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枕头底下的手机亮了一下。
陈默没睡实。枕头底下一震,人就醒了。他摸出手机,眯着眼看屏幕。
相册推了条通知,最新那一格多了张照片。
他点开。
照片是从衣柜那个方向往下拍的,拍的是他的床。被子只盖到腰,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松着。
那是他的手。
陈默盯着看了三秒。他抬头,朝衣柜看。
衣柜是老式的,两扇玻璃门。玻璃里映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举着手机。
可床上那个自己也躺着,睁着眼,嘴角往上翘。
他数了一次呼吸。
再看,床上那个还躺着,眼也睁着,嘴角翘着。玻璃里那个还坐着,还举着手机。
第二次呼吸。
没变。
第三次。
他把手机放下,搁在膝盖上。玻璃里的手也跟着放下。床上那个没动。
陈默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三点零七。
屏幕上的时间,三点零七。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照片还在。
陈默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
他走到衣柜跟前蹲下来,看玻璃门的底边。玻璃里映出他蹲着的侧影,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床。床上空的,被子掀着,枕头歪在一边。
回头看玻璃。玻璃里映着他蹲着,背后是床。床是空的。
他站起来。玻璃里的他也站起来。
陈默拉开左边那扇门,门轴响了一声。里面是叠好的T恤、两件外套,最底下一层塞着旧行李箱。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遍。衣服、外套、箱子,没有别的。
又把右边那扇门拉开。一样,衣服、旧鞋盒。
他摸衣柜顶上。两个收纳箱,上面一层灰。他踮脚把箱子搬下来。
衣柜顶上只剩下灰,平平的一层,连个指头印都没有。
他把箱子搁在床脚,蹲下去看地板。
复合地板,接缝处发黑。床脚边那条接缝歪歪扭扭,旁边掉了一块皮。
他翻出照片,把边角放大。左下角有一截衣柜底座,木纹斜着,中间缺了一块。
他扭头看衣柜底座。斜纹、缺口,对得上。
他滑到床头柜。柜上摆着一个玻璃杯,杯底压着半圈水痕。
他抬头看床头柜。杯在那儿,水痕也在,半圈,没干透。
陈默把照片缩回去,记住取景的高度,大概一米六,从上往下拍。
他站起来比了比。视线平着过去,正好是相机的位置。
衣柜顶上没东西。没人能站上去,那层灰没动过。
他把照片放得很大,一寸一寸地看地板。床脚边的接缝,磕掉的那块皮,椅子腿压出来的浅坑。
一样。
他看床单。照片里床单皱着一角,褶子在左边。回头看床,褶子也在左边。
陈默把照片拿开,闭了一下眼。
这是这间屋子,今晚,他睡着的时候。
他走到窗边。窗户关着,销子插着。用手扳了扳,扳不动。
窗台上的灰没动过,薄薄一层,没有擦过的痕迹。
他绕到门口。门链挂着,锁舌在槽里。拧了一下把手,锁着。
门链的另一头挂在门框上,没松。他摘下来又挂回去,咔嗒一声。
鞋架四双鞋,摆得整齐。他蹲下摸鞋底,都是干的,鞋尖朝外,没动过。
陈默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三十几平米:床、衣柜、床头柜、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旧沙发,窗户一扇,门一扇。
拍照的人在这间屋里。
屋里只有他。
他走回衣柜,把两扇门都拉开。这回摸玻璃门的内侧。
右边那扇靠下的位置有一道划痕,指甲盖那么宽,木头碴是白的。
他用指腹刮了一下。糙。
以前没有。
陈默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张照。又凑近看。
衣柜后板是块薄三合板,钉在墙上。他侧着身挤进去看。后板上也有一道。
位置偏上,跟玻璃门内侧那道差不多齐,短一些,也浅一些。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木头碴立着,没发黑。
新的。
他退出来,关上柜门。玻璃里又映出他,还有他身后的床。床上空的,被子掀着。
陈默坐到折叠椅上,盯着手机。照片里的他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手机搁在枕头边。
那时候手机就在枕头底下。
谁拍的?
他翻出照片的详细信息。时间,三点零七。设备那一栏是一串型号。
他看不懂。
陈默把手机扔在床上,又拿起来。通讯录翻到林昭。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凌晨三点多。
停了几秒,他退出来。
又看照片。又看衣柜后板那道划痕。
他把照片存了一份,截图发到自己邮箱。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天亮。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五点。窗外亮起来了。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圈房间。门锁着,窗销着,鞋架没动,衣柜顶上的灰还是平的。
可有人动过他的手机。有人把他的被子拉到腰上。
他低头看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推到了腰的位置。
他睡觉习惯把被子拉到胸口,今晚也是。
照片里被子在腰上。
有人动过。
陈默把照片放大,看那只手机的位置。贴着枕头的左角,屏幕朝下。
他睡前是屏幕朝上塞进去的。
手机也被人动过。
他站起来,后背发凉。
他检查所有角落。书架后面、桌子底下、窗帘后面。
窗帘拉着一半,他掀开看。窗台上是灰,没脚印。
书架后面有一条缝。他伸手进去摸,摸出一手灰。手指头干净。
桌子底下,空的。
床头柜抽屉他拉开。药、充电线、一本旧杂志。没动过。
又拉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袜子、内裤。没动过。
陈默坐回椅子上。屋里没有别人。门锁没动过,窗销没动过。
那拍照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走到门边又检查了一遍门锁。老式防盗门,两道上锁,锁舌完好,门框上没有撬痕。
门链也没断。
他开门探头出去看走廊。声控灯亮着,走廊空荡荡的。
关上门,挂上门链。
回屋他又看照片。角度是从衣柜方向拍的,高度大概一米六。
衣柜顶上没有站人的空间。柜门前面站一个人,一米六正好到胸口。
有人站在衣柜前面,举起手机,拍了他。
然后呢。人走了?门锁着,怎么走的。
还是说,人还在?
陈默又看了一圈房间,看床底下。他蹲下来,把手机电筒打开照进去。
行李箱、两双旧鞋、一层灰。灰是平的,没有手印。
没人。
他站起来。后背的凉还没退。
他盯着衣柜后板那道新划痕看了很久。指甲宽,从里往外划的。
从里往外?
他蹲下来,拿手机电筒照着,换了个角度。划痕起手的地方深,收尾的地方浅。
有人从柜子里面往外刮了一下。
可柜子后面是墙。三合板钉死在墙上。
他敲了敲后板。实心的,墙。
陈默把耳朵贴上去听。隔壁没动静。
他退出来,把柜门关上。那道划痕还在。
他坐回椅子上,把照片又看了一遍。床头柜的水痕、地板的接缝、床单的褶子,全对。
不是别人家的屋子,不是摆拍,就是他这间。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相册里那张照片缩得很小,躺在最新一格。
他点开,又放大。床上的他闭着眼。倒影里那个也站着,面无表情。
可刚才在玻璃里,那个是坐着的,嘴角上翘。
他回头看衣柜。玻璃里只有他,坐着,看着手机。
陈默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玻璃里映出他,站着。床上空的。
他伸出手,在玻璃前面晃了晃。玻璃里的手也晃。
他退后一步,玻璃里的他退后一步。
没别的。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照片里那个躺着的自己,还睁着眼。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快亮了。他得找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陈默拨了林昭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林昭的声音沙哑。
“是我。”
“陈默?怎么了?”
“你醒着吗?”
“现在醒了。几点?”
“六点半。”
“出什么事了?”
“我发你一张照片。你帮我看看。”
“什么照片?”
“先别问。你看看。”
他挂了电话,把原图发过去。
等了两分钟,林昭打回来。
“这什么?”
“你看看拍摄信息。”
“看了。你哪儿弄的?”
“我手机相册里。今早自己冒出来的。”
“你手机相册?”
“对。凌晨三点零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默,这张照片的拍摄设备不是你现在用的手机。”
“什么意思?”
“这串型号我查了。十五年前的机型。早就停产了。”
陈默捏着手机,没说话。
“而且,”林昭说,“这张照片的元数据没有GPS信息。你手机拍照默认带定位的。”
“所以不是我这台手机拍的。”
“对。也不是转发之后的信息。元数据里就这么写的。”
“那怎么跑到我相册里的?”
“我哪知道。你先说,照片拍的什么。”
“拍的我。我躺在床上。”
“你拍的?”
“我睡着。凌晨三点零七醒的,手机在枕头底下,相册里多了这张。”
林昭那头响了一下,像是坐起来了。
“你屋里有人?”
“我查了。门锁着,窗销着,鞋架没动,衣柜顶上灰是平的。”
“监控呢?”
“天亮我去看。”
“先别动原文件。”林昭说,“截图可以,原图别删。”
“嗯。”
“还有,你仔细看看照片里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看了一晚上。”
“看出什么了?”
“拍照的人站在衣柜前面。一米六的位置。”
“你衣柜前面有多大空间?”
“刚好站一个人。”
林昭没说话。
“林昭。”
“嗯。”
“我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
“那这照片谁拍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天亮我过来。”林昭说。
“不用请假。”
“不是请假的事。”林昭说,“你那照片,老机型,十五年前,没定位。这玩意儿你自己搞不出来。”
“你觉得我搞不出来?”
“你连手机截图都是上个月才学会的。”
陈默没接话。
“九点之前到。”林昭说。
“嗯。”
“门链别摘。等我到了再开。”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
十五年前的机型。
他屋里没有任何十五年前的东西。那时候他还在上学。父母还在。
他不想这个。
他又看照片。照片里的他躺着,被子只盖到腰,嘴角是平的。床边还站着一个人,脸上是笑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玻璃里映着他自己,站着,面无表情。床上空的。
他低头看玻璃门内侧那道划痕。还在。
他打开手机搜那串型号。出来的都是旧帖子、停产通知、二手交易。
十五年前。
他退出搜索,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试着回想十五年前。那时候他十七岁,住在老房子里,跟父母一起。
那台手机应该是他父亲用过的。老机型,翻盖的,银灰色。
他不记得家里有过这样一台手机,也不记得后来那台手机去哪儿了。
父母走了以后,他把老房子里的东西收拾过一遍。旧手机、旧电器,都卖了废品。
不应该还有。
他翻出手机又看那串信号,在搜索框里打进去。出来的还是那些。
他点开一条。图片里是一台银灰色的翻盖手机,屏幕小,按键磨得发亮。
他盯着看了很久。不记得家里有过。
陈默退出搜索,把手机扣在桌上。
七点五十,他穿好外套出门。
走到三楼,碰见周姨正锁门。
“小陈,今天早啊。”
“周姨早。”
“脸色不好,没睡好?”
“有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周姨,我问您个事。”
“你说。”
“这几天夜里,您有没有听见我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姨停住脚,想了想。
“你那边?五楼?”
“对。”
“哪天?”
“就这几天。”
周姨眯着眼看他。“小陈,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问问。”
周姨没接话,继续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忽然站住:
“五天前那晚上,我听见你屋里有两个人说话。”
陈默站住了。
“两个人?”
“嗯。我那天失眠,三点多还醒着。听见楼上有人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一个声音是你,另一个声音低,听不出男女。”
“您确定是我的声音?”
“你声音我还听不出来?你每天晚上十一点多回家,脚步声、开门声,我都听得见。你嗓子有点哑,说话拖着尾音。”
陈默没说话。
“那天我还纳闷。你一个人住,怎么半夜跟人说话。”
“后来呢?”
“后来没声了。我也没管。第二天碰见你,你也没提。”
“周姨,您确定是五天前?”
“我记性好着呢。那天我姑娘给我打电话,说周末来,我记在本子上了。就是那晚上。”
陈默停在二楼半的平台上,没再往下迈。
“小陈?”
“嗯。我知道了。谢谢周姨。”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回头跟您说。”
他快步下楼,出了单元门,脚步没停。
物业在小区门口,一间小平房。值班的是老赵。
“赵师傅,我想看看昨晚的监控。”
“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想确认一下。”
老赵看了他一眼,把监控调出来。
走廊监控对着电梯口和楼梯口。陈默那层有三个角度。
“几点?”
“凌晨两点到四点。”
老赵拉时间轴。画面里走廊空着,声控灯灭着。
三点整,画面里没人。三点零七,没人。三点半,还是没人。四点,走廊空的。
“就这些?”
“就这些。一整夜没人上来。”
“楼梯呢?”
老赵切到楼梯口的画面。一样,空的。
“没跳帧?”
“跳什么帧,好好的。”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影。
“赵师傅,这监控存几天?”
“七天。再往前就覆盖了。”
“五天前的能看吗?”
“能。你要看哪天?”
“五天前。凌晨三点到四点。”
老赵调出来。画面里走廊一样空着。
“没人?”
“没人。”
“赵师傅,这监控晚上有人看着吗?”
“没有。值班室十点就锁了。监控自动录。”
“那要是有人走楼梯上来,能拍到吗?”
“楼梯口有一个,正对着。上来就能拍到。”
“要是有人走消防通道呢?”
“消防通道那扇门是锁的。钥匙在值班室。”
“你昨晚在值班室?”
“在。十点锁的门,早上六点开的。中间没动过。”
“没人来拿钥匙?”
“没人。”
陈默又看了一眼监控。三点零七分,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灭着。
“赵师傅,谢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家里丢了点东西,我看看是不是有人进来过。”
“丢什么了?”
“不值钱。我再找找。”
他走出物业。天已经亮透了。
五天前,凌晨三点多,周姨听见他屋里有两个人说话。
可监控里没人上来。
他掏出手机给林昭发了条消息。
“你到了吗?”
“快到了。你在哪?”
“物业门口。”
“等着。”
林昭九点十分到的,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给。”
陈默接过来。
“先上去看。”
两个人上楼,陈默掏钥匙开门,把门链摘了。
林昭进屋,把包放在桌上,掏出笔记本电脑。
“原图呢?”
