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喝水。”
小满踮着脚,两只小手捧着搪瓷杯,杯里的糖水晃到虎口,烫得他直缩,却舍不得放。顾青从床上撑起来,一把接住杯子,又攥住他的手腕。热的,细的,脉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小满还活着。
床头的旧手机忽然亮起,几行冷白的字浮在屏幕上。
【明日15:00,水库东侧,勿离眼。】
顾青的拇指还扣在儿子腕上,力道大得小满咧了咧嘴。她立刻松开,把他抱到床沿,低头看他的脸。左边眉毛里那粒小痣在,门牙缺的小口也在。他嫌她看得久,把杯子又往前递:“喝呀。奶奶说放糖,我留了大半杯给妈妈。”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糖没化开,沉在杯底,甜水只沾了舌尖。她的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第二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慢点喝,还有呢。”小满拍拍她的背,学得一本正经,手却拍得东一下西一下。
堂屋的钟敲了九下。顾青抬头看向日历,指尖在杯壁上收紧。正是小满出事的前一天。
院外有人敲着铁皮喇叭喊量房,夹杂着几声狗叫。墙上那个红漆写的编号被日光照进屋,半截落在小满脚面上。他脚上套着洗得发白的凉鞋,脚背沾了泥,塑料小鸭用一根红绳拴在腕上,兜里那颗玻璃弹珠随着他的步子轻轻碰响。
顾青放下杯子,蹲下去摸他的膝盖、胳膊和后脑,一处也没漏。小满被摸得咯咯笑,扭着往她怀里钻:“妈妈找虱子呀?”
“别动。”她的声音发哑。
她咬住牙,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只将他两只交叉的鞋带拆开,重新系好。左边一个结,右边一个结,她把带头塞进鞋里,免得他跑起来踩着。
黄水壶就放在堂屋矮柜上,壶身有道斜划痕。顾青看见它,手指顿时僵在鞋带上。水库边的泥、盖住半张脸的蓝布、别人怀里再不会醒的孩子,一齐挤进眼前。她猛地起身,膝盖撞上柜角,疼得眼前发黑,手却已经先把水壶拿了过来。
“今天不用这个。”她拧紧壶盖,放进高柜最里侧,“跟妈妈在屋里,哪儿也不去。”
小满没听出不对,只仰着脸问:“那我的鸭鸭也不去吗?”
“也不去。”
院门帘一响,陈桂香挎着菜篮进来,篮里两把嫩苋菜,还有小半袋动物饼干。她先冲小满笑:“奶的心肝,起这么早?给你买了小熊饼干,别一口气吃完,牙该疼了。”
小满刚要跑,顾青已经握住他的肩。
陈桂香把篮子搁下,笑意没变:“你这是做什么,孩子还能叫奶奶吃了?我正好去村口,带他去称二两麦芽糖。你在家洗洗衣服,堆一盆了。”
“他不去。”顾青把儿子带到自己身侧,“衣服我等会儿洗。”
“就几步路,我还能看不住他?”陈桂香说着来牵小满,手很松,像只是逗他,“你这两天老做噩梦,躺躺吧。年轻人别把日子过得绷弓似的。”
顾青先一步把小满抱起来。他五岁了,沉甸甸地压在她臂弯里。她的胳膊酸得发颤,反而又往上托了托:“妈,我今天自己带他。”
陈桂香的手落了空,脸色才淡了一点:“行,你稀罕,你带。等会儿赵伟回来,还当我不让你歇呢。”
她转身择菜,嘴里仍念叨着小满爱吃嫩叶,把最粗的梗掐在自己碗里。小满趴在顾青肩上,冲奶奶晃了晃饼干:“给妈妈也留一个。”
陈桂香笑出了声:“就你会疼人。”
顾青没接话。她抱孩子进了里屋,迅速收好桌上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又把院门从里面插上。门闩落进铁环,她推了两下,才回去陪小满摆饼干。
小满把小熊饼干按大小排成一队,最大的那块递给她:“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他挑了最小的一块摆在自己面前,又赶紧换了个稍大的,“我长大了,要吃这么大的。”
顾青把“妈妈”那块掰成两半,一半送回他嘴边。小满咬得满脸碎屑,她伸手接着,碎屑落进掌心,粗粗地磨着皮肤。她没再去看床头,只把手机调成静音收进口袋。屏幕上的字没有消失,水库东侧四个字停在那里。她不能带着一个孩子空口去喊有人要害他,更不能在这儿等明天。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只布包,把常用药、两件换洗衣裳和手电筒放进去。找绳子时,她的手几次抓空,索性蹲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抽屉沿,等那阵发麻从指尖退下去。再起身,她将布包放进衣柜,面上只搭了一条日常用的围裙。
院外有邻居来借卷尺,说拆迁办的人下午还要复量。陈桂香忙着跟人家算自家那间灶房能不能算面积,声音热络,转头却朝里屋喊:“青啊,人家都盼着搬楼房,你别整天拉着脸。小满往后还要住新屋呢。”
“新屋得有人住。”顾青答了一句。
陈桂香没听清,追问她说什么。她只把一块饼干塞进小满嘴里:“我说妈算得仔细。”
午后,日头晒得院里的水泥地发白。陈桂香哄小满睡下,又端来一碗温水:“你也眯一会儿。我看门,哪家的孩子不睡午觉?你昨夜又喊又哭,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我不困。”
“那你去自留地掐把葱,晚上给你们祖孙俩摊饼。我在这儿守着,保证不让他下床。”陈桂香把围裙上的水抹干,说得和顺,“孩子的鞋都叫你系三遍了,还能丢了不成?”
顾青看了她一眼,拿起墙角的镰刀,却只是割了窗台下那丛小葱:“家里的就够。”
陈桂香嘴唇动了动,没再劝。
小满醒来时,顾青正坐在床边给他修凉鞋。他滚进她怀里,头发睡得翘起来,玻璃弹珠从枕下滚到床脚。他撅着屁股捡回来,宝贝似的吹了吹:“妈妈,晚上真煮鸡蛋?”
“煮两个。”
“你一个,我一个。”他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添一根,“奶奶也一个。”
“好。”顾青替他把翘起的头发压平,压了两次也没压下去。
她淘米下锅,又把三个鸡蛋洗干净,放在最上层的碗架上。小满跟进来,抱着她的腿要帮忙,她便给他一根豆角,让他坐在门槛上掰。他掰得长短不一,长的给自己,短的给塑料小鸭,还煞有介事地吹吹鸭嘴:“你吃,你吃了就会游。”
顾青往灶里添柴的手停了停,回身把他连同小凳子往里挪了一尺:“鸭鸭今天在岸上吃。”
“那我陪它。”小满立刻点头,认真守着那只缺娘的小鸭。
她拿起床头补了一半的袜子,针穿过两层布,扎进食指。血珠冒出来,她盯着小满开合的嘴,慢慢把手指含住。直到那阵铁锈味散开,她才起身去灶房烧水,灶膛里只添了一把柴,窗边仍能瞧见里屋的门。
陈桂香在堂屋咳了一声:“小满,奶奶带你找鸭鸭的娘去。”
顾青扔下柴冲回屋,床上已经空了。高柜的门敞着,黄水壶不见了。她掠过堂屋,前门闩得好好的,侧边那扇通窄巷的小门却开了半扇,坏锁垂在门框上。
“小满!”
她追进巷子,窄巷尽头通着去水库的土路。风吹起地上的测量白灰,一只黄色塑料小鸭躺在路口,红绳断了,翅膀也裂开一道口。
顾青弯腰捞起小鸭,指甲缝里抠进一把土。她攥紧它,沿土路朝水库跑去。
# 第2章 他们会换法子
顾青攥着塑料小鸭追向水库,红绳在她腕上拖出一道细印。土路尽头的柳树往后退,她每一步都踩实,眼睛只盯着东侧那道斜坡。
小满就在坡下。
陈桂香蹲在半人高的蒿草旁,黄水壶斜挎在肩上,一只手替小满卷裤脚,一只手指向草丛:“就在里头,奶刚才还听见鸭子叫了。你轻点走,别把蛋踩破。”
“我捡一个大的,给妈妈。”小满把玻璃弹珠攥在手心,空着的那只手去拨草。
再往下便是被水掏空的泥坎,水面看着平,底下沉着拆迁清出来的碎砖。顾青跨过田埂,声音不高:“小满,上来。”
小满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找到鸭蛋前的兴奋:“妈妈,奶说这里有——”
“先上来。”
陈桂香眉头一皱,手上仍扶着孩子:“你这孩子,来就来,喊什么?我带他捡个鸭蛋,又不是往水里扔。”
顾青已经走下斜坡。她没碰陈桂香,只从那只胳膊底下抱起小满,转身上了坎。小满被她勒得喘了一声,她立刻松了半分,脚却没停,直到鞋底踩上坚实的土路才蹲下。
她先摸他的后脑,再翻看手心、胳膊和腿。没有破口,裤脚是干的,鞋里也没进水。她又试他额头,叫他名字,让他把五根手指逐一蜷起。
小满配合地做完,举着手问:“妈妈,弹珠还在,没丢。”
“嗯。”顾青把他汗湿的头发拨开,随后取下陈桂香肩上的黄水壶。
陈桂香没防备,被带子扯得往前一步,火气一下上来了:“你搜我身呢?一把年纪给你看孩子,还看出罪过了!”
顾青没答。她检查壶盖和壶身,倒掉杯盖里余下的水,把水壶紧紧攥在手里。那只水壶一路上都跟着小满,眼下却看不出什么。她将这点记牢,抱着儿子站直:“他怕水,今天先回去。”
“他上回还在这儿扑腾,怕什么水!”陈桂香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委屈得声音发颤,“孩子皮实着,就是叫你养娇了。来了水库就说晦气话,也不怕冲着他。”
旁边洗衣的刘婶端着盆过来劝:“桂香,少说两句,孩子没湿衣裳就是好事。顾青也是跑得急了,娘俩回去喝口水。小满,听奶奶话,别往坡下跑啊。”
柳树下两个收鱼竿的男人却没走。赵三伸着脖子往这边瞧,笑道:“赵家嫂子如今金贵孩子,奶奶带半袋烟的工夫都不成了?明儿是不是得拿绳拴裤腰上?”
