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鉴会开幕那天,展签上印着周师傅的名字,年份写着二〇〇六。
这一回拆框补纸的是我。四十一天,后院的灯天天亮到十点。
开幕前一夜,陆文把展签递给我:「小顾,临时工不进署名栏,按申报表走。」
我没争。我只多看了那张纸一眼。前天我从背板里揭出一层旧托纸,纸边上留着半行铅笔字,日期比二〇〇六早了十年。
这屏风还有过一次没人记过的修复。
我把茶盘搁下,对周师傅说:「师傅,夹层不对。」
他杯子举到一半,停了。没看我。「端你的茶。」
可认补痕这门手艺,教我的不是他。
第 1 章
屏风进铺子那天,离评鉴会还有四十一天。
文化馆的车停在巷口,两个人抬进来的,六扇,绢本,用棉毯裹着。抬到后院放下,第三扇下缘起了一道翘,翘得不显,得蹲下去才看得见。
周师傅看了两遍,说要去苏州配旧绢。前后跑了四趟。
铺子里拆框有拆框的次序。六扇编了号,从东往西,一至六。每一扇拆下来的铜活、包角、背板纸,各装一个纸袋,袋上写第几扇、第几层。拆一层记一笔,记在铺子自己的拆框单上。单子不交馆里,压在案角的玻璃板底下。
铜活卸下来先用软布擦一遍,锈和灰分开收。背板纸要整张揭,揭破了也留着,破在哪儿,记在哪儿。
这些是周师傅教的。他教得细,一句话能说三遍,说的时候手不停。他教的是怎么把一件东西完整拆下来,没教过怎么看出一件东西被人动过。那是另一路,得自己对灯看。
屏风在铺子里待了四十一天。这四十一天,灯天天亮到十点。
白天拆框、配绢、上墙,夜里对灯看纸。
配绢是周师傅的活儿,我只管打下手:绷绢、上糊、压平、等干。绢要配到跟原配一个色,配不上就一层一层罩,罩到看不出接缝。四趟苏州,带回来十一块旧绢,最后用上三块。
夜里看纸是我自己的事。铺子里没人教,也没人拦。
小谭那阵子刚来,什么都问。问我为什么把一张旧纸夹在板子里,问我账本为什么不能带出后院,问我夜里点什么灯。我答的少。他问完也不生气,第二天照样问。
铺子柜底压着一叠样纸,早年裁下来的边角,一张一张都留着刀口。我进铺子第一年,没事就抽出来对光看,看帘纹,看补痕压在哪一层。周师傅教我配绢、上墙、下框,没教这个。认了三年,认到不用对光。
第七天,馆里来过人催进度。
是个管后勤的,姓吴,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说评鉴会的日子定了,十一月十八,屏风必须提前三天上墙。
「拆完还要装,装完要压平。压平最少七天。」
「那就压缩。」
「压不了。绢要回性,急着装要起皱。」
「你们周师傅呢?」
「在苏州。」
「那谁能定?」
「定不了。」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我。那头是陆文。
「小顾,日子不能改。你想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白天装,夜里补。」
「来得及?」
「来得及就来得及,来不及就来不及。」
「那就这么办。」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还给老吴。他看了我一眼。
「你这脾气,跟老周不像。」
「我不是他徒弟。」
「那你是什么?」
「雇的。」
他笑了一下,走了。
第十天,陆文来送申报表,一叠,用夹子夹着。
「这一回报常规养护,走得快,评鉴会前能上墙。」
我看了眼抬头。底下第一条印着:本次不换料,不拆框。
「框拆了。」
「拆了也别写修复。」他把夹子松开又扣上,「只要不写修复,署名沿用原件,流程上就没人问。」
「拆框这一条,要不要改?」
「改不了。表是馆里印的,报上去批下来的就是这个。」
「表上写的跟做的不一样。」
「表上写的是申报范围。」他把申报表往前推了半寸,指头点在第一条下面,「看清楚,是『本次不换料,不拆框』。框拆了,是铺子自己多做的。」
「多做的不记?」
「记在养护记录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养护记录只有半张,落款一道横线,没有地方写「拆框」两个字。
「周师傅知道?」
「周老师的意思。」
第二十六天,周师傅从苏州回来一趟。
他进后院没说话,先蹲下去看第三扇下缘。看了半分钟,站起来。
「拆到第几扇了?」
「六扇都拆完了。这是往回装。」
「第三扇重上背板,垫什么?」
「照原样,垫一层薄绢。」
「别垫。」
「不垫还会翘。」
「翘了再拆。」他把手从框上收回来,「那一层纸,你收在哪儿?」
「夹板里。」
「夹板放哪儿?」
「工具箱底下。」
他点了下头,进里屋去了,没提别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夹板从工具箱底下拿出来,放在案角。第二天早上,夹板还在案角,没人动过。
第三十九天,拆到第三扇的下缘。
起子从下缘进,走三分。旧糊遇水,一层一层揭。揭到那一层,纸不吃水。
不是原糊。
老法用淀粉糊,遇水就软,纸背会起一层薄薄的软。这一层没有,水上去只湿了表面,底下还是硬的。
我从边角掀开一线往里看。后补的糊里掺了胶。掺胶是为了让纸贴得死,贴死了不起翘,图快。老法宁可慢,宁可将来有人拆得下来。
那层纸的帘纹也比原配的细。原配是绢本托纸,纹路宽;这一层窄,窄得像另一种纸。
我端着那盆水在第三扇前蹲了很久。想过去问,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周师傅在苏州,铺子里只有我一个人,问了也没人答。
我没声张,把那层纸整张揭下来,夹进夹板,带回后院。揭的时候手是抖的,揭完不抖了。那一天,离开幕还有两天。
揭下那层纸的当天下午,四点多,周师傅又从苏州回来一趟,取工具,没进后院。我在走廊上拦了一下。
「师傅,表上写不拆框。」
「照表填。」
「框拆了。」
「照表填。」他把工具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表是给上面看的,活儿是给屏风做的。」
他走了。走廊的灯没开,他也没开,摸黑走的。
那天夜里我没回去。
屏风要装回去。第三扇的背板我重新上了一遍,按周师傅说的,薄绢没垫。
上到一半,我停下来,把起子搁在案上。
不垫,翘还会回来。翘回来,就得再拆一次。再拆一次,那层纸就藏不住了。
我把薄绢又垫回去,垫在背板底下,靠着框,比原来薄半分。
装完十一点。我把那层纸夹回夹板,夹板压在案上那叠拆框单底下,坐在案边,听巷子里的车过去,狗叫了两声,又静下来。
第二天,屏风上墙。
