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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17:12

1

跪下。剑尖离我鼻子不到三寸。

赵惊鸿拿剑指了指我脚边的扫帚,又重复一遍:杂役也配上台?演武场围了上千号人。日头正毒,青石板上晒得发烫,我那双破草鞋底都快粘上去了。我把扫帚靠在擂台边,直起腰。

打完还要扫。赵惊鸿愣了一下。

他身后几个内门弟子先笑出声,笑得挺大声,跟看猴戏似的。

“你听见没有?”

赵惊鸿回头冲那几个人乐,她说打完还要扫。他转回来,剑尖点着我胸口那块洗得发白的杂役木牌:林小满,扫了三年地,脑子扫坏了吧?大比抽签抽到你,那是你倒霉。

现在滚下去,我当没这回事。我没动。

“让你滚。”

他往前逼了一步,剑尖戳在我木牌上,“咚”一声。”台下有人喊:“赵师兄跟她废什么话,一脚踹下去得了!赵惊鸿笑了。

他这人笑起来其实挺好看,剑宗女弟子私下管他叫“惊鸿一剑”,说的是他出剑快,也说他那张脸。

“听见没?大家都不想看你站这儿。”

他收了笑,下巴一抬,跪下,把扫帚捡起来,从台上滚下去。我数三声。

一。我弯腰了。

赵惊鸿嘴角刚翘起来,我已经把扫帚拎直了,往台边又靠了靠,靠稳当。

二。他声音沉下去。

“你剑拿稳点。”我说。

“什么?”

手别抖。他脸一下涨红。

内门第一,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说过。剑风“嗡”地荡开,前排几个弟子头发都被掀起来了,我听见有人“哎哟”一声往后仰。剑到了。我侧身。那剑从我左肩擦过去,削掉我一缕头发,飘到台下去了。

赵惊鸿收势不及,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我抬手,一巴掌抽在他左脸上。

啪。演武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跟半夜柴房老鼠突然不叫了似的,耳朵里嗡嗡的。赵惊鸿捂着脸,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大概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挨过打,更别说被一个扫地的抽耳光。

“你……”

“我什么我。”

我甩了甩手,掌心有点麻,你剑快,脸皮也不薄。台下炸了。

“她打赵师兄?”

“杂役打内门第一?”

“我是不是晒中暑了……”

赵惊鸿缓过劲来,眼睛红了。这回他没废话,剑一横,剑身上浮起一层青蒙蒙的光。我认得,内门剑诀第三式,劈山。上回他拿这招劈开过一块试剑石。

剑落下来的时候,我往旁边让了一步,顺手抄起靠在台边的扫帚,竹柄往他手腕上一敲。

当啷。剑掉在台上,弹了两下。

赵惊鸿捂着手腕,退了三步,脸从红变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你……你用的什么妖法?”

“扫帚。”

我把竹柄往地上一杵,天天扫这擂台,哪块砖松了、哪块滑,我比你清楚。这话不假。三年了,这擂台我扫了三年,哪块青砖底下是空的,闭着眼都能踩准。

赵惊鸿刚才那一剑劈下来,脚底下正好踩着那块松砖,我敲他手腕那一下,他重心本来就偏。当然,这话我没说。说了他也不信。

“林小满!”人群分开一条道。

周长老从裁判席上下来,灰袍子下摆扫着台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管大比报名,也管贡献点,剑宗上下没几个不怕他的。

“谁让你上台的?”

“抽签抽的。”我说。

“抽签?”

周长老冷笑,从袖子里抖出一卷竹简,大比报名册上,杂役一栏是空的。你没报名,哪来的签?我看着他。

“有人替你抽的签,还是你自己混进去的?”

他把竹简一合,擅自登台,按宗规,成绩作废,罚三年杂役俸禄。台下又嗡嗡起来。赵惊鸿捂着脸凑过来:周长老,她方才使妖法……

“你闭嘴。”

周长老看都没看他,内门第一被杂役一巴掌抽下剑,你还有脸说话?回去自己领罚。赵惊鸿脸都绿了,可愣是一个字没敢再蹦。周长老转向我:扫帚放下。跟我去执法堂。

我没放。

“长老,”我说,“签是抽的,人是上的,剑是他先拔的。”成绩作不作废,您说了算。

我就问一句。

问。

“我扫了三年擂台,这台上每一块砖都是我拿水冲干净的。”