另一人低低笑了一声,鱼竿梢在水面点出一圈纹。
顾青没往那边看。她把小满放到路上,弯下腰,一只手包住他的手:“跟妈妈说,刚才下到哪儿了?”
“到那个有鸭鸭脚印的地方。”小满指了指坎上,“我没下水。水里有砖,会扎脚。”
“以后看见蛋呢?”
“叫大人。”
“叫谁?”
小满看了奶奶一眼,小声改口:“叫妈妈。”
陈桂香听得分明,脸拉下来,转身就走:“行,都叫我这个当奶奶的躲开。我辛苦一辈子,落个外人的名。”
刘婶连忙追了两步,又回头冲顾青使眼色,让她服个软。顾青却蹲下系紧小满松开的鞋带,再站起来时,只把他往自己身边带近一步。
“妈妈,蛋。”小满忽然挣了挣。
顾青的手立刻收紧。
他没挣脱,只把另一只小手摊开。掌心除了玻璃弹珠,还有一只沾泥的鸭蛋,不知何时叫他塞进了裤兜,这会儿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托出来:“给你。我没踩破,裤兜软和。”
顾青蹲着没动。小满以为她不信,把蛋往她掌心一塞:“真的是软的,你摸摸。我长大了,能捡大的给你吃。”
蛋壳凉,泥已经半干。顾青用两根手指托着,好一会儿才把手收拢:“妈妈拿着。下次不拿兜装,会压碎。”
“那我拿衣裳兜,像奶奶兜菜那样。”他认真比画,恨不得当场脱下小褂。
“也不用衣裳。你叫妈妈,妈妈来捡。”
小满哦了一声,失望只停了一瞬,又惦记起她手里的塑料小鸭:“它的膀子疼不疼?”
“回去给它治。”
顾青一手牵他,一手拿着鸭蛋和水壶,塑料小鸭夹在她臂弯里。陈桂香已经走出很远,背影仍有气,刘婶在一旁劝着。赵三看没热闹了,意兴阑珊地扛起鱼竿,嘴里还在学那句“拿绳拴裤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躲过一劫,但他们会换个法子。】
顾青的鞋底停在土路中央。小满被她带得往后一顿,抬头看她。她马上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快。
明日三点还没到。斜坡、鸭蛋,甚至陈桂香哄孩子的话,都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她抬手擦去小满鼻尖的一点泥,指尖贴着那点温热停了一瞬,又把儿子的手握牢。
回到家,她先把鸭蛋放进碗里,再收走小满脚边的碎玻璃和剪刀,随后从工具箱翻出螺丝刀。侧门那把坏锁一推就晃,锁舌早锈得咬不住门框。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卸下螺钉,将整个锁壳拆下来,又用粗木杠从里面抵住门。
小满蹲在她旁边递螺钉,递一颗数一颗:“妈妈,门也生病了?”
“锁坏了。”
“治得好吗?”
“能。”
她答得很快。门外巷子里有人经过,她立刻将小满拉到身后,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拧螺钉。她的掌心被螺丝刀磨出红痕,门锁却稳稳落在掌心,再也不是挂着唬人的摆设。
她没歇,又去看灶房后窗和院墙。后窗插销能扣严,院墙下的破瓦罐却被踩倒了一个,不知是谁白日借道留下的。她把瓦罐扶回原处,在墙根撒了层干灶灰。做完这些,她才发现小满一直跟在后面,学她踮脚摸窗扣,够不着,就举着自己的小鸭往上送。
“这个不用鸭鸭管。”顾青把他抱开,洗了手,才让他继续递抹布。
修完门,顾青用湿布擦净塑料小鸭,从抽屉找出医用胶布,把裂开的翅膀对齐贴好。小满趴在桌边,连呼吸都放轻了,见她把最后一道胶布按平,才伸手碰了碰:“它还疼吗?”
“不疼了。”
“那今晚让它睡我枕头里头。”他举起小鸭,给顾青看那条歪斜的白胶布,“它戴护脖了。”
他吹了吹鸭翅,又把自己碗边的椅子拖给顾青:“妈妈也坐,妈妈今天跑了好多路,腿要吃饭。”
顾青坐下,让他把这句孩子话说完,才替他把卷高的裤脚放下来。
顾青把鸭翅膀朝里,放进他怀中:“睡吧,别压它。”
院门在这时响了。陈桂香回来,手里多了把香和一小包红纸,脸上的气已散了些。她看见桌上的鸭蛋,仍顺手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这蛋散黄没有?没散就给小满蒸蛋羹,受了惊,吃点嫩的。”
晚饭她果然蒸了蛋羹,还把最嫩的心舀给小满。小满拿勺子分成三份,执意要给顾青留一勺。陈桂香笑着说他偏心,自己却只吃了边上的饭焦。
顾青还把锅里煮好的三个鸡蛋捞出来。小满一手捂着一个烫得直换手,却不忘把最大的给她:“妈妈说煮两个,数错了,数成三个啦。”
“奶奶也有,正好。”顾青替他把蛋壳敲开,他剥下第一块蛋白,先塞进她嘴里。
顾青低头吃完那勺蛋,起身收碗。陈桂香叫住她,神情比白日温和:“下午是我急了。孩子既然吓着,就不能这么搁着。”
她顿了顿,把红纸包推到顾青面前。
“青啊,你明天回趟娘家,把小满出生时存的那根老脐带拿回来,我请人给孩子冲冲喜。”
# 第3章 一字不差
“回娘家拿老脐带,给孩子冲喜。”陈桂香把红纸包又往前送了一寸,“你别嫌麻烦,当妈的跑一趟,孩子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顾青手里还拿着小满的碗。
同样的话,上辈子也是在这张桌边说的。陈桂香也是这样先叹一口气,再拿出红糖,催她赶明日早班车。她信了,走了,回来时院门外围满了人。
碗沿抵进掌心,顾青的肩背绷得发疼。她没有松手,把三只碗逐个摞好,又将筷子对齐,才抬眼:“怎么这么急?”
“孩子今天叫水惊了,夜里容易烧起来。”陈桂香转身撕开红纸包,往小满的温水里加了一点红糖,“老脐带压在娘家柜子里,是你妈当年非要留的。拿回来,我自有用处。”
红糖落进水里,细沙沙地沉底。连这个停顿也和从前一样。顾青的舌根发紧,脚下像踩着一团虚棉花,她伸手扶住桌沿,指腹正压在一道旧刀痕上。
小满趴在旁边给塑料小鸭喂饭粒,忽然偏头咳了两声。
陈桂香立刻放下糖勺,把温水递过去:“慢些,别叫饭渣呛着。你说你这孩子,吃个饭也不老实。”
她嘴上嫌着,手却已经托住杯底,还顺手拍了拍小满的背。小满就着她的巴掌蹭了蹭,咳完又要拿鸭翅沾水。顾青先一步接过杯子,自己试了温度,喂他咽下两口,再用袖口擦掉他下巴上的水珠。
那一点热意贴上手腕,她的手指不再抖了。
“妈,要什么时候拿回来?”她问。
陈桂香见她口气松了,脸上重新有了笑:“自然是越早越好。你明早起来就走,最迟午前得出村,别赶上晌午的日头。路不远,你脚程快些,当天也能回来。”
“午前出门就行?”
“这话说的,宜早不宜迟。”陈桂香拿围裙擦着糖勺,目光避开她,“请人看过的,还能害你?我给小满洗衣做饭,也没短过他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青把杯子递还给她,“我昨夜做了个梦,心里不踏实,才多问两句。娘家的老物件也有规矩,不能乱了时辰。”
陈桂香最信这些,神情果然和缓:“这就对了。宁可多跑一步,别让孩子遭罪。红糖你也带些给你妈,空着手回去像什么话。”
“家里收着吧,我娘家不爱甜的。”顾青拿起抹布擦桌子,将红纸包推回去,“我带两件旧衣裳,免得回来淋雨没得换。”
她答应得太痛快,陈桂香反而看了她一眼:“小满呢?”
“他昨天没睡好,禁不起来回折腾,留家里。”顾青手下不停,“妈既然请人看过,自然也能替我守半日。”
陈桂香舒展开眉头:“你放心去。自己的亲孙子,我还能不尽心?”
顾青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要是我半路误了车,晚一些出门呢?”
“别误。”陈桂香答得急,随即又放缓声音,“我是说午前路上凉快,你一个妇道人家,何苦晒得头晕。早去早回,我还等你做晚饭。”
“赵伟明天回来吗?”
“他忙着替拆迁办搬东西,哪有工夫管这些。”陈桂香低头抿平红纸的折角,“补偿款还没算清,爷们儿的事要紧。咱娘俩别给他添乱。”
“也是。”顾青应得平静,把碗柜门关好,“我按娘家的规矩办,午前走。”
陈桂香听她一再提起规矩,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还叮嘱她别省两块钱车钱。话到末尾,她又补了一句,回娘家别乱说婆家的长短,免得叫外人笑话。顾青全答应了。
小满听不懂冲喜,只听懂妈妈要走。他丢下小鸭,绕到顾青腿边:“我也去外婆家。我不晕车,我会吐在袋子里。”
陈桂香笑出了声:“这还叫不晕车?”