陈默把手机递过去。
林昭把手机连上电脑,导出一份原文件。
“你看这串,”他指着屏幕,“设备型号,十五年前的。这机型当年卖得不多,存世量不大。”
“能查到是谁用的吗?”
“查不到。这种老机器没有账号绑定。”
“那能看出什么?”
“拍摄时间,三点零七。光圈、快门,自动模式。没有修图痕迹。”
“然后呢?”
林昭把照片放大,看边角。
“你这屋子的角度。站的位置大概在这里。”他走到衣柜前面,比了比。
“跟我看的一样。”
“你查过窗户门锁了?”
“查了。全好的。”
“鞋架呢?”
“没动。”
林昭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看玻璃门内侧。
“这道划痕你以前注意过吗?”
“没有。今早才看见。”
林昭用手指比了比。“指甲宽。像是被什么硬东西划的。”
“后板上还有一道。”
林昭转到衣柜后面,侧身挤进去看。
“嗯。位置差不多。”
“你觉得是什么?”
“不好说。新茬,没氧化。”
两个人站在衣柜前面,看着玻璃门里的倒影。
“陈默。”
“嗯。”
“你昨晚睡觉,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睡得很沉。”
“平时睡得沉吗?”
“不沉。有点动静就醒。”
林昭看了他一眼。
“昨晚三点零七,手机响了你才醒的?”
“对。相册通知。”
“相册通知会把你震醒?”
陈默愣了一下。“不会。我手机调了静音,相册通知不响。”
“那你为什么醒了?”
两个人对视。
“我不知道。”陈默说。
林昭把电脑合上,坐到椅子上。
“你说你查过门锁了。什么时候查的?”
“凌晨。”
“睡前呢?”
“也查了。每天晚上都查。”
“门链挂了?”
“挂了。”
“那这照片怎么拍的?”
陈默没说话。
“还有,”林昭说,“周姨说的那个,五天前听见你屋里有两个人说话。”
“嗯。”
“你那天晚上在干什么?”
“在家。睡觉。”
“有没有人来找你?”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林昭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五天前你干了什么?”
陈默想了想。“正常上班。下班回来。做饭。看了会儿手机。睡觉。”
“没出门?”
“没有。”
林昭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除了这张照片?”
“对。”
陈默想了一下。“没有。”
林昭走到书架前面扫了一眼,又走到床头柜,拉开抽屉看了看。
“你这屋,我上回来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
“半年前你这衣柜就有划痕吗?”
“没有。”
林昭回头看他。“你确定?”
“我确定。这衣柜是我搬进来的时候买的二手货。原来有几道旧的,都在外面。里面没有。”
“那这两道,都是新的。”
“对。”
林昭走到窗边,看了看窗销。
“你说周姨手里有录音?”
“她说有。旧手机里。”
“你听了吗?”
“没有。她说找给我。”
“你现在就去找她。”
“现在?”
“现在。趁她没忘。”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不一起去?”
“我去物业再看一遍监控。分头。”
“行。”
陈默出门,下到三楼,敲门。
周姨开的门,手里拿着个旧手机。
“我就知道你得下来。”
“周姨,那录音您找着了?”
“找着了。那天夜里我上到五楼半,把手机搁在拐角那面墙根上,靠着楼道那一侧,录了一夜。”
“我听听。”
周姨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音频,时长一分多钟。
陈默点开。
先是一阵沙沙声,然后出来一个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先别动,听我说完。你知道这事要是成了,咱们往后就不用”
声音顿了一下。
“不是这样。重来。”
安静了两秒。
“你先别动,听我说完。你知道这事要是成了,咱们往后就不用”
又是他自己的声音,在反复念同一句话。
中间偶尔插进一个低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只一两个字。
录音到四十多秒,那个低声音又出来了。
“不对。语气。”
陈默自己的声音停了一下。
“嗯。再来。”
然后又开始练。
录音到一分钟左右,断了。
陈默把手机还给周姨。
“周姨,这录音您能发我一份吗?”
“能。你拿去吧。我也不用。”
“谢谢。”
他拿着手机上楼,推开门。林昭还没回来。
陈默坐到椅子上,把录音调出来,放了一遍。
录音里是他自己的声音,在反复说一句话。中间有个低声音插一句。沙沙声太响,那句话听不清。
他又放了一遍。还是听不清。
他把音量开到最大,耳朵贴上去。
第三遍。
到第三遍,那句话清楚了。
他听见自己说:“你记住,别开那个柜子。”
林昭回来的时候,陈默还坐在椅子上,手机贴着耳朵。
“听什么呢?”
陈默把手机放下,把录音放给他听。
林昭听完,没说话。他把手机拿过去,又放了一遍。
“这是你的声音。”
“对。”
“你在练一句话。”
“对。”
“那个低声音说,不对,语气。”
“对。”
“像什么?”
“像有人在教我怎么说话。”
林昭看着他。“教你说什么?”
“那句‘你先别动,听我说完’。”
林昭把手机还给陈默,坐回电脑前。
“我再看看相册。”
他把陈默的手机连上电脑,打开相册文件夹。
翻到最新那一张,再往前翻。
“陈默。”
“嗯。”
“你自己过来看。”
陈默走过去。
屏幕上,相册往前几格,还有三张照片。
日期分别是四天前、三天前、两天前。
“你之前说只有一张?”
“我只看到一张。相册通知就推了一张。”
林昭点开四天前那张。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位置,床上睡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腰。
照片里多出一个人,站在床边,面朝床。
“你看这个。”林昭指着照片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站着,面朝床,手里没东西。
再点开三天前那张。床上还是他。那个人坐着,坐在折叠椅上。
两天前那张。那个人背对镜头,站着,看不见脸。
“这什么?”陈默的声音有点干。
“你问我?”
“我每天晚上都查门锁。”
“我知道。”
“门链挂着。窗销插着。”
“我知道。”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三张照片。
“每张时间都是三点零七。”
“对。”
“这个人,”陈默指着照片里多出来的那个,“每张动作都不一样。”
“对。站着、坐着、背过去。”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林昭说,“但有一件事。”
“什么?”
“这三张照片,你之前没看到。”
“我没看到。”
“怎么现在才冒出来?”
陈默没说话。
林昭把相册继续往前翻。翻到一个月前,两个月前,都是正常的照片。又翻回来。
“这四张照片,元数据都是同一个设备型号。十五年前那台。”
“嗯。”
“拍摄时间全是三点零七。”
“嗯。”
“陈默。”
“你说。”
“你今晚别一个人睡。”
林昭没走。他把电脑搬到折叠桌上,一直坐到下午。
“我翻翻你手机云端。”
“翻什么?”
“你手机备份的相册。看看有没有更早的。”
陈默把手机解锁递给他。
林昭点开云端相册,按年份往前拉。拉到最底下,一个文件夹叫旧照片,日期是十几年前。
“这文件夹你什么时候建的?”
“不知道。可能是换手机的时候自动同步的。”
林昭点开。里面是些模糊的老照片。有几张是毕业照,有几张是风景照。
“这是你高中?”
陈默凑过去看。照片里一群人站在一辆大巴前面,背景是公园门口。
“应该是春游。”
“你在哪?”
“后排最左边。”
林昭把照片放大,看背景。
“等等。”
“怎么了?”
“你看最后一排。”
陈默看过去。最后一排站着几个成年人,像是老师。
“最右边那个,穿灰色外套的。”
“怎么了?”
“这件衣服,”林昭把照片放大,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身上,“跟你身上这件家居服一模一样。”
陈默低头看自己身上。灰色的旧家居服,领口磨得起了毛。
“不可能。”
“你自己看。”
陈默看屏幕。最后一排那个成年人穿的衣服,颜色、款式,甚至左胸口那个小口袋,都跟他身上这件一样。
“照片脚注有年份。”林昭把鼠标移到照片信息上。
十五年前。
陈默没说话。
“这件衣服你穿了多久?”
“不记得。好几年了。”
“哪里买的?”
“不记得。可能是超市。”
“你家里有过这种衣服?”
“我不记得家里有这件衣服。”
林昭回头看他。“你爸妈的照片里,有没有人穿过?”
陈默的脸色变了。
“别问这个。”
“我就问一句。”
“没有。”陈默说,“我不记得。”
林昭没再问。他把照片存了一份。
“陈默,这照片里那个人,不是你爸吧?”
“不是。”
“你确定?”
“我爸不长这样。”
“那这人是谁?”
“我不知道。”
两个人看着屏幕上那张旧合影。最后一排那个穿灰衣服的人,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看不清。
下午三点,两个人去了一趟物业。老赵把五天前的监控拷了一份,又调了更早几天的。
三点半回到屋里。
天黑了。林昭没走,叫了外卖,两个人吃了。
“我睡沙发。”林昭说。
“你睡床。我睡折叠椅。”
“别争了。我睡椅子,你睡床。”
最后陈默睡床,林昭把折叠椅拼了两把,靠在门边。
“我就在门口。”
“嗯。”
陈默躺下,没关灯。
“关灯吧。”林昭说。
“开着吧。”
林昭没再说什么。
陈默躺着,盯着天花板。被子拉到胸口。
“林昭。”
“嗯。”
“你说那照片里那个人,每张动作都不一样。”
“对。”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林昭说。
陈默闭上眼。没睡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枕头底下的手机亮了一下。
陈默睁开眼,摸出手机。
三点零七。
相册推了条通知。最新一格多了张照片。
他点开。
照片是在白天拍的。从衣柜那个方向往下拍,拍的是折叠桌。
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林昭。两个人正对着衣柜,嘴都张着,像是在说话。
拍摄时间戳,下午三点零七。
陈默坐起来。
“林昭。”
折叠椅那边响了一声。“嗯。”
“你过来。”
林昭走过来,眯着眼看屏幕。
“这是今天白天。”
“对。”
“下午三点零七。”林昭指着屏幕上的时间戳。
“可下午三点零七,”陈默说,“我们在物业。”
林昭没说话。
“老赵给我们拷监控。”
“对。”
“屋里没人。”
两个人同时看向衣柜。
玻璃门里映着他们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床上空的。
“陈默。”
“嗯。”
“你手机给我。”
陈默把手机递过去。林昭翻到照片信息。
“设备型号,还是那台。”
“时间呢?”
“下午三点零七。”
“可我们不在屋里。”
“我知道。”
陈默看着照片。照片里,他正对着衣柜说话,林昭坐在旁边,背对着镜头。
桌子上放着两杯豆浆。
“这豆浆,”陈默说,“是早上你带来的那两杯。”
“对。”
“杯子后来洗了。”
“你洗的。”
“我洗的。”
两个人又看向衣柜。
玻璃里,他们还在。
陈默站起来,往衣柜走了两步。
“你干什么?”林昭问。
“我看清楚一点。”
他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
玻璃里,他蹲着。
床上空的。
他回头看床。床是空的。
再回头看玻璃。
玻璃里,床上多了一个人。
玻璃里,床上那个人躺着。
陈默没站起来。他就那么蹲着,手肘搁在膝盖上,隔着玻璃看。
那个人侧躺着,面朝里,被子盖到肩膀。跟他刚才躺的姿势一模一样。
“林昭。”
“看见了。”
林昭走过来,也蹲下。两个人的脸并排映在玻璃里,一高一低。
“你刚才躺床上是什么姿势?”林昭问。
“侧着。朝里。”
“被子盖到哪儿?”
“胸口。”
玻璃里那个人,被子盖到肩膀。
“这不是你。”林昭说。
“我知道。”
“你刚才没盖到肩膀。”
“我说了,没有。”
两个人不说话,看着玻璃。床上那个人没动。被子随着呼吸一样的节奏起伏,慢,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在喘气。”陈默说。
“嗯。”
“玻璃里这个人,在喘气。”
“嗯。”
陈默伸手碰玻璃,指尖是凉的。他按了一下,玻璃往里陷进去一点,是松的。
“别推。”林昭说。
陈默把手收回来。
“这柜门本来就松。”他说。
“你以前推过?”
“关的时候用力按过。松是松,没掉。”
林昭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拍了拍床垫。
“实的。”他说。
“当然实的。”
“我是说底下没夹层。”
“你当拍电影?”
林昭没理他,走回来站在衣柜前面,盯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你把门打开。”他说。
陈默站起来,拉开衣柜右边那扇门。玻璃门往外打开,柜子里面露出来,几件挂着的衬衫,底下堆着两个收纳箱,角落里一摞鞋盒。
再回头看左边那扇还关着的玻璃门。
玻璃里映着屋子。床是空的。折叠椅上坐着林昭。因为林昭本人现在站在柜子前面,但玻璃里他坐在椅子上。
“林昭。”
“看到了。”
“玻璃里你坐着。”
林昭低头看自己。他站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折叠椅。空着。
“角度问题。”他说。
“什么角度能让站着的人映成坐着?”
林昭没回答。他伸手把左边那扇门也拉开了。两扇玻璃门都敞开,柜子完全露出来。挂着的衣服,收纳箱,鞋盒,几件叠好的T恤。
“现在呢?”他问。
陈默退后两步,从侧面看。玻璃映的是墙和窗,没有床。
“换个角度就没了。”他说。
“因为反射角度变了。”
“那刚才那个角度为什么有?”
林昭走到陈默刚才蹲的位置,蹲下去,侧着头看玻璃,又站起来。
“没有。”他说,“我蹲着看是空的。”
“不可能。”
陈默走过去,蹲在林昭刚才蹲的位置。玻璃里,床上那个人还在。被子盖到肩膀。侧躺着,面朝里。
“还在。”他说。
“我看看。”
林昭又蹲下来,往同一个位置看。
“没有。”他说,“我什么都看不到。”
陈默盯着玻璃。那个人还在。他甚至能看到被子的褶皱,枕头上陷下去的凹痕。
“你起来。”林昭说。
陈默站起来。玻璃里,床上空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只有你蹲在那儿才看得见。”林昭说。
“什么意思?”