四个人抬,六扇分三段,底下垫木方,前后调了三回才平。射灯装了六只,角度一只一只调,调到我站在展柜前看着不刺眼为止。
第三扇下缘那道翘,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揭开看,平了。
屏风脚底下垫了四块软木,前后左右都试过,按下去不晃。
「稳不稳?」陆文问。
「稳。」
「那就这样。」
六扇的下缘我一扇一扇摸过去。五扇是平的,只有第三扇那一处,压过之后还留着一线软。
不是没压好。是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陆文在现场,让我把工具袋放到后场去。
「摆在这儿不好看。」
「拆完就收。」
「今天收。」
我把工具袋提到后场,空手回来,在屏风前站了一会儿。屏风立得正,六扇对缝齐,两侧的灯打上去,绢色比在铺子里看时亮一分。
展签还没挂。
开幕前一夜,陆文把展签递给我。亚克力的,字印得很正:《花鸟六屏》,二〇〇六年修复,修复:周砚清。
「小顾,临时工不进署名栏,按申报表走。」
「这一回也不写?」
「沿用原件。」
我没争,只多看了那张纸一眼。二〇〇六那行底下空着半寸,够再印一行。
开幕那天早上,我提前一个钟头到铺子,把工具袋里的东西理了一遍:起子、镊子、小刀、两把鬃刷、一卷棉纸。理完扣上,提在手里。
周师傅到得比我晚。他换了一件深色外套,袖口是新的,工具袋没带。
「师傅,今天不带工具?」
「看展,不带工具。」
「万一要动一手呢?」
「今天不动。」
他先走。我锁门,跟在后头。巷子里有人在卸菜,三轮车横在路中间,两个人贴着墙过去。
展厅在老文化馆二楼,铺了灰地毯,走路没声音。
屏风立在正中那面墙前,六扇,绢本,两侧打灯。展签是亚克力的,字印得很正:《花鸟六屏》,二〇〇六年修复,修复:周砚清。
厅里摆了三十把折叠椅,来了不到二十个人。签到台在门口,一本签到簿,一支笔拴着绳。来的人大多五十上下,穿得整齐,说话声音压得低。
墙上挂着一张展陈说明,打印的,A4,讲这六扇屏风的出处:清中期,绢本设色,上世纪五十年代入馆,二〇〇六年修复。末了一行小字:本次展陈由永顺装裱铺提供技术支持。
开场前有位老先生在屏风前站了很久,手里拿着一只小放大镜,一扇一扇看过来。看到第三扇,他停住,蹲下去,又站起来。
「底下压过一层。」他像是自言自语。
说完走回座位,把放大镜收进上衣口袋。
九点半,主持人开场。稿子念得顺,念到「本次评鉴会共展出藏品十七件」,台下有人翻手里的册子,翻到某一页停住。
馆领导讲了五分钟。讲馆藏整理,讲修缮力量不足,讲这一回请了外面的师傅。讲完有人鼓掌,鼓得不多,三四个人。
我在侧边条案上摆杯子,摆到一半,听见领导说了一句「花钱请人,也要请得值」。陆文在旁边点头。
前排摆了名牌,评委手里各有一张评审表。陆文站在屏风边上,臂弯夹着一叠申报表。介绍到第三句,他用了「主持」两个字。
「周老师主持修复,前后八个月,光配旧绢就跑了四趟苏州。」
评委里有人抬头看了屏风一眼,点头。
有位评委低头在表上写了两笔,写完把笔搁下:「绢补过?」
「第三扇下缘补过一块,其余原绢。」陆文说。
「补的什么绢?」
「旧绢,同色同纹。」
那位评委又写了两笔。
后排有人低声问旁边:「周砚清是谁?」
「老周,永顺的。以前叫永顺斋。」
「哦。」
问完就没人再问。
我把茶盘端到侧边条案上,一杯一杯摆开。杯子是文化馆自己的,白瓷,底圈有磕碰。摆到第七杯,陆文换了话题,讲起这一回的养护流程。
摆到第十一杯,托盘空了。我回后场加水,水壶在暖气片上温着。回来的时候,听见他把工期又说了一遍:八个月。
按申报表走。这话陆文昨晚说过一遍,今天不必再说。
玻璃反光里能看见第三扇的下缘。前天揭背板,那里多出一层托纸,比原配的厚半分。我当时没声张,把那层纸单独夹进夹板,带回后院。
揭那层纸的时候周师傅不在。他去了苏州,回来也没问。
他今天来了,没坐前排给他留的名牌位,站在后排靠门的地方。我从托盘上取了一杯送过去,他接了。
「师傅,夹层不对。」
他杯子举到一半,停了。没看我。
「别动手。」
「第三扇下缘多了一层。」
「看完了就收起来。」
茶盘上还剩两杯。我端着往回走,听见陆文在身后把话接了回去:「这一回是常规养护,不涉及修复署名,所以沿用原展签。流程上没问题。」
没人追问流程。
展柜前站了个老太太,深灰外套,站得比谁都久。没拿评审表,也没坐。别人往前凑,她退在半步外,看的是第三扇下缘。
跟我看的是同一处。
陆文讲完,问有没有人要提问。没人应。老太太也没举手,只往前挪了半步。
「这屏风,是谁修的?」
「展签上有,周砚清老师。」
「我问的是这一回。」
厅里静了两秒。陆文翻了一页申报表:「常规养护不算修复,署名沿用原件。」
老太太没再问。她往屏风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没碰,停在离绢面一寸的地方,顺着第三扇下缘比了一下。比完把手放下。
「这地方补过。」她说。
声音不高,前排有人回头看。
「常规养护范围。」陆文说。
老太太把手收回外套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签到台边上,把自己那张评审表放下,没带走。
茶壶还在托盘上,我没放下。
散场以后我回后院,把夹板从拆框单底下抽出来。旧托纸摊在案上,用侧光打过去,纸边半行铅笔字被水泡过,只剩三个认得出来。
头一个字是「苏」。
周师傅不姓苏。
第 2 章
后院的灯是拉线的,一拉,光只落在案面那一块。
那张纸从背板里揭出来还带潮气,没敢全摊。我用两条棉纸压住边,只掀开一角。侧光压到最低,扫的是纸边那半行字,不是纸面。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斜裁口,从左上角往下走,收得干净,是刀裁的,不是撕的。
铺子里裁纸用刀。账本不裁纸。
门框那边有动静。周师傅站在门口,没进来,拎着他自己那只旧布包。
「几个字?」
「三个。」
「够了。」
他没问是哪三个,也没问纸从哪儿来。往案上那盏灯看了一眼,没往纸上看。布包搁在门槛上,他抽出一本旧账本,蓝布皮,边角磨白了,放在案子空出来的那头。
「这本能带走吗?」
「别出后院。」
「看完收起来。」
他走了,走廊里的灯没开。
我把后院的门关上,插了门闩。
案面先擦一遍,手擦干。账本不能带水看,翻了页会起皱。灯往案子里挪了半尺,光落在纸面上,不落在手上。
账本比看上去沉。蓝布皮,线装,纸捻穿的,翻的时候得托着书脊,不能掰。页边有一道旧水痕,从中间几页一直漫到后头,漫到哪儿停,能看出哪一年进过水。
翻页从后往前。先找活儿,再找人。