顾青也弯了下嘴角,手上却把他抱起来,让他坐稳:“你在家替妈妈看门。门的病刚好,得有个人守着。”
小满认真想了想:“那鸭鸭也守。它有护脖,厉害。”
“好,你们一起。”
收拾包袱时,顾青把柜门敞开,让陈桂香看得见里面。两件洗旧的衣裳,一条薄毛巾,一只路上喝水用的空铝水壶,此外什么也没有。她把铝水壶倒过来给陈桂香看:“空着轻,到了娘家再灌。”
陈桂香坐在门口纳鞋底,针扎进去,线拉得长长的:“你这孩子,出门哪有不带钱的?车费总得拿。”
“口袋里有。”
顾青只拍了拍外衣上装零钱的小袋。身份证和银行卡早被她用塑料袋裹好,贴在腰侧的暗袋里。她弯腰系包袱时,衣摆挡住陈桂香的视线,又把暗袋拉链推到了头。
小满蹲在包袱旁,趁她不注意,把塑料小鸭塞了进去。顾青拿出来,他又塞,来回两次,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包袱上:“鸭鸭陪妈妈,就不做噩梦了。”
“鸭鸭陪小满。”顾青将他抱下来,“妈妈带这个。”
她摊开手。小满立刻捂住裤兜,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弹珠不行,弹珠是我的大宝贝。”
“那妈妈不要。”
他却又不摇了,低着头在兜里摸了半天。玻璃弹珠掏出来时还带着体温,透明的芯里卷着一抹蓝。他把它放在她掌心,依依不舍地缩回手:“借你。辟邪的,不能丢。你回来还我,要还这个,别拿绿的换。”
“还这个。”顾青收拢手指,弹珠硌在掌心,“小满的大宝贝,妈妈收好了。”
小满伸出小指,要跟她拉钩。拉完了,他仍不放心,把自己的拇指重重按在她拇指上:“盖印了。骗人是小狗,小狗要吃苦瓜。”
顾青把那只小小的手包在掌中,低头碰了碰他的指甲:“不骗你,一定还。”
“你放这里。”他指着她心口,“鬼来了,你就给他看,说是我的。”
顾青依言把弹珠放进贴身小袋,拉链只拉到一半,叫他看清才拉好。小满满意了,又嘱咐她路上别踩水坑,见着狗不能跑。顾青一句句应下,替他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夜色漫过窗台时,小满抱着补好的小鸭睡熟了。顾青躺在外侧,一只手搭在他腰后。陈桂香在堂屋看了会儿电视,声音压得很低,后来也回屋歇了。
顾青没有睡。她把明日要走的路在脑中过了一遍:村口一趟车,去镇上一趟车,娘家在两道河沟之外。若真上了车,一来一回,中间有多少条路看不见小满?她想到这里,掌心又渗出汗,便把手压在床单上,眼睛一直望着门缝。
后半夜,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陈桂香赤着脚进来,先看了看床上的母子。顾青闭着眼,呼吸均匀,胳膊却仍横在小满身前。陈桂香没有靠近床,转身打开高柜,取出那只黄水壶。她动作很轻,从围裙里拿出另一只颜色相近的壶,放进原来的位置。
顾青的眼睛睁开一道缝。
陈桂香抱着换下来的壶出去了,鞋底擦过门槛,停了一停,又替他们带上门。
顾青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才起身。她先摸小满的额头,替他把被角塞严,然后走到高柜前。新壶入手比旧壶轻,壶底没有常年磕碰留下的凹坑,连壶盖上的漆都更完整。
她拧开看过,又原样拧紧。手指沿着壶身往下,停在那一道斜划痕上。
划痕的位置、长短,竟和旧壶一模一样。
顾青把新壶放回柜里,关严柜门。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提手内侧那块缺掉的熏黑记在心里。明早出门前,她得先弄清这只壶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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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半路折返
天刚亮,顾青把黄水壶放回灶边。壶底那道划痕斜斜的,和小满用了两年的那只一模一样,可提手内侧少了一小块被火熏出的黑印。
昨夜她谎称娘家嫂子托人带话,存老物件的柜子钥匙在嫂子手里,今天人不在,明天才能回来。她顺势把行程推后一天。陈桂香再急,也没法叫一个没钥匙的人先把东西取来,只得把火气压进猪草里。
陈桂香在院里剁猪草,刀起刀落,没往她这边看:“不是明儿要坐班车?今儿还不去镇上把晕车药买了。小满留家里,我守着。”
顾青把空包袱搭上肩:“我去去就回。小满昨儿咳嗽,先送春嫂家玩半天,省得来回折腾。”
陈桂香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剁:“随你。”
早饭是玉米粥。小满捧着碗,先把自己那勺糖往顾青碗里倒,糖粒粘在勺底,他就用筷子一点点刮干净。
“妈妈吃了糖,坐车就不晕了。”
陈桂香笑他:“你妈是去给你拿东西,你倒会向着她。”
“我也向着奶奶。”小满把碗底最后一颗红枣夹给她,认真补充,“等妈妈回来,我们仨还一桌吃。”
陈桂香接枣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把枣塞进嘴里,含糊道:“小孩子家,吃你的。”
顾青没催小满选谁,也没把碗推开。她吃下那勺甜得发腻的粥,把空碗放进锅里。今天无论看见什么,她都得回来,还得让儿子等到一个能好好吃饭的妈妈。
顾青没从她脸上找答案。她牵小满去了隔壁,塞给春嫂一包红糖,又当孩子面把话说清楚:“除了我,谁接都别让他走。渴了喝你家的水。”
春嫂爽利,把人往屋里一拉:“放心,我家门槛今天认人。”
小满却不肯撒手,踮脚从窗台上往外望:“妈妈,你回来能看见我吗?”
“能。你就在这儿等,别趴太高。”
他立刻搬来小凳,端端正正坐下,把塑料小鸭摆在窗台上:“它陪你晒太阳,我陪它等你。”
顾青替他把凳腿挪稳,才出门。
去镇上的土路贴着村外绕,前半段没有遮挡。她走得不快,同每一个碰见的人打招呼,还特意在代销点问了句晕车药。过了渠桥,班车扬着灰从身边过去,她抬手拦了一下,又放下,冲司机抱歉地摇头。
这一步是做给村里人看的。明日陈桂香若问她为何没走成,药、路、班车都有话说。她不愿再靠一时硬碰硬,更不愿把没影的猜测嚷得满村都是。
到了前面杨树林,她拐进摘果人踩出的小道,沿干涸的灌溉沟往回折。沟底茅草齐腰,能遮住人,也能藏住脚步。她在岔口停住,先把手机调静音,又看了眼来路,才往水库东侧去。
前世小满出事的那道斜坡就在眼前。顾青没有下去,只伏在坡后的乱石边。
两个人正站在下面的柳树旁。
陈桂香袖口卷得高高的,脚边放着个蓝布兜。对面男人戴旧草帽,腋下夹着卷尺和图纸,是陈富国。他常在拆迁办后头跑测量,谁家院墙多少米、哪间屋算面积,都由他先拿笔记,真盖章却轮不到他。
风把话吹得七零八落。
“……申时……别出差错……”陈桂香说。
陈富国不耐烦地掂着卷尺:“我就替人跑腿,册子上的事别找我。答应我的辛苦钱,你可别到时候装糊涂。”
“少不了你的。那壶……”
后半句被一阵水鸟叫声盖住了。
顾青举起手机,只拍了两张。镜头里,两个人挨得近,陈富国的手还搭在蓝布兜上。她很快收起手机,掌心被石棱压出几道白印。
这两张照片能证明他们今天见过,证明不了他们要做的是什么。她不能把后半句自己补上。
蓝布兜动了动,里面像有个硬物磕了一下。陈桂香立刻把兜口拢紧。顾青伏低身子,没有为了多看一眼挪到更亮的地方。她若在这里被发现,照片保不住,小满身边也会空下来。
陈富国忽然抬头往坡上望。顾青的手停在手机侧键上,脚下一粒碎石慢慢滚远。
“怕了?”陈桂香回头催他,“一个野鸭子也把你唬住。你只管把该带的话带到,旁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我怕什么?我辛苦跑了这些天,总不能白跑。”陈富国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算计,“还有,别跟人说册子是我给你看的。让人知道,我这活儿就没了。”
顾青把这几句记住。它们听着全是钱和差事,与那句被风吹散的“壶”接不上,却比空猜多了一条能核的路。
陈富国先走,沿西边小路去了村里。陈桂香提起蓝布兜,在下面站了一会儿,也往相反方向离开。顾青又等了一袋烟的工夫,才绕下斜坡。
柳树下有一小片踩实的泥,半截草绳,什么都没有。她转身要走,瞥见石缝里卡着一角黄纸,捡起来,纸上只有两个字:申时。
字迹被水汽洇开,仍旧认得清。顾青用干净树叶托着,夹进空包袱里的旧课本。她没有顺着这两个字去想一张完整的局,只把水库、见面的人和纸分别记住。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过屋檐。
小满果然还坐在春嫂家窗台上,额头快贴到玻璃。门一开,他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得太急,鞋带在地上拖出两条灰线。
“妈妈,我一直看着路,你刚才怎么从那边回来?”
“妈妈抄了近路。”顾青接住他,先摸他的额头,又看他手心里有没有脏东西,“等累没有?”
“不累。我给你留了这个。”
他摊开另一只手,半块饼干已经暖得发软,边上还缺了一小口:“春嫂给了我一块,我只尝了一点。”
顾青低头咬住那一小口:“甜。”
小满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忙把剩下的塞进她嘴里。
顾青从贴身小袋里摸出那颗蓝芯弹珠,放进他另一只掌心:“借你的,还你。”
小满举到日头底下照了照,立刻攥紧:“是这个,没拿绿的换。”
“妈妈答应过。”她替他把弹珠收进裤兜,才牵他离开春嫂家。
顾青没立刻回家。她带小满到沟渠边,掐了几片细长草叶,坐在青石上一折一穿,编成一只浅浅的小船。小满蹲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吹散它。
“放水里会沉吗?”
“不会。草叶轻。”
她把小船放进浅水,两根手指拢在两边,替它挡住急流。小船打着转儿,稳稳浮到小满面前。
小满拍着手,又赶紧捂住嘴:“别让奶奶听见,她该叫我回去了。”
顾青托着船的手顿了顿,随后把它捞起来,甩净了水:“那就先藏你兜里。今天除了妈妈给的东西,别人给的水和吃食,都先放下,好不好?”
“你也喝吗?”
“我们一起喝家里的。”
小满认真点头,把草船装进胸前的小口袋,还特意拍了拍。
院门里,陈桂香已经回来了,蓝布兜不见踪影。她往顾青的包袱上扫了一眼:“药买了?”