他赵惊鸿站的那块松砖,上个月我就报过修,执事堂没理。今天他踩上去摔了,算我的?周长老眼皮跳了一下。台下有人小声嘀咕:那块砖确实松了好久了……

“谁在说话?周长老扫了一眼,没人吭声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木牌。我把腰上那块杂役木牌摘下来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扔回给我。

“明天辰时,执法堂。”

他转身往裁判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成绩暂不录。”等执法堂议过再说。赵惊鸿急了:长老,那我这场……

“你输了。”

周长老头也不回,输给一个没报名的杂役。回去写三千字悔过,明天交我桌上。赵惊鸿站在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弯腰捡剑,剑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印,转身就走,走到台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散场的时候日头偏西了。人走得差不多,我拎着扫帚从台东头扫到西头,碎石、瓜子壳、还有赵惊鸿那缕被我削下来的头发。扫到那块松砖跟前,我蹲下去,拿扫帚柄敲了敲。

底下“咚咚”响,空的。三年了,报修七回,没人管。我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正要走,柴房方向过来个人。灰布短打,腰上别着块铜牌,是执事堂跑腿的小孙。

“林小满!”

他跑得直喘,“周长老让我传话,明天辰时,执法堂,你别迟到。”

知道了。

小孙没走,搓着手凑近半步:“哎,我问“你个事。”你刚才那一下,真是拿扫帚敲的?”

“嗯。”

“那……”

那你到底什么境界啊?我怎么看着赵师兄连还手的工夫都没有……

杂役境界。我把扫帚换了个肩,扫地的。

小孙撇撇嘴,走了。我往柴房走,路过演武场后墙的时候,墙根底下蹲着个人。灰袍子,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半块干饼,正拿饼渣逗蚂蚁。是藏剑峰那个守峰的老头。

姓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峰主。三年前我刚进宗门那会儿,他扔给我一块黑铁牌子,说“拿着,扫地别扫到藏剑峰上来”。那牌子我一直塞在枕头底下,没当回事。

“丫头。”

他头也不抬,听说你把赵家小子抽了?

“嗯。”

“抽得好。”

他掰了块饼塞嘴里,嚼得嘎吱响,“那小子他爹上回上山,踩了我三棵灵草,赔都没赔。我没接话。”他忽然抬头,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明天执法堂,周老儿要问你师承,你怎么说?

“没师承。”

“放屁。”

他笑了一声,又低头逗蚂蚁,你那一敲,敲的是‘听风’的起手式。别以为我老眼昏花。我心里咯噔一下。

“扫你的地去。”

他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扛着扫帚往柴房走。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后头嘟囔:三年了,扫个地都扫不利索,还得老头子替你操心…

…柴房门推开,一股霉味。我把扫帚靠墙放好,蹲下来生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黑铁牌子还在,冰凉。明天辰时,执法堂。周长老那关不好过。

赵惊鸿他爹是外门执事,管着杂役调配,我每个月的俸禄都从他手里过。今天这一巴掌,抽的不光是赵惊鸿的脸。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我把牌子塞回去,躺下。

外头月亮上来了,从柴房破窗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扫帚上。那扫帚靠墙立着,竹柄上被我敲赵惊鸿那一下,裂了道细纹。明天得换把新的。辰时,执法堂。我进去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人。

周长老居中,两边各站一个执事,左边那个我认得,赵惊鸿他爹,赵德贵,管杂役调配的,我每月那点俸禄都从他手里过。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没扫干净的落叶。

“林小满。”

周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堂里却静得能听见他翻纸的响,“昨日演武场,你打了赵惊鸿。”

“嗯。”

“你一个杂役,谁准你上台的?”

他自己让我跪。周长老眼皮抬了一下。

赵德贵在旁边哼了一声:顶嘴倒利索。我没理他。周长老把手里那张纸往桌上一放:大比报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杂役不入册,不入册就没有席位,没有席位就没有贡献点。

你昨日登台,叫擅自闯擂。

“我扫了三年地。”

“扫地是杂役本分。”

他端起茶,本分之外的事,你没资格。赵德贵接得快:按规矩,擅自登台,成绩作废,罚三年俸禄。周长老,这已经是看在她初犯。三年俸禄。我一个月领四十文,三年就是一千四百四十文。

2

我攒了三年,枕头底下压着的那点钱,刚好够买一把好扫帚。

“行。”我说。

周长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你听清楚了?三年俸禄。”

“听清楚了。”

“不申辩?”

