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让出主卧
六点四十,玄关指纹锁响起“滴”的一声。
虫草老鸭汤在砂锅里文火炖了五个小时。今天是结婚六周年,这顿晚餐,我从下午就开始准备。
还来不及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裴聿寒挟着一身冬日寒气走进屋子。深灰色手工大衣,领口落着细碎雪粒,鼻尖冻得微红,身上萦绕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他从不用香水,这香气,属于另一个人。
“聿寒,你回来了,汤刚好——”
话还没有说完,他走到我身后,手臂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刚结束连续七个小时的跨国并购会议,他嗓音带着真实的疲惫,混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脆弱:“挽挽,头很疼,让我抱一会儿。”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又缓缓松弛。
六年婚姻,他常常这样。习惯性示弱,唤我“挽挽”,流露出一副需要依靠的模样。我心疼他打拼的辛苦,哪怕好几次都察觉到那表演的痕迹,心尖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发酸。我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正要开口,想问他会议是否顺利。
玄关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怯意的抽气。
“阿寒……拖鞋在哪,我头有点晕。”
这个声音我记了很多年。六年前,无数个深夜,裴聿寒醉酒后反复拨打的号码;婚礼前夜,他躲在阳台,对着电话,低声唤了无数次的名字——宋枝意。当年远走巴黎,嫁作商人妇,又转身将他狠狠抛下的初恋。
环在我腰间的手,毫不迟疑松开。他甚至抬手替我理好耳侧散落的碎发,掌心轻碰我的脸颊,那姿态,仿佛在示意我不要无理取闹。
“枝意回国了。”他直视我的眼睛,神态坦然得近乎残酷,“她家里遭了变故,抑郁症复发,自杀未遂,刚从医院出来,手腕上还缠着纱布。现在孤身待在海城,没有依靠,我不能坐视不理。”
宋枝意站在玄关地毯上,身上套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米白色羊绒毛衣,是裴聿寒放在车上的备用衣物。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微微拢住袖口,看上去如同被冷雨摧残、摇摇欲坠的花。
“挽挽姐,真的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们。”她身子微微瑟缩,“阿寒说家里炖好了热汤,我喝一口就离开,不会添麻烦。”
我静静看着她。她语气谦卑,眼底却藏着一份笃定。她笃定裴聿寒会为她兜底,笃定我不会掀起太大风浪。
“说什么傻话。”裴聿寒几步上前,伸手将她揽入臂弯,语气里的疼惜毫不掩饰,“医生叮嘱,你不能受寒。今晚就住在这里。”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脸上挂着我无比熟悉的温和笑意,口吻如同规劝不懂事的孩童:“挽挽,主卧那张鹅绒床垫是定制款,枝意认床。今晚让她睡主卧。你一向睡得沉,把次卧旁边的储物间简单收拾,委屈你一晚,就暂住那里。”
他依旧在笑,轻飘飘说出这番话。
“裴聿寒。”喉咙像被粗沙磨过,涩得发疼,“今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六年前今日,在我母亲病房门口,你发过誓,主卧那张床,除了我,不会容许别的女人躺上去。你发过誓。”
裴聿寒唇角弧度没变,眼底温度一点点冷却。他往前跨一步,高大身影笼罩住我,手指轻轻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叫我无从躲闪。
“挽挽,你一向懂事。别在这个时候翻旧账。”他垂着眼,拇指擦过我的下唇,像安抚闹脾气的猫,“乖一点。懂得退让,才能安稳待在这个家里。”
松开我,他扶着宋枝意走向走廊深处,“来,我带你去主卧。左手边就是卫生间,洗漱用品我已经备妥。”
我望着两个人消失的背影。走廊的暖光落在他们身上,衬得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厨房门口。
六周年纪念日,他把初恋带回我们的家,理所当然要我让出主卧。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过我冷不冷,饿不饿,是否难受。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厨房那锅熬了五个小时的老鸭汤,慢慢失了温度。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六年,我并没有彻底沦为困在灶台边的主妇。
储物间没有铺设暖气。狭小的空间堆着闲置的行李箱、换季被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味。