顾青把纸包递过去:“买了。明儿赶早班车。”
陈桂香这才笑:“这就对了。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事,回娘家拿完东西,心就顺了。”
顾青也笑了一下,低头给小满系鞋带,没接她的话。
傍晚,赵伟推着自行车进了院。车后座夹着几张纸,车铃没停稳,他就冲屋里喊:“顾青,出来。”
他把一张户口迁移申请摊在吃饭桌上,纸角压着户口本。申请表上他的名字已经签好,墨色还新。
“拆迁办这几天核人,你先把户口迁回娘家。”他说,“夫妻拆不开户,补偿的事麻烦。”
顾青擦净手,拿起申请,一行一行看。小满挨着她,草船从口袋里露出一点尖。
赵伟等不得,拔开笔帽,直接把笔塞进她手里:“就签个名,别耽误正事。现在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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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户口本上的人
顾青握着笔,没有往纸上落。
赵伟把申请往她手底下又推近一寸:“名字都不会写了?就这儿。”
院门还敞着,春嫂来问明早买豆腐的事,刚迈进门便停住。陈桂香搬了凳子坐在廊下,嘴上劝“有话好好说”,脚却把户口本踩在鞋尖旁边,防着谁拿走似的。
顾青翻过申请背面,空白一片,没有接收证明,也没有任何盖章的地方。
“我娘家那边的证明还没开。”她把笔帽套回去,“材料不齐,签了也办不成。”
“你先签,明早我陪你去开。”赵伟早想好了这条路,“村里、派出所一趟跑下来,能费多少事?你非卡在今晚,是不是存心跟补偿过不去?”
“补偿是按户口本上在册的人核,我迁走了,我和小满以后怎么办?”
“小满又不迁。”赵伟答得极快,“他是赵家的儿子,他那份还能飞了?你当妈的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
顾青把那句倒打一耙的话听了,没吵。她将户口迁移申请放到桌上,手指压住赵伟刚签的名字:“那我的那份呢?”
赵伟的脸拉下来:“你娘家家底又不薄,非得盯着婆家这点?房子是我爹留下的,补偿该怎么分,自家人再商量。你先把名签了,别害得全家都办不了。”
春嫂在门口轻轻咂了下嘴。
陈桂香立刻接上:“就是,伟子还能亏待你?这些年你吃赵家的、住赵家的,算那么清做什么?”
顾青看向丈夫:“既然自家人还能再商量,那也不急这一晚。”
她把笔放到桌角,正好离赵伟的手最远。
赵伟没想到她当着外人还这么硬,一掌拍在桌面上:“你今天不签,补偿耽搁了你赔?别到时候哭着回来找我。”
小满被响声惊得一缩,胸前的草船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赵伟看都没看,只把户口本往自己那边拽。
顾青走过去,先替儿子把草叶上沾的灰拍净,才回头问:“明天我按你娘说的回娘家,小满跟谁?”
“你不是去买药了吗?那就明早走,别又变卦。”
“我问小满明天在哪里。”
赵伟皱着眉,眼神终于落到儿子身上:“他一个小孩能在哪里?有他奶看着。你别借孩子拖着不办,少他那份钱,我跟你没完。”
他说完,又伸手去拿笔。
顾青却先一步把申请折了起来。不是撕,也没藏进自己口袋,只沿着原折痕压平,放回那摞纸的最下面:“证明没开齐,今晚不签。你要明天去办,就等我回娘家问清要哪些材料。小满那份怎么领、由谁保管,也等核补偿时当面问。”
“你这是不信我?”
“我信盖章的章程。”
春嫂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假装去看院里晾的萝卜干。
赵伟脸上挂不住,抓过户口本站起来:“行,你有本事就一直拖。明天上午我再来,别到时候说我不给你留路。”
他抬脚要走,顾青叫住他:“赵伟。”
他回头时,眉头还是紧的。
“小满那份,是补他以后住处的。他人在哪儿,比钱先进谁的兜要紧。”
“你少给我绕。”赵伟扶着车把,话里只剩烦躁,“反正孩子的名额不能少。别的等补偿下来再说。”
自行车铃在院外脆响了一声,他走远了。
他从头到尾没问陈桂香明日准备带小满做什么,也没觉出顾青一再追问孩子去处有什么不对。在他那里,小满像户口簿上一枚不能丢的印章,印章收进抽屉便算妥当,至于孩子今晚怕不怕、明日跟谁走,都不值得他停下自行车。
顾青望着院门,没有因这份糊涂替他开脱,也没有把没查到的事扣在他头上。
陈桂香追出去两步,回头埋怨顾青:“好好的日子,你非要搅。伟子为这个家跑前跑后,你倒拿他当贼防。”
顾青把桌上的纸收齐:“妈,他跑了这些天,知道小满明天要去哪儿吗?”
陈桂香被问得一噎,随即把凳子重重一顿:“去哪不都有我?你操不完的心!”
她进了灶房,锅铲刮着锅底,响声一下比一下大。
顾青站在原地,慢慢松开了一直扣着桌沿的手。赵伟今晚问了三次钱,没问一句孩子怕不怕,也没安排孩子明天的一顿饭。这些只够让她看清他自私,不能替任何更坏的事定罪。可他把小满留在户口本上的急切,已经把钱的路照了出来。
小满还蹲在原地,用袖口擦草船。那片叶子干了,边缘卷起来,他越擦越小心。
“坏了吗?”顾青蹲下去。
“没有。”他把小船递给她验看,“它还没有沉。我明天也不让它沉。”
“那就先收进盒子里。”
“盒子有房顶吗?”
顾青没懂:“什么?”
“没有房顶,下雨怎么办?”小满问得认真,“奶奶说房子要拆了,我们是不是就没有家了?”
原来他方才不是只怕那一声桌响。
顾青拉他坐到小凳上:“房子拆了,可以另找地方住。妈妈和你在一块,就有家。”
小满低头捏着草叶尖:“那户口本上没有我,也会有钱吗?”
“你在上面。”
“有钱才在上面吗?”
顾青一时没答。
孩子听得懂“份”,也听得懂大人为了他名字后面的钱拍桌子,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一条命,还是纸上能换钱的一格。他把手背到身后,声音越来越低:“要是我少值一点,爸爸是不是就不吵架了?妈妈,我是不是不值钱?”
灶房的锅铲声停了。
顾青把小满抱上膝头,让他两只脚稳稳踩着自己的鞋面。她没有先骂赵伟,也没有说那些听不懂的大道理,只把儿子的手从背后拿出来,一根根抹平蜷着的手指。
“你不是钱。”她说,“你是妈的命。”
小满望着她:“命能值多少?”
“不能换,也不卖。谁吵架都不是因为你。”
他眨了好几下眼,忽然把脸埋进她肩窝,两只手紧紧揪住她后背的衣裳。顾青托着他的腿,没再说话,等他把自己抱够了,才问:“饿不饿?”
小满点头,又摇头:“我想给你做个家。”
顾青从旧课本里抽出一张没有用过的白纸,裁成方正的一张。小满学着她白天折草船的样子,把纸边对齐,折错了就拆开重来。纸船鼓起来时,他笑得身子直往后仰,顾青伸手扶住他的腰。
“没有字,别人不知道是谁的家。”他说。
顾青递给他铅笔:“那就写上。”
小满会写的字不多。顾青握着他的手,在船舷上慢慢写了一个“家”。最后一捺拖得有些长,他非说那是门前的小路,又画了两个小人站在路口,一个高,一个矮。
“这个是你,这个是我。”他把纸船抱进怀里,“今晚让它睡枕头边,就不怕拆了。”
顾青替他铺好床,把纸船放在枕边,又兑了温水,看着他自己喝下。小满喝完还举着杯子给她看:“妈妈给的我才喝,我记住了。”
“乖,先睡。”
她刚掖好被角,眼前浮起两行冷白的字。
【上辈子,黄水壶残液中检出安眠药。】
【仙姑判词:小满克老宅风水。】
顾青的手还停在被角上。她抬眼看向灶房,陈桂香正背对着门,往一只布包里塞什么。
她不会因为两行字就认定谁动了手。可水壶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能找,也能查。
顾青放轻脚步走到灶边,拿起那只黄水壶。壶身比白日沉,里面剩下的残液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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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水壶里的答案
顾青把黄水壶提离灶台,没有再晃。
壶盖扣得很紧,提手内侧干干净净。昨夜她摸到的那点异样,此刻和眼前浮过的字叠在一起,却仍不能直接变成谁的罪。
陈桂香在灶房另一头系布包,回头问:“你拿壶做什么?”
“小满又咳了两声,我带去镇上卫生所看看,顺便灌点热水。”顾青把壶装进布袋,没交给他,“妈,你忙你的。”
“快去快回,别耽误明儿的事。”
顾青应了一声,进屋给小满穿鞋。小满还抱着纸船,见她拿外套,立刻自己把胳膊伸进去:“妈妈,我们今天还回来吗?”
“回来拿东西。”她蹲下来替他扣好扣子,“你想住表姨家吗?就是给你做过老虎鞋的那个姨婆。”
小满想了想:“门口有铜环环的?”
“对。”
“她会敲门吗?”
“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她没有逼孩子立刻答应,牵着他出了门。走到巷口,才轻声问:“小满,奶奶是不是带你见过一个会看房子的人?”
小满仰头:“脸上好多道道那个?”
“她叫什么?”
“奶奶叫她仙姑。”他玩着纸船尖,“她家屋里不亮,有好多红布。仙姑说我站错了屋,奶奶就把我拉到外头,还说房子要留好。我不喜欢那个屋。”
顾青停住脚,替他拉了拉并不歪的衣领:“后来呢?”
“后来奶奶带我去吃面。她把自己碗里的肉给我了。”小满说得很清楚,“妈妈,奶奶为什么有时候凶,有时候又给我肉?”
顾青没法用一句好坏回答他,只道:“大人做错了事,给别人肉也不能抵。你把她带你去的地方告诉妈妈,已经帮了大忙。”
小满认真记住,走了几步,又把手塞进她掌心:“那你也帮大忙了。”
“我帮谁了?”
“帮我呀。”他晃着她的手,“你今天都没有让我一个人。”
顾青握紧那只小手,到了人多的地方,便把他抱起来。
派出所里值班的民警姓周,听完来意,没有先问她有没有证据把人当场抓住,只搬了把椅子给小满,又拿出记录本:“你从头说,哪些是亲眼见的,哪些是听来的,分开讲。”
顾青把布袋放在桌上。她讲夜里水壶被换,讲今早水库东侧的见面,也讲孩子曾见仙姑。至于上辈子和眼前那两行字,她一句没说。那些无法查证,也不能替别人认罪。
她拿出手机照片:“这只能证明陈桂香和陈富国见过面。陈富国替拆迁办跑测量,我听他说想要辛苦钱,还提过册子。其他话被风打断了,我没听全。”
周民警点头,把照片里的时间、地点记下来,没有顺着她说谁要害人。
顾青又展开旧课本,露出用树叶托着的黄纸:“这是我在水库边石缝里捡的,只有‘申时’两个字。未必是他们掉的,也不知道指的是什么事。”
“先留作线索。”周民警戴上手套,将纸收进证物袋,“你捡纸的地方还能找到吗?”