账本按年记,一年一页,记活儿、记料、记工。空年也留一页,不跳页。翻页的地方,纸边有一道手指磨出来的印,都在右侧。
最前头几页是八十年代。字是两个人写的:一种横平竖直,笔画重,墨压得深;另一种瘦,收笔快,行书带连笔。
重的那种是掌事师傅。瘦的那种是学徒,头两年只记料,不记人。往后一年,瘦字的行距宽了一点,偶尔在「修复人」一栏落一个姓。
再往后,瘦字不出现了。
我翻回去数,瘦字记到一九九一年,之后没有。
柜里还有一叠拆框单,早年攒的,用麻绳捆着。我抽出来翻了一遍,最早的一张是一九八九年,记的是给邻县一个祠堂修匾。
单子上只有活儿、料、工,没有人名。
铺子里从来不把人的名字写在活儿上。除了这本账,除了那一栏。
翻到二〇〇六那一页:三月,花鸟六屏,配旧绢四趟苏州,修复人一栏写着一个「周」字。
那一栏的墨比前后两页新。
不是新一点。是浮在纸上,还没吃进去的那种新。
我把案头那只看补痕的放大镜挪过去。墨粒浮在格子线上,线还连着。再翻回前一年那页,墨把线吃断了。
看墨这件事,铺子里有个说法:墨是走进纸里的,不是坐上纸上的。当年的墨写下去就吃,吃进纤维,纸干了墨也干了,两样东西长在一起。隔了年再补,纸面已经封了,墨只在上面留一层,看得见,摸不着。
我拿指甲在「周」字那一横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不动。
再用指腹按了按。按下去是平的。
我把账本侧过来对着灯。墨底下那道格子线还看得见——原栏空着,后来才补。
再往前翻,九十年代那几页,修复人一栏大多空着。少数写了姓,只有一个字,后面没有名;那几页的工料栏也没填。
翻到一九九四年那页,修复人一栏里有一个「陈」字。
我把灯挪近了些。再往后翻两页,同一支笔,同一个位置,也是「陈」。姓陈的是跑城南纸行的,料由他赊,记工的时候写他的名字。
不是人,是账。
我把这两页又看了一遍,才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纸缺了一角。
裁口是斜的,从左上角往下走。
我把那张旧托纸挪过去,斜边对着斜边。
斜边对得上。
不是差不多,是刀口那一路细毛刺,一齿一齿咬得住。我把纸错开半分,毛刺就散了,只有这一个角度咬得住。同一把刀,同一天裁的。
我把账本翻回一九九六那一页,也是这本账的最后一页。那年之后换了新本子,旧本就搁在柜里没再动。
那一年只记了三行:三月,花鸟六屏,补托纸一幅。三行同一支笔,墨一样淡。工料栏空着,修复人一栏空着。
纸缺的那一角,就在这页上。
我把旧托纸挪过去,斜边对着斜边,错不开。
有人从账上裁下一角,用铅笔在纸边写了几个字,再把它压进屏风背板里。
不是为了补屏风。是为了把那几个字留在里面。
侧光再斜一点,「苏」后面两个模糊的字浮出来:一个是「九」,一个是「六」。中间那个只剩半边,看不出。
九六。
我把纸翻回正面,把账本合上。蓝布皮上的灰在案面留了一圈。
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账本,旧托纸,夹板。看了很久。
走之前,我在一九九六那页夹了一根棉线。线头露在外面半寸,谁翻过这一页,线就移位。
院里有虫叫,叫一阵停一阵。前院小谭的屋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他翻书的影子,翻一页,停一会儿。
我去院里洗了手,回来把灯拉灭,站了一会儿,又拉开。
我把纸夹回夹板,压了压平,看见内侧贴着一小条纸,泛了黄,是裁下来的边角料。
上面三个字,周师傅的笔迹,写得很轻。
别声张。
我把夹板收进工具箱最底下那层。账本留在案上,重新翻开,翻在一九九六那页,没合。
灯拉了。案上留着一页开着。
第 3 章
第二天九点,文化馆办公室的窗开着,风把申报表掀起一角,陆文拿镇纸压住。
门边搁着一本登记簿,进办公室的人自己写时间。我写了九点零四,笔搁回原处。陆文扫了一眼那行字,没说话。
桌上摊着《常规养护记录》,正页只有半张,抬头印着编号,落款处画了一道横线。
「经手人签这儿。」他把笔递过来,「写完我归档,这一回就算结了。」
「临时工也能签经手人?」
「能。」他把正页推正,「经手人不是修复人。」
「修复人」三个字他说得比前后都清楚。
我没接,先把正页从头看到尾。末行有一句印好的话,不是他临时加上去的:
本次未涉及修复,署名沿用原展签。
半张纸,除了落款那道横线,没有第二处能落字的地方。
「那修复人一栏呢?」
「这一回没有修复人。」
窗外的风又掀了一下申报表,镇纸压着的那角没动。
签了,三天前从背板里揭出来的那层旧托纸,就跟着「未涉及修复」一起进柜子。往后谁再翻出来,也只能算养护里的一张废纸。
「附页能一起归吗?」
「附页不进归档。」
「那写了给谁看?」
「给谁看都行。」他拿指节敲了敲桌沿,「不进柜。」
里间有人出来拿展柜钥匙,经过桌边顺口说了一句:评鉴会期间记录统一走办公室,后院自己留的不算数。说完走了,没看桌上那两页纸。
我从布包里抽出一张附页。铺子早年印的,抬头是「经手人备注」,本来记配绢跑了哪几趟、料从哪家出。我进铺子第一年,柜底还剩半叠;后来馆里统一表格,就没人再用了。
「正页我签。附页也签。」
他没拦。
我在附页上写:二〇二六年拆框,第三扇下缘揭出旧托纸一层,纸边有铅笔残字,单独存放,未并入本次养护。
「不用写这么细。」
笔没停。写完落日期,再签一个「顾」字。日期写在签名上面,是铺子里的老习惯。
「写了也不进柜。」陆文说。
我把附页推过去,推到他手边。他没接,把它挪回桌子中间,拿镇纸压了另一头,压的是空白那半边。
正页他抽走了,对折,放进身后格子柜中间那格。柜门上贴着三个标签:待签、已办、归档。
我伸手去翻桌角那叠申报表。他把镇纸往那头挪了半寸,纸角压住了。
昨夜他递展签给我时,臂弯里夹的就是这一叠,那时薄。今天厚了一页。多出来那张的抬头压在镇纸底下,只露出「变更」两个字。
「周师傅那边,你自己去讲。」
门框上有人敲了一下。小谭抱着纸箱进来,箱子搁在地上,最上面那张旧展签露出一角,印着二〇〇六。他来铺子才两个月,柜里哪层放什么还没记全,什么都要问一句。
「师姐,这纸要归档吗?」
他问的是桌上那张附页。
「不归。先放着。」
他「哦」了一声,把纸箱往墙边挪,挪完又回头看了眼镇纸。
我把附页另抄一份,一个字一个字对过日期,折了两折,收进工具箱最底下那层,压在夹板下面。抄完把陆文那支笔的笔帽盖回去,放在两页纸中间,没带走。
*
从办公室出来,我没下楼,去了三楼档案室。
两排铁柜,风扇在头顶转,风是热的。门里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借阅登记,几支笔拴在绳上。