一张简易行军床,一床带着潮气的旧被褥。我坐在床沿,双腿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墙壁单薄,主卧的声响断断续续渗透过来:宋枝意压低的呜咽,裴聿寒放轻的劝慰,间或飘来几声低柔的笑语。那些声响,每一缕都像细针,扎在心上。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六年前裴聿寒创业初期,我们穷到住地下室,潮湿逼仄,墙壁到处返潮。冬天全靠一台小太阳取暖,两个人挤在一张薄褥子上瑟瑟发抖。那时候他跟我说,等将来发达,要给我买全海城最好的床垫。如今昂贵柔软的鹅绒床垫,躺上去的人却是宋枝意。
房门被叩响。叩门声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裴聿寒推门走进来,换上黑色真丝家居服。屋内光线昏暗,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我,语气如同吩咐家里的佣人。
“枝意胃痉挛。你去厨房,把砂锅里的鸭汤撇干净浮油,热一碗端过来。她食道脆弱,沾不得半点油腻。”
我抬眼迎上他:“我不是她的保姆。”
裴聿寒低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耐:“顾挽,我现在是给你台阶下。你要是摆脸色刺激到枝意,导致她病情复发,后果你承担不起。去端汤。”
我看着这双眼睛。母亲弥留之际,就是这双眼,握着我颤抖的手向老人许诺,一定会好好护我周全。母亲放下心,就此闭上双眼。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可许下诺言的人,早就变了。
我扶着墙壁站起身走进厨房。热汤时滚烫蒸汽扑在脸上,熏得眼眶发热。我想起从前他胃病发作,夜里疼得辗转难眠,我熬通宵煮小米粥。他醒来喝上一口,随口一句“挽挽还是你最好”,就可以抚平我所有疲惫,让我心甘情愿继续困在这座冰冷的房子。
推开主卧房门。宋枝意半靠在原本属于我的那一侧床头,盖着我和裴聿寒一同挑选的真丝被套。长发铺散在枕头上,面色惨白,看见我进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转瞬又被虚弱掩盖。
“挽挽姐,辛苦你了。”她伸出手准备接汤碗。
碗沿刚触碰到她指尖,她身子微微一晃。没有夸张的尖叫,只是手腕轻轻一偏。
滚烫鸭汤大半泼洒出来,落在我的手背、小臂。灼热痛感瞬间炸开,皮肤迅速泛起大片红肿。钻心的灼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我猝不及防,手腕下意识回缩,手肘重重撞上床头柜。
“哐当。”
那只母亲亲手烧制的骨瓷小罐,直直摔落在地板,四分五裂。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我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
那是母亲病重时,在陶艺室拼尽余力做出来的器物。她双手不停发抖,罐子做得歪歪扭扭,却笑着跟我说丑归丑,可以好好存放东西。罐子里装着她留给我的亲笔遗书,一笔一划写满对我的叮嘱;还有一枚佩戴二十年的平安扣。她说,戴上这个,就好像她一直在我身边。
“好烫……”宋枝意缩回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烫伤痕迹,声音带着惶恐,“对不起挽挽姐,我头一阵眩晕,没拿稳。是不是我打扰到你,让你心里难受了?”
裴聿寒脸色瞬间沉下来。他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宋枝意身上,仔细打量她有没有受伤,完全无视我手臂上不断扩大的烫伤。
“顾挽,你干什么。”
一股力量猛地推过来。我后背狠狠撞在衣柜棱角,剧痛顺着脊椎蔓延,整个人摔倒在地。手掌直接按在散落满地的锋利碎瓷上。
瓷片割破皮肉,鲜血顺着掌纹流淌,浸透地上散落出来的信纸,母亲的字迹被血水晕染成模糊一团,平安扣滚落进血泊之中。
“裴聿寒。”我举起淌血的手掌,声音抑制不住发抖,“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当年你在病床前答应她,会护好我,护好属于我的东西。”
裴聿寒瞥一眼地上狼藉,眉头紧锁,语气淡漠冰冷:“不过是个旧瓷器,能比活人的精神状态重要?明天我叫助理开五十万支票给你,多少瓷器买不到。”
“把你的情绪收起来,离开主卧,别在这儿惊扰枝意休息。”
“我不要你的支票。我只想把信、把平安扣捡回来。”我跪在满地碎片与血迹之中,膝盖抵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床上传来宋枝意压抑的小声啜泣。
我伏下身,在冰冷地板上一点点捡拾破碎瓷片。锋利瓷刃反复割开伤口,血混着眼泪往下掉。碎片再怎么收拢,也拼不回完整瓷罐,如同我再也拼凑不回曾经那个满心期待爱情的自己。
今夜之后,眼泪已经流干。心里那一点残存的念想,也跟着碎瓷一同死去。
第二章 一盏温酒
第二日傍晚,暴雪初歇。漫天白雪把整座海城裹上一层白茫茫的外衣,城市灯火落在雪地上,泛出朦胧冷光。
裴聿寒在顶层私人会客厅宴请一众发小与集团核心合伙人。从前这类内部应酬,茶水点心都由我亲手打理。今晚,他依旧要求我留下来,站在一旁负责温酒伺候。
我答应了。
这场戏,得有人在场,才演得成。
宋枝意换上一身高定红色礼裙,安静坐在裴聿寒身侧。他手臂搭在她椅背上,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肩头,姿态亲昵,在外人眼里俨然一对璧人。
“寒哥。”发小周彻端着酒杯笑,“明天赤霄敲钟发布会,听说首席架构师,直接署了枝意的名字?家里这边,打算怎么安排?”