“能,我可以画出位置。”
最后是黄水壶。顾青只把布袋推过去:“里面的残液我没动。壶不是我家的那只,但外形和划痕很像。我想请你们送检。”
周民警看完她写的经过,给她指出两处需要补充的称呼,然后开了受理登记和送检回执:“水壶我们按程序送。检验要时间,先出哪一步、能说明什么,都得看检验结果。照片和黄纸也要核查,不能单凭这些抓人。”
顾青把回执上的编号看了一遍:“我明白。我要的是查清,不是让你们替我先定谁有罪。”
周民警神色缓了些:“你能这样想最好。仙姑那边,我们会按你提供的特征和孩子说的情况核查;水库东侧也会去了解。你留个能打通的电话,有进展我们联络你。没有消息以前,别自己回去试探,更不能带孩子去引谁出来。”
“他不会再去。”顾青答得很稳。
小满坐在旁边,听懂了最后一句,把怀里的纸船举高了一点:“我也不去。我的船不能掉水里。”
周民警没有笑他,认真道:“那你替叔叔看好船。”
从派出所出来,顾青在街边的公用电话前站定。她从贴身证件袋里摸出一本小地址簿,塑料皮已经发脆,其中一页夹着许秀兰上个月托人捎来的干豆角纸条,背面写着电话号码。
许秀兰是她亡母的表妹。母亲病重那几年,她来过许多次,替顾青梳过头,也在丧事上陪过整夜。后来两家离得远,来往少了,小满出生后的老虎鞋、每年一罐晒笋干却没断过。这样的人不是突然从天上落下来的救星,可顾青直到今晚,才敢再开口求她。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
“姨,我是顾青。”
那头的许秀兰先问:“出什么事了?”
顾青没有说重生,也没把猜测当结论:“小满身边有些东西正在查。我今晚得回去拿证件,想让他去你那儿住几天。每天我会打电话。”
许秀兰只停了一瞬:“送来。西屋有干净床,我今晚不锁院门。”
顾青捏着话筒:“姨,可能会有人来问。”
“那就让他问。”许秀兰嗓门仍旧硬,“你娘留下的孩子,不是谁想领就领走的。”
许秀兰家在邻镇,院门上果然挂着一副旧铜门环。小满小时候来还够不着,如今踮起脚,刚好能敲出两声脆响。
门立刻开了。
许秀兰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先摸了摸小满的头,才接顾青手里的薄被:“路上没吃东西吧?锅里蒸着山药,西屋也晒过了。”
小满没顾上吃,先指着门环:“姨婆,这个响了,你就来吗?”
“来。你敲,我就应。”
他说好,又转头看顾青。
顾青明白他要什么,陪他站在门边。小满用门环敲一下,她答一声“在”;再敲两下,她仍答“在”。第三回,她自己弯下腰,和儿子平视:“以后你敲门,妈妈每次都回应。你住这儿,不用跟任何人走,也不用替妈妈守着什么。”
小满把纸船递给她:“那你带着家。”
顾青没接:“家放你枕边。等我办完事,来接你。”
许秀兰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木盘,刚好能托住纸船:“放这儿,潮不了。你们娘俩说的话我也记住了,谁来都不开门,除非你电话里说好的。”
小满这才点头。他把顾青送到门口,没有追出去,只扶着门框说:“妈妈,你回来也敲门。”
“我一定敲。”
顾青走出巷口,给派出所留的联络号码旁又补了许秀兰家的电话,才回赵家。
她要拿结婚证和母亲留下的旧户籍证明。身份证件一直贴身收着,那几份材料却还在西屋的木匣里,明日办事少不了。院门虚掩着,赵伟不在,灶房也没点灯。
顾青刚走到窗边,便听见陈桂香在里屋打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顺着门缝漏出来。
“她午前就回去,跟原先说的一样。”
顾青停下脚步,取出手机。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陈桂香等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明天三点,还是老地方。”
顾青按下录音键,把手机贴近门缝。陈桂香的声音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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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将计就计
门里的电话还贴着陈桂香的耳朵。
“明天三点,还是老地方。”她压低的嗓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你放心,她午前就走。那孩子……让他睡沉些,省得哭闹。”
顾青握着手机,拇指停在录音键上。院外有人收衣服,竹竿碰着墙,嗒的一声。门里立刻没了话音。
她退到灶房,把凉透的半壶水提起来,又放下。壶底磕在砖面上,屋里很快传来拖鞋声。
“你咋还没走?”陈桂香掀帘出来,眼角往她手机上扫,“不是赶着回娘家开证明?”
“这就走。”顾青把手机攥进掌心,“回来拿证件。小满先在春嫂家睡下了,省得跟着来回折腾。”
陈桂香脸上松下来,嘴里仍催:“早去早回,别误了赵伟的大事。小满有我看顾,你当妈的还信不过亲奶奶?”
顾青没接这句话。她先从西屋木匣里取出结婚证和母亲留下的旧户籍证明,装进文件袋收好,再拿起椅背上只装两件旧衣的布包。走到院门口时,手机录音已经存好。
那段录音里没有完整的谋划,只有时间、地点和一句含混的“睡沉些”。可派出所还压着黄水壶、写着“申时”的黄纸,以及水库边的照片。前世她只会抱着孩子哭,求人相信一场已经发生的意外;这一回,她把这些能摸得着的东西一样样摆到了桌上。
电话里说的三点,比弹幕最初给出的时间晚了一天。她提前拦下斜坡上的孩子,又数次没按陈桂香的安排走,对方已经把局往后推了。前世的记忆没有失灵,可它只能证明他们做过什么打算,不能替她守住改动后的每一步。
第二天一早,接待她的仍是昨天那位民警。录音放完,他把进度条退回去,又听了一遍,没有急着下结论。
“话能证明他们约过,不能单凭这几句认定后面要做什么。”他合上记录本,“水壶残液的初筛提示有安眠药成分,但初筛不是正式鉴定结论,还要按程序检验。你补充的录音、照片,我们都会核查。”
顾青点头,指尖在膝盖上慢慢舒开。不是一听见“安眠药”就该天塌地陷,她要的也不再是谁随口一句“我信你”。
民警问起今日的安排,她说:“他们要我把孩子留在家。我可以照他们说的走,等他们来带孩子——”
“不行。”民警抬手打断,语气很明白,“不能拿孩子诱捕,也不能让他出现在你们约定的危险位置。布控和核查由警方做,你配合指认路线、辨认人员,别自行接触嫌疑人。”
顾青剩下的话断在喉咙里。
上辈子,小满就是在大人们一句句“就一会儿”“能出什么事”里被带走的。她重活一回,差点也为了抓住他们,把儿子放到那张网的正中。
“他不去。”她说,“一步也不去。”
计划随之改了。小满继续留在许秀兰家,由女民警过去说明情况并陪同照看;顾青只需让陈桂香相信她已离村,再按民警安排返回,协助确认水库东侧的几条进出路。
电话拨到表姨家,响到第二声,小满的声音就挤了过来:“妈妈,你怎么没数三下?”
顾青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压着衣角。她把布料抚平:“那重来。你数,妈妈一定接。”
“一、二、三!”
“小满。”
那头咯咯笑起来,许秀兰在旁边嗔他:“话筒都快叫你吞了,给你妈留点地方。”
小满又凑近些,声音变得很小:“我把‘家’放在枕头边了。纸船压不平,我拿故事书压着呢。”
顾青想起纸船上那两道歪斜的折痕,想起他写歪了的“家”字。她对着话筒说:“压好它。妈妈把事办完,咱们一起回家。”
“回我们的家?”
“回我们的家。”
许秀兰接过电话,那头先传来一声门闩落稳的轻响,接着是她那句实在话:“门板我顶着,人我也看着。你办你的事,别叫孩子听见你喘粗气。”
顾青站直了些,等那口气慢慢喘匀,才松开攥紧的手:“表姨,我喘匀了再回去。”
上午,她背着布包从赵家出来。陈桂香特意送了两步,嘴上说舍不得,脚却稳稳堵在院门里,生怕她再折回去抱孩子。
村口晒太阳的几个女人看见了,免不了问。顾青把文件袋露出一角:“证明没开齐,回一趟娘家。”
“两口子拌嘴,忍忍就过去了,别老折腾。”有人照旧劝。
她没停,也没辩。村外的客车扬着灰开来,她当着熟人的面上了车。售票员问她到哪儿,她报了娘家的镇名,声音不高,足够旁边的人听清。车发动后,她靠窗坐着,没有回头寻找陈桂香。越急着想确认对方上没上钩,越容易把这场戏演破。
车过两站,她在民警约定的位置下车,由接应人员带到另一条路上。公开离开的是顾青,回来的是一个只负责辨人、指路的报案人。
陈桂香果然还不放心。她借送一把青菜去了村口,拐弯抹角问那趟车坐没坐满。听说顾青一个人拎包走的,她连菜钱也少收了两毛,回家路上碰见赵伟,还主动催他:“你媳妇那边总算松快了。你只管把户口的事办利落,别再磨叽。”
赵伟惦记的却是另一件事:“小满真不在你屋里?你别把他藏来藏去,回头顾青又借这个不签字。”
“我还能亏了我孙子?”陈桂香把脸一沉,“你把你的事办好,我的事不用你问。”
母子俩各守半句话,谁也没觉出对方留了一手。
接应的车停在僻静路口,顾青上车后,先按民警要求把手机调成不再发出提示音的状态,又把录音原件与补记的时间核对了一遍。她没有因为陈桂香信了便觉得胜券在握。假的离村只能骗过一双眼睛,真正要站得住的,仍是那只水壶、那张黄纸和接下来亲眼发生的事。
日头升上坝顶时,水库周边已有人守住。顾青跟着民警核过东坡的土路,又指出照片里陈富国站过的位置。风从坝上压过来,吹得枯草贴住鞋面。她每认一处,民警便在图上记一笔,不许她往隐蔽处探,也不让她单独行动。
中午,她仍在约定的安全处等消息。小满吃过饭又数了一次“三”,她依旧在那声奶气的尾音落下前答应。
“妈妈,今天能来接我吗?”
