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块五
“三块五一斤?”
“三块五。”卖豆腐的说。
“昨天不是三块?”
“昨天是昨天。”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只手拎,弯下腰看他的豆腐板。板上剩三块,一块大的,两块小的。
“这三块我都要,算两块八。”
“两块八做不了。”
“两块九。”
“三块。”他说,“三块我全给你切了。”
我算了一下。
三块,三块五,差五毛。买两块钱的,够吃一顿。
“两块。”我说。
他笑了一下,拿起刀。
“你这人真会算。”
“不会算不行。”我说。
刀切下去,豆腐断得很整齐。
就在这时候,有人抓住了我的左手腕。
抓得很紧。
第一反应是怕。
不是“有点害怕”,是后脖颈一凉、整个人往上一提的那种怕。脑子里跳出来三个字:抢、拽、跑。
另一只手立刻往兜里摸手机,摸到的时候手心已经出汗了,滑了一下。
“你干什么。”我说。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听出来在抖。
刚才那句“两块九”的底气,一点都没剩下。
我低头看那只手。
是一只老手。
手背上的皮是松的,一捏能捏起一层。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缝里有一点黑。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斑,不大,像被烟头烫过。
这不是小偷的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我更慌。我往后退了半步,手腕被拽得更紧。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人很多,我被人挤了一下,歪了半步。
那只手没松。
站在我面前的是个老太太。
头发白了大半,剩下那一半是灰的,扎在脑后,用一根黑皮筋。皮筋松了,一缕垂下来贴在耳朵上。
她比我矮一点。
脸上有一道伤,从左边颧骨斜下去,到嘴角,结着痂。痂是深褐色的,边上泛起一点白皮。
她看着我。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停住,是乱了。吸进去一半,忘了往下吸。
她的眼睛很浑,眼白上有血丝,眼皮耷拉着。
我认识这双眼睛。
有那么一下,我心里“咚”地响了一声。
不是怕的那种响,是另一种。是小时候在人群里走丢了,突然看见家里人站在前面,那种“找到了”的响。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
那一声“妈”已经到了喉咙口,卡在那儿,出不来。
因为我的脑子这时候才跟上来。
我妈三年前就死了。
我扶过她的棺材。
我站在那儿,一只脚想往前,一只脚想往后。
怕和高兴一起上来,谁也压不住谁,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心口,又像有人在那只手上抹了一把火。
“别回家。”她说。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
后面有人推着车过来,喊“让一让”,把我往旁边挤。她的手松了,我往前一步想抓住她,可人流把我和她分开了。
我看见她的头在人群里晃了一下,白的,很快被淹没了。
我站在原地。
手还在抖。
那袋虾掉在地上,袋口开了,虾散了一地,有几只还在动。
我蹲下去捡,捡了两只,手抖得捡不起来。
我干脆坐在地上。
有人在旁边说:“姑娘,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几只虾,忽然想笑。
我真的笑出来了。
笑完,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2 三副碗筷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早。
六点四十,天已经黑了。楼道的感应灯坏了一个,三楼那盏不亮,我摸黑上了四楼。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
门一开,电视的声音就涌出来。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看抗战剧,枪声一阵一阵的。
我弟在沙发上打游戏,脚搁在茶几上,鞋没脱。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我在门口站住了。
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手里那袋虾还在滴水,滴在门口的地垫上,一滴一滴,声音很轻。
我没动。
后来我才想起来,我当时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副多出来的碗。
白瓷的,边上有一道细口子,是前年我不小心磕的。我妈那时候说,磕了就磕了,能盛饭就行。
这副碗筷是怎么来的,我记得清楚。
头七那天,我爸从柜子里拿了三副碗。
他说,摆上吧,让她回来吃口饭。
那天我们三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动筷子。
后来那副碗就一直摆着。
一开始是我爸摆的。每天早上起来,他把那只碗洗一遍,擦干,放回原来的位置。
有一回我说,爸,收了吧。
他说,收什么,多摆一副不费事。
再后来他就不摆了。
我开始摆。
每天早上洗完脸,把那只碗拿出来,擦干净,摆好。
三年,一天没断过。
有时候我会往那只碗里夹一筷子菜。
夹完自己也知道没意思。
可第二天还是夹。
我把虾换了只手拎。
“回来了。”我爸说。
“嗯。”
我换鞋的时候,鞋带解了两次才解开。
进了厨房,把虾放在台面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水龙头。
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想起来要洗手。
水开得太大,溅出来,湿了袖口。
我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三副碗筷。
我坐下了,坐在那副空碗筷对面。
我张了一下嘴。
没出声。
我爸把电视声音调小一格。
“今天买虾了?”