管档案的姓陈,五十来岁,正在给一摞档案袋换绳。
「查什么?」
「二〇〇六年《花鸟六屏》的申报材料。补纸要照原样,得看当年的工料单。」
他翻登记本,指了一行让我签名,又指了旁边一行小字:不复印,只可手抄;抄件经核对后盖「已核对」章。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封口有骑缝章,拆开时纸边响了一声。
里头四样:申报表两联,验收单,工料单,一张黑白照片。
申报表是复写纸填的,两联同时成形。第一联报馆里,第二联留底。我把两联并着摊平。
「修复人」这一栏,第一联写着「周砚清」三个字。
第二联,同一栏,空着。
复写纸两联是一笔下来的。除非有一联是后来单独补的。
「陈师傅,这一栏两联不一样。」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伸手:「存根联当年没填。报上去那联后来补的。」
「补的时候不用报?」
「不报。归档就按第一联。」
我把两联的位置对了一遍。第二联那一栏的格线是全的,没被压过;第一联那一栏的格线上有笔压的痕。同一张表,一栏填过,一栏没填过。
工料单是手写的,格子小,字挤。补托纸那一栏写着:旧纸一幅,库存。
我看了两遍。
库存。
照片是黑白的,六扇屏风立在院子里,两个人扶着。一个站在屏风这头,手按在框上;另一个蹲在第三扇下缘,低着头,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
我把两联的差异抄在抄录纸上:第一联修复人栏有字,第二联同栏空白;复写两联,非同时所填。写完落日期,签「顾」。
陈师傅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对,对完从抽屉里拿章,在角上盖了「已核对」,又填了日期。
「抄件带走一张,其余留档。」
「知道。」
我把抄件折了两折,跟附页留底放在一起。
楼梯上有脚步。陆文上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查什么?」
「工料单。」
「工料单在申报材料里,不在档案室。」
陈师傅没抬头:「在。去年并进来了。」
陆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陈师傅桌上的登记本,没再说,转身下楼。
风扇转了一圈,又转一圈。陈师傅把档案袋重新穿绳,穿完搁回柜里,柜门推上。
「姑娘。」
「嗯。」
「抄的东西,别拿去跟人吵。」
「不吵。」
「那就好。」
*
走廊两头的门都开着。一头通办公室,申报表还摊在桌上;一头通后院,案上那盏拉线灯没关,从这头能看见地上那块光。
我先去了后院。
第 4 章
中午后院没人。账本还摊在案上,蓝布皮,翻在一九九六那页。
小谭端着筛好的棉纸进来,看见账本,问:「师姐,这本也要归柜吗?」
「不归。周师傅放这儿的。」
「九六年之后就没了?」
「换了新本子。」
他把棉纸搁在案角,指着修复人那一栏:「这栏空着,是漏记吗?」
我没答。
他要再问,院门口有人喊送料,他抱着空筛子出去了。
我把账本往案里推了半寸,离棉纸的毛边远一点。天井的光落下来,正照在那一栏上。
*
下午快闭馆,展厅只剩两盏灯。保洁的车从屏风后面推过去,轮子压过灰地毯,没声音。我把展陈资料从柜里端出来,按年份往条案上排。
一格一年。二〇〇六那格夹着修复记录,纸边发黄,订书钉还在。九十年代那几格,各只有一张借展回执,没有修复记录。排到那几格,我把资料放平,没往下排。
老太太又站在第三扇前,还是半步外,还是那个位置。今天带了一个布包。
她没先看展签。
「姑娘。」
我手里的资料没放完。
「这一回,框是你拆的。」
我点了下头。
「九十年代那回,补托纸的是谁?」
答不上来。手里那张回执翻过来,背面空白,我把它放回条案。我只有一个「苏」字,和「九」「六」两个数字。
「展签写的是二〇〇六。」我说。
展签立在屏风右侧,字朝门口。
「我问的不是二〇〇六。」
走廊那头有人过来,是周师傅,拎着工具袋。走到离展柜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一下,拐进侧门,门没关严。
老太太没往侧门看。
「补在上面,还是下面?」
「下面。」我说。
旧托纸压在原配的下面,起翘那一处是它托着。
「补在下面的,三十年也不会掉。」
「您怎么知道是三十年?」
她没答。往前挪了半步,看的还是第三扇下缘。
「那年不让写名字。」她说,「写的人自己拿铅笔,写在纸边上。写完压回去,谁也看不见,也算留过。」
她从布包里摸出一截铅笔头,短得只剩一寸,漆掉得差不多,一头削过,铅露出一小截,钝了。放在条案边上,削的那头朝里。
「铺里发的,就剩这一截。」
她走了,没从展签那边过,绕了屏风另一侧,没留名字。
小谭送签字表过来,把表搁在条案空处,眼睛先落在铅笔头上:「那是谁?」
里屋周师傅在理工具,一把一把按长短排,声音没停。
「不认识。」
我把那截铅笔头收进夹板,跟旧托纸放一起。夹板合上时,内侧那三个字朝下。
*
闭馆前,馆里的人来收评审表。
两个人一张一张点数,点到第三张停下。有一位说:「第三扇下缘那处起翘,评审意见里提了一句。」
陆文从里屋出来:「已经处理了。常规养护范围。」
「那就在记录上标一句。」
「标了。」
他把手里那叠纸翻到最上面一页,指了一下。
我正把展陈资料往柜里收,听见这一句,没回头。
评审表收完,灯关了一盏。厅里剩一盏,正打在屏风正中。
*
收完去里屋,账本没合,还翻在一九九六那页。
「师傅,九六年这页,修复人一栏为什么空着?」
他接着理工具,一把一把按长短排。
「你问的是哪一页。」
第 5 章
周师傅没再往下说,我也没再问。
他把工具袋拎起来,从后院出去了,走廊的灯还是没开。
夜里后院只剩案上那盏灯。我把案面擦了一遍,手上不带水;两张纸不能直接压,用两条棉纸压住边。从背板揭下来的那张旧托纸还带潮气,夹在夹板里压平,没敢全摊;只掀开一角对了刀口,用侧光扫过纸边那半行字。整张纸的帘纹,没看过。
左边账本末页,缺一角。右边从屏风里揭出来的旧托纸,斜边朝上。
前天我认定,这角是从账上裁下来的,写了字,再压进背板。斜口一齿一齿对得上,看着没有第二种可能。
今晚我把两张纸叠起来,对着灯。
帘纹不一样。
案头那只放大镜是看补痕用的,我把它挪过去,一道一道数。账本纸细,一道挨一道,匀。旧托纸粗,纹路宽,中间夹着一根没打散的草。
我把两张纸换个方向再对一次灯。草节还在原处。不是光的角度。
两种纸,两个作坊,差着不止几年。
我把它们分开,摆回原处。
能对上的,只有那道刀口。