“那个东西,只有你能看见。”
陈默没说话。他又蹲下去。玻璃里,那个人还在。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跟他动作一样,但慢半拍。陈默看着玻璃里那只手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自己的手还放在膝盖上。
“你看见什么了?”林昭问。
“他在拉被子。”
“谁?”
“床上那个。”
“他动了?”
“动了。拉了被子。”
林昭也蹲下来。他看了几秒。“我看不到。”
“你仔细看。”
“我看了。玻璃里就是柜子里面。挂着的衣服。黑的。”
陈默站起来,退后了一步。玻璃里那个人还在。他把视线移到左边那扇门上。那扇门的角度偏一点,映的是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右边那扇门。”他说。
“什么?”
“只有右边这扇玻璃能看到。左边那扇看不到。”
林昭走过去,站在左边那扇门前面,蹲下去看。
“空的。”他说,“就是墙。”
他又走到右边那扇门前面,蹲下去。
“还是空的。”
“你站我的位置。”
两个人换位置。陈默站在左边,林昭站在右边。
陈默蹲下去看右边那扇门。空的。只有柜子里挂着的衣服。
“没有了。”他说。
“我这儿也没有。”
两个人都蹲着,各看各的。过了一会儿,林昭先站起来。
“那块玻璃。”他指着右边那扇门。
“怎么了?”
“你蹲那儿能看到,我蹲那儿看不到。但你换了位置之后也看不到了。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东西在玻璃里。”
“不对。说明那块玻璃上的什么东西在变。”
陈默看着他。
“玻璃上有涂层。”林昭说,“或者夹层。”
他走过去,用手指敲了敲右边那扇门的玻璃。声音是脆的,跟普通玻璃一样。
“这玻璃多厚?”
“不知道。衣柜自带的。”
林昭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贴着玻璃照。光透过去,照进柜子里。
“透光正常。”他说。
他把手电贴着玻璃边缘照。照到左上角的时候,光停住了。
“过来看。”
陈默凑过去。手电的光在玻璃边缘照出一条细细的暗线,两层玻璃中间夹着什么东西。
“双层玻璃。”林昭说。
“衣柜哪有做双层玻璃的?”
“除非是后来改的。”
陈默把手指贴在玻璃上。那层暗线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横着走了一截,然后折下去。像一个封口的边。
“这里面夹了东西。”他说。
“有东西就好办。”
林昭去厨房翻了一阵,拿回来一把一字螺丝刀和一把水果刀。
“你要撬?”
“先看看边框。”
他把螺丝刀插进玻璃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轻轻往外别。门框是铝合金的,薄,别了两下就松了。
“你轻点。”陈默说。
“那你来。”
陈默没接。林昭把螺丝刀换了个角度,又别了一下。压条的一头翘起来。他用水果刀伸进去,沿着缝隙划开。胶条被划断,发出一声黏腻的响。他沿着四边把压条一根根撬下来。每撬一根,玻璃就松动一点,在框里发出细碎的震动声。四根压条全取下来之后,玻璃能整块拿动了。
他把玻璃靠在墙边。
玻璃一拿下来,后面贴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是纸,又像某种胶膜。已经被潮气泡得起了皱,边缘卷曲。
“这是什么?”陈默问。
“不知道。你摸摸。”
陈默用指甲刮了一下。胶膜撕下来一片,底下是一层银灰色的涂层。涂层上隐约有纹路。
“这不是衣柜自带的。”林昭说。
“那是什么?”
“看上去像一种感应膜。跟防盗玻璃上贴的那种差不多。”
“谁贴的?”
“你问我?”
陈默把那层胶膜整片撕下来。胶膜后面,玻璃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像冬天哈气之后留下的痕迹。雾气分布不均匀,中间偏下的位置浓一些。
“这层东西是热的。”陈默说。
“什么?”
“你手放上去。”
林昭把手掌贴上去。贴了两秒,把手拿开。
“温的。”他说。
“对。整块玻璃都是温的。”
“因为柜子里比外面热?”
“衣柜里面不发热。”
林昭把柜子里的衣服拨开,伸手摸背板。背板是凉的。他把手抽回来,又摸了摸玻璃。
“玻璃比背板热。”他说。
“热源在外面。”
“在你那边。”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位置,离玻璃大概半米远。
“我身上不发热。”
“我不是说你发热。”林昭把胶膜翻过来看。胶膜内侧有一层极细的金属丝,网格状,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他对着灯照。“这个,”他说,“是个加热膜。”
“衣柜玻璃上贴加热膜?”
“防雾用的。浴室镜子上那种。”
陈默盯着那层胶膜。网格状的金属丝在灯下反着光。
“这柜门做的时候就有?”
“不可能。衣柜出厂不会贴这种东西。”
“那就是后来贴的。”
“对。”
“谁贴的?”
林昭把胶膜放下,看着他。“你搬进来的时候,这个衣柜就在?”
“在。”
“你检查过柜门吗?”
“查门锁的时候看过。玻璃是玻璃,能看见里面。”
“你没注意到它是双层?”
“没注意。谁会注意这个?”
林昭没说话。他把胶膜放到桌上,又回到柜子前面。两扇门都空了,就剩铝合金框。柜子里面看得清清楚楚,左边挂着几件衬衫和一件外套,右边摞着两个收纳箱,底下塞着鞋盒。
“你把东西搬出来。”林昭说。
“搬哪儿?”
“地上。先搬空。”
陈默把衣服从杆上取下来,放到床上。衬衫、外套,一件件叠过去。收纳箱搬下来,放在折叠桌旁边。鞋盒挪到墙角。柜子里空了,露出背板的木纹纸。上面留着一道一道的压痕,是收纳箱和鞋盒长期顶着留下的。
林昭敲了敲背板。
“跟你上次敲的一样。”陈默说。
“上次敲左边是空的。”
他蹲下去,从下往上敲。第一下,实心的。第二下,实心的。到中间偏左的位置,声音变了。低,带着一点回声,像敲在空盒子上。
“这儿。”
他用螺丝刀指着背板上的一道细缝。木头上有锯痕,被木纹纸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有人割开过。”陈默说。
“对。后来又把纸贴回去了。”
林昭把螺丝刀插进锯缝,往外撬。背板本来就薄,两下就裂开一块。他把裂开的板子扯下来,后面是黑乎乎的空间。一股陈年灰尘的味冲出来,混着木屑和霉。
“真有夹层。”陈默说。
“有。但没连到隔壁,你看,后面是木框,固定的。”
“多深?”
林昭把手电往里照。“大概二十五六公分。就是柜子的厚度。背板和其他柜体之间空出来的。”
“里面有什么?”
“有东西。”
林昭伸手进去。他先摸出来一部手机,翻盖的,银灰色,外壳磨得发亮,转轴处裂了。他翻开盖子,屏幕亮了一下。
“还有电。”
“还能开机?”
“待机着呢。一格电。”
他把手机合上,揣进兜里。又伸手进去,这回掏出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塞着一叠照片。袋子发黄,塑料脆得嘎吱响。
然后摸出来一个硬皮本。黑色封面,边角卷得厉害,皮面上有一道折痕,像被什么压过。
“就这些?”陈默问。
“还有。”林昭把手电往夹层深处照。光柱往里推,先照到一些碎木屑和灰。再往里,光散开。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你把手电给我。”
陈默接过去,把手伸进夹层,手臂进去大半截,肩膀几乎贴到背板开口。光柱在深处晃了一圈。
“有块布。”他说。
“拽出来。”
“不是布。”
他眯着眼看。灰色的,表面有褶子。有肩。有背。
“林昭。”
“嗯。”
“里面有人。”
林昭一把把他拽开。“你别动。”
“我没动。”
“你退后。”
陈默退了一步。林昭把手电重新伸进去,慢慢地推。光柱定住。
夹层最里面,蹲着一个人。灰色的外套。背对着他们。
一动不动。
林昭的手电停在那儿。光柱不动,那个人也不动。灰外套的褶皱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后领处有一圈磨白的痕迹。头发是黑的,剪得短,后脑勺上一块疤——跟陈默后脑勺上那块一模一样,位置、形状、大小。
陈默看见了。他没说话。
林昭也看见了。他手电没抖,但呼吸变了。
“那是谁?”陈默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不知道。”
“他背上有疤。”
“我看见了。”
“跟我一样。”
“我看见了。”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林昭伸手拦住他。
“别碰。”
“那是我。”
“不一定是。”
“后脑勺那个疤,位置一样。”
“位置一样不代表是你。”
陈默盯着那个背对着他们蹲着的灰衣人。那个人没动,肩膀没有起伏,看不出呼吸。
“他为什么不动?”陈默问。
“不知道。”
“活人蹲着会动。”
“可能不是活的。”
“那他是什么?”
林昭没回答。他把手电慢慢往旁边移,想照那个人的侧面。光从后脑勺往左移,照到耳廓,耳垂,下颌线。下颌线被灰外套的领子挡住了一半。
“再往左。”陈默说。
“你别催。”
光又往左移了一点。照到鼻尖。鼻尖从侧面看是圆的,那个人的脸微微低着。
“看不到眼睛。”陈默说。
“他低着头。”
“让他抬起来。”
“怎么让他抬?”
陈默没说话。他蹲下来,捡起一块从背板上扯下来的碎板子,想往夹层里捅。
“你干什么?”林昭按住他的手。
“捅一下试试。”
“万一动了呢?”
“动了才知道是活的。”
“活了怎么办?”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人蹲在柜子前面,一个举着手电,一个举着碎板子。夹层里那个灰衣人蹲着,背对,不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林昭先开口。
“把东西先拿出来。”他说,“照片和本子。看看有什么。”
陈默把板子放下。他把塑料袋从夹层里够出来,放在地板上。塑料袋底下破了一角,几张照片滑出来散在地上。
他捡起来。第一张是个男人站在一个门口,手里抱着一床被子。脸被被子挡了一半。第二张是那部翻盖手机放在桌子上的特写,屏幕亮着。第三张拍的是衣柜的玻璃门,玻璃上映出一张脸——这张脸是清楚的,正面,正对着镜头。是陈默的脸。但照片里的陈默在笑,咧着嘴,眼睛弯着。
他不记得自己对着衣柜笑过。
“你看这个。”他把照片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去看。看完了,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别开柜子。”
跟录音里那句话一样。
“这字是你写的?”林昭问。
“不是。”
“你认得这字吗?”
“不认得。”
林昭把照片放下,拿起那本硬皮本。翻开第一页,纸已经发脆,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声。第一页上贴了一张一寸照片,黑白的,上面是陈默,比现在年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照片旁边写了一行字:陈默,十七岁。下面还有一行:要学会说话。
“这什么?”陈默凑过来看。
“你的本子。”
“我不记得有这个本子。”
林昭往后翻。第二页开始是手写的字,圆珠笔,蓝黑色,有些地方洇开了。
“念一下。”陈默说。
林昭念:“第一天。他今天又来了。我妈说不要开门。我从猫眼里看,是他。他站在门口,不说话,就站着。站了一个小时。”
翻一页。
“第三天。我爸回来了。我把事情说了。我爸说没人。他说我瞎说。晚上我又从猫眼里看,走廊是空的。”
再翻。
“第七天。我听见柜子里有声音。我打开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我关上门的时候,玻璃里有个东西。”
再翻。
“第十二天。他们说那个柜子不要用了。搬走的时候我看了最后一眼。玻璃里没有东西。”
林昭停了一下。他往后翻了几页,全是空白。再后面,又有了字,字迹跟前面不一样,潦草得多。
“第二十三天。我回来了。柜子还在。”
“第二十四天。柜子里的东西还在。”
“第二十五天。他还在。”
陈默盯着本子上的字。
“这不是我的字。”
“这上面贴着你的照片。”
“照片是我的。字不是。”
“你确定?”
“我写不出这种字。你看这个‘柜’字,我写柜是木字旁加一个巨,他这个巨写得跟臣似的。”
林昭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字挤在一起,行与行之间几乎没空隙。
“我把他关进去了。他在里面蹲着。我不看他。我不看就没事。”
“最后一句。”林昭指着末尾。
“如果他出来了,你别看他。”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夹层。
灰衣人还蹲在里面。背对着。一动不动。
陈默慢慢把手电重新伸进去。光柱打在灰衣人身上的时候,比刚才亮了一些。他盯着那个后脑勺上的疤,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林昭。”
“嗯。”
“他背上那个疤,我有。”
“你确定位置一样?”
“一模一样。连形状都一样。我那疤是个月牙形,他那个也是。”
林昭把手电递给陈默,自己伸手进去够那个人的肩膀。他的手指碰到灰外套的布料,停了一下。
“怎么样?”陈默问。
“有温度。”
“活的?”
“说不准。跟玻璃一样,温的。”
他捏住肩膀往外拽了一下。那个人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拽不动。”林昭说。
“卡住了?”