“等这边的事办完。”她说,“等妈妈说能来,你再跟表姨出门。”
午后,村里传开顾青回娘家没回来的消息。陈桂香在院里转了两圈,终于从柜底摸出黄纸,又拿起那只黄水壶。这是她那天夜里从小满柜里换下来的原壶,壶身已经洗净,和送去检验的那只几乎分不出差别。她把东西装进蓝布兜,临出门还照镜子拢了拢头发,像是要去走一门亲戚。
另一边,赵伟接到陈富国的电话。
“补偿的事有眉目了,你来老地方一趟。”陈富国不说自己急,只把话往钱上引,“你答应我的那份,也该当面说清楚。”
赵伟果然问:“到账了?”
“你来不来?”
“来。你别乱应承我妈什么。”
三个人,各揣各的算盘,往同一处去。
两点五十,顾青隔着枯草看见陈桂香上了东坡。蓝布兜搁在石头上,黄纸露出一角,陈桂香朝空荡的小路望了两次,第三次回头时,脸上已有了不耐。
“孩子呢?”她低声嘀咕,“不是说好送过来?”
没人把小满送来。
陈桂香等了一阵,仍旧解开布兜,把黄水壶抱了出来。民警抬手示意所有人稳住,顾青咽下冲到嘴边的那声喊,目光钉在那只壶上。
三点到了。
陈桂香一手按住黄纸,一手拧开黄水壶。
民警与顾青同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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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水库收网
壶盖刚松,民警已经出了隐蔽处。
“别动,放下手里的东西。”
陈桂香肩膀一抖,黄水壶磕在石头上。顾青跟着民警走到亮处,没有扑过去,只站在该站的位置。陈桂香看见她,脸先白了,随即又往空路口望:“你……你不是回娘家了?”
“我回没回,跟孩子没关系。”顾青说。
附近干活的人被动静引来,坝下两个村民也停了脚。陈桂香认得其中爱劝和的周三婶,忙把蓝布兜往身后扯:“误会,都是家里人。我来给孙子送口水,她非把事情闹大。”
“孩子不在,你给谁送水?”民警问。
她嘴唇动了动,手却仍按在黄纸上。方才等不到小满,她已经把黄纸压在石头下,嘴里念着仙姑教的那几句,说克星送走了,老宅才能保住,赵家才能发达。那些话都被留在原处的民警听清了。
民警让她重复,她却忽然改口:“我求平安,庄稼人谁不求平安?”
“求平安要挑孩子该来的时间?”顾青把那张写着“申时”的旧黄纸照片递给民警核对,“还要两只一样的水壶?”
陈桂香猛地盯住她:“你翻我东西?”
这一句出来,周三婶提着草篮的手垂了下去。昨天她还说顾青心思重,一家人哪能防成这样,此刻却往坝下退了半步,给她身后的媳妇让出位置:“把娃看好,别往水边凑。”
民警将黄水壶、蓝布兜和黄纸分别控制、登记,问陈桂香为何带水到这里,又为何念叨“送走克星”。她起初只说给孙子解渴,后来又说孩子根本没来,自己什么都没做成。每换一句,前一句就露一截底。
“没做成,不等于没做。”民警只按已见的事实问话,“你等的是谁,谁让你准备这些,慢慢说清楚。”
陈桂香不答,脖子上的筋却绷了起来。她怕的是警察,嘴里念的仍是仙姑,仿佛只要把那人的名号咬住,眼前的记录仪和证物袋就都能失效。
坝下忽然响起自行车铃。赵伟支着车往上跑,远远看见一群人,先是喜色,以为陈富国真把补偿的事办妥了;等他看清母亲身边的黄水壶,脚下打了个绊。
“妈,你干啥?”
陈桂香像逮着了帮手:“你来得正好!你跟他们说,我都是为了这个家。要不是你媳妇抱着户口本不撒手,我用得着求到仙姑跟前?”
赵伟没接她递来的台阶,急得嗓门劈开:“我只要她签字,谁让你动孩子?”
四下静了半拍。
顾青看着他。赵伟也在看她,额头冒汗,眼神却先往她手里的布包瞟——那里本该有户口证明。他怕的不是儿子曾在鬼门关上走过,是母亲把事情越过了他的算盘,叫他连原本能落袋的钱也保不住。
“你说的签字,是让我迁出户口?”顾青问。
“现在说那个干什么!”赵伟转而对民警解释,“我就是办拆迁,真没想害孩子。我不知道她弄这些,你们别把我跟她算一块儿。”
陈桂香怔了怔,扑过去拍了他一巴掌:“你不知道?你天天回家就问那两份补偿,你说她带着小满碍事!这会儿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我说碍的是拆户,不是让你把人弄没!”
“你要钱,我要保住老宅,谁比谁干净?”陈桂香情急之下把什么都抖了出来,“你应承你表哥好处费的时候,怎么不说干净?”
站在土路另一侧的陈富国立刻转身。两名民警拦住他,他忙举起双手:“我就是替拆迁办跑腿的,他们家里的事跟我没关系。”
赵伟也急了:“没关系你把我叫来要钱?照片里跟她在水库边的不是你?”
陈富国脸上的汗一下出来了。他原想趁补偿消息逼赵伟兑现好处,没料到这个电话把自己也送到了网里。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抢着把自己往外摘,摘下来的却是对方藏着的底。
顾青一句也没替他们补。她退回民警身边,把该交的时间线说清楚。昨天还笑她“拿娘家吓唬男人”的村民不吭声了,一个劲儿往鞋底蹭泥。周三婶却把草篮放下,主动对民警说:“今儿她婆婆还问我,顾青是不是一个人上的车。这话我能作证。”
又有人低声接道:“那水壶,我也见她买过两只,还说一只容易坏。”
人心不是忽然有了公道,是先前那些劝忍的话再也站不住脚。顾青没去看他们愧不愧,只问民警:“现在能接小满了吗?”
得到允许后,她拨通许秀兰的电话。女民警一直陪着小满待在邻镇,直到收网结束,才按安排带他们过来。半个多小时后,电话再次响起,许秀兰说他们已经等在坡下的安全处。
“让妈妈数。”小满在那头说。
“一。”
坝上的风掀动证物袋的边角。
“二。”
陈桂香还在争辩,声音越来越远。
“三。”
顾青转身,许秀兰牵着小满从坡下走来,女民警跟在另一侧。小满的手全塞在表姨掌心里,直到看见妈妈才松开,跑了最后几步。
顾青蹲下去,把他连人带外套抱了个满怀。她先摸他的后脑,又看他的眼睛,最后把他两只手握住。小满任她检查,忽然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压扁的纸船。
“‘家’也带来了。”他说,“表姨说出门要拿着,不然你找不到。”
顾青把纸船重新塞回他怀里:“妈妈找得到。今天不在水库边玩,咱们回家。”
“表姨家也有我的鸡蛋吗?”
“有,给你煮。”
小满点点头,转脸要叫奶奶,被顾青轻轻拢回身前。陈桂香被民警带向坡下,还在回头喊:“小满,奶奶是为你好!仙姑不来,谁也别想破这个宅!她会把我们都害了!”
赵伟伸手想拦顾青:“你跟他们说清楚,我真没让我妈——”
顾青侧身避开:“你做过什么,跟他们讲。”
赵伟追上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先把家里的事说妥。你要小满,我可以不争;拆迁那份,你不能趁这个全攥走。你进去替我解释一句,就说那些字都是你自愿签的。”
到了这时候,他仍把儿子和钱摆在同一句里,还拿钱在前头铺路。顾青把袖口从他指间抽出来:“字我没签,申请是你拿来的,民警那儿也有记录。你想说哪句,自己去说。”
赵伟脸上的讨好挂不住了:“你非把一家人都送进去才甘心?”
坝上有人听得直皱眉。先前总把“一家人”挂在嘴边的陈桂香,此刻也正隔着几步骂儿子没良心;赵伟说“一家人”,要的却是她再替他遮一回。顾青没同他争,只把那份从未签过的迁移申请再次说给记录人员听。赵伟的声音随之低下去,终于不再往她身边凑。
另一边,民警已将陈桂香摆符、等孩子的位置、黄纸和现场话语逐项固定。水壶有没有异常,仍要等检验,不靠围观者一句猜测定罪;可她带着东西按约来等孩子,又在等不到人后照旧念叨“送走”,已不能再用“凑巧散步”遮过去。
周三婶听完,主动把自己劝过顾青的那些话收了回去:“大妹子,先前是我嘴快。我不知道她真敢……往后你们再问,我照实说。”
顾青看着她:“不用替谁多说,照实就行。”
这句话不重,坝下却没人再接“忍忍”。有人把自家孩子从水边领远,有人给后来的人让开路。方才还把这场围观看成赵家家丑的人,开始明白一只水壶、几句闲话也能成为要说清的事实。
民警示意顾青辨认那张黄纸。她戴上递来的手套,将它翻过来,正面潦草的符纹压住小满的名字,背面却另有一行小字。
邻村,活仙姑,周凤仙。
陈桂香还在坡下喊那个人救命。顾青捏住符纸一角,没有急着撕,抬手把那行名号交给了民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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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符灰
“邻村,活仙姑,周凤仙。”
民警接过符纸,念出背面那行小字。陈桂香听见了,仍朝坡下挣:“你们抓我没用,仙姑会救我!她知道小满克宅,她早算出来了!”