包厢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混杂戏谑与同情。周彻嘴角挂着玩笑的笑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我的手攥紧紫砂壶。壶身的温度透过布巾传过来,却暖不了我冰凉的手心。
赤霄。当年裴氏濒临破产,负债压得裴聿寒夜夜失眠,是我在狭小潮湿的地下室敲出来的底层架构。那时候我刚刚流产,身体虚弱,夜里常常一阵阵冒冷汗,裹着薄毯子,没日没夜敲下一行行代码。裴聿寒跪在我面前落泪,说赤霄是给我的聘礼,联合创始人的位置永远归我。签下独家许可那天,他抱着我转圈,许诺上市之后,要将我的名字刻在集团总部大楼墙上。
可现在,这份我拿身体和心血换来的成果,被他转手送到初恋手里。上市前夜,他要彻底抹除我的存在。
裴聿寒指尖夹着香烟,白烟朦胧眉眼。他要借今晚这番话坐实宋枝意的能力,为后续的专利转移铺平说辞。于是他完全不避讳两步之外站着的我,慢悠悠弹落烟灰,嘴角浮起一抹嘲弄。
“指望她?她配吗。早些年那部分底层代码早就迭代淘汰。枝意在巴黎拿过国际设计奖项,有海外视野。顾挽困在家务六年,满身烟火气,恐怕连高阶函数都生疏了。”
周彻半开玩笑接话:“当初你娶她,我们还以为你打算安安稳稳找个良家过日子。”
裴聿寒的视线穿过烟雾落在我脸上,没有愧疚,只有看待一件旧物一般的审视。在他长久自我编织的认知里,我根本离不开他。六年,我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存款,脱离职场太久,一旦离开裴家,很难在社会立足。这是他反复给自己洗脑得出的结论,也是他肆无忌惮伤害我的底气。
“当年枝意赌气出国,我不过找了一个安分听话的人成家。六年过去,她还能脱离我活下去吗?对吧,挽挽。”他朝我勾了勾手指,如同逗弄一只驯养已久的宠物。
满堂响起哄笑。
紫砂壶壶身滚烫,隔着布巾灼烧掌心。手掌上昨天被瓷片割开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布巾。我死死握住壶身没有松手。
两千一百九十天。陪他从负债累累走到即将上市。失去过孩子,我独自熬过身体与心理的剧痛;母亲离世当晚,三十三通电话打给他,只换来一句忙着应酬;熬夜写代码熬到眼底充血,他却以为我深夜追剧消遣。
我究竟在执着什么?不过是从小缺少依靠,母亲离世之后,错把他当成了可以落脚的家。而这份虚妄的归属感,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裴聿寒见我迟迟没有回应,神色透出不悦。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文件,随手丢在我脚边。
“上市审核那边提出风险:赤霄专利独家许可权在你手上,存在诉讼隐患。敲钟之前,必须把产权处置完毕。我已经向券商递交材料,隐瞒了部分关键事实。这是《自愿放弃与无偿转让协议》,签字,把三十八项底层专利全部过户给枝意。”
我低头看着地上纸张。打印的黑色字体,每一行都在掠夺我曾经拼死换来的一切。
“我要是不签呢。”我的声音沙哑干涩。
裴聿寒俯身,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挽挽,别逼我做难看的事。签完,敲钟之后,你依旧是风光的裴太太,一辈子衣食无忧。要是不肯,明天全网就会流出伪造证据,说你精神失常、婚内出轨。你直接净身出户,海城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语调温和,和当年在母亲病房门口许诺时一模一样。
“挽挽姐,签了吧。”宋枝意走过来,轻轻挽住裴聿寒胳膊,语气无辜,“阿寒也是为你考虑,商场风浪太凶险,你应付不来。以后安心做太太就够,公司交给我和阿寒。”
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裴聿寒脸上。想起母亲下葬那天,全世界,只有他陪在我身边。