“嗯。”
“多少钱?”
“二十八。”
“贵了。”他说。
“活虾。”
我剥了一只虾。
剥到一半,我抬起头。
“我今天好像看见我妈了。”
我爸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他没有回头。
电视里还在打枪,我弟的耳机里漏出一点音乐声,很轻,是那种游戏里的背景音。
我爸的手在遥控器上停了大概三秒。
我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稳。
三秒之后,他按了一下,把声音调小一格。
“看错了吧。”他说。
“嗯。”我说。
我弟这时候抬了一下头。
就一下。
然后又低下去,手指在屏幕上敲。
我低下头,继续剥那只虾。
剥完了,放在我爸碗里。
他说了声“你自己吃”。
我又剥了一只,放在我弟碗里。
他没抬头,筷子夹了一下,掉了,掉在桌上。
他捡起来吃了。
那副空碗前面,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双筷子。
把筷子放在那副空碗旁边。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摆着也是摆着。”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吃完了那盘虾。
盘子里剩了壳,堆成一小堆。
我洗碗的时候,我爸进来了。
他站在我旁边,拿杯子接水。
“你妈走了三年了。”他说。
“嗯。”
“人不能老想着。”他说,“想多了要出毛病。”
我把碗放进水里。
“我没多想。”我说。
“那就好。”
他喝了口水,走了。
水龙头开着。
我把手放在水里。
水是温的。
我洗了三个碗。
洗完,我把那副空碗也拿过来,洗了。
洗完,擦干,放回柜子里。
放的时候,我想了一下,又把它拿了出来,摆回桌上。
那天晚上,那副碗筷还摆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不见了。
我问了一句。
我爸说,收起来了。
他没说谁收的。
3 火化名单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跟主管说家里有点事。
他正在看报表,头也没抬,问什么事。
我说,家里的事。
他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
“几天?”
“一天。”
“行。”他说,“明天能来吧?”
“能。”
从公司出来,我坐的是107路。
车上有七个人,加上司机。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车窗有一道裂,用透明胶带贴着,胶带边已经脏了。
路过一家花圈店。
又路过一家。
第三家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殡仪馆快到了。
我下车。
殡仪馆的大门是灰的。
不是那种刷过漆的灰,是水泥本来的颜色,被雨淋了很多年,一块深一块浅。
门口两棵松树。
一棵高,一棵矮。
矮的那棵底下堆着几个花圈,纸都褪色了。
我进去的时候,值班室的门开着。
里面有个人在吃泡面。
他四十来岁,穿蓝色工作服,胸前有个牌子,牌子上的字磨掉了一半,只能看见“××殡仪”。
他吃得很香。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见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抽了张纸擦手。
“办事?”
“查点东西。”我说。
我把死亡证明放在桌上。
他放下筷子,用那张纸擦了擦手,才把纸拿起来。
他看得很慢。
“三年前的?”
“嗯。”
“你自己家的?”
“我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又低头看那张纸。
“叫什么名字?”
我报了名字。
他把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里面一台电脑前。
那台电脑很旧,机箱是米白色的,上面落着一层灰。
键盘响了一阵。
他停下来。
又敲了一下。
“没有。”
我站在那儿。
“什么没有?”
“这个名字,三年前我们这儿没有火化记录。”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十一月十七号。
那天我在场。
我亲眼看着棺材推进去的。
“会不会记错了?”我说,“或者登记的时候名字打错了?”
“打错有可能。”他说,“但日期和身份证号对得上,就不会错。”
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那个月的火化名单。
一条一条,名字、性别、年龄、日期。
字很小,我凑近了看。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没有。
我又从头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那这三年里,有没有这个名字?”
他又敲了一下。
“有一次。”
我往前一步。
“什么时候?”
“去年五月。”他说,“来办的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说是他母亲的骨灰寄存。”
“寄存?”
“对。”他说,“骨灰没领走,还在我们这儿。”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值班室里的空调在响。
一下一下的。
泡面的味道很重。
“我能看看吗?”