小满把脸埋在顾青肩上,手指紧紧捏着纸船。顾青没有再让他听,许秀兰和女民警先带他离开。孩子走出几步又回头,顾青朝他摆摆手:“去数鸡蛋,妈妈回来给你煮。”
这句话把他留下了,也把她自己稳住了。
民警依据符背名号、录音和陈桂香现场的供述核查身份,很快锁定邻村的周凤仙。所谓“活仙姑”并不是什么隐姓埋名的高人,她在附近几个村串门收礼,家里还挂着一块绣金线的幡。有人牵头指认,有人补充联络方式,警方的查证顺着这些实实在在的痕迹往前走,没有靠顾青说一句“我记得”。
查处那天,顾青只作为报案人和证人到场。她按要求指出录音里出现过的称呼,辨认黄纸上的名号,其余事全由民警做。周凤仙起初还端坐在方桌后,手里捏着串珠子,见民警出示证件,第一句话竟是:“陈家的劫还没解,你们进门会冲撞——”
“先回答你的姓名。”民警把话截住。
屋里摆满了求平安的黄纸,柜里还有没送出去的符。民警依法检查、登记,对转账、收款和有关药物来源分别核查。没有香烟自己转弯,也没有符纸无火自燃,只有一沓记在烟盒背面的账:谁家老人病了,谁家夫妻不和,谁舍得出多少钱。
顾青看着那些字,才明白所谓神通不过如此。上门的人先把家里的难处说尽,周凤仙再从旁人嘴里添几句,回头便算得“句句都准”。有人怕灾祸,有人贪便宜,她把每家最不敢见光的地方捏在手里,再叫他们拿钱来买安心。陈桂香信她要命,信的也不过是自己最想听的那句——坏事都是别人克的,她不用认错。
“我没害谁。”周凤仙的珠子不转了,“他们自愿来求,钱也是自愿给的。”
门外一个挎篮的女人忽然开口:“我男人的病,也是你说不能去医院,先在你这儿求的。”
顾青认得她,是邻村卖豆腐的蒋嫂。以前有人劝她报案,她总怕钱追不回来,还怕被人笑话,连娘家都不肯说。今天她在人群后站了半晌,直到民警逐样登记证据,才把篮子放下,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几张皱巴巴的转账凭据。
“我以前不敢拿出来。”她把凭据交给民警,手还在抖,“不是我心甘情愿,是她说不交就会出事。我家里还有她给的符,我都拿来。”
周凤仙急了:“你自己心诚不够,怪不得我!”
蒋嫂这回没退:“我心不诚,你咋还月月收钱?”
人群里有人低低骂了一句。又一个老人回屋拿来黄纸,接着有人翻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不是所有人都敢上前,仍有人站在墙根观望,也有人怕自家丑事露出来,悄悄走了。可第一沓凭据摆上桌后,周凤仙再说“冲撞”,已经没人往后躲。
陈桂香被带来配合辨认时,脚上像拖着两袋泥。她看见周凤仙,先是扑前两步:“仙姑,你快说,我是按你的话护宅,我没错!”
周凤仙却把脸别开:“你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符是你给的,水壶也是你叫我备的,你说申时最合——”
民警打断她互相攀扯的叫喊,分别核实。陈桂香说到最后,怕得牙齿打战,仍不忘问:“要是把符请回去,还能不能破?”
没人替她答这个。
那张写着小满名字的符纸完成辨认、拍照和登记后,被民警装进证物袋。顾青面前只留下辨认记录时用的一张复印纸。陈桂香盯着证物袋,眼里还有指望;周凤仙盯着民警手里的记录,已经顾不上她。
顾青问民警能否处理这张复印件,得到允许后,拿了起来。
“你不能撕!”陈桂香突然尖叫,“撕了小满会反噬,他会——”
顾青两手一分。
符纸裂开,再叠起来,又裂了一次。纸屑落在桌面,没有火光,也没有什么应验,只有小满那个名字被她从“克星”两个字旁拿走。
“我不信你的法。”她对陈桂香说,“我撕它,是不让我儿子再背着这个罪名。他五岁,不欠你们一座宅子。”
陈桂香张着嘴,半晌没出声。周凤仙垂下头,警察仍在逐项核查。顾青把纸屑留在指定处,没有碰桌上的其他证物,转身走出那间屋子。
小满正在路口等,女民警陪着他。看见妈妈,他先没扑过来,而是摊开汗湿的小手,掌心躺着一颗糖,糖纸都捂软了。
“表姨给我的。”他说,“你压惊。”
顾青蹲下:“妈妈没吓着。”
小满看了看她发白的指节,没有拆穿,只把糖往她嘴边送了送:“那你陪我吃。”
她咬住一半,剩下半颗仍留给他。小满这才笑,含混地说:“甜了两份。”
他吃完糖,又把纸船托给妈妈看。船舷挤皱了,那个“家”字却还完整。小满说,他在表姨家数过许多次三下,每次女民警都陪着他,门也没给陌生人开。他说得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大人交代的要紧事。
“妈妈也接了吗?”
“每一次都接了。”顾青替他把卷进去的衣角拉平,“你做得对,别人叫你去水库,为啥没去?”
“因为妈妈没来接。”小满答完,又补一句,“奶奶叫也不行。”
顾青把他的手合在掌心里。他没有因为大人一句“为你好”就忘了约定,也没被抱进那场收网里当功劳。他只是安安全全吃完了糖,等妈妈带他回去。
回赵家拿衣物时,民警按约定陪同,没让她独自再进那个院门。顾青只收走母子的证件、衣服和那本夹过纸船的童话书。陈桂香原先供在柜上的红布,她一眼没看。赵伟站在墙边,想说什么,被她把柜门关在两人之间。
他们当晚住进许秀兰家。表姨没问赔了多少钱,也没问谁会被判多久,进门先往锅里添水:“灶上热着呢,两个鸡蛋,一个都不许让。”
小满坐在小凳上,替妈妈剥开鸡蛋,蛋壳剥得坑坑洼洼。他把最完整的一半递过来:“妈妈吃这个,没破。”
顾青接过来,又把纸船放到两人中间:“明天再折一只,这只放书里了。”
“还写‘家’吗?”
“写。你写一遍,妈妈写一遍。”
小满立刻去找铅笔,先在草稿边角练了一个。许秀兰嫌他写得像两扇关不严的门,嘴上笑,手却把那张纸也替他夹进了书里。顾青吹凉鸡蛋,刚递到小满嘴边,院里的旧门环便被人碰响了。
窗外的动静就是这时传进来的。赵伟推着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头还挂着那个装户口材料的文件袋。他没有为小满来,进门第一句是:“事情闹成这样,过不下去了。”
顾青把剥到一半的鸡蛋放下。
赵伟从袋里抽出两页纸,拍在小桌上。最上面写着“离婚协议”,孩子的抚养安排后面,紧跟着一行补偿款归属。
“我可以签字,小满也归你。”他捏着笔,指着末尾那条,“你把我和我妈该得的补偿留下,放弃你那份,咱们今天就把手续说清。”
小满手里的蛋壳掉回碗里。赵伟已经把协议推到顾青面前,笔尖正等着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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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母子平安
赵伟把协议推到顾青面前,笔尖在最后一页敲了敲。
“孩子归你,我没意见。你签了字,咱俩就去办手续。可村里的补偿是赵家的,你和小满那份也得写明白,自愿不要。”
小满正蹲在许秀兰家门槛边摆纸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顾青。顾青把那张纸折回条款处,没有伸手接笔。
协议上,离婚、抚养、补偿挤在两页纸里。赵伟最舍得给的是孩子,最舍不得松的是钱。他还像从前一样,把她想过安生日子的念头当成可以讨价还价的物件。
“离婚我同意,小满跟我,也要写进协议。”顾青说,“娘俩该得的安置补偿,一分不让。你拿这个换签字,换不成。”
赵伟脸上的耐烦立刻没了:“你还想两头都占?陈桂香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青从布包里取出一叠复印件,挨张放在桌上。催迁户口的通知、拆户材料、他先前要钱的话,还有水库边已经交给民警的录音文字整理。原件在哪儿,接受材料的是谁,她都写得清楚。
“跟案子有关的,办案机关会查。跟婚姻、补偿有关的,各走各的手续。”她把材料收好,“你不用再问我让不让。”
赵伟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原想趁她刚离开赵家,没处住也没人撑腰,用签字把她逼回去。许秀兰却从灶房出来,把一碗热水放到顾青手边:“缺什么表,我陪你问。别在门槛上谈,孩子还看着呢。”
小满抱起纸船,挤到顾青腿边,小声说:“妈妈,我不去他家。”
顾青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把他的手包进掌心:“咱们回家。”
三个月后,县城征收服务点的玻璃窗上贴着新的核对名单。顾青站在名单前,逐项看完自己和小满的登记信息,才把确认表收进文件袋。
这三个月里,她按通知补过两次询问材料,也带小满去做过例行检查。水壶送检、现场录音、村民的补充证言都已依法移交,案件仍在办理,没有谁在村口喊一句“抓错了”或“该判了”就算结束。她能做的,是把记得的时间说准,把新收到的每一份回执存好,不再让赵家替她回话。
拆迁安置是另一条线。许秀兰陪她跑了服务点,又找经办人员核对户籍、人口认定和安置方式。顾青选了县城新社区的安置房,相关价款从母子应得补偿中按协议结算,余款单独列明。赵伟那份怎样认定,不由她签字送人;她这份,也不再经赵伟的手。
许秀兰不只陪她跑路。顾青去交材料时,她就在家领着小满洗书包、补袜子,回来总有一口热饭。小满有一回趴在桌边等困了,听见钥匙响,还是趿着鞋跑去开门,先把顾青的布包接过去,再把许秀兰教他的话背出来:“先洗手,再吃饭,事明天还能办。”顾青把布包又递回他手里,让他放到椅上。他人小,抱得歪歪扭扭,却不肯撒手。
顾青也去公共法律服务窗口咨询过。工作人员逐条看过协议草稿,提醒她抚养安排要写清,补偿认定则应以征收材料和正式协议为准,不能拿一句“孩子归谁”就把另一件事混过去。她回来删去含混的字句,把每份材料按日期装进不同的文件袋。上辈子她以为离得远远的就算逃出去,这一次,她连往后接小满放学、谁替他签字,都一条一条问明白。
去办离婚登记那天,赵伟迟到了半个小时。他见面仍沉着脸,先问了一句:“协议里那条,真不能改?”
“不能。”
等候的三十天里,赵家有人来劝过,说一家人别把账算得太难看。也有人催赵伟赶紧把手续办清,别再让安置核对卡着。经办人员向他解释过,母子权益单独处理,不等于能拿他的份额;继续拖下去,该走的核查一步不会少,他自己想早点落定的事也得跟着等。
赵伟算了几天。他怕的不是顾青难过,是材料里那些话继续往下查,也是自己的名字一直悬在待核对那一栏。他还仔细问过,离婚协议不会替任何人在案子里作了结。
正式签字时,他把笔握得很紧,先在抚养条款旁停了一下。小满由顾青直接抚养,探望和抚养费都写得明白。赵伟最终落笔,不是因为舍得,而是因为这份协议已经把能让他占便宜的地方堵住了,再把字攥着,只会耽误他自己。
证件拿到手,顾青当场逐页核对。名字、日期、孩子的安排,一个错字也没有。她把证件装进文件袋,拉链合上,才牵起小满。
“妈妈,今天不用回去了吗?”