“好。”
裴聿寒眼底浮现预料之中的轻蔑,示意助理递笔过来。
我没有接笔。
缓缓抬起右手,看向无名指那枚磨损黯淡的素圈银戒。创业最苦的夜晚,我们坐在马路边吃关东煮,寒风刮在脸上,他掏出这枚旧银戒,说如今买不起贵重钻戒,等翻身,给我换十克拉粉钻。
我戴上它,一戴便是六年。戒圈偏小,长年勒进皮肉,指根留下一圈发白的印痕。我日日擦拭,爱惜得不敢离身。
在裴聿寒错愕凝滞的眼神之下,我用力拔下戒指。
戒圈磨破皮肉,鲜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滴落。
全场骤然死寂。
我抬手,将那枚沾染鲜血的婚戒,径直掷入他面前那盏温热的大红袍茶汤。
“叮当。”
银戒沉落杯底,茶汤溅起,点点污痕落在他雪白衬衫袖口。
“裴聿寒,六年情分,到此一笔勾销。你手里的富贵、裴太太的名头,你施舍给我的安稳,我全部不要。民政局见。”我一字一句,声音平稳清晰。
“顾挽!你敢踏出这扇大门,就永远别再回来!没有我的庇护,你在海城寸步难行!”裴聿寒厉声呵斥,语气里第一次透出难以掩饰的慌乱。
我没有回头,迈步走出这间喧闹的会客厅。
第三章 雪夜来电
推开门,暴雪裹挟狂风扑面而来,刺骨寒冷。雪花落在睫毛上,转瞬融化成水珠。胸腔里积压六年的郁气,尽数散开。
我掏出陪伴多年的旧手机,取出电话卡直接折断,丢进厚厚的积雪。大衣内侧夹层,取出那台黑色加密主机,按下开机键。机器屏幕在雪夜里亮起幽幽冷光。
屏幕亮起,里面只存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加密号码。
这台机器,是结婚那年陆闻舟留给我的。大学实验室里,他曾皱着眉提醒我,裴聿寒的野心远比情爱更重。他定下约定:除非我主动求助,否则绝不插手我的生活。此后无数个深夜,等整栋别墅归于寂静,我便悄悄打开这台机器,备份赤霄全部底层源码,留存裴聿寒篡改项目资料的证据。我从没有预想过会走到今天这般境地,只是年少吃过太多无依无靠的苦,本能地,要给自己留一道退路。
按下拨号。
一声半,电话接通。听筒传来一道低沉克制的男声,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颤动。
“顾挽。六年,你终于启动这台机器。”
“陆闻舟。裴聿寒逼迫我无偿转让赤霄专利,伪造许可材料欺瞒交易所,明天早上九点强行敲钟。宋枝意,是灰石资本安插进来的白手套。”
听筒那头短暂沉默,传来一声冷冽的轻笑。
“灰石借宋枝意窃取技术做空裴氏的全套证据,我这边早就备齐了。但证据交不交,什么时候交,你说了算。”他顿了顿,“做空仓位我已经锁死,不用你操心。记住,赤霄最高权限生物密钥,只属于你。决定裴氏生死的人,从来不是我,是你本人。”
风雪在身后呼啸。我站在路灯之下,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
“把证据提交上去。”我说,“剩下的,我自己来。”
挂断电话,我登进赤霄开发者后台。三十八项底层专利的独家许可,授权状态一栏,我逐项点开,逐项确认。
指尖悬在最后一项的「终止授权」上,停了两秒。
按下。
屏幕跳出一行确认:授权已于二十二时四十七分终止,即时生效。
雪落无声。明天九点,钟声会照常预备,但那口钟,敲不响了。
第四章 敲钟台上
次日清晨八点。冬日的天光来得很晚,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
宿醉带来剧烈头痛,裴聿寒猛地醒来。昨夜宴会上的喧嚣还残留在他脑海,他下意识扬声呼喊:“顾挽,醒酒汤,把深蓝色暗纹领带熨好,八点半准备妥当。”
屋子安安静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温热汤水。偌大别墅,冰冷如同废弃冰窖。
裴聿寒心底升起一股焦躁。宋枝意化好妆从客房走出来,挽住他手臂:“阿寒,早餐都没有看见。挽挽姐昨夜没有回家,会不会遇到危险?”