“申辩有用吗?”堂上静了一瞬。

赵德贵脸沉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站着的态度。”

我把扫帚往肩上靠了靠,还有事吗?柴房那边今天要清灶灰。周长老盯了我一会儿,把茶放下:你师承何人?来了。

“没师承。”

“昨日那一记,是‘听风’的起手式。”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听风是藏剑峰的入门剑式,不外传。你一个杂役,从哪学的?”

“扫地扫出来的。”

赵德贵笑了一声:周长老,您听见了。这丫头嘴硬。

我没问你。

周长老没看他,眼睛还落在我身上,林小满,我再问一遍。教你这招的人是谁?我想了想。

三年前那个雪夜,藏剑峰顶,一个老头把黑铁牌子塞我手里,说“拿着,别弄丢了”,然后一脚把我踹下台阶,让我去柴房报到。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别跟人说你见过我。

“没人教。”我说,“我自己瞎比划的。”

周长老看了我很久。最后摆摆手:下去吧。成绩作废,俸禄照罚。明日去账房签字。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赵德贵在后头补了一句:柴房的柴,这个月减半。

罚俸期间,杂役份例按最低档发。我脚步没停。回到柴房,我把扫帚横在膝盖上,拿磨石磨竹柄上那道裂纹。磨石是灶房老王头给的,粗砂的,磨起来沙沙响。磨到第三遍,外头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门被推开,周长老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执法堂的弟子,腰里别着铁尺。赵德贵跟在最后,袖着手,脸上那点笑藏都藏不住。

“搜!”周长老说。

两个弟子进来就翻。柴堆掀了,米缸倒了,我铺上那床破褥子被抖开,棉絮飞了一屋子。赵德贵站在门边:“周长老,按规矩,无师承的杂役若身怀外门剑式,须查有无私通外峰、窃取功法。”

这柴房,得搜干净。我坐在灶前没动,手里还攥着磨石。一个弟子摸到我枕头,手伸到底下。我心跳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那把裂了纹的扫帚,我睡前搁那儿的。他翻了两下,扔在地上。

“没有”

另一个弟子把灶膛里的灰都扒了,除了几块没烧透的炭,什么也没有。周长老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你身上呢?”我站起来,“把外衫口袋翻出来给他看。”

空的。里衣口袋也翻了。空的。黑铁牌子在我贴身的夹层里,缝在裤腰内侧,三年没动过。他搜不到。赵德贵不甘心,自己进来又翻了一遍,连灶台底下那块松动的砖都撬了。

砖底下是潮土,什么都没有。

“周长老”我开口:“搜完了吗?”

灶灰还没清。周长老盯着我看了两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林小满,你最好真没师承。若有,查出来就不是罚俸这么简单。

嗯。人走了。

柴房门敞着,风灌进来,把地上的棉絮吹得打转。我蹲下去,把褥子捡起来抖了抖,重新铺好。扫帚捡起来,裂纹比早上又长了一寸,磨石压上去,沙沙响。磨到天黑,竹柄磨得发亮,裂纹还在。

我拿麻绳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灶上烧了锅热水,我舀了一瓢灌进竹筒,搁在床头。明天还得扫地。演武场那边大比还没完,擂台上的碎石归我清。临睡前,我伸手摸了摸裤腰夹层。

牌子还在,冰凉,边角硌手。外头月亮又上来了,照在缠了麻绳的扫帚上。我闭上眼。明天清完擂台,得去趟后山。老王头说藏剑峰台阶上的青苔该刮了,再不去,那老头又要嘟囔。

跪下。剑尖离我鼻尖不到三寸。

赵惊鸿的手很稳,剑也稳,就是眼神不太稳,嫌恶里掺着点兴奋,像踩到只蟑螂又怕脏了鞋。我把扫帚往擂台边一靠,直起腰。

打完还要扫。演武场静了一瞬。

前排几个内门弟子先笑出声,笑到一半卡住,因为赵惊鸿的脸沉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指了指扫帚,打完还要扫。”你别踩它。

他剑尖一挑,把我的扫帚挑飞出去。竹柄在半空翻了个个儿,砸在台下石阶上,缠麻绳的那头磕掉一块漆。

“杂役也配上台?”