账本末页那一角是后来裁掉的,裁出一条斜边;再照着这条边,把另一张纸裁成一样。不是一张纸裁成两半,是两张纸裁成同一道口子。
那半行铅笔字也不是从账上抄的。是写的人自己带上纸,自己写的。
我把账本翻回一九九六那页。三月,花鸟六屏,补托纸一幅。工料那一栏空着,人那一栏也空着。三行里只有一行记了活儿。
记了活儿,没记人。
账上从来没有这一笔。那年不让写名字,也不让记账。
九六年三月到二〇〇六年三月,十年。
这十年,屏风在库里,一年盘一次。账本上一年一页,十年十页,每页只有一行「库房盘存」。
盘存那一栏也不写人名,只写件数:六扇。
我把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想抄。
抄下来,纸就不怕丢。可抄在哪儿?抄在本子上,本子会丢;抄在纸上,纸会被人翻出来。
我把笔放下,没抄。
案上的灯芯剪了一次,光比先前稳了些。
我把放大镜擦了一遍,放回案头,摆正。
工具箱最底下那层,夹板下面压着昨天另抄的那份附页。我抽出来,摊在账本旁边。
上头写着:单独存放,未并入本次养护。
这句话不够用了。
*
我把附页翻到背面。
铺子里报活儿,讲究一张纸说清一件事。光说明白一次不够,得让它留在纸上。
我把两张纸并排压在附页两边,拿起铅笔,顺着账本末页的斜口描了一道,又把旧托纸的斜边照着描了一道。
两道线在纸上错开半分。
再把旧托纸挪正,让毛刺咬住,描第三道。这一道跟第一道重合了。
我在线旁边写字,一行一行写:
帘纹一细一粗,两个作坊,不是一张纸。
斜口同一道刀口,毛刺咬得住,是照着裁的。
一九九六年账上无此笔。
写完落日期,签「顾」。
我把附页翻回正面,看了看那句「单独存放,未并入本次养护」,又把背面那三道线对着灯看了一遍。三道线,两道错开,一道重合。
这一页纸,正反两面都在。
前院有动静。小谭起来倒水,看见后院灯亮,隔着门框问了一句:「师姐,还不睡?」
「就来。」
「明天复评?」
「下午。」
他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回屋去了。前院的门闩响了一声。
窗外有人收摊,铁皮桶拖过巷子,一路响到街口,又停了。我把夹板合上,压在账本上。
这张纸不是没并入养护。是从来没进过账。
第 6 章
第二天上午,陆文到后院来,把一页纸推到案上。
《署名变更申请》。抬头四个字我前天在镇纸底下见过半边,这回看全了。
「有人反映展签不实。」他说,「评鉴会期间不宜出现个人署名争议,改成单位署名,永顺装裱铺,谁都不写。」
「谁反映的?」
「流程上不作记录。」
我看了眼落款。章已经盖了,红的,日期是昨天。
「昨天几点盖的?」
他把纸抽回去半寸。「章是馆里盖的,问这个没用。」
前天九点零四,我在登记簿上写过时间,在同一间办公室签的附页。这张章盖在昨天。前天到昨天,没人来找过我。
「周师傅同意了?」
「周老师那边我去讲。」
这句话他前天说过一遍,一字没改。
他把那份附页也抽出来,放在申请页旁边,拿笔在「未并入本次养护」下面划了一道。笔尖没碰到字,划在字底下。
「你自己写的,这回不是修复。不是修复,就没有修复人。展签改单位署名,流程上最干净。」
我没接话。
「签经手人。」他把笔放在两页纸中间,「签了明天换展签。」
小谭在门口抱着一摞旧展签,箱子上还贴着二〇〇六的标签,隔着门框问:「这些也作废吗?」
陆文没答。
小谭把箱子往墙边挪了挪,出去了。院里剩我们两个。陆文没走,站在案边等,一只手扶着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
我去了趟办公室。
里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头三个人在说话,陆文的声音,另外两个没听过。
「评鉴会期间,署名的事不能有争议。」
「改成单位署名最干净,永顺装裱铺,谁都不写。」
「周老师那边谁说?」
「我去讲。」
我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等他们说完了才起身。
门开,那两个人先出来,看了我一眼,下楼去了。陆文跟着出来,看见我,说了一句「正好,找你」,又回了里间。
陈师傅在外间整理格子柜。我问他:不进柜的记录,算不算本次相关记录。
「申请表上写了算,就算。」他说,眼睛没离柜门。
「那抄件呢?」
「抄件不算记录。抄件只是抄件。」
他把「待签」那格的单子往里推了推,格子柜的门推上。
「姑娘,这话我昨天说过一遍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回后院要经过展厅。厅里没开灯,屏风还立在正中,两侧的射灯关着。
两个工人在量展签。一个人拿卷尺贴在亚克力边上,另一个人在本子上记数。
「这一块换不换?」
「换。明天。」
「字重排?」
「重排。」
卷尺收回去,啪一声。两个人往楼梯口走,经过我身边,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展签还立在屏风右侧,字朝门口。《花鸟六屏》,二〇〇六年修复,修复:周砚清。
底下空着半寸。
回后院,陆文还站在案边等。他把申请页翻了过来。
背面朝上,印着一行小字,字号比正面小一半:
本申请通过后,原展签及本次相关记录一并作废。
相关记录。附页、另抄的那份、这几天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在这一行里。进柜的算,没进柜的也算。
我把手伸进工具箱,摸到夹板下面那份留底,指头压了一下,没抽出来。
陆文看见了。
「抄几份都一样。」他说,「作废就是作废。」
我把手收回来,工具箱合上。
他把笔往我这边又推了半寸。
「今天下班前。」
第 7 章
复评那天下午,我比开场早半个钟头到二楼。
楼梯间的门开着,里头堆着旧展架。周师傅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上,工具袋搁在脚边。
「背板我今早重装过。」他说。
「旧的?」
「旧的,还是那一块。拆下来扫了灰,重新上的。」
「里面的东西?」
「没有了。」
他说这句时没看我。
「今天你带的东西,摆出来就行。」
「师傅。」
「嗯。」
「九六年那页——」
「摆出来就行。」他把工具袋往肩上一搭,站起来,「别问我。我讲不清楚。」
他往楼下走,走了两级,回头问了一句:「第三扇下缘,你揭的时候是几点?」
「上午。」
「上午的光。」
他说完下楼了。
布包里三样东西,按要摆的顺序装:账本,夹板,折了两折的附页留底。小谭帮着把条案从墙边挪到屏风右前方,挪完问:「师姐,展签要一起搬吗?」