“能出什么岔子。”裴聿寒压下烦躁,语气满是戾气,“离开我,她连酒店都负担不起。无非躲在廉价住处,等着我低头。敲钟仪式结束,她自然会回来求我。”
他大步走向储物间,一脚踹开房门。
房间空空荡荡。行军床上被褥叠放整齐,我的两件旧大衣不见踪影,地上那些破碎瓷片也消失不见。
玄关台面,平整摆放两份文件。
一份打印完毕的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栏全部划上笔直斜线:女方自愿净身出户,不索取任何财物。
旁边压一张淡黄色便签,字迹冷硬干脆:“裴聿寒:六年免费家务劳工与算法提供者,合约正式解除。此后,死生不复相见。”
裴聿寒一把撕碎便签,纸屑四散飘落。他认定我只是在闹一出以退为进的把戏。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海城国际会议中心主会场座无虚席,财经媒体相机林立,闪光灯时不时成片亮起。裴氏集团即将敲钟上市,预估市值六百亿。二十九岁的裴聿寒,即将成为本年度最受瞩目的青年企业家。
他身着黑色高定西装,宋枝意挽住他胳膊,站在聚光灯中心,接受满堂掌声。后台,距离敲钟倒计时还剩六十秒。裴聿寒握着金钟槌,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意,只等倒计时归零。
倒计时四十秒,交易所驻场代表的电话打了进来。
倒计时播报中断。裴聿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会场大屏幕切换。交易所的紧急公告投在大屏上,一字一行:接举报并经初步核查,裴氏集团提交的专利许可文件涉嫌伪造,上市审核程序即刻暂停,请发行人配合监管部门调查。
主会场一片嗡嗡的骚动,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几分钟后,经侦工作人员抵达会场后台,就涉嫌虚假陈述与操纵证券市场,向在场高管出示文书。没有破门,没有喧哗,程序安静地执行完毕。
“不可能!赤霄是我团队开发!发明人怎么会是顾挽!”裴聿寒死死攥紧麦克风,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颤。
特助跌跌撞撞冲上台,面无人色,说话都磕磕绊绊:“裴总!监管核查的消息一传出,各大银行全部冻结授信,三十亿过桥贷款要求立刻偿还!拟认购的机构集体退出,券商撤回材料——再拖下去,公司就要进入破产清算!”
裴聿寒浑身发麻,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野心与荣光,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化为泡影。
“不会的……这不可能。”
他一把推开助手,踉跄着冲下演讲台,脚下步子虚浮,险些直接摔倒。
宋枝意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拽住他衣袖:“阿寒,怎么会这样?我是首席架构师,会不会把我抓起来,快想想办法!”