“不知道。沉得很。”
他又用两只手抓住那个人的肩膀,往外拖。还是不动。灰外套在手里攥着,像攥着一块灌了铅的布。
“帮我。”林昭说。
陈默把手电塞进嘴里咬住,两只手伸进去抓另一边的胳膊。两个人同时往外拽。
拽出来半寸。那个人的身体往后仰了一点,但头还是低着,背还是弓着。
“再拽。”
又出来半寸。灰外套的领子滑下去,露出后脖子。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紫黑色,像被绳子勒过。
陈默停手了。
“你看这个。”他指着脖子。
林昭凑近看。“勒痕。”
“勒过的。”
“嗯。”
“这个人被勒过。勒痕是旧的,边上白,早年留下的。”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继续拽?”陈默问。
“拽。”
又出来一截。那个人的肩膀已经从夹层开口处探出来,灰外套被拽得往上翻,露出后腰。后腰上别着一个东西,长方形的,黑色的。
“等一下。”陈默说,“他腰上别着什么。”
林昭探头看。“一个盒子。塑料盒。”
“拽出来。”
两个人又拽了一把。灰衣人的上半身整个从开口处出来了,脑袋往前耷拉着,看不见脸。后腰上的塑料盒露出来,巴掌大小,用一根尼龙绳拴在裤腰上。
林昭把塑料盒解下来。盒盖是卡扣式的,一掰就开。里面塞着一卷纸。他把纸卷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这间屋子的平面图。床上标着一个叉,衣柜标着一个叉,门口标着一个叉。床和衣柜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上写了两个字:通道。
“这什么图?”陈默问。
“你的屋子。”
“我知道是我的屋子。这通道是什么意思?”
林昭把图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快淡没了。
“三点零七,他醒。别让他看见你在看。”
陈默盯着这行字。
“三点零七。”他念了一遍。
“照片上的时间。”
“现在几点?”
林昭低头看手机。“两点五十。”
两个人不说话了。夹层里那个灰衣人半截身子挂在外头,脑袋耷拉着,看不见脸。楼下的风刮着窗户,玻璃轻轻响了一声。
陈默看着手里那张平面图,又看了一眼衣柜的玻璃门。门框空着,玻璃靠墙立着。没有玻璃,柜子里面看得清清楚楚,背板破开的口子黑森森的,灰衣人的下半截还蹲在里面。
“林昭。”
“嗯。”
“那本子上说‘我把他关进去了’。”
“对。”
“这个人被关了多久?”
“看本子上的日期。最少得有十五年。”
陈默低头看本子上的第一页,十七岁的照片。那时候他在上高中。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他记得自己上高中的样子,记得教室,记得同桌,记得食堂的菜,但完全不记得这个本子,不记得柜子里有声音,不记得在猫眼里看到过一个站着不动的男人。
“林昭,我是不是有病?”
“你别往那个方向想。”
“我不是在往那个方向想。我是在想,这些事情如果是真的,那我这十五年怎么过的?”
“你正常过的。”
“正常的人不会把自己的记忆弄丢。”
林昭没接话。他把塑料盒里的图叠好,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两点五十四。”
“那怎么办?”
“先把这个人弄出来。”
“弄出来之后呢?”
“看是谁。”
两个人又拽了一把。这次灰衣人的上半身几乎全出来了,只剩腿还卡在夹层底部。陈默抓住灰外套的衣领,往上一提,那个人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脸露出来。
陈默看见那张脸,手一松。
脸是他自己的脸。
闭着眼。嘴唇发白。脖子上那道勒痕清清楚楚地绕着喉结。
“陈默。”林昭的声音变紧了。
“我看见了。”
“这是你。”
“我知道。”
“长得一模一样。”
“我说了我知道。”
林昭蹲下来,把手指搭在那个人的脖子上。他摸了一会儿,换了个地方又摸,手指往里按了按,抬起头。
“摸不着跳。”
陈默看着那张闭着眼的自己的脸。鼻子、嘴、眉毛,连左边眉毛上那道疤都一样。他自己的眉毛上有一道疤,小时候磕的。
“摸不着跳。”林昭说。“身上是温的。”
“死了?”
“说不准。”
两个人蹲在柜子前面,中间躺着个长得跟陈默一模一样的人,身体是温的,脖子上有勒痕。屋子里没别的声音,就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林昭开口。
“你听过一个说法没有?人被吓狠了,魂会丢。”
“我不信这个。”
“我也不信。但今天这一天,我什么都没法用常理解释了。”
陈默盯着那张脸。他自己的脸。闭着眼。
“他要是睁眼呢?”
“那你别看他。”
“本子上写的?”
“本子上写的。”林昭说,“如果他出来了,你别看他。”
两个人沉默着。三点零七快到了。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三道抓痕,前两天睡醒的时候发现的。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指甲划的。
现在他想起来,那三道抓痕的宽度,不是自己的指甲能划出来的。
“林昭。”
“嗯。”
“我手上有个抓痕。”
“我知道。我看见过。”
“我没问过你。”
“我也没问过你。”
陈默把手伸出去,手背朝上。“这个痕迹,像是被拽的。”
林昭低头看他的手。三道平行的红印,还没完全消。
“像是指甲抠的。”他说。
“对。”
“那个人拽你?”
“不知道。但如果是他,他拽我干什么?”
林昭没回答。他把陈默的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攥着一道浅浅的月牙印,像是攥过什么东西,攥得紧,指甲抠出来的。
“你自己攥的?”
“睡觉的时候攥的?”
“攥什么?”
陈默没说话。他把手收回来。
“有没有可能,”过了几秒他开口,“照片里那个人在找的东西,就是这个人?”
“你是说每张照片里动作都不一样的那个?”
“对。”
“他找的是尸体?”
“他找的是他自己。”
林昭看着他。
“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人是我,我被关在夹层里,我每天晚上出来找,找我自己的身体?”陈默的声音干得厉害。
“这讲不通。”
“哪讲得通?哪一样讲得通?”
林昭没声了。他低头看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的脸。闭着眼,嘴唇发白。温的,凉的。
“先别想了。”他说,“三点零七之前,我们把这个人先藏起来。”
“藏哪儿?”
“背板装回去。照片、本子收起来。人就放这儿,别动了。”
“他要是在夹层里坐起来呢?”
“那你就别看他。”
两个人把背板勉强拼回去,用胶带粘住裂口。碎板子拼不齐,缝隙里透出里面的黑。陈默把那部翻盖手机揣进兜里,本子和照片塞进抽屉。地上的灰衣人他们又往回塞了塞,腿还没全进去,但人已经蹲回去,背对着,跟一开始一样。林昭把灰外套的领子往下理平,让脸朝里,照本子上那句话办。
两点五十九。
陈默和林昭坐在床上,面对面,中间隔着半米。
“三点零七会发生什么?”陈默问。
“不知道。”
“我有点不敢闭眼。”
“那不闭。”
两个人盯着衣柜。玻璃靠墙放着,柜门空着,里面是拼好的背板,胶带在灯下反光。
三点零六。
陈默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盯着背板那条胶带缝,缝里黑。黑的在动——不是光在动,是除了光以外的东西。他伸手拽住林昭的胳膊。
“怎么了?”
“缝里有人。”
“别看他。”
“已经看见了。”
林昭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背板的缝里,一只眼睛正贴着往外看。灰白的眼球,没有瞳仁。
三点零七。
手机响了。相册推了条通知。
板子上的道到了第二十七道。
陈默用指甲划的。挤在角落,横七竖八。最深的那道能塞进半个指甲盖。
外面那个在冰箱前面站着。门敞着,冷气往外冒。他撕了一张便签,贴在冰箱门上。又撕一张,贴旁边。
“钥匙。钥匙在鞋柜第二层。”
便签贴满了。冰箱门从白的变成黄的。一张压一张,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哗啦响。
陈默听着胶带撕开的声音。一下午响了七八回。粘上去,撕歪了,揭下来重粘。
第二天早上外面那个出门。走到门口又回来。翻抽屉。翻了两遍。
“车钥匙。”他说。“车钥匙放哪儿了。”
后来在床头柜上找着了。他站在门口喘了一口气。
中午陈默听见他回来。进门先看冰箱。把便签一张一张念过去。念完才脱鞋。
有天晚上他在厨房做饭。做了半截,火关了。走到客厅翻抽屉。
“盐。”他说。“刚买的盐。”
翻了一通,回厨房。盐在灶台上。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把盐拿起来,搁进柜子里。第二天又找。陈默听见他翻柜门。
“我明明搁起来了。”
后来冰箱上添了一条:盐在灶台下面,第二层。
单位的事也乱。
有天晚上外面那个打电话。声音压得低。“马国强。那个文件我明天带过去。”
停一会儿。
“带的哪份。二稿啊。”
又停。
“二稿我放哪儿了。”
陈默听着他在屋里走。抽屉拉开,推上。纸哗啦哗啦翻。“找到了。在包里。”
电话挂了。外面那个把包搁在桌上,又翻了一遍。
“在这儿呢。”他说。
隔了几天,中午回来,坐下就写。陈默听见笔响。“今天开会。把老刘叫成老马。改口了。”
停一下。
“老刘脸色不好看。我说对不住。他说没事。”
笔尖停了停,又响。
“以后先看本子再叫人。”
冰箱上的便签越来越多。写的东西越来越碎。“带回来的文件放桌上。”“锅在灶上,关火。”“周姨给的饺子在冷冻。”“出门摸兜。”
字越写越大。有的写两遍。划掉,重写。
后来桌上多了一本硬皮本。
外面那个每天晚上坐一会儿,把当天的事一条一条写进去。写完翻回去看。陈默从板缝里看见一点。台灯歪着,纸铺在桌上,笔尖在纸上走,走一段停一段。
“今天交了三季度方案。”他念。“马国强说重写。周五。”
停一下,又写。“白菜两块八。鸡蛋三块六。”
笔尖在纸上磨。沙沙的,一顿一顿。
有时候他写着写着停下来。笔悬在纸上。过一会儿再落下去,写两笔,又停。
“陈默。”
“嗯。”
“我今天记住九样。”
“不少。”
“昨天七样。前天六样。”他说。“前天我把老赵叫成老马。老赵是物业的。马国强是单位的。叫串了。”
陈默没接。
“你那边呢。”
“五样。”
“哪五样。”
“恒远。马国强。姓李的。门禁卡。红烧肉三毛五。”
外面那个没说话。过了会儿。
“红烧肉别记了。”他说。“食堂换了人。三块五了。”
“三块五。”
“对。涨了。”
陈默在夹层里把三块五念了一遍。念完觉得嘴里发苦。他不记得红烧肉什么味了。
---
板子上又划了一道。
数不清多少道。他不数,每天添一道。道道挤在衣柜侧板内侧,指甲深的那头磨平了。有一道劈得太深,木屑翻起来,扎手。
外面那个忘。他也忘。
有回他闭着眼想母亲的脸。想不起来。只记得蓝布褂子,袖口磨毛了,洗得发白的边。脸是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声音呢。他试着想。她喊他吃饭,在楼道里,声音亮。想不起来。耳朵里空的。
十七岁那年夏天。他记得有蝉,有热风,有自行车棚的铁皮顶。具体哪天,干了什么,全没了。
他怕。
每天他坐在板子后面,把还记得的几件事小声念一遍。
“恒远。”他说。“马国强。方案二稿。门禁卡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念念,停停。
“白菜八毛。鸡蛋三块二。食堂红烧肉三毛五。”
有一件事他记得清楚。楼下的面馆。老板姓李,左手六根指头。这事跟谁说过,想不起来了。但这个他记得。
“面馆老板姓李。”他小声说。“左手六根指头。”
念完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膝盖底下的灰温的。
过了几天他又发现一样。早上外面那个出门,门锁响。他数着响了几声。数完就忘。赶紧在板子上划一道。划完又怕忘了划到哪儿。
后来他想了个法子。把记得的事先说一遍,再划道。顺序不乱。
有天外面那个在客厅打电话。说完了,挂了。
“陈默。”
“嗯。”
“你还记得咱俩头一回见面不。”
陈默想。楼道。什么楼道。想不起来。
“你上来敲门。”外面那个说。“借酱油。”
“有这事?”
“有。你借了半瓶。还回来的时候满的。”
陈默不记得。
“我记上了。”外面那个说。“本子里。你借酱油。三月十四。”
“三月十四。”
“对。那天刮风。你穿个蓝褂子。”
陈默想。蓝褂子。他记得有一件蓝褂子。什么时候穿的。忘了。
“你记得我穿什么。”他问。
外面那个停了一下。
“忘了。”他说。“本子上没写。”
又过了几天。陈默坐在板子后面,忽然想起一个地名。北关。北关菜市场。他以前在那儿买过鱼。
“北关。”他念。“北关菜市场。鱼六块一斤。”
他念完,怕忘,又念了一遍。
“北关菜市场。鱼六块一斤。卖鱼的姓赵。脸上有麻子。”
他伸出手指头数。菜市场。卖鱼的。姓赵。麻子脸。三样。
“恒远。马国强。姓李的。六根指头。门禁卡。北关菜市场。鱼六块。姓赵的。麻子脸。”
七样。他记住七样了。
“别贪多。”外面那个在客厅说。“记岔了更麻烦。”
“没记岔。”
“你说一遍。”
陈默说了一遍。
外面那个没吭声。过了一会儿。
“北关菜市场拆了。”他说。“前年拆的。”
陈默把嘴闭上。
“卖鱼的搬哪儿去了不知道。”外面那个说。“别记了。”
“拆了也是我的事。”
“行。你记着吧。”
---
敲门声。两下,轻,隔一会儿又一下。
外面那个在屋里。拖鞋擦地板。门开。
“周姨。”
“给你送点饺子。白菜猪肉的。”
“您还惦记这个。”
“你一个人过。我不惦记谁惦记。”
塑料袋响。外面那个接了。
“刚包的。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
“知道了。谢谢周姨。”
“你最近瘦了。”周姨说。
“没瘦。”
“你那衣服领子都松了。还说没瘦。”她停了停。“小陈,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这两天楼上半夜有人说话。”
外面那个没吭声。
“一句一句的。跟念书似的。”周姨说。“我起夜,听见了。头一回以为是你打电话。”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你那会儿睡了。”周姨声音压低。“你猜怎么着。两个声音。”
陈默把耳朵贴紧板缝。
“一个高一个低。低的那个嗓子哑。”周姨说。“我还当是吵架。听了一会儿,不是。一句一句的,像自己跟自己说话。”
外面那个没接。
“这楼里以前也这样。”周姨说。
“以前?”