「展签不动。」
他退到门边,没走。
复评在下午,还是二楼那间厅,人比开幕那天多。评委、馆里的人、陆文、周师傅,还有几个来听结果的。屏风仍立在正中,展签还是那块亚克力。
陆文先讲变更申请,讲了三条:章已盖、单位署名已定、原展签明日更换。讲完把表递过去,说流程已经走完。
有人翻了两页表:「改成单位署名,原署名就不用追了?」
「不用。」
「原修复人那边没意见?」
周师傅坐在后排,没出声。陆文说流程上已经知会过。
我站起来。旁边有位馆里的人往侧边让了让,给我腾出端茶的位置。开幕那天,茶盘就是从那儿端过去的。
「你一个临时工,为什么管这件事?」后排有人问。
「因为我拆的框。」
「拆框的人多了。」
「拆到第三扇下缘,多出一层纸的,不多。」
我把布包放在条案上,没急着打开,说的是另一件事。
「展签上写谁,我不争。二〇二六这一回,本来也不该写我。」
没人接话。陆文把表收回半寸。
「可一九九六那一回,得写。」
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第一样,账本,翻在一九九六那页。修复人一栏一个「周」字,墨浮在格子线上面,底下的线还看得见。原栏空着,后来补的。
「账本是铺子的?」有人问。
「铺子的。一年一页,空年也留一页,没断过。」
「账本能改。」
「能改。改了这一页,前后页的墨色对不上。」
我把账本往前翻一页,两页并着推过去:前一年那页的墨吃进纸里,格子线断了。
「怎么断定不是当年补的?」
「当年补的,跟前后页一起吃进纸里。这一笔浮在线上,线还连着。」
后院那只看补痕的放大镜我一并带过来了。一位评委拿起来,看了两遍,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他又翻到前一年那页,看了两遍,把两页并着合上。
第二样,两张纸并排。账本末页的斜口,和旧托纸的斜边,能对成一道刀口;帘纹一细一粗,不是一张纸。
「有人照着账本的缺角,另裁了一张。账上从来没有这一笔。」
「毛刺能对上,也可以是同一张纸裁的。」
「毛刺对的是刀,不是纸。」我把两张纸换个方向摆,「同一把刀,同一道口子。帘纹不一样,两个作坊。」
「帘纹怎么看?」
「对着灯,一道一道数。」
他把两张纸举起来,对着厅里的灯看了一会儿,放下了。
第三样,那截铅笔头,短得只剩一寸。我把它搁在展签旁边。
「纸边那半行字,只剩一个姓,两个数字。苏,九六。」
「一截铅笔说明什么?」
「现在说明不了什么。只说明那半行字是铅笔写的,不是账上的墨。」
陆文开口,还是流程那套:「这些都是养护里的旧纸,不作申报依据。」
我没接这句。他自己又补了一句:
「经手人前天签过『未涉及修复』,今天又拿旧纸来争修复人,前后不一致。」
厅里有人往我这边看。
「不作申报依据,也挡不住申报表上那行字。」我把附页的留底摊开,「二〇二六年拆框,第三扇下缘揭出旧托纸一层,纸边有铅笔残字,单独存放。这是我签的,日期在前天。」
我又把留底翻到背面。三道铅笔线,两道错开,一道重合。
「这是前天夜里描的。帘纹一细一粗;斜口同一道刀;账上无此笔。」
我把留底往申请页旁边推了半寸。
「申请盖的是昨天的章。作废往后算,划不到前天这一行。」
陆文看了一眼落款,没再往下说。
「你要作废,得先把这一行划掉。」
厅里没人接话。亚克力展签在灯下反光,「周砚清」三个字正正当当。
陆文把申请页收回去,隔了两拍才又说了一句:
「就算该写,写谁?纸上只有一个姓,两个字还认不全。」
厅里没人接。
一位评委把两张纸放回条案,手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你说的那位苏,是谁?」
我答不上来。纸上只留了一个姓。
人堆后面有个声音,慢,不高。
「我认得那支笔。」
有人回头找声音从哪儿来,人堆挡着,看不见。老太太没往前走,还站在半步外。
第 8 章
复评散了,人往楼梯口走。
折叠椅一把一把收起来,靠墙码好。签到台上剩半瓶水,两个纸杯。保洁的车从楼梯口推进来,轮子响。
我把条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布包:先账本,合上,蓝布皮朝外;再夹板,两块对扣;最后是折了两折的附页留底,塞进最外层的隔袋。一位评委把放大镜递过来,我接了,也放进去。陆文把申请页收进公文包,拉链没拉,从另一头走了。
小谭帮着把条案挪回墙边,问:「师姐,这些还摆着吗?」
「收了。」
我抱着布包往楼梯口走。老太太跟在后头,隔着三四步,不远不近。楼梯窄,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下。
到一楼,走廊只开了两盏灯,一头亮一头暗。楼梯拐角还有一盏,坏的。她走得不快,我也没走快。
陆文在楼门口等车。看见我们下来,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
「小顾。」
「陆老师。」
「今天那些纸,你留一份,馆里留一份。」他停了一下,「别外传。」
「不外传。」
他点了下头,车来了,上车走了。
老太太没走,跟着我到了后院。
小谭正在院里收工具,看见布包,隔着门槛问:「师姐,这也要归档吗?」
「这回要。」
他没再问,把这几天记的本子搁在案角,翻到新的一页。
老太太把布包放在案上,解开,里头是一张对折了三回的纸,折痕起了毛。
小谭搬了只凳子过来,搁在她身后。她没坐。
他把案上摊着的东西往边上收:一把起子,半卷棉纸,一只装糊的小瓷碗。收完拿抹布把案面擦了一遍。
「师姐,擦到哪儿?」
「擦干就行。」
他擦了两遍,把抹布搭在案子边角上。
折痕处快断了。我拿两条棉纸压住边,一格一格展开。
纸是铺子里通用的表纸,比账本纸厚一点,发黄,边上有一圈潮斑。铅字印的格子,格子线有粗有细,细的那几道印虚了,是版用久了。
右下角印着「第 号」,号数空着,没填。最底下一行小字,印着「此联存根,不作报销」。
三个折痕,横两道,竖一道。折过很多回,纸的筋骨断了,展开的时候得托着。
铺子印的表格,抬头「物料领用」:日期、品名、数量、领用人。日期栏写九六年三月,品名栏写「铅笔一截、棉纸两张」,数量栏是「壹」「贰」。
领用人栏,钢笔字,工工整整:苏允。
字是压着格子写的,最后一笔收得慢,「允」的钩挑得很小。
小谭凑过来看了一眼:「师姐,这名字怎么念?」
「苏允。」
老太太没抬头。
「九六年三月,铺里发东西,领一截铅笔、两张棉纸,要签字。」她说。
我把旧托纸挪到旁边,侧光压到最斜。
先对「苏」。旧纸上那个「苏」被水泡过,草字头起笔还在左边;领物条上的起笔也在左边,能对。