“滚开。”裴聿寒狠狠挥开她的手。
无数碎片在脑海飞速回放。那些深夜,顾挽裹着毯子坐在电脑屏幕前,指尖不停敲击键盘的背影。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惊醒,我从来不是一个被家务消磨掉才华的家庭主妇,我才是撑起整个裴氏帝国真正的核心。
会场正门传来阵阵引擎轰鸣。风雪停歇,日光从玻璃大门透进来。
数辆防弹汽车停靠,保镖拉起警戒线,撑开巨大黑伞。车门缓缓打开。
一双红色细高跟落地。
我走出车门,一身墨绿丝绒鱼尾长裙,黑发高高挽起。褪去围裙,妆容冷冽沉静。全场的目光,全部聚集过来。
人群里,周彻站在原地,是唯一没有举相机的人。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歉意。
“顾挽!”裴聿寒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冲向我。
两名黑衣保镖上前,阻拦住他。巨大冲力之下,他重重跪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他抬起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往日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挽挽,我知道错了。昨天那些话,是我被迷了心窍。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保姆,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心血,求你恢复授权。”他呼吸急促,语气里带着哀求。
另一边,经侦警察走到宋枝意面前,出示逮捕文书与手铐。
“宋枝意,你受雇海外灰石对冲基金,窃取商业机密、参与跨国做空扰乱证券市场,证据确凿,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手铐“咔嚓”一声扣紧手腕。宋枝意失声尖叫,不停呼喊求救。这一刻裴聿寒才彻底醒悟:自己亲手领回家的,是一头伺机啃食公司的豺狼,而他亲手推开那个真正为他倾尽一切的人。
他不顾膝盖剧痛,在冰冷地面向前匍匐,想要够到我的鞋尖。
“都是宋枝意骗我的。看在夫妻一场,救救我。所有股份全部转给你,裴太太的位置还给你。”
我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没有汹涌恨意,只剩一片平静。
“裴聿寒。昨夜你说,脱离你的庇护,我连在海城讨饭都不配。”我的声音清亮,周遭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今身负巨额债务,面临破产的人,到底是谁。”
他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谈什么夫妻情分。”我微微垂眸,“那枚沉进茶汤的婚戒,你尝到了吗。”
陆闻舟走上前,把一件厚实大衣披在我的肩头,冷眼看向地上的裴聿寒。
“正式向各位介绍,顾挽是赤霄专利唯一持有人,从今日起就任陆氏全球首席科学家。”他语气淡漠,“至于我和她的婚约,是往后的事情。今天,她只为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而来。”
主导这场清算的人,自始至终是我自己。
裴聿寒瘫坐在冰冷地板上,浑身脱力,肩膀剧烈颤抖,多年苦心经营的骄傲,在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再多看地上的废墟,迎着媒体闪烁不停的闪光灯,从容迈步离开。
第五章 判决落定
几个月后,判决落定。
宋枝意犯窃取商业秘密、操纵证券市场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非法所得全部没收。
裴氏集团完成破产清算。豪宅、车辆,包括那座困住我六年的房子全部司法拍卖。三十亿债务转为裴聿寒个人连带责任。先前在会场跪倒造成的膝盖挫伤,叠加旧伤,错过最佳治疗时机,落下终身残疾。
看守所阴冷狭小的监室。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裴聿寒裹着单薄囚服蜷缩在硬板床上。每到深夜,膝盖旧伤和胃痛交替反复折磨他,疼得他辗转难眠。他拿着磨钝的塑料牙刷柄,在潮湿墙面上一遍遍刻写“顾挽”二字,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这个名字。
可这份执念,大半不是对我的思念。他怀念的,是那个有我默默托底、风光无限的自己,是唾手可得的财富、地位与众星捧月的生活。直到彻底失去一切,他才隐约明白,那些被他肆意践踏的东西,究竟何等珍贵。但这份醒悟,来得太晚,也掺杂着太多不甘。
寒夜里,他把脸颊贴在冰冷墙壁,发出困兽一般低沉的呜咽。
“挽挽,我很冷,胃很疼。”
“主卧留给你好不好,回来给我熬一碗汤。”
不会再有回应。再也不会有一个女人,守在灶台,为他熬煮五个小时的老鸭汤。那些温热的烟火,早就被他亲手摧毁。
第六章 日内瓦
大洋彼岸,日内瓦国际超算大会金色大厅。水晶吊灯洒落柔和明亮的光芒,台下掌声轰鸣。
我一身简约白色西装,站在世界级演讲台上。身后大屏幕,以我命名的赤霄2.0新一代算力引擎,向全世界展示全新的AI架构。台下坐满全球各地的行业专家。
陆闻舟坐在第一排,安静注视台上的我。
演讲结束,我走下台。他伸出手,却没有急于递上戒指。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无名指。那些轻飘飘的许诺,早已随同茶汤里的银戒一同沉底。爱情不再是我人生的必需品。
我伸手,从贴身内袋取出那枚平安扣。
当初满地碎片之中,我捡回它,擦拭干净上面的裂痕,红绳缠绕,一直紧贴心口。那几页被血浸透的信纸,我晾干抚平,按照母亲的字迹一页页拼好,重新收进一只素色的木盒。瓷罐碎掉了,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一样一样都好好保存了下来。
我在心里面轻声对母亲说话:“妈,你看,我走出来了。属于我自己的路,我亲手铺好了。”
窗外晨曦穿透云层,金色阳光铺满大地。
我握紧胸口的平安扣,抬步,往前走。
烈日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