“你搬来之前。这屋有个租户。”
“哪年的事。”
“十来年了。”周姨想了想。“退租退得急。家具都没搬走。你那柜子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外面那个嗯了一声。
“姓陈。”周姨说。“一个人住。不怎么跟人说话。白天不出门,夜里开灯。”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就走了。脸色白得吓人。我在楼道里碰见他,跟他打招呼。他没理,低着头往下走。”
“哪年。”
“记不清。零几年吧。”周姨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了塞。“我就想起来说说。你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别管。老楼,有时候响。”
“知道了。”
“饺子趁热吃。我不进去了,锅里还煮着呢。”
“周姨。”
“嗯。”
“那个租户,叫什么名。”
“不知道。就听人叫过他小陈。”周姨笑了笑。“跟你一个姓。”
“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瘦。不怎么抬头。”
门关上。
陈默在夹层里坐着。姓陈。一个人住。退租退得急。柜子是那时候留的。
他想起本子第一页。十七岁的照片。那时候他上高中。上高中住这儿?不对。他记得母亲家不在这儿。
外面那个把饺子放桌上。塑料袋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往衣柜这边来。停了一下。
“听见了。”他说。
陈默没应。
“她说的那个租户。”
“听见了。”陈默说。
“你说是不是巧。”
“不知道。”
“你记不记得这屋以前什么样。”
“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外面那个说。“我搬进来的时候柜子就在那儿。”
“柜子没动过?”
“没动过。房东说前头留下的。搬不走。”
外面那个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
林昭再来是某个下午。
陈默听见钥匙在锁眼里转。门开,脚步进来。一轻一重。林昭右脚有点拖。
“我来了。”
板子后面敲了一下。
林昭把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开。有个东西磕在地板上。金属的。
“我带了个读卡器。还有个旧笔记本。”
“干什么。”陈默问。
“把手机里的东西全导出来。”
“手机在缝里。”
“我知道。”
林昭把手伸进背板缝。摸了一会儿。旧手机被拿出去。插上读卡器。笔记本打开,风扇响。
“按日期排。”他说。“你别急。”
键盘响。噼里啪啦。
过了很久。
“照片导出来了。”林昭说。“全是三点零七的。一天一张。我看看。”
鼠标滚轮响。顿顿的。
“头一张。你不看。第二张也不看。第三张。”他停了一下。“排满了。几百张。”
“几百张。”
“从最早的文件日期算起。差不多两年。”
“两年。”
“对。一天一张。中间有断的。断了几天又续上。”
键盘又响。
“后面还有东西。”
“什么。”
“一段视频。四十多秒。”
“什么时候的。”
“文件时间。十五年前。”
外面静了静。杯子放桌上的声音。
“我不敢一个人看。”林昭说。
“放。”
“对着柜门放。”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的光从板缝里透进来。冷白。
“我按了。”
画面晃。
先是一片白。白墙。光太亮,晃得看不清。镜头往下,重影,又抬起来。水泥地。灰的。一道裂缝。
“这是哪。”陈默问。
“不知道。”林昭说。
镜头在走。拖鞋声。很慢。木板地。响声闷。
墙角有柜子。跟这个一样的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
画面转了一下。一个少年进了镜头。
“慢点。”林昭说。
镜头站住了。
少年穿深色衣服。瘦。头发短。脸看不清,逆着光。
他推着一个人往后退。
那个人穿灰衣服。个子高一点。两只手抓着柜门边,指甲抠在木头上。
“你先别动。”一个声音说。年轻,嗓子亮。“听我说完。”
被推的人往后仰。脚在地上蹭。柜子后面是黑的。
“听我说完。”
推。
柜门边的手松了。不是松,是被掰开的。一根一根。
木板合上。砰。闷的一声。
画面空了。只剩白墙。晃了半圈。镜头往下,对准水泥地。裂缝。
画面黑了一秒。
最后一秒。少年的脸转过来半边。
半张脸。眉毛。左边眉毛上一道疤。
“关掉。”陈默说。
林昭把屏幕按灭。
屋里黑下来。板缝里没光了。
“那是谁。”林昭问。
陈默没说话。
“眉毛上有疤。”林昭说。“跟你一样。”
“我知道。”
“那个被推的人穿灰衣服。”
“我知道。”
林昭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响。
“推人的那个。”他说。“是你。”
“看着像。”
“不是你?”
陈默把嘴张开。十六七岁的事。想。棉花。他记得柜子。不记得推过人。不记得有个穿灰衣服的人。
“我记不住。”他说。
林昭没接。
“视频里那个柜子。”陈默说。
“嗯。”
“跟这个一样。”
“一样。”林昭说。“连那个角上的豁口都一样。”
陈默在夹层里伸手摸了一下侧板。角上有个豁口。指甲卡进去。跟视频里一样。同一个柜子。那个柜子在这儿。他就在里头。
“那个被推的人。”他说。
“穿灰衣服的。”
“他抓柜门边。抓得紧。”
“对。”
“后来手松了。”
“被掰开的。”林昭说。
“谁掰的。”
“推人的那个。”
陈默不说话。
“你掰的。”林昭说。
“我记不住。”
“我知道你记不住。”
门开了。
外面那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口开着。里头是菜。
他站住了。
屏幕的光还没散尽。林昭坐在椅子上。笔记本转过去。屏幕黑了。
“你们看什么。”外面那个说。
没人答。
外面那个往前走了一步。看了一眼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林昭。
“你脸怎么了。”他说。
林昭抬手摸了一下脸。他脸上没东西。
“你把手机里的东西弄出来了。”外面那个说。
“嗯。”
“看到什么了。”
林昭看了柜门一眼。
外面那个顺着看过去。然后看回笔记本。他把塑料袋放地上。袋子歪了。一根葱滚出来。
“那段视频。”他说。
“你看过。”林昭说。
外面那个没答。过了几秒。
“我忘了。”他说。“看过。忘了。”
陈默在板缝后面听着。他看见外面那个的脸。隔着板缝,只有一条。
“里面那个。”外面那个开口。声音低。“他看没看。”
“看了。”
“他记得吗。”
“记不住。”林昭说。
外面那个低头看地上的葱。弯腰捡起来。
“那正好。”他说。声音干。
陈默在夹层里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膝盖底下的灰是温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没说出来。
外面那个把葱塞回袋子。拎起来。走到厨房。塑料袋放在台面上。
然后他回到客厅。站在衣柜前面。手抬起来。按在柜门上。
“你别看了。”他说。
陈默没应。
“听完就算了。”外面那个说。“忘了就忘了。”
陈默张了张嘴。
“那个穿灰衣服的。”他说。“是谁。”
外面那个站在柜门前面,没动。
“我问你话。”陈默说。
外面那个把手放下来。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段视频我看了十五年了。”他说。“每回看,每回忘。”
他开门。没出去。站在门口。
“我记不住那个推人的是谁。”他说。“我记事儿。不记这个。”
门关上了。
屋里静了。
陈默把耳朵贴在板缝上。外面那个在门口站着,没动。过了很久,脚步往厨房去。水龙头开。
陈默把剩下的几件事在心里念了一遍。恒远。马国强。面馆老板姓李。左手六根指头。白菜八毛。门禁卡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念完了。他在板子上又划了一道。
这一道深。指甲劈了。
他咬着指甲边想,得记住今天。记住那个视频。
可他记不住。
他听见外面那个在厨房关水。脚步回来。经过衣柜,停了停。
“你今天记住几样。”外面那个问。
“五样。”
“说给我听。”
陈默说了一遍。说完外面那个嗯了一声。
“对了三样。”他说。“白菜不是八毛了,两块八。”
陈默没说话。
“下次别说白菜。”外面那个说。“说恒远。说那个姓李的。”
“为什么。”
“白菜价天天变。说了白说。”
外面那个走开了。
陈默在板子后面坐着。过了一会儿又把话头捋了一遍。恒远。马国强。姓李。六根指头。门禁卡。
他在心里数着。
外面那个在客厅说话。一句一句的。
“你听我说。”
陈默听着。没跟。
那声音练了一会儿,停了。
“今天就这样。”外面那个说。
陈默听见他关灯。屋里黑了。板缝里没有光。冰箱上的便签在夜里白得发灰。外面那个在床边坐下。没有躺。
陈默把耳朵从板缝上挪开。躺下。灰是温的。
他闭上眼。想母亲的声音。
还是空的。
外面那个在床边开口。
“明天。”他说。“我买一本新的本子。谁记得多,谁写。”
陈默没答。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就这么定。”
屋里静下来。楼下的风刮着窗户。玻璃响了一下。
陈默闭着眼。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过到一半,卡住了。忘了自己划了几道。
他伸手在板子上摸。摸到那道新划的。指甲劈了的那道。摸了一会儿。
然后把嘴张开。
“恒远。”他小声说。“马国强。面馆老板姓李。六根指头。门禁卡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今天看了个视频。十五年前的。四十多秒。”
念完了。他停了一下。
“里面有个穿灰衣服的。”他说。“还有我。”
外面那个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
“睡吧。”外面那个说。
“嗯。”
陈默把眼睛睁开。板缝里没有光。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记住几样。
他听见外面那个翻了个身。
“陈默。”
“嗯。”
“你那道划的,我数过了。”
“多少。”
“不知道。”外面那个说。“我也忘了。”
陈默咧了一下嘴,没出声。他听见外面那个也咧了一下,隔着板子,谁也看不见谁。
楼下的车过去。光从板缝里进来一条。又没了。
陈默把眼睛闭上。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到“视频”那两个字,他停了停。
那个少年的脸。
眉毛上的疤。
他把脸埋进膝盖。
“明天再说。”他说。
外面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板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外面那个又坐起来了。开灯。翻本子。笔响。
“半夜记一条。”他念叨。“明天买本子。买两本。一本写左边,一本写右边。”
笔停了。
“左边的字给里头看。右边的字给自己看。”
又停。
“不对。里头看不见。里头只能听。”
笔尖又落回纸上。
“念。每天念给他听。”
陈默在夹层里睁着眼。听笔尖在纸上走。
“别念错了。”外面那个说。“错了就乱了。”
他合上本子。关灯。
陈默听见他躺下。
过了几分钟。
“陈默。”
“嗯。”
“我忘了问你。饺子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我忘了。吃完了才想起来问。”外面那个说。“冰箱上没写。”
陈默没接。
“下回写上。”外面那个说。“周姨给的。白菜猪肉。煮的时候水开再下。”
“好。”
“睡吧。”
陈默闭上眼。板子上那道新划的印子硌着膝盖。二十七道。本子上记的是二十八天。有一天没划,他记不清是哪一天了。
他只记得明天早上要问外面那个,冰箱上那张便签上写的什么。
早上先醒的是林昭。他坐在床沿穿袜子,袜子捏在手里停了一会儿才套上脚。屋里还暗着,台灯没关,光圈落在桌面上。
“你几时睡的。”陈默隔着板子问。
“刚躺下。”林昭说。
“他没睡。”
“他坐着。”
板缝里透进一点光。陈默把眼睛凑上去。外面那个坐在桌边,本子摊着,笔搁在本子上,没动。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纸边发白。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没有汽,凉了很久。
“水谁倒的。”陈默问。
“他自己。”
“什么时候。”
“后半夜。”林昭说。“倒了没喝。”
外面那个的背对着衣柜。他坐的椅子矮,肩膀塌下去。那只手搭在本子上,指头张开,指甲盖是白的。过了一会儿,那手动了动,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写了一笔,停住。
“他写什么。”陈默问。
“写日子。”林昭说。“早上写了十七,划了,写十八,又划了。”
“今天十几。”
“我不知道。”林昭说。“手机在桌上,他没看。”
外面那个把笔放下,抬起头,朝着衣柜这边看。陈默把眼睛退开一点。
“醒了。”外面那个说。
“嗯。”
“几点了。”
“不知道。”陈默说。“天亮一会儿了。”
外面那个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光进来,屋里一下亮。他站在窗前揉眼睛,揉了很久。手放下来的时候,他往玻璃上看了一眼。
“冰箱上那张。”陈默说。“写的什么。”
外面那个转过身。
“什么。”
“冰箱上那张便签。”
外面那个走过去,弯下腰看。他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快贴上纸。
“周姨。饺子。白菜猪肉。水开再下。”
“就这个。”
“就这个。”
“昨晚你说下回写上。”
“写上了。”
“就写饺子。”
“别的不重要。”外面那个说。
陈默在板子后面嗯了一声。外面那个走回桌边,坐下,笔拿起来,写了两笔,停住。
“几号了。”他问。
“不知道。”陈默说。