他往前走一步,剑风扫过来,前排几个弟子被掀得往后仰,有个瘦的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

三年了,你扫的地比走过的路多。今天让你跪着扫。

我没动。他又往前一步,剑尖快戳到我喉咙了。台下有人喊“赵师兄教训她”,也有人不吭声,光看。

“跪不跪?我侧身。”

剑尖擦着我耳朵过去,带起一缕头发。他这一剑用了七成力,收不住,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我抬手。啪。耳光抽在他左脸上。不重,声音够脆。他脑袋偏过去,剑差点脱手。

全场没声了。赵惊鸿捂着脸转回来,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当众扒了裤子的红。

“你……”

“剑拿稳。”我说。

他吼了一声扑上来,剑走的是“惊鸿照影”,内门嫡传的路子,快,花哨,剑光抖出七八朵。我往左让半步,往右让半步,第三剑贴着我肩膀过去,割开外衫一道口子。

第四剑我伸手,两指夹住剑脊。他抽不动。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两只手攥着剑柄往后拽,脚在擂台上蹭出两道印子。我松手。他连人带剑摔下擂台,后脑勺磕在石阶上,闷响一声。

台下炸了。

“她她她……”

她夹住了?

“杂役?杂役能夹赵师兄的剑?”

“是不是赵师兄今天状态不好……”

赵惊鸿爬起来,剑也不要了,指着我鼻子:“你使的什么妖法!”

“扫地的法子。”

我弯腰把扫帚捡起来,看了看磕掉漆的那块,有点心疼,你赔我扫帚。他还要冲,被几个同门拉住了。这时候人群分开,周长老从裁判席上下来。灰袍子,脸也灰,走路没声。

“林小满。”

“在。”

“大比报名册上,有没有你的名字?我看着他。”

“没有。”我说,“我是来清碎石的。”

“那你登台做什么?”

他让我跪。周长老眼皮跳了一下。

“赵惊鸿让你跪,你就抽他耳光?宗门规矩,以下犯上,你一个杂役…”

“他先动的手。”台下不知道谁嘟囔了一句。

周长老回头扫了一眼,没人敢接话。

“成绩作废。”

他转回来,无贡献点,无席位,无报名资格。三年杂役俸禄,罚没。我拿扫帚的手紧了紧。三年俸禄,一个月三十文,三年一千零八十文。够买三百多斤糙米。

还有,周长老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你身上那点东西,最好自己交出来。别等执法堂来搜。

“什么东西?他盯着我看了三息。”

你心里清楚。我不清楚。

我清楚的是裤腰夹层里那块铁牌子硌得慌,三年没动过,今天突然觉得它有点烫。

“散了吧。”

周长老挥挥手,赵惊鸿,决赛照常。你丢的脸,自己捡回来。赵惊鸿被人扶起来,后脑勺肿了个包。他捡起剑,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决赛那天,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跪在台下看。少跪一息,我拆你一根骨头。

我没理他,蹲下去把扫帚上磕掉的漆皮捡起来,揣兜里。回柴房的路不长,走了一炷香。路上碰见两个杂役房的,一个挑水一个劈柴,看见我都绕道走。

劈柴那个嘴快,走出十步远才敢说:“她真抽了赵师兄?”

“抽了。”

“我的娘……”

柴房门开着,风把早上晾的抹布吹地上了。我捡起来搭回绳上,把扫帚靠墙放好,蹲到磨石前。磨石是青石的,中间凹下去一块,三年磨出来的。我舀了瓢水浇上去,把扫帚柄按在石面上,来回推。

沙,沙,沙。推了二十来下,手停了。我把裤腰夹层拆开,线头咬断,摸出那块黑铁牌子。巴掌大,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藏”字,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三年前藏剑峰峰主扔给我的。那天我扫台阶扫到一半,老头蹲在崖边喝酒,喝完了把牌子往我脚边一丢,说“拿着,别让人欺负了”。我问他这玩意儿管什么用。”他说“管用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后就再没提过。我缝裤腰里,一缝三年。今天周长老搜柴房,搜的就是这个。他以为我有什么师承信物,想抓我把柄。他不知道,这牌子比师承信物麻烦多了。我把牌子搁在磨石旁边,继续磨扫帚。

沙,沙,沙。磨到日头偏西,外头有人敲门。不是敲,是踹。

3

“林小满!赵德贵的声音。”