“寄存的要看手续。”他说,“得有亲属关系证明。”
我从包里把户口本拿出来。
他看了一眼。
“这个不行。”他说,“得是本人来办,或者有委托。”
我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阴了。
门口那两棵松树,叶子一动不动。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台阶是水泥的,凉。
凉气从裤子透上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我爸的名字在第一个。
我没打。
往下翻。
翻到一个名字,停住了。
那是我妈的号码。
三年了,一直没删。
我按了拨号。
响了两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坐到腿麻。
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从那天起,我开始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值班室那个人,在我走了以后,打了个电话。
他打给谁,我不知道。
但他打的时候,说的是:“她女儿来查了。”
4 落水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躺下的时候十二点,起来看了三次手机。
第一次一点二十,第二次三点多,第三次天已经有点亮了。
起来的时候头很沉。
洗脸的时候,水是凉的。
我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下面有两块青。
我看了两秒,把水关了。
出门的时候,我爸的房门关着。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下。
里面有呼吸声,很匀。
我换了鞋,轻轻关上门。
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比我家那边的小,摊位都摆在路边。
有个卖鱼的,鱼在盆里翻,水花溅出来。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个卖鱼的在刮鳞,一片一片,刮得很慢。
我忽然想,我妈要是还活着,这会儿会在哪个摊位前站着。
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走了。
派出所门口有个停车棚。
里面停着一排电动车,有一辆在充电,指示灯是绿的。
我进去的时候,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很淡,但在鼻子里散不掉。
我取了号。
三十七号。
前面七个人。
我坐在塑料椅上等。
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久了硌。
我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包。
旁边是个老头,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一直在数。
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办什么?”
“查点东西。”
“哦。”他说,“我给我孙子办户口,跑了四趟了。”
他笑了一下。
“四趟。”
我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数他的材料。
“三十七号。”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窗口里坐着个女警,很年轻,头发扎着,戴一副细框眼镜。
“办什么?”
“我想查一个人的死亡登记。”
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把死亡证明和户口本递进去。
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碰到窗口的台面,滑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
“慢点。”
她看了一眼,敲键盘。
“查到了。”她说。
“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死因写的是意外。”
我站在窗口前。
“意外是什么意外?”
她又敲了一下。
“落水。”
我妈不会游泳。
她一辈子没下过水。
我小时候掉进过一次池塘,是她把我拽上来的。
她站在岸上,裤腿全湿了,一边骂我一边哭。
骂的是“你怎么不去死”。
哭的是她自己的手在抖。
我妈怕水。
“在哪儿落的水?”
“系统里没有。”她说,“要查详细的需要调卷宗。”
“怎么调?”
“得有正当理由,或者直系亲属申请。”
“我是她女儿。”
她看了我一眼。
“那你等一下。”
她起身进了里屋。
我站在窗口前面等。
窗口的玻璃上有一道划痕,斜着的,很长。
我用手指顺着那道划痕划了一下。
玻璃是凉的。
后面有人排队,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把手收回来,站直了。
大概五分钟后,她回来了。
“卷宗在外地。”她说,“三年前的案子,归档了,得申请调阅。”
“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
我点了点头。
“我给你张表。”她说。
她递给我一张表。
“填一下,留个电话。”
我填了。
填到“与被查询人关系”那一栏,我停了一下。
笔尖悬着。
然后写了“母女”。
写完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字有点歪。
“你要查这个,是有什么疑问吗?”
我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平静。
我张了一下嘴。
“我昨天在菜市场看见我妈了。”我说。
窗口里安静了一下。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你搞错了”。
她把表拿过去,看了一眼。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又报了一遍。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系统里,你妈妈的状态是‘已死亡’。”
“我知道。”我说。
她把表放进一个文件夹里。
“我们会联系你。”她说。
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透了。
风起来了,路边的广告牌哗啦哗啦地响。
我走了一段路。
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握着手。
两只手都握着,握得很紧。
我松开的时候,掌心有四个印子。
指甲掐的。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我停下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左手腕上,有一圈印子。
不深,淡红色的,像被什么攥过。
我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很久。
昨天还没有。
红灯变绿了。
我没走。
后面有人按喇叭。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人开过去的时候,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
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圈印子还在。
我把手插进兜里。
走回家。
5 城西
那一周我过得很难看。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查东西。
我在网上搜“落水 死亡 火化 没有记录”。
搜出来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七天下午,派出所打来电话。
我正在公司,手机在桌上震。
我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没接。
它又震了一次。
我把手机拿起来,走到楼道里。
手指停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
我怕接。
不是怕麻烦,是怕那边说出来的话。
我这七天,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可真到这时候,我又希望它别打来。
“喂。”我按了接听。
“是李女士吗?”