泡糊的是第二个字,只剩末两笔,一撇,一竖弯钩。
我拿放大镜压上去,又拿一张废纸角,照着领物条上的「允」临了两个,一个正着,一个斜着。斜着那个的末两笔,走向跟旧纸上一样。
临的时候手不稳。第一遍歪了,第二遍才像。我把歪的那张翻过去,不留在案上。
「允」字上头是个「厶」,底下一撇一竖弯钩。旧纸上剩下的正是底下这两笔:一撇起得高,收得低;竖弯钩的钩挑得很小,跟领物条上一个写法。
再拿那截铅笔头在废纸角上划一道,又拿柜里记账的那瓶墨在另一角点了一下,两道并排。
铅色发灰,偏蓝,跟旧纸边那半行字一个色;跟账本上记账的墨,两个色。
废纸角是裁样纸剩的。
老太太把手放在案沿上,没碰纸。
三样东西按日期排在案上:领物条,旧托纸,账本。我拿放大镜压住领物条一角,院里有风。
天井的光剩最后一点。我把领物条挪到光底下,看了两遍,等光从纸上退出去,才收。
「那年不让在活儿上写名字。」老太太说,「领一截铅笔,倒要写全名。」
她说完把布包空着的那面翻过来,里头没别的东西了。
我把领物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同一支钢笔。位置比领用人栏低半格,印着「代领」两个字,后面是名字:
代领:周砚清。
小谭把这行念了一遍,问:「代领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那阵子我不算铺子里的人。」她说,「领东西要有人签字。」
「签了字,东西才是你的?」
「签了字,东西才出得了库。」
「这条子怎么留到今天的?」我问。
「压在箱底。」她说,「跟户口本、粮本放在一处。」
「搬过家?」
「搬过三回。头一回扔了一箱旧衣裳,这条子没扔。第二回扔了半柜书,也没扔。」
「第三回呢?」
「第三回什么都不扔了。」
她把布包的口折起来,折了两折,压在手里。
棉纸两张,是铺子里垫纸用的。她领了两张,只用了一张。
「还有一张呢?」我问。
「在我这儿。」她说,「没用完的,我留着。」
她没拿出来,我也没问。
「条子放你这儿。」她说。
「您不留着?」
「留着也没人看。放在馆里,有人翻得着。」
我没接。她把布包收进外套口袋。
「九六年那一回,是谁说要补的?」我问。
「馆里。」她说,「屏风从库里抬出来,第三扇下缘翘了,抬回去之前要补。」
「补了多久?」
「十一天。」
「一个人?」
「一个人。周师傅在跑另一件活儿。」
「糊是自己熬的?」
「自己熬。天冷,糊凉得快,得坐在锅边等。」
「压了几天?」
「七天。压完看一遍,平了,才上的背板。」
「背板上的纸也是你贴的?」
「我贴的。」
「您怎么进的铺子?」小谭问。
「招工。铺子门口贴了一张纸,写招一个描样的。」
「描样是什么?」
「照着旧纸的样子描。描完交上去,师傅看。」
「描了多久?」
「三个月。第四个月让我上手补。」
「谁让的?」
「管活的师傅。」
她说到这里,把手从案沿收回去。
小谭在本子上记了一句,笔停在纸上,没再往下问。
案上那盏灯还没拉。灯底下四样东西:领物条,旧托纸,账本,一截铅笔头。
小谭把本子合上:「师姐,这条子明天归柜?」
「归。」
「柜里那格满了。」
「挤一挤。」
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去院里洗手了。
「你叫什么?」老太太忽然问我。
「顾青。」
「哪个青?」
「青草的青。」
「好字。」她说完没再问。
第 9 章
天黑之前,我把案上收了一半。
放大镜、附页留底、工具箱夹层里那份另抄的,都归了位。案上只留三样:领物条,旧托纸,账本,还按日期排着。
小谭在院门口问了一声:「案上留着?」
「留着。」
他把门带上,没进来。
老太太一直站在案子这头,没绕过去,也没伸手。
院里天黑得早。天井上头那一方天,先是灰的,再是青的,最后什么都没有。
小谭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案子边角:「师姐,先吃。」
「放着。」
他站了一会儿,把面端回去了。过一阵又端来,这回没说话。
面在案角放凉了。老太太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把三样东西又排了一遍:领物条,旧托纸,账本。按日期,从左到右。
天黑透了,周师傅才进后院。
他把工具袋搁在门槛上,没往案上凑。先看见那张领物条,没拿,也没问。站了一会儿,对老太太说了一句。
「条子你还留着。」
老太太没答,把布包重新系上,系完搁在案角。
我等着他问我怎么翻出来的。他没问。我把放大镜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他没拿。
「九六年那回,托纸是她补的。」他说,「那会儿活儿上只写掌事师傅的名,女工不落款。争过一回,没争下来,往后再没人提。」
「那年谁定的?」
「馆里报修的单子只留一行,写掌事师傅。铺子照着抄。」
「争过?」
「单子改不了。往后就没再提。」
「那年报修的单子,是馆里印的?」
「馆里印的,一栏。写掌事师傅,写活儿,写工期。没有第二栏。」
「女工呢?」
「女工在底下干活,名字不进单子。」
他把工具袋往案脚挪了挪。
「争的时候,你在?」
「在。」
「怎么争的?」
「她说名字写上,不掉一块肉。我说单子上没有那一栏。她说那就加一栏。我说加不了。」
「后来呢?」
「后来她把活儿做完了。」
他说这话时,手搭在工具袋上,扣子没解。
「柜底那叠样纸,是九六年那回裁下来的。」他说。
「我拿它认的帘纹。」
「我知道。你翻那叠纸的时候,我没拦。」
「苏州那四趟,非得你亲自去?」
「配旧绢得用手摸。隔着纸看不见厚薄。」
「四趟才配上?」
「三块配得上,八块配不上。配不上的退回去,人家不肯收,说拆过封。」
「后来怎么退的?」
「没退。钱我自己垫的。」
他说得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完他把工具袋拉过来,解开扣子,一件一件往外拿:两把起子,一把镊子,一只小瓷碗,一卷棉纸,摆在案边,按长短排。
排完,又一件一件放回去,扣子扣上。
「这把起子,是九六年那批的。」他说。
我没接话。
「她走的时候留在铺子里,没带走。我一直用。」
他把最长的那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铜的。现在买不着了。」
案上那盏灯还没拉。走廊里也没开灯。
「夹板上的字条呢?」
他擦了擦手,把工具箱最底层那块夹板抽开。内侧那张泛黄的小纸条还在。三个字,笔迹很轻。
「写给我自己的。」
「怕哪天忍不住,把这事讲出去,铺子接不着活。贴在里面,只有我自己看得见。」