管杂役房的执事,赵惊鸿的远房堂叔,平时见了我鼻子朝天,今天嗓子都劈了。我开门。他身后跟了四个执法堂的,灰衣黑带,腰里别着铁尺。

周长老有令,赵德贵展开一张纸,念得抑扬顿挫,杂役林小满,擅自登台,冲撞内门弟子,罚俸三年,即日起不得靠近演武场百步之内。违者,杖二十,逐出山门。

念完了,他把纸往我怀里一塞,眼睛往屋里瞟。瞟磨石,瞟扫帚,瞟到磨石旁边那块黑铁牌子,停住了。

“这是什么?”

“压磨石的。”我说。

“压磨石用铁牌子?他伸手要拿。”

我先一步拿起来,揣进怀里。

“捡的。你要?”

拿十斤糙米换。赵德贵嘴角抽了抽。他不敢真抢,周长老交代的是“搜”,没交代“抢”。搜不到东西,抢了就是理亏。

“你最好真是捡的。”

他退后一步,赵惊鸿让我带句话,决赛那天,他让你去台下跪着看。你不去,他亲自来请。

知道了。

还有,赵德贵压低声音,脸上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周长老说了,决赛之后,你这杂役也别当了。卷铺盖走人。

人走了。柴房门又敞着,风灌进来,把那张罚单吹到灶台边上。我捡起来看了看,字写得不错,就是“林小满”三个字写错了一个,“满”写成了“蛮”。我把罚单折好,塞进灶膛。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了卷,黑了,没了。扫帚磨好了,麻绳换了一根新的,缠了五圈。我拎起来掂了掂,顺手。外头月亮上来了,照在磨石上,照在空了的夹层上。

我把黑铁牌子重新缝回裤腰,针脚比原来密。明天还得扫地。演武场百步之内不能去,百步之外归我。决赛那天,赵惊鸿要我一跪。我吹了灯,躺下。牌子硌着腰,翻了个身,不硌了。

赵惊鸿的剑停在半空。不是他想停。擂台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从他脚底下一直扯到台边,碎石往下掉,砸在底下看热闹的弟子脑袋上,哎哟声一片。他低头看那道缝,又抬头看走过来的人。

我拎着半截扫帚,从柴房那头过来,脚上还沾着灰。扫帚是磨过的,麻绳缠了五圈,断口齐整,跟刀切的一样。

“林小满?”

赵惊鸿把剑收了收,“你他妈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我说,“百步之外归我扫,今天决赛,擂台边上也算百步之内。”他脸沉下来,剑尖又抬起来:“周长老,这人没报名,没席位,按规矩——”

“按规矩。”

我打断他,从裤腰里摸出那块黑铁牌子,往台上一扔。牌子落在碎石上,当啷一声,滚了半圈,正面朝上。周长老本来坐在裁判席上,端着茶。他瞟了一眼那块牌子,手一抖,茶泼在袍子上。

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台板上,咚的一声。

“守……”

守峰令。底下没人说话。赵惊鸿的剑还举着,可他的手在抖,剑尖晃出一小片光。

“藏剑峰守峰人的令牌,”我弯腰把牌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三年前峰主给的。”

我一直懒得用,压磨石底下搁着,昨天才翻出来。周长老跪在那儿,头低着,后脖子上的肉一颤一颤:“林……林姑娘,老朽不知……”

“你不知什么。”

我把牌子揣回怀里,“你不知我没报名,还是不知这牌子?他不吭声了。”

大比成绩作废,我说,罚三年杂役俸禄。罚单我烧了,灶膛里,火挺好。

赵惊鸿突然笑了一声,笑得挺干:一块牌子而已。峰主给的?谁信。你一个扫地的,峰主凭什么给你令牌。我没理他,转头看周长老:周长老,你说,峰主凭什么给我令牌。

周长老的额头贴到台板上:“老朽……老朽这就去藏剑峰请罪。”

请罪的事待会儿说。

我拿扫帚指了指赵惊鸿,“他刚才那一剑,要劈我。擂台上劈人,算不算违规?”