“我本子上写着呢。”外面那个翻过去一页。“昨天十七号。”
“今天呢。”
外面那个看着本子,又看看窗外。天阴着,看不出日头。
“今天我没写。”
“不知道就不知道。”陈默说。“到了下午你就写上了。”
“下午我怕也忘。”
“那就现在写。写十八。”
外面那个低头写。写完把本子举起来看。
“十八。”他说。“写上了。”
“记住了。”
“记住什么。”
“今天十八。”
外面那个点头。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
“我名字呢。”他说。
“什么。”
“我名字在不在本子上。”
“你自己写的。”
“我看看。”
他翻前面几页。翻过去,翻回来,手指头在纸面上挪。挪到一页,停住。
“这页写的是我没忘。”他说。
“哪页。”
“第一页。”外面那个说。“第一页写的是我不忘。后面呢。”
他把本子往前翻,翻到中间,又翻到后面。
“后面是空的。”陈默说。
“空格。”外面那个说。“一天一行,空着的就是我忘了。”
“那也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知道哪天没写。”陈默说。
外面那个把本子放平,手按在纸面上。
“我上午写半本。”他说。
“写吧。”
他写。写了半页,笔没水了。他把笔甩了两下,在纸上划,划不出字。他站起来找笔,拉开抽屉,抽屉里的东西哗啦响。找出一支旧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两道,能写。
“这笔是哪儿来的。”陈默问。
“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几支。”
“三支。”外面那个说。“两支没水。”
“扔了。”
“留着。”他说。“万一哪天又有水。”
上午他写到一半,头歪在椅背上,睡了。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滚到地上,滚到沙发底下。他打呼,呼得粗,一声长一声短。中间停了几回,停的时候屋里一点声音没有,陈默得听着,等他再呼出来。
“他睡了。”陈默小声说。
林昭不在。没人应。
陈默把耳朵从板缝上挪开,靠在侧板上坐着。夹层里的灰垫在身下,温的。他把手摊开,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数。数完了,再数一遍。
中午外面那个醒了,坐起来找笔。笔在沙发底下,他趴下去够,趴了一半,停住,撑着地板歇了一会儿,再够。够了两回才够着。
“我去买点菜。”他说。
“买菜认路。”
“认得。”
“认不认得怎么开门。”
“认得。”
“门禁卡。”
“在抽屉里。”
外面那个穿了外套,拿了钥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陈默听见他在玄关翻东西,纸响,钥匙串响。
“找什么。”
“卡。”
“门禁卡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外面那个走回屋里。抽屉拉开。钥匙串响了一下。
“在这儿。”他说。
“竖着放的。”
“竖着。”
“别压弯了。”
“知道。”
门开了,又关上。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门响了。外面那个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放。袋口开着,一袋黄瓜,一袋冻饺子,还有一小把葱,葱叶从袋口伸出来。
“买了什么。”陈默问。
“黄瓜。一袋饺子。”
“钱付了。”
“付了。”
“找的钱呢。”
外面那个摸兜。摸出一个纸团,一张小票。他把纸团摊开,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两个硬币。
“给了五十,找回二十二。”他说。“饺子十一块八,黄瓜三块二。”
“再算一遍。”
外面那个站着算了半天,嘴唇动。
“对不上。”
“差多少。”
“差五毛。”
“五毛哪儿去了。”
“不知道。”
外面那个把兜翻了个底朝天。钥匙、纸、一张旧车票、两个硬币。五毛钱在鞋柜上,压在一只拖鞋底下。他把钱拾起来,放在桌上。
“五毛在鞋柜上。”他说。
“放抽屉里。”
“嗯。”
外面那个把五毛放进抽屉,关上。他站在厨房台面前,把黄瓜拿出来,一根一根洗。
“黄瓜多少钱一斤。”陈默问。
“两块五。”
“买了几根。”
“三根。”
“多少钱。”
外面那个看着水里的黄瓜。
“七毛五。”
“三根。”陈默说。“一根两毛五。”
外面那个把水龙头关了,站着想了想。
“七毛五。”他说。“对。”
“小票留着。”
“留着干什么。”
“对账。”
“对什么账。”
“对你自己。”
外面那个把小票拿起来,看一眼,折好,放进本子里夹着。
下午三点多他开火煮饺子。冰箱上写着,水开再下。他放了水,火打着,回到椅子上坐下。他坐了大约十分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回来坐下。过了几分钟又去看。锅里水没开,泡在锅底冒。
“水还没开。”陈默说。
“没开。”
“看着点。”
“看着。”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坐着坐着,把头往门框上一靠。陈默听见他呼吸慢下来,匀了。
“别睡。”陈默说。
没应。
“火上的事。”
还是没应。
陈默在夹层里把耳朵贴紧板缝。他听见锅里的水响,先是细响,后来响得粗,翻起来。
“水开了。”他说。
外面那个没动。
“水开了。下饺子。”
板缝外面没声音。水响得更厉害,响到后来变了调,锅里噗了一声。
“陈默。”陈默提高声音。“饺子。”
外面那个动了一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
“什么。”
“锅。”
外面那个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快起来。他揭开锅盖。白气冲上来,糊了半个厨房。他把饺子倒进去,一袋全倒,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
“点凉水。”陈默说。
“点了。”
“两回。”
“知道了。”
饺子煮好,盛了一碗。他端着碗出来,放在桌上,坐下。
“吃。”陈默说。
“嗯。”
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忘了什么。”他说。
“忘了什么。”
“忘了吃没吃盐。”
陈默笑了一声。
“别笑。”
“没笑。”
“盐吃没吃。”
“吃了。”陈默说。“我听见你撒的。”
外面那个把碗又端起来,吃完了。
下午四点多他拎着垃圾下楼。门开了,关了。陈默听着脚步往下。
过了十分钟,没上来。
“陈默。”陈默在夹层里叫。
上面没人。
又过了十分钟。门响了一下。林昭回来了。他一进门,脚步停住。
“你回来了。”陈默说。
“回来了。”林昭说。“他呢。”
“下楼倒垃圾。”
“什么时候。”
“半个钟头前。”
林昭没说话。他把包放下,走到门口,开门,往下看。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
“他不在楼道。”林昭说。
“不在。”
“垃圾箱在哪儿。”
“楼下西边。”
林昭出去了。门没关严。陈默把耳朵贴在板缝上。楼道里有声音,上上下下。过了十几分钟,林昭回来了。他进门,把门关上,站在玄关,没动。
“找到了。”他说。
“在哪儿。”
“五楼半。拐角。”林昭说。“他站在那儿,脸朝墙。我叫他,他没应。”
“站多久。”
“老赵说的,两个多钟头。”林昭说。“他下去倒垃圾,倒完就站在那儿。老赵从三楼上来,看见他,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一句没答。”
“老赵人呢。”
“在楼下等着。”林昭说。“我下去领人,老赵站在楼梯口,问我这是怎么了。我说他记性不好,犯糊涂。”
陈默没说话。
“老赵说,你家要是有病人,得有人看着。”林昭说。“我说看着呢。”
门开了。外面那个进来,手里空着,脸上没什么颜色。
“垃圾倒了。”他说。
“倒了。”
“楼下风大。”
“嗯。”
他走到桌边坐下,把本子翻开。
“林昭。”
“嗯。”
“你今天回来得早。”
“早。”
“饭吃了没有。”
“没有。”
“锅里有饺子。”
“知道。”
林昭没动。外面那个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了。”
“没怎么。”林昭说。“你下午在楼道里站着,站了两个多钟头。”
外面那个手里拿着笔。
“我下去倒垃圾。”
“倒完没上来。”
“我记不住。”
“老赵问你话了。”
“问了什么。”
“问你站着干什么。”林昭说。“你答的什么。”
外面那个想。
“我不记得。”
“你什么都没答。”林昭说。“你连看都没看他。”
外面那个把笔放下。
“我错了。”他说。“我真的记不住。”
林昭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上。
“老赵问了我一句。”他说。
“问什么。”
“问家里是不是有病人。”林昭说。“我跟他说没有。他说有病人得报。我说不是病人。”
外面那个把本子合上。
“我不能在外面待了。”他说。
那天夜里林昭和陈默说话。林昭坐在床沿,两只手撑着膝盖,声音压得低。台灯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落在床脚。
“今天锅干了第二次。”他说。“昨天一次,今天一次。明天不知道哪一次。”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昭说。“你在里头,你看不见。我在外头,我看着他拿菜刀都是横着拿的。”
他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他站楼道的窗户边上。我上来的时候他对着玻璃看。我离他两步,他才转过来。”
“他在看什么。”
“看他自己的脸。”林昭说。“他认出衣服,认不出脸。”
陈默在夹层里坐着没说话。
“他今天出门买菜,在楼下门禁那儿站了十分钟。我正好下来,看见他对着门禁按,按一次不对,按一次不对。按错了六回。”
“卡没拿对。”
“卡拿对了。”林昭说。“他忘了哪一层是自己家。”
陈默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他自己摸了半天,摸到五楼。”林昭说。“我站在他对面,他不认得我。他看我一眼,跟看别人一样。”
“后来呢。”
“后来他认出钥匙了。钥匙一认出来,人就活了,叫我林昭。”林昭说。“他先喊的老马,喊了两声,才改过来。”
“老马是谁。”
“不知道。”林昭说。“他说出来自己也愣。我问老马是谁,他说不知道,嘴里就那么出来的。”
“再拖下去。”陈默说。
“再拖下去不是丢记忆的事。”林昭说。“是要出事。今天是锅,明天是火。明天是门。后天他就下楼去了,下到楼下,认不得回来的路。”
“换回来。”陈默说。
“什么。”
“我出去。他进来。”
林昭在椅子上坐着,没动。
“我想过了。”陈默说。“这事不能拖。”
“你想过什么。”林昭说。“你在里头二十八天,板子上二十七道,你漏划了一道。你想清楚什么了。”
“拖下去不是丢记忆的事。”陈默说。“是要出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换。”
“我在想怎么换。”林昭说。“换废了怎么办。”
“废不了。”
“你说废不了。”
“同一天,同一个钟点,第三个人站在旁边,不看,不回头。这样就成了。”陈默说。“我的脸一露出来,谁看我,谁就在里头。他要是睁着眼看我,他就进来。我出来。”
“要是不灵呢。”
“灵过。十五年前灵过。”陈默说。“灵过一次了。”
“灵过一次还要第二次。”
“这次是换回来。”
林昭坐到床沿上。
“他要是不肯呢。”
“我去说。”
“你说不动。他比你能说。”
“我有话给他。”陈默说。“有的话,本子上没有。”
林昭没再问。他起身把台灯关了一半,屋里暗下来。
“还有一件。”陈默说。
“说。”
“换成了,我出去,我什么都不知道。”陈默说。“我不记得这二十八天,不记得这十五年。你要看着我。”
“我怎么看着你。”
“头几天别离开人。”陈默说。“炉子、门、药,都别让我碰。”
“记住了。”
“我出来的时候你回头看,看仔细。”
“看什么。”
“看手。”陈默说。“我手上有抓痕。他掰的。三道,右手手背上。你回来看见抓痕,就是我出来了。”
“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林昭没出门。外面那个起来,看见他坐在桌边。
“今天不上班。”
“请假。”
“请几天。”
“看情况。”
外面那个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
“没看。”
外面那个去洗漱。水响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林昭还坐着。
“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中午林昭煮的面。三个人里两个人吃。陈默的那碗放在柜门边上,凉了。中午外面那个把碗收走,洗碗的时候手滑,碗掉在水池里,没碎,响了一声。
“还好没碎。”他说。
“碎就碎了。”林昭说。
“我记着这碗。”
“记着干什么。”
“记着不碎。”
下午陈默开口。
“陈默。”
板缝外面过了几秒。
“嗯。”
“你进来几天了。”
“我进来。”外面那个说。“你说反了。”
“我说的是你。”陈默说。“你在外头。你进来多少天了。”
“二十八。”
“你自己数的。”
“本子上。”
“哪天进来的。”
外面那个没马上答。本子翻开,纸响。
“我不知道。”他说。“本子上第一天那一页,写的是我。”
“那以后呢。”
“我一天一天写。”
“写着什么。”
“写着不丢。”
陈默在夹层里把身子坐正。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
“你说。”
“换回来。”
外面那个没动。
“我出去。你进来。”
外面那个把本子合上。
“谁说的。”
“昨天林昭说的,今天我说。”陈默说。“你撑不住了。”
“我撑得住。”
“今天早上你叫林昭叫什么。”
外面那个停了一下。
“我忘了。我叫错了?”