“是。”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你上次来查的那个案子,卷宗调过来了。”
我靠在墙上。
“死亡时间写的是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地点是城西河道,报警人是路过的。”
“路过的?”
“对。”她说,“报警人说看见河边有一双鞋。”
“鞋?”
“对,一双女式布鞋。”
“那尸体呢?”
“三天后在下游找到的。”
“有没有做DNA?”
那边停了一下。
“这个卷宗里没有写。”
我挂了电话。
楼道里有个声控灯,我站着不动,它就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死亡证明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东西。
上面写着:身份证号。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派出所,说我想查一下这个身份证号最近有没有被用过。
窗口那个人看了我一眼,说这个查不了。
我说我是她女儿。
他说,查不了,得走程序。
我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了个电话。
打给我一个同学,在银行上班。
我说,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个身份证号,最近有没有在哪家医院刷过医保。
她问,什么事。
我说,我妈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试试。
第二天她回我。
“有。”她说,“三个月前,在城西医院刷过一次。”
“什么科?”
“精神科。”
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
花坛里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灌木,叶子有点黄。
“你还在吗?”她问。
“在。”我说。
城西医院在城西,坐车要一个小时。
那天下着小雨。
我没带伞。
医院的大门是新的,白色的,上面写着“城西医院”。
底下有一行小字,我走近了才看清:
“精神卫生中心”。
我进去的时候,前台有个护士。
“探视。”
“探视谁?”
我报了我妈的名字。
她敲键盘。
“三病区,十七床。”
我站在那儿。
“她……在这儿住多久了?”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
“三年。”
我没说话。
我扶着前台的台面。
台面是木头的,凉的。
“探视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她说。
“现在几点?”
“一点四十。”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
椅子是塑料的,一排五个,我坐最边上。
走廊里有股味道,是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
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探视规定。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看完之后,我又从头看了一遍。
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在抖。
抖得不厉害,但一直抖,停不下来。
我把两只手压在一起,压了一会儿,还是抖。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我抬头看。
是个护士推着车过去。
我低下头。
又过了几分钟,我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回是墙上的钟。
一点五十二。
一点五十二到两点,那八分钟,我一直盯着那根秒针。
两点,我进去了。
三病区在二楼。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
每个门上有个小窗。
十七床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门口。
透过那个小窗往里看。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坐着一个人。
头发白了大半。
脸朝着窗户,看不见。
我推开门。
门轴响了一声。
她回过头。
她的脸瘦得厉害。
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
脸上那道伤已经好了,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疤。
她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不是让你别回家吗。”她说。
我走过去。
走到床边。
我伸手,想碰一下她的手。
她把手往回缩了一下。
我把手收回来。
“妈。”我说。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下来的。
一滴一滴,顺着脸上那道疤往下走,走到下巴,滴在被子上。
她没擦。
她也没出声。
我伸手,想给她擦。
她躲了一下,我就把手放在被子上了。
然后我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我一开始还忍着,咬着牙。
忍了大概十几秒,没忍住。
鼻子先堵了,然后鼻涕下来了,我用袖子擦了一下。
擦完,眼泪又下来了。
我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擦脸,越擦越脏。
后来我干脆蹲下去,蹲在床边。
她伸出手,放在我头上。
那只手很轻。
轻得像怕碰坏什么。
那天下午,我们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两个钟头。
她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三年前那天晚上,她没有去河边。
第二件,是有人带她来的,说是检查身体。
第三件,那个人,她认识。
6 那个人
“那个人,她认识。”
我问是谁。
她没说话。
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多了。
她喝完,把杯子放回去。
“你爸。”她说。
我坐在那儿。
我没说话。
她说,那天晚上七点多,我爸说带她去医院检查。
她那时候血压高,一直吃药。
她没多想,跟着上了车。
车开了很久。
不是去市医院的方向。
她问了一句。
我爸说,去城西,那边有个专家。
到了门口,她看见牌子上写着“精神卫生中心”。
她不肯进去。
我爸说,就是做个检查,做完就回家。
她进去了。
进去以后,就没人跟她说过“回家”这两个字了。
她说,头一年她还天天问护士,我什么时候能走。
护士说,等家里人来接。
后来她不问了。
我问,他们给你写了什么病。
她说,妄想症。
“说我一直说我有个女儿。”她说。
我坐在那儿,没动。
“我没疯。”她说。
“我知道。”我说。
我问她,菜市场那天,她怎么出来的。
她说,三病区后门有个铁栅栏,下面锈了一个口子。
她试了很多次。
那天早上护士换班,她从那个口子钻出去的。
她走了两个钟头。
走到菜市场,看见我。
“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她说。
我没说话。
“你瘦了。”她说。
我低下头。
那天下午我出去,找到主治医生。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周。
我问他,我妈的病,诊断依据是什么。
他翻了一下病历。
“入院时家属提供了病史。”他说。
“什么病史?”
