笑了。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