“你叫的老马。”
“老马是谁。”
“你自己说出来的。”
外面那个坐着,手指头在桌上敲。
“我记不住。”
“我知道你记不住。”陈默说。“你在外头,你记得住日子,记不住人。你记得林昭借酱油,记不住林昭的脸。你记得三月十四刮风,记不住那天你在哪儿。”
“我记得三月十四刮风。”
“那天你在哪儿。”
外面那个没答。
“你本子上写没写。”
“没写。”
“那就换。”陈默说。“你在里头,我在外头。你在里头忘,忘了听我念。”
外面那个看着衣柜。
“你先说。”陈默说。
“我不先。”
“为什么。”
“我先说,我进去了没人捞我。”外面那个说。“你反悔我一辈子在里头。”
“我不反悔。”
“我不信。”外面那个说。“你今年多大了。”
“我不知道。”
“我知道。本子上写着。”外面那个说。“你比我小不了几岁。这十五年是我在外头过的,那二十八天是你在里头数的。你现在出来,你是什么。”
陈默没接。
“你先说清楚。”外面那个说。“这十五年,谁在过。”
“你在过。”
“我怎么过的。”外面那个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本子是我写的。这屋子日子是我过的。林昭借酱油,我记得。三月十四刮风,我记得。哪年冬天换窗户,哪年夏天停水,我都记着。周姨家老头走的那年,我过去帮了两天忙。马桶漏水,我去找过老赵,老赵说垫圈老了,他给我换了一个。”
“还有呢。”
“还有,我妈走的那年,我守了三天夜。”外面那个说。“是不是我守的,我也说不准。本子上写着是我守的。”
“你说的都是本子上的。”
“都是本子上的。”外面那个说。“我不敢说不是。”
陈默在夹层里坐直了。
“蓝布褂子。”他说。
外面那个停住。
“我妈给我做的那件。蓝的。袖口磨毛了边。穿了两年,第二年短了,我没换。”
外面那个没动。
“她在楼道里喊我吃饭。喊一声,停一下,再喊一声。楼道里能听见回音,她喊完一声,楼上还在响。”
“哪边楼梯。”外面那个问。
“西边。”陈默说。“铁扶手。冬天不敢摸。”
外面那个把手放在柜门上。
“面馆老板姓李,左手六根指头。”陈默说。“有一回我下学去吃面,他多给我添了半勺浇头,一句话没说。他添浇头的时候,手上一个指头是弯的。”
板缝后面静下来。
“这些本子上一条都没有。”陈默说。
“没有。”外面那个说。“我一条也记不住。”
他把手拿下来。
“那就换。”他说。
“你先。”
“我不先。”
“你不先,我就还这么说。”陈默说。“我在里头,我没别的可给。”
外面那个看着他这一面。隔着一块板子,谁也看不见谁,只听见声音。
“我怕忘。”外面那个说。“我进去以后忘了有这回事,自己不出来。”
“不会。”陈默说。“你在里头,我每天念给你听。”
“念什么。”
“念外头的日子。念完了你也记不住,第二天再念。”
“念到哪一天。”
“念到我念不动,或者你记住了。”
外面那个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这个人记不住东西。”他说。
“我知道。”
“你每天念,我还是记不住。”
“那也念。”
外面那个把额头靠在柜门上。
“行。”他说。“那说定了。”
“说定了。”
“还有一个。”外面那个说。“你出去以后,冰箱上的便签,一张一张换。旧的别撕,往边上挪。”
“为什么。”
“挪着看,看得见写过多少。”
“记住了。”
“本子也是。两本,一本左边,一本右边。左边的字给里头看,右边给自己看。”
“里头看不见。”
“里头听。”外面那个说。“念。”
“念。”
林昭是下午知道的。他站在厨房门口,听完,没马上说话。
“几点。”
“三点零七。”陈默说。
“怎么换。”
“我闭上眼,隔着板缝把话说完。”陈默说。“他睁眼看我。你看表,别看柜门。你背对着站着。”
“我背对着。”
“不管听见什么,不许回头。”
“不回头。”
“一句话都不说。”
“不说话。”
“你听见有人在地上起来,也不作声。”
“不作声。”
“成了以后我说话,你再回头。”
“记住了。”林昭说。“三点零七。”
“三点零七。”陈默说。“墙上的钟快了三分钟。用你手机。”
林昭低头看手机。
“手机也一样。”他说。“我调过。”
“那就用手机。”
那天下午外面那个把本子重抄了一遍。他把写得最清楚的几条抄在另一本上,一笔一笔。
“这是地址。”他把本子搁在桌角。“门牌,楼层,钥匙放哪。你出去先用这本。”
“你这本给我。”
“给你。”
“你自己不留。”
“我留不住。”外面那个说。“我在里头,没有桌子,没有笔。”
“我给你念。”
“念吧。”
“你教我怎么用手机。”陈默说。
外面那个把手机拿过来,按侧边。屏幕亮了。
“一按就亮。往上推是开。密码是六位,我写在本子上。”
“写清楚。”
“写清楚了。”外面那个又写了一遍,字写得比刚才大。“一、九、八、六、二、四。”
“为什么是这几个数。”
“不知道。”外面那个说。“我记了几十年。”
“门禁卡。”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竖着放,别跟钥匙串一起,压弯了就不灵。”
“几楼。”
“五楼。”
“周姨在几楼。”
“三楼。”外面那个说。“她敲门你别开。她从猫眼里看。你从猫眼先看是她的鞋,拖鞋上有花。”
“什么花。”
“不知道。红的。”外面那个说。“老赵在楼下,管物业的。别跟他多说。问家里人呢,就说睡了。”
“问起来家里几口人。”
“两口。”外面那个说。“一个我,一个你。多的别编。”
“记住了。”
“冰箱上的便签。”外面那个说。“每天写。写完看一眼。忘了就翻本子。”
“记住了。”
“还有。”外面那个说。“别吃剩的。我上回吃了剩的,拉了两天。”
陈默在夹层里笑了一声。
“少笑。”外面那个说。
“没笑。”
“你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复一遍。”
陈默复了一遍。门禁卡在第二个抽屉,竖着放。周姨三楼,拖鞋上有红花。老赵管物业。密码六位。冰箱写便签。
“对了。”外面那个说。“少一样。”
“哪样。”
“饺子。”外面那个说。“冰柜里还有半袋。最左一格。水开再下,数二十个。”
“二十个。”
三点还差十分,林昭把灯关了,留了一盏台灯在桌上。光是黄的,落在柜门上。
“起来。”他说。
外面那个从床上坐起来。衣服穿好了,袜子也穿了。
“本子。”他说。
“桌上。”林昭说。
“左边那本。”
“左边我写。”林昭说。“右边你自己写。”
“每天念。”
“每天念。”
陈默在夹层里把耳朵贴在板缝上。外面那个走到衣柜前面。他站在那儿,手放在柜门边上。
“陈默。”
“嗯。”
“我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外面那个说。“冰柜里还有半袋冻饺子。过了冰箱门,最左一格。你要是想不起来吃什么,就下饺子。”
“知道了。”
“水开了再下。”
“知道了。”
“数二十个。多了吃不了。”
“知道了。”
外面那个把柜门拉开一指宽的缝。从缝里能看见外头一点光。
“说好了。”他说。“你先说。”
“嗯。”
“你先说,说完我睁眼。”
“嗯。”
“我睁眼以后你别回头。”
“我不回头。”林昭在床前说。
屋里静下来。楼下的风刮着窗户,玻璃响了一下。林昭低头看手机。
“三点零五。”他说。
外面那个把板缝又拨开一点。
“好了。”他说。
陈默闭上眼。他听见心口在响,一下,一下。他张嘴。
“你先别动。”他说。
外面那个没有动。陈默听见他呼吸。
“听我说完。”陈默说。
外面那个把眼睛睁开了。他往板缝里看。
屋里没有人说话。林昭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走,走得很慢。秒数变了。
陈默闭着眼。他等着。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提着。脚尖踩着的地方先凉,凉到脚背,再往上。
他睁开眼。
他站在衣柜前面。光着脚。柜门开着一指宽,缝里是黑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三道抓痕,横着,白的,没有破。
“过了吗。”他问。
林昭站在床前背对着他,肩膀绷着。
“过了。”林昭说。
陈默咽了一下。喉咙里干的。
“你能回头了。”
林昭转过身,从脚看到头,再从头看到脚。
“手。”他说。
陈默把手抬起来。
“抓痕还在。”林昭说。
“我看见了。”
“疼不疼。”
“不疼。”
林昭走过来,把柜门拉开一点。缝里很黑。
“板子盖好了。”他说。
“嗯。”
“刻痕呢。”
陈默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板子背面的刻痕一道一道,最新的那道深的在下面。
“在。”他说。
里面传出一声,闷。
“二十七道。”里面那个的声音。“最后一道深的,指甲劈了。”
“知道了。”陈默说。
“你把板子盖好。”
“盖好了。”
“别拆柜子。”
“不拆。”
陈默退后一步,腿碰到床沿,坐了下来。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
“头晕。”他说。
“坐稳。”林昭说。
坐了一会儿,头不晕了。他抬头看屋子。屋里比他想的小。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字是外面那个的。沙发套旧了,扶手上有块补丁。桌角磕掉了一块漆。窗台上摆着一个空玻璃瓶。
“这是我屋子。”他说。
“是。”
“我住了多久。”
“十五年。”
陈默看着窗台上的空瓶。
“这瓶谁放的。”
“你放的。”
“放它干什么。”
“不知道。”林昭说。“本子上没写。”
“这本是你的。”林昭把右边那本推到桌上。“你写的。从会写字开始,一天一条。”
陈默翻开。第一页是外面那个的笔迹。
“三月十四,风大。林昭来借酱油。瓶子不严,换了一个。”
他翻过去。
“四月二日,周姨送来一碗炖肉。吃完才想起没还碗。”
再翻。
“四月九日,停电。楼下小孩在楼道喊,喊到十点。”
他把本子合上。
“认不认得。”林昭问。
“认得字。”
“事情呢。”
“不认得。”陈默说。“读得出来,认不得。”
林昭把左边那本也拿过来,放在他面前。
“这本我写。”他说。“一天一条。写完了念给你听。你念到认得了,再换下一本。”
陈默把左手放在左边那本上,右手放在右边那本上。
“你叫什么。”林昭问。
“陈默。”
“我叫什么。”
“林昭。”
“他叫什么。”
“陈默。”
“两个陈默。”
“两个。”陈默说。
“你俩一个模样,你认得出来吗。”
“认得出。”陈默说。“他在里头。”
林昭没接话。他把两本本子摞好,放在桌角。
“你试试。”他说。“你想一样东西。”
“什么。”
“你妈的声音。”
陈默闭上眼。他在心里空出一块地方。楼道是水泥的,铁门上漆掉了一半,楼道窗朝西。饭熟了,有油味。一个人从楼下喊上来。短。尾音往下掉。
“陈默。吃饭。”
他睁眼。
“有了。”他说。
“什么。”
“我妈的声音。”陈默说。“我听见她喊我。”
“喊的什么。”
“喊我吃饭。”陈默说。“站在楼下喊。喊一声,停一下。”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按下去。
“你哭什么。”林昭说。
“没有。”陈默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风。”
“窗户关着。”
陈默把手放下来。
“还有一件。”他说。“我想不起来。”
“哪件。”
“今天早上。”他说。“我该记住的一样事。我醒的时候在心里记着,现在没了。”
“本子上有吗。”
“不知道哪条。”
“先不想。”林昭说。“想起来再说。”
第二天上午他把屋子走了一遍。玄关的鞋柜,上面放钥匙的小筐,厨房的灶,火阀在哪儿,碗在哪个柜里。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这是干什么。”林昭问。
“记住。”
“记不住也没事,本子上有。”
“本子上的是你的。”陈默说。“我要自己记一遍。”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又关上,锁上又开开。
“试什么。”
“试我记不记得哪把钥匙开哪道门。”
“记得吗。”
“记得。”陈默说。“这把是外门,扁的。这把是楼下,三棱的。”
“门禁卡呢。”
“抽屉里。竖着放。”
“周姨住几楼。”
“三楼。”陈默说。“拖鞋上有红花。”
“楼下谁管物业。”
“老赵。”
中午他自己下了饺子。水开,下锅,锅盖留一条缝,看火。饺子浮起来,点了两回水。他数着,数到二十个,把剩下的半袋扎好,放回冰柜最左一格。
“谁教你的。”林昭问。
“本子上写的。”陈默说。“水开再下,浮起来点两回凉水。”
“他写的。”
“嗯。”
“你记得住二十个。”
“我在心里数了两遍。”陈默说。“下锅以前数一遍,下锅以后数一遍。”
“对了没有。”
“对了。”
那天下午他把衣柜打开。衣服一件一件抱出来,堆在床上。他把底板掀开。柜门空着,玻璃还靠在墙边。夹层露出来,黑洞洞的,角落那个豁口看得清楚。
他蹲在柜子前面,把脸对准板缝。
板子背面全是刻痕。一道道,横的斜的。深的一条能卡进指甲。
“数到几了。”里面那个问。
“数到一截就乱了。”
“二十七。”里面那个说。“最后一道是我劈了指甲划的。”
陈默把手伸进去摸那道深的。
“手上有抓痕。”里面那个说。“三道。右手手背上。”
“嗯。”
“是我掰的。”
“哪只手掰的。”
“右手。”里面那个说。“你抓着柜门边。我一根一根掰你的手指头。”
陈默把右手翻过来看。
“掰了几根。”
“四根。”里面那个说。“掰到第四根你自己松了。第五根没掰。”
“穿灰衣服。”
“穿的灰的。”里面那个说。“个子比我高一点。”
陈默蹲在柜门前,手扶在柜门边上。
“三月十四。”他说。“刮风。林昭来借酱油。瓶子上磕了个豁口。”
板缝后面停了一会儿。
“那豁口是你妈磕的。”里面那个说。“送瓶子那天回去,你在楼道口站了半个钟头。”
“我记不住。”
“我记得。”里面那个说。“最老的还在。后头的全丢了。前头那几条丢不了。”
“你留着。”
“留着。”
陈默把额头抵在柜门上。
“每天念。”里面那个说。“你念给我听。”
“念什么。”
“念本子上的。”里面那个说。“念完了我记不住,第二天再念。”
“念到哪一天。”
“念到我记住了。”
“你记不住。”
“那就念到我记不住也记得你在念。”
那天傍晚他去厨房撕了张新便签。冰箱门上已经贴着两张了。一张写着周姨送饺子,白菜猪肉,水开再下。一张写着买本子,买两本。
他从灶台边上拿了笔。
桌上手机响了一声。他走过去看。屏幕亮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人站在衣柜前面。光着脚。柜门空着,玻璃靠在墙边。拍的是背影。
三点零七。
他往下翻。上一张是空柜子。柜门大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再上一张是水泥地,一道裂缝。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回冰箱前面。笔在便签上写。写完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原来的我,在柜子里。”
看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每天念。”
他把便签按在冰箱门上。旧的两张往两边挪了挪,三张并排。