“说她长期有被害妄想,认不清人。”
“谁提供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父亲。”
“有没有做过量表?”
“做过。”
“结果呢?”
他翻了两页。
“结果是轻度抑郁,不构成妄想。”
我站在那儿。
“那为什么还收?”
他沉默了一下。
“家属签字同意住院,我们按程序收。”
“三年。”我说,“你们就没复查过?”
“复查过。”他说,“每年一次。”
“结果呢?”
“每年都是‘病情稳定,建议继续住院’。”
“谁签的字?”
他没说话。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
回到病房的时候,她正在叠被子。
叠得很整齐,四个角都压平了。
“妈。”我说。
她回头看我。
“不用叠。”
“习惯了。”她说。
我走过去,把被子从她手里拿下来。
她的手在我手里停了一下。
很凉。
也很轻。
我捏了捏。
“妈,你瘦了。”
“老了。”她说。
“不是老。”我说,“是瘦。”
她笑了一下,把手抽回去。
“你也瘦。”她说。
“我没事。”
“你有事。”她说,“你眼睛底下都黑了。”
我没说话。
我把被子放下,蹲在她床边。
“妈,我今天带你走。”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走哪儿去。”
“我家。”
“你哪儿来的家。”
“我租的。”
她沉默了一下。
“你一个人?”
“嗯。”
她低下头。
“那不行。”她说。
“为什么不行。”
“我拖累你。”
“你没拖累我。”
“我拖累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三年了,我什么都没干,光在这儿坐着。”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妈。”
“你别管我了。”她说,“你回去过日子。”
“我今天带你走。”我说。
“你爸不同意。”
“他同不同意,我今天都带你走。”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点东西在动。
“你别跟他吵。”她说,“他脾气不好。”
“我不吵。”我说,“我就带你走。”
第三天,我去办出院手续。
手续很麻烦。
要家属签字。
签字的那个位置,我写了我的名字。
护士看了一眼,说,得是直系亲属。
“我是她女儿。”
她又看了一眼。
“你爸之前留过话,说病人出院要经过他同意。”
“他现在不是监护人。”我说。
“那谁是?”
“我是。”
她打了个电话。
打完,她说,那你等一下吧。
我等的不是手续。
是我爸。
他来得很快。
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到了。
我弟也来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那头。
我爸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鞋底在走廊上响。
“你要干什么。”他说。
“接我妈回家。”
“她不能回去。”
“为什么不能。”
“她有病。”
“什么病?”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妄想症。”
他没说话。
“诊断是轻度抑郁。”我说,“病历上写着。”
他的脸变了一下。
“你查了。”
“查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他说,“家里的事,你查什么查。”
“家里的事,就能把人关三年?”
“谁关她了。”他声音高起来,“我给她找的最好的医院,一个月三千八,我出的。”
“三千八。”我说,“三年,十三万。”
“对,十三万。”他说,“我出的。”
“那套房子,值多少?”
他没说话。
“我弟要结婚,缺一套房。”我说,“对不对。”
“你少在那儿瞎猜。”
“我猜没猜,你心里清楚。”
我弟在后面开口了。
“姐。”
我没回头。
“姐,你别闹了。”
“我没闹。”
“你把她接回去,谁照顾?”
“我。”
“你上班呢?”
“我请假。”
“你请多久?”
“请到她好。”
“那以后呢?”他说,“你一个人,你能撑多久?”
“撑多久算多久。”
“你说得轻巧。”他说,“她要是半夜出点事,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陪着。”
“你陪着?”他笑了一下,“你不用睡觉?”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问这么多,”我说,“是担心她,还是担心房子?”