“回表姨家收东西。”她蹲下来,替他把歪到一边的衣领翻好,“明天回咱们自己的家。”
小满的眼睛一下亮了,脚在原地踩了两下:“有门的那个家?”
“有门,也有你的小床。”
搬进新社区那天,许秀兰扛来一卷洗干净的旧床单,又煮了一锅茶叶蛋。电梯到了楼层,小满抢先跨出去,差点被脚边的纸箱绊倒,顾青一把捞住他的腰,他顺势抱住她的脖子,笑得整个人都往下坠。
“慢一点,家又不会跑。”许秀兰在后头说。
房子不大,窗外能看见新栽的树。顾青把文件袋放进带锁的抽屉,补偿安置协议和离婚证件分开放好。她没有用不要钱证明自己过得硬气。墙面粉刷、床和被褥、小满往后念书要用的钱,都该从这明明白白的账里出。
小满从行李里翻出彩笔,要往雪白的墙上画。顾青拦住他的手,领他到房门框旁,拿出铅笔:“画这儿。以后每年画一道,看你什么时候比妈妈高。”
他立刻把背贴直,脚后跟也偷偷抬起来。顾青屈指在他脚背上轻轻一碰,他笑着落回去。她沿着他的头顶画下一道短短的线,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满”字。
“这是门给我量的。”小满仰着脖子看,“明天它还量吗?”
“明天不许长,先好好睡觉。”
夜里,母子俩在新灶上煮了一碗面。顾青把唯一的荷包蛋夹成两半,小满又把较大的那半推回来:“妈妈搬箱子累,吃大的。”
“你也搬了。”
“我搬的是纸船,轻。”
顾青没再让,低头咬了一口。小满捧着碗,热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
纸船被摆上了窗台。那是离开赵家后,小满在许秀兰家折的,船底写着一个歪歪斜斜的“家”字。许秀兰当时用旧报纸教他压出船舷,说纸薄,多折一道就立得住。如今它终于不用再塞在行李缝里。
小满睡着后,顾青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起,上面只有一行安静的灰字。
【躲过一劫。】
那行字停了一会儿,慢慢隐去。随后浮出另一行,仍是没有起伏的旁观者语气。
【祝母子平安。】
顾青替小满掖好被角。他没有被噩梦惊醒,一只脚伸在被子外头,脚趾还夹着一颗白天赢来的玻璃珠。她轻轻取出来,放到床头柜上。
第二行字也淡了。屏幕恢复漆黑,再没有新的解释。
楼道里有人经过,门口的感应灯亮起来,一道暖光从门缝下漫进新家。顾青起身关严厨房的火,检查好门锁,把窗帘留了一条能照进晨光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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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新情节
搬进新家的第一夜,小满睡得四仰八叉,顾青却在床头坐了很久。
水壶就放在厨房的台面上,院门换成了牢固的防盗门。她不必再隔一阵便伸手试水温,也不必听着门外的脚步猜是谁。手机安静了一夜,那两行字淡去以后,屏幕里只剩时间和小满咧嘴笑的屏保。
第二天一早,小满踩着床沿去够门框,被顾青拎着睡衣后领抱下来。
“我长高了吗?”他顶着一头乱发问。
“一晚上最多长个梦。”
“那我的梦可高了。”
顾青把他的拖鞋摆好,脚尖朝外。他进去半步,熟练地把两只脚塞进去,又跑去掀锅盖。锅里什么都没有,他愣了一下,回头冲她笑:“咱们的锅还没学会做饭。”
“因为它在等你去买早饭。”
社区外的早餐铺刚开张,豆浆桶冒着白汽。顾青牵着小满慢慢走过去,沿路认菜店、诊所和幼儿园的位置。没有人在背后指点她怎么还带着孩子,也没人隔着院墙喊她回去。她买了一袋热包子,小满捧着属于自己的那杯豆浆,走得像捧着一碗不能洒的宝贝。
上午选窗帘,母子俩在店里起了小小的争执。顾青想选耐脏的灰色,小满抱着一块米黄底、印浅绿叶子的布不肯撒手。
“这个太阳能进来。”他说。
“太阳又不认布。”
“它看见叶子,就以为到家了。”
顾青把两块布都搭在手臂上比了比,最后付了绿叶窗帘的钱。回家后,小满负责递挂钩,递一个便要报一声“到”。顾青站在凳子上配合他:“收到,小满师傅。”
窗帘挂上时,午后的光透过浅叶纹路,落在地板和小满的脸上。他仰着头看,忽然把两只手罩在头顶:“妈妈,我变成一棵树啦。”
顾青伸手在他头顶比了比:“那这棵树先别长,下午还得擦地。”
小满立刻蹲下,拿抹布去追自己的叶子影子。
许秀兰午后过来,带了一袋米和几根新鲜的葱。她没坐多久,只把厨房缺的小东西一件件补进橱柜。临走时,她看见窗台上的纸船,笑着伸手碰了碰船舷:“这回可不怕雨了。”
小满却摇头:“船要有河。”
他拉着顾青找河,先相中了洗手池,被否了;又指着水桶,被顾青以明天要拖地为由拦下。最后,母子俩找来一个浅瓷盘,倒了浅浅一层清水,把纸船放进去。纸船底早已干透,顾青便没让它真沾水,只在盘里铺了两颗蓝色玻璃珠。
“这就是新河。”小满把盘子推到窗台最里面,“船停稳了,人也停稳了。”
顾青正收纸箱,闻言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小满被亲得缩起脖子,手里还护着那条并不出航的船。
新家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顺序。早上,小满自己把牙刷塞进杯里;傍晚,顾青接他回来,两人从楼下顺手带一把青菜。她学着使用新灶,他学着不把饭粒掉在桌上。第一回炒土豆丝,顾青切得粗细不一,小满把每一根粗的都挑进她碗里,说妈妈干活要吃大的。第二回煮玉米,他抱着比自己脸还长的一截,啃得腮帮上全是细粒,顾青拿毛巾给他擦,他偏要躲,笑声从厨房一直滚到客厅。
幼儿园让孩子们画自己的家。小满交上去一张皱皱的画,房子只有两扇窗,窗里却挤着三个人。老师问多出来的是谁,他说是表姨,来吃饭就得有她的碗。顾青去取画时,他正踮脚往教室外看,一见她便把小手背到身后,非要她猜。她故意猜小狗、猜太阳,他急得原地转圈,最后自己把画举高:“是你不认识自己的家啦!”回去路上,顾青用两个夹子把画固定在冰箱门上。小满每经过一次,都要替她把画角抹平。
有时候夜里醒来,顾青仍会先去摸儿子的额头。小满被她碰醒,迷迷糊糊抓住她一根手指,翻个身又睡。她便把那只小手放回薄被里,等他的呼吸重新匀了,才躺回去。
周五晚上,小满抱着拼图爬上沙发:“妈妈,明天不用早起。”
“所以呢?”
“所以晚睡半小时,行不行?”他伸出三根手指,又低头数了数,收起两根,只剩短短的一根食指,“就半小时。”
顾青看了眼钟,点头:“只今天。到点就收。”
母子俩趴在灯下拼一座带院子的房子。小满非要把最后一块留给她,说谁住进去谁关门。顾青把那块按进去,他立刻拍了两下手,又认真地把拼图推到她面前:“现在两个人都住了。”
半小时到,小满果然自己收盒。顾青给他刷牙时,他困得眼皮打架,嘴里还含着泡沫,含糊地说:“我明天还能选窗帘吗?”
“不能,明天选青菜。”
他皱着鼻子笑,乖乖漱了口。
顾青刚把他送进被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拍门声。
不是她家的门。声音隔着楼道,从隔壁单元的方向传来,急促,发闷。其间似乎有个女人喊了半句,尾音陡然断掉。紧接着,拍门声也没了。
小满撑着床要起来,顾青先把他抱回房间中央,拿上手机,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能照清脚下的壁灯。她没有开门查看,更没让小满靠近门缝。
“待在妈妈身边。”她说。
她把拍门发生的时间记下,又打开手机录音,对着门外静了片刻。录音里只剩模糊动静,说明不了是谁,她也没有添一个字。随后,她拨通物业夜间值班电话,报了楼栋、单元和时间,请值班人员过来核对。
小满抱着纸船盘,站在她腿边:“有人在找家吗?”
“还不知道。”顾青握住他的手,“不知道,就先不乱开门。”
物业值班员很快到了,先从门禁和公共区域的记录查起。顾青确认来人的身份,才牵着小满出门。她让孩子始终站在自己身侧,离那扇紧闭的户门远远的。
声响惊动了两户邻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披着外衣出来,真心实意地纳闷:“那套不是空了三年吗?水电都没人使,我买菜回来从没见过开门。”
另一侧的中年男人却只把门开了一道缝。值班员问他可曾见过有人进出,他眼神先往楼梯口飘了一下,连声说没有,又补了句“晚上什么声儿都没听着”,不等再问便关了门。
顾青没有追上去。她站在灯光下,把手机里的记录给值班员看,请他将男人开门的时间也一并记下。
小满忽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妈妈,那个红的是什么?”
空屋的门把手上,挂着一根红头绳。颜色很新,结也打得齐整,在旧灰色的门把上格外显眼。它可能是谁随手挂的,也可能早就在那儿,单这一件东西,说明不了屋里有人,更说明不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顾青没有碰。她带着小满往后退开一步,先拍下门牌,再拍下门把手和周围的完整位置,把照片连同时间一起交给值班员留存。
“先别动它。”值班员说,“我联系负责人查住户登记,调相关记录。刚才那动静不清不楚,也得报警,让民警一道来核。”
顾青点头,带小满回到灯下。隔壁单元的门依旧关着,楼道感应灯到了时间,熄了一盏。她打开手机,准备再给许秀兰发一条消息,告诉她今晚不必过来。
屏幕却先浮起一行陌生的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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