屋里静了。板缝里没有光。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在五楼停了一下,又往上走。
“陈默。”柜子那边传来一声。
“嗯。”
“你写的什么。”
“便签。”陈默说。“冰箱上。字写得大。”
“写的什么。”
陈默走过去,蹲在柜门前。
“原来的我。”他说。“在柜子里。”
板缝后面静了一会儿。
“添三个字。”里面那个说。“每天念。”
“你怎么知道我添了。”
“笔响了三下。”
陈默笑了一声。很短。
“乐什么。”里面那个说。
“没笑。”
“你手上抓痕还疼不疼。”
“不疼。”
“我手上疼。”里面那个说。“三道。是我自己抓的。”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我去找个本子。”他说。“第一页写今天。”
“写什么。”
“写我出来了。”陈默说。“写你在里头。写三点零七。”
“写清楚。”里面那个说。“写三点零七。别写三点。”
“写三点零七。”
他站起来,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穿了。钥匙揣进兜里,门禁卡放另一边。他把两本本子并排放进抽屉。
“我下去买点东西。”他说。
“买什么。”
“面和鸡蛋。”陈默说。“晚上吃面。”
“锅别烧干。”
“看着呢。”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衣柜。柜门关着,玻璃斜靠在墙边,反着一道白光。
“我念不念。”他说。
“念什么。”
“本子上第一条。”
“念。”
“三月十四。”陈默说。“刮风。林昭来借酱油。瓶子不严,换了一个。”
板缝后面有人跟着念,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字落在灰里。
陈默拉开门出去。门锁舌卡了一下,他回手压了压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站在门口,又伸手把兜里的便签摸出来,看了一眼。
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手贴在板子上。
“陈默。”里面那个说。
“嗯。”
“你叫什么。”
“陈默。”
“我叫什么。”
“陈默。”
“两个陈默。”
“两个。”陈默说。
里面那个笑起来。声音很轻。
陈默把便签折好,塞回兜里。他往下走。走到五楼半的拐角,站了一下,看墙上的一块印子。那块印子比别处浅,像有人靠着站过很久。
声控灯灭了。他抬手拍了一下,灯没亮。他又拍了一下,灯还是不亮。他站在黑里,听见上面有门响。
他站在黑里。上面那一声之后,没再来第二声。
他往下走了两级。站住。又走回来,摸到扶手往上走。六级台阶,拐角,再六级。五楼半的灯不亮,六楼的也不亮。他抬手拍了一下开关,没亮。又拍一下,还是不亮。
六楼走廊短。两边各一扇门,都关着。左边门口两个纸箱,摞着,上头一层灰。他拿手背蹭过去,灰是干的,平的,没有指头印。
右边那扇门,门缝底下有一条印子。他蹲下去看。灰被推开了,露出一道浅色的水泥,从门里往外,到头停住,没有往回拖的痕。
他按亮手电。印子新,边上的灰翘着细边。他关了手电,听了一会儿。门里头没声音。
他下楼。进屋。过了一会儿,上面又响了一声。轻。像什么东西靠了一下门。他没再上去。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三楼。
周姨在门口择菜,簸箕搁在腿上,豆角掰成段。
“周姨。”他说。“六楼那层,您知道是谁家。”
“哪层。”
“我住的上面。六楼。”
周姨掰了两根豆角。“那个啊。空着。我搬来的时候就空着。”
“原来住的人。”
“本子上写个陈。”周姨说。“就一个陈字,别的没留。”
“哪年搬的。”
“零几年的事。”周姨说。“十来年前退的。一夜搬空。头天晚上还看见有人上下,第二天早上就没人了。我在楼道口看见堆着不要的东西。柜子太大,卡在拐角搬不下去。”
“后来呢。”
“后来叫人抬下来分了。”周姨说。“你家那个,是不是就是从上面抬下来的。”
陈默没接话。
“你去问老赵。”周姨说。“他管登记,本子在他那儿。”
老赵在门房听评书。收音机上搭一条毛巾。
“六楼。”陈默说。
老赵把收音机拧小。“顶上那层?空着。空十几年了。门都锁着。”
“夜里响。”
“风。”老赵说。“楼顶风管道,一刮就撞门。年头长了,门框松,响起来跟人推门一样。”
“不是风。”
“你上去看了没有。”
“看了。”
“看了还问。”老赵把收音机拧回去。
“登记本。我想看。”
老赵看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皮本,蓝皮的,边角卷着。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头点着一行。
“陈默。五零三。”他说。“十来年前登的,没换过。”
陈默看那一行。名字后面跟一个日期,年份他数了数,十来年前。
“前头那个呢。”
“哪个前头。”
“住我那儿的前头。”
老赵往后翻一页。“没留名。退了没来办。钥匙搁在门框上,还是我收的。”
“什么时候退的。”
“就那个陈登进来之前。前后脚。”
“长什么样。”
“没看清。”老赵说。“从楼道口出来拎一个袋子,灰的。问我几点了,我说三点多。他说了声哦,出大门往西走,走到墙根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又进去了。我以为他落了东西。后来没见他再出来。”
“后来呢。”
“后来就换人了。”老赵说。“我值白班,晚上换班,中间的事不清楚。”
下午他上了一趟六楼。右边那扇门,他推了一下。锁着。锁是旧铁锁,锈连成片。他掰了一下锁鼻,没动。门缝里有气透出来,干的,冷的,带一股灰味。
他拿手电往里照。光打进去散了,地上好像有东西,看不清形状。他蹲下来,手伸进门缝底下摸那条划痕。指头抽出来,指肚上一层黑灰。
他站起来,拍墙上的灯。不亮。
他下楼。
晚上林昭来了。陈默把抽屉倒出来翻。
先出来几张纸。一张平面图,复印的,角上写着五零三。原图是手绘的,那天从灰衣人腰上的塑料盒里解下来,林昭叠好塞进了自己口袋;后来他把原图拿去印了一份,这一张放回了抽屉。手绘那张背面是铅笔字,快淡没了。这张是复印件,背面的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不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一画,像照着念写下来的。两个房间的隔墙线,线上有一行铅笔字,字小:
“三点零七。闭眼。不出声。坐到听见。”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放到一边。
接着翻出一个纸袋,里面几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山,几个人站在台阶上。他翻过来,背面铅笔写着:春游,四月,莲花山。
他把照片摊在桌上。七八个人。这不是云端里那张。那张前面停着一辆大巴,这张背后是山,是台阶。他一个一个看。
最右边那个穿灰的。圆领。左胸一个小兜。裤腿短一截,露脚脖子。白球鞋。
脸糊了。白花花一团。
“这个人。”陈默把照片推过去。
林昭看了半天。“记不住。”
“那天车上有他?”
“没有。”林昭说。“那天是厂里包的车,拉到莲花山脚下,车上的人我都认得,就这一个没见过。他不是车上下来的,是后来跟上去的。”
“自己跟的。”
“五毛钱一趟,谁都能上。”林昭说。“到地方才看见他站在里头。”
“你没问。”
“问什么。都顾自己玩。”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字,快磨没了。他凑近看。就三个字:莲花山。
他走到衣柜左边,搬凳子,把最上头一格的东西搬下来。一摞旧衣服,压得实。最底下那件是灰的。
他抖开。圆领。左胸一个小兜。兜口磨白了。领口一道淡黄,洗多少回留下的那种黄。
“这件。”
林昭接过去看。“一样的。”
“三处。”陈默说。“领口黄。兜口磨白。裤腿短一截。”
“袖口。”
“袖口照片上看不见。”
他把衣服叠回去,方方正正,放回最上头一格。
“不穿?”林昭问。
“不穿。”
“他穿过。”
“嗯。”陈默说。“我的衣服穿在别人身上。”
他坐回椅子上。过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录音再放一遍。”
按下去。
“你先别动。听我说完。”
声音低,往下压。不是周姨的。
他按暂停。“这句不是我录的。”
“不是她念的。”林昭说。
“你让她录的。”
“我让她把手机搁在五楼半的拐角上。”林昭说。“就那一个晚上,录着这一段。”
“为什么。”
林昭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十五年前。”他说。“我十五。”
陈默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在楼下。听见楼上有东西在敲。”林昭说。“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几点。”
“后半夜。两点多,快三点。”林昭说。“我上楼,耳朵贴在门上听。里头没声音。”
“你没推门。”
“没推。”林昭说。“我站到天亮。后来下楼,在街角公用电话亭报的。”
“报了什么。”
“说六楼有人敲墙。”
“来了没有。”
“第二天中午来的。”林昭说。“我站在楼下看。门开了,有人进去。”
“开门的人。”
“灰的袖口。”林昭说。“磨白了。就看见这个。”
“脸。”
“没看清。站得远。”
陈默把手机放下。
“周姨知道吗。”
“不知道。她后来才搬来。”林昭说。“我托她记住这个事。万一有人问,就说楼上夜里有两个声音。”
“说给谁听。”
“不知道。”林昭说。“总有人问。”
那天夜里陈默没睡。
两点半,他把折叠椅搬到衣柜侧面,坐下。本子摊在膝盖上。没开灯。
他闭眼。
屋里黑。闭不闭一样。冰箱响了一下,又静了。楼道里水管走水。远处有车过去。
他数呼吸。数到两百多乱了,从头数。又乱,又从头。
三点零七。
柜子里有布蹭木板的声音。然后板子响了一下。
“睁着眼没有。”里面那个问。
“没有。”陈默说。“闭着。”
“手放膝盖上。”
陈默把手放上去。手心朝下。
“念第一条。”
“三月十四。”陈默说。“刮风。林昭来借酱油。瓶子不严,换了一个。”
“二。”
“三月十五。周姨送饺子。白菜猪肉。二十个。”
“三。”
他念下去。有长有短。有的念出来才想起。
念到第三十二条。停。
“后面呢。”里面那个问。
“没了。”陈默说。“本子到这儿。”
“我这儿也是黑的。”里面那个说。“三十三条往后,一个字没有。”
陈默没睁眼。手在抖。本子跟着抖。
“你手在抖。”里面那个说。
“嗯。”
“别抖。”
“停不住。”
“停不住就抖。”里面那个说。“我不看。”
停了一会儿。
“几点。”里面那个问。
“三点零九。”陈默说。
他睁眼。屋里黑。衣柜在左边,板缝里没光。他摸到手机,按亮。
相册最新一格:三点零七。三张。第一张是背影,站在衣柜前面,光着脚。第二张是空柜子,门大开,里面什么都没有。第三张是水泥地,一道裂缝。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衣柜后面蹲下。
柜子背后那块地是水泥的。有一道裂缝。从上往下,到墙根拐了一下。
跟照片上那道一样。
他伸手摸。指头卡进去,凉。
“找到了没有。”里面那个问。
“找到了。”
“别跟人说。”
“为什么。”
“说了他们来量。”里面那个说。“量完了堵上。”
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回到床上躺下。脚背上有块青,不知道哪儿碰的。他摸了摸。不疼。
早上他去厨房撕了一张新便签。写“上面有门响”。看了一会儿,添了三个字:“别上去”。
冰箱门上现在四张。左边是周姨送饺子,中间是买本子,右边是原来的我在柜子里,最右边这张新的。四张并排。
“陈默。”柜子那边叫。
“嗯。”
“写的什么。”
“新便签。”陈默说。“上面有门响。别上去。”
“念小点声。”里面那个说。
“为什么。”
“楼上听得见。”里面那个说。“木头传声。”
“你不是听不见外头的字。”
“听不见字。”里面那个说。“听得见声。”
陈默把声音放低。“上面有门响。别上去。”
“再低。”
“上面有门响。别上去。”
“行了。”里面那个说。
他走到床边坐下。脚背上的青比昨天深了一点。他按了按。不疼。
楼道里有人下楼,鞋底擦水泥。到五楼停了,又往下走。
“今天出不出门。”里面那个问。
“不出。”陈默说。“在家。”
“把本子念一遍。”
“几遍。”
“一遍。”里面那个说。“念到三十二条。”
陈默把本子拿过来,翻到第一页。
“三月十四。”他念。声音低。“刮风。林昭来借酱油。”
板缝后面有人跟着念。声音更低,落在灰里。
念到第十条,柜子里那个人忽然停了。
“怎么。”陈默问。
“你听。”
陈默闭上嘴。楼道里又有人下楼。鞋底声比刚才重,一步一步,到五楼没停,继续往下,出了单元门。铁门弹回来,磕了一下。
“不是这个。”里面那个说。
“哪个。”
“你听门。”
陈默听了。自家门。门外面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响。
“没听见。”他说。
“刚才有人在上头停了一下。”里面那个说。“脚落在楼梯口那块松水泥上。那块砖响。”
“老赵说楼上空着。”
“我说有人停了一下。”里面那个说。“没说有人住。”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耳朵贴上去。门板凉。外面还是没声音。
“走了没有。”他问。
“走了。”里面那个说。“往下走了。你别开门。”
“为什么。”
“没为什么。”里面那个说。“你接着念。”
陈默回到床边坐下,拿起本子。翻到那一页。
“三月二十四。”他念。“早上下楼碰见对门。她说昨晚看见楼道里有人坐着。问我是不是我。我说不是。”
他停了一下。
“后面呢。”里面那个问。
“后面划掉了。”陈默说。“铅笔划的,看不清原来写的什么。”
“谁划的。”
“不知道。”
“你念最后一条。”
“三月二十七。”陈默念。“今天没出门。有人敲门。从猫眼看了,没人。开门出去,楼道里有一张纸。捡起来看,白纸。放回原处。”
“白纸。”
“白纸。”
板缝后面没动静。陈默等了一会儿。
“我还念不念。”他问。
“不念了。”里面那个说。“你把本子收好。”
陈默合上本子,放进抽屉。又走到冰箱前面,看那四张便签。最右边那张,字比别的都大。
“别上去。”他念了一遍。
板缝后面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低。
“你念你的,我念我的。”里面那个说。
“一样的话。”
“不一样。”里面那个说。“你念是给我听。我念是给我自己听。”
陈默笑了一声。很短。
“又笑。”
“没笑。”陈默说。“我去烧水。”
他走进厨房,拧开灶。火打着了,蓝的。他把水壶坐上去。退后一步,看火。
“火别太大。”柜子那边说。
“看着呢。”
水开始响。他站在灶台前面,没动。脚背上的青在拖鞋里蹭了一下。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