他的脸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问一句,这三年,你来看过她几次?”
他没说话。
“几次?”
“我忙。”
“忙什么?”
“上班。”
“我上班,我也来了。”
“你——”他噎了一下,“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是女儿。”
“你也是儿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我爸这时候说话了。
“行了。”
他往前一步。
“这事我做的主。”他说,“跟你弟没关系。”
“我知道。”我说,“是你做的主。”
“我做这个主,是为了这个家。”
“哪个家?”
“你说哪个家。”他说,“你妈那个样子,天天在家闹,闹得全家不得安生——”
“她闹什么了?”
“她——”他停了一下,“她说有人要害她,说我下毒,说我要抢她的房子。”
“那你抢了吗?”
他没说话。
“你没抢,她为什么说你要抢?”
“她有病。”
“病历上写着,轻度抑郁。”
“病历是病历。”他说,“她什么样,我天天看着,我不知道?”
“你天天看着。”我说,“那三年,你来看过她几次?”
他没说话。
“我问你,三次有没有?”
他喘了一口气。
“我忙。”
“你也忙。”
“我要挣钱。”
“挣钱。”我说,“挣谁的钱?”
“你别这么跟我说话。”他指着我,“我是你爸。”
“我知道。”我说,“我没忘。”
“那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是,”我说,“我妈今天跟我走。”
“你带不走。”
“我带得走。”
“你试试。”
“我不用试。”我说,“手续我办,字我签,人我带走。”
“你签的字不算数。”
“算不算数,你问护士。”
他转头去看护士站。
护士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单子,没说话。
我爸又转回来。
“你要是带她走,”他说,“这个家你就别回了。”
我看着他。
“行。”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行。”我说,“我不回。”
他张了张嘴。
“你——”
“爸。”我说,“三年前下葬那天,我抬过棺材。”
“我抬得很轻。”
“我那时候以为,是我妈瘦。”
他站在那儿,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看见他的手在动。
不是抬起来,是垂在身侧,手指在抖。
抖得很轻,像抽筋。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墙。
“你——”他说。
他说了一个字,没说出来。
然后他转身。
转身的时候撞了一下墙。
他往走廊那头走。
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是那种铁框的玻璃门,推的时候很重。
他推了一下,没推开。
又推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用力一推。
门撞在墙上,“哐”的一声。
玻璃震了一下。
他就那么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那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刚才那种轻抖,是抖得握不住东西的那种。
我把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还是抖。
我弟还站在那儿。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
“姐。”他说。
“你也走吧。”我说。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也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摔门。
我站在走廊里。
我妈在病房门口,扶着门框。
她看着我。
“你手在抖。”她说。
“嗯。”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
她伸手,把我的手握住。
她的手也在抖。
两个人的手一起抖。
抖了一会儿,慢慢停了。
我妈这时候开口了。
声音很小。
“别吵了。”
“我没病。”
“我真的没病。”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就是在里面待了三年,”她说,“我天天数日子。”
“我数到一千零九十五天。”
“我想我女儿。”
她说到这儿,声音断了。
“我想我女儿,我不敢给她打电话。”
“他们说,我一打电话,我女儿就完了。”
我扶住她的胳膊。
“妈。”
“你别管我。”她说,“你回去吧。”
“我不回。”
“你回去吧。”她说,“我一个人也行。”
“你一个人不行。”我说。
“我行。”
“你不行。”我说,“我也不行。”
她抬起头看我。
“妈。”我说,“我抬过你的棺材。”
“我抬过一次了。”
“我不想再抬第二次。”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出声了。
不是刚才那种没声音的哭。
是那种哭得整个人往下塌的哭。
我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爸站在走廊那头,没动。
我弟也没动。
后来我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我妈坐在轮椅上。
她一直拉着我的手。
没松开过。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接回了我自己租的房子。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屋子。
看了很久。
“这房子小。”她说。
“嗯。”
“你自己租的?”
“嗯。”
她点了点头。
“挺好的。”她说。
我去厨房给她倒水。
水壶在响。
我站在那儿,听着水开的声音。
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端着水出来,问她:
“妈,那天在菜市场,你为什么让我别回家?”
她接过水杯。
“因为家里那个不是我。”她说。
我站在那儿。
“什么意思。”
她喝了一口水。
“他们找了个跟我一样的。”她说,“在家住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