“算……”

算。

“那按宗规怎么办。周长老喉咙里咕噜了一下:除…”

…除名。赵惊鸿的脸白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裂缝边上,碎石哗啦往下掉。

“你敢。”

他盯着我,“我师父是内门执事,你敢动我——”

“你师父是执事,峰主是什么。”我说,“你让他来找我。”

我就在柴房,哪儿也不去。赵惊鸿的剑垂下去了。他站在那道裂缝边上,站了挺久,风把他袖子吹得鼓起来。底下看台上有人小声说话,嗡嗡的,像苍蝇。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剑断了。

半截留在台上,半截他拎在手里。

林小满,他说,“你等着。”

“嗯。”

我说,扫完这一剑,我还得扫台阶。他转身跳下擂台,背着他那半截断剑,往山门方向走。走到看台边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没看他。我在看擂台上的裂缝,琢磨这缝得扫多少簸箕碎石。

赵惊鸿走了。山门那头传来钟响,三声,除名的规矩。周长老还跪着。我拿扫帚柄戳了戳他肩膀:“起来吧,地上凉。”他哆嗦着站起来,袍子膝盖那儿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茶还是汗。

“林姑娘,老朽有眼不识……”

你眼睛挺好使的,我说,就是看人下菜碟。这毛病得改。

“是是是。”

峰主那边你自己去说。他让你扫台阶,你就扫台阶。

藏剑峰那九百多级,我扫了三年,扫得挺干净,你接着扫,别偷懒。周长老的脸抽了抽:“扫……扫台阶?”

“怎么,嫌丢人?”

我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我扫了三年,没觉得丢人。你扫几天就受不了了?”他不说话了,低着头,从擂台侧面溜下去。执法堂那几个人跟在他后头,走得挺快,跟逃似的。

看台上的人还没散。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杂役,乌泱泱一片,都看着我。我把扫帚放下来,开始扫擂台上的碎石。裂缝挺深,碎石卡在里头,得拿扫帚尖往外拨。

林小满。我抬头。

看台最上头站着个人,灰袍子,头发白了一半,是峰主。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没注意。

“令牌用了?”他问。

“用了。”

“早该用。”

“懒得用。”我说,压磨石挺好使的。

峰主笑了一声,水冲过去,剑痕里积的灰散开,那道意就显出来了。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扫。其实头一回扫擂台那天我就瞧见了——那会儿裂缝刚开,我拎着水桶冲灰,水渗下去,底下亮了一瞬。

我没吭声,拿扫帚尖拨了两块碎石盖上去,踩实了。后来赵惊鸿天天在擂台上练剑,剑风扫得石板缝里的灰干干净净,那道意就再没露过。我每天扫完地都绕到裂缝边上踩一脚,踩了三年,踩得比谁都熟。

峰主让我守峰,我守的从来不是擂台。第二天早上,我去杂役房领糙米。管事的换了个人,姓孙,以前是外门打杂的,见了我点头哈腰,多给了半斤。

“林姑娘,贡献点簿上给您记了九千点,您看看。”

他把簿子摊开,我名字后头写着“九千”,墨还挺新。

“谁让记的?”

“峰主吩咐的。”说您守峰三年,该给的。

我看了看那数字,没说话。九千点,够换不少东西。可我住柴房,吃糙米,扫帚自己磨,好像也没什么要换的。

“先记着吧。”我说。

出了杂役房,往演武场走。路过藏剑峰台阶底下,听见上头有扫地的声音,唰,唰,挺慢。周长老穿着杂役的灰衣裳,弯着腰,一级一级往下扫。看见我,手停了停,又接着扫。

我没理他,接着走我的。演武场擂台上还有没冲干净的血印子,昨天赵惊鸿那一剑劈的,渗进石板缝里了。我拎着水桶上去,一瓢一瓢冲。

水淌过裂缝,底下那道剑意清清楚楚——我蹲下来,拿扫帚尖顺着剑痕的走向比了比,跟我这三年每天踩的那一脚,分毫不差。当年刻这剑意的人,大概也是扫地的。

太阳照在石板上,水光晃眼。我冲完最后一块,把桶拎起来,扫帚往肩上一扛,往柴房走。路过山门的时候,守门的老刘头喊我:林姑娘,赵惊鸿今早下山了,背着他那半截剑,往北边去了。

“嗯。”

他说他还会回来。

“随他。”

我推开柴房门,把扫帚靠在墙边,麻绳缠得挺紧,还能用一阵。灶上水开了,我舀了一瓢,灌进壶里。明天还得扫地。演武场百步之内,现在归我扫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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