「那二〇〇六那页的『周』字呢?」
「不是我补的。申报的人补的,我没拦。也没敢说那栏本来空着。换展签那年我该讲,没讲。」
「档案室那两联,一联空着一联有字。」我说。
「我知道。」
「你没讲过。」
「没讲。」
我把账本翻到一九九六那页,又翻到二〇〇六那页,两页并着放在案上。前头那页空着,后头那页的墨浮在格子线上。
我想起里屋那句「你问的是哪一页」。
「空着的那页,和补过墨的那页,不是同一回的事。」他说,「我等的是有人分得清。」
苏允自己拿铅笔在纸边写了姓和年份,压进背板。他知道。他知道,没声张,也没把那张纸取出来。
「压进去,就还在。」
老太太开口了。
「领物条是我自己去领的。」
周师傅没回头。
「名字也是我自己写的。」她说,「写完你说,别写。我说写都写了。」
「写了就写了。」
「那栏空着,我没提。」
「你没提,我也没提。」
「那年你多大?」周师傅问。
「十九。」
「十九。」
他把工具袋提起来,又放下。
「你走的那天,铺子里在上一层旧绢,没人送。」
「不用送。」
「我没送。」
隔了一会儿,老太太说:「那年冬天挺冷的。」
「冷。」
「后来你去了哪儿?」周师傅问。
「南边。做被面,做帐子,做了十二年。」
「还碰纸没有?」
「不碰了。手上没那个准头了。」
「你补的那层,三十年没起。」
「补在下面,压得住。」
两个人都不说了。
说完那句,他没再看那张旧纸。
后院的灯拉了一下,光落在案面那一块。领物条、旧托纸、账本,还按日期排着。
他把那张小字条从夹板内侧揭下来,翻过去,空白的一面朝上,搁在领物条旁边。
「明天馆里来人,你别多话。」他说。
「我只答问的。」
「答完就停。」
「停不住呢?」
「停不住也得停。」他把工具袋提起来,「话说多了,纸就白留了。」
隔壁院里有人在听收音机,一段戏,唱到一半断了,换了个台。
小谭一直在院门口站着,没进来,也没走。他手里还拿着那本记事的本子,翻开着,笔夹在里头。
过了很久,周师傅说了一句:「收了吧。」
我把三样东西收进布包。账本最后收,蓝布皮朝外。
老太太没动,看着案面空出来的那一块。
谁也没再说话。
第 10 章
《署名变更申请》没往下走。
馆里来收材料那天,办公室那本登记簿翻到新一页,这回写的不是签到,是归档日期。一件一件登记:附页留底、档案室抄录、两张纸的比对记录、领物条、变更申请(搁置)。
陈师傅把「归档」那格底下的单子抽出来,五样进去,一样一样点了数。
点的时候他念出声:附页留底一件,档案室抄录一件,比对记录一件,领物条一件,变更申请一件。念一件,指头在纸上按一下。
「搁置也归?」
「搁置也是走过流程的。」他把申请那一页翻过来,背面朝下放进袋里,「背面那行字,跟着一起归。」
「领物条是她自己拿来的。」陈师傅说,「私人的东西,按理不归馆里。」
「她自己拿来的,就归。」
「袋子谁拆?」我问。
「我拆。你在这儿看着。」
他拆了绳,把五件按顺序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对,对完再穿回去。
柜门关上。
登记簿上他写了一行,写得很慢:《花鸟六屏》评鉴会相关材料,五件。写完把笔挂回绳子上。
陆文来拿申报表那天,只说了一句:「附页也归进去。」没提作废。
他把那支笔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到底,走了。
小谭把那箱旧展签搬到后院,问:「这个还留着吗?」
「留着。铺子里做档案。」
「一张都没用了。」
「没用也留着。」
展签要重做,馆里来人量过一次。量字号、行距、上下留白。
「写几行?」
「两行。」
「哪两行?」
我在纸上写给他:
一九九六年补托纸:苏允
二〇〇六年修复:周砚清
他看了两遍,问:「上头这行,谁核过?」
「档案室核过。领物条、比对记录,都在归档里。」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把纸折起来带走了。
新展签送来的早上,我在后院把账本翻到一九九六那页。修复人一栏空了三十年。
我先拿那截铅笔头在废纸角上试了一下铅色,才落笔。
我用那截铅笔头,在栏里写了两个字:苏允。笔短,使不上劲,写得很慢。写完没描,笔画淡,看得清。铅笔压在格子线上,线还露着。
写第一笔的时候停了一下。铅笔太短,捏不住,我用两指夹着写。
写到「允」的最后一钩,手偏了一点,钩长了半分。我没擦。账本上的字不擦,写错也留着。
写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上没有铅灰,还是擦了一下。
写完在附页上补了一行:二〇二六年补记,据领物条及背板旧纸。
账本合上,蓝布皮上的灰又落了一圈。
我又把它翻开,往前翻了一遍。
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五年,修复人一栏空着的有十一处。工料栏也大多空着。
我拿铅笔在一张废纸上记下年份和活儿名:九〇年,祠堂匾;九一年,四条屏;九二年,手卷两件;九三年,缎本一堂。
记到第九行,笔停了。
这十一处,我一个都不知道该写谁。
我把纸折起来,夹在账本最后那页。没写名字,只写了年份和活儿。
展厅那边,工人把旧展签摘下来,亚克力背面留着一圈胶印。拿棉纸包了,装进纸箱,箱子上还是二〇〇六那个标签,没换。
新的装上去,还是原来那块,字重排过:
《花鸟六屏》
一九九六年补托纸:苏允
二〇〇六年修复:周砚清
原先二〇〇六底下空着半寸,这回没往下填,往上添了一行。
二〇二六这一回,没有第三行。
过了两天,我抽空上二楼看了一眼。
展柜前站着一个人。深灰外套,退在半步外,看的是第三扇下缘。
她没带布包。这回她先看展签,再看屏风。
我在楼梯口站着,没过去。她看完,从另一头下楼,没留话。
射灯开着,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展签立回原来的位置,两行字,字号一样大,上头那行没加粗,也没换色。
我走过去,把玻璃上的灰擦了一道,擦到边上就停了。
过了半个月,陆文到铺子来了一趟。不是为屏风,是为另一件活儿——馆里一幅对联的托纸起了空。
「什么时候要?」
「不急。你看着排。」
他在后院站了一圈,看见案角那叠拆框单,没说什么。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展签,馆里有人提过,说两行不好看。」
「你怎么说?」
「我说按档案走。」
他走了。院门没关,风把门吹得晃了两下。
小谭抱着记录本来找我,问拆框剩下的那几张旧纸怎么办。
我把这几天的本子递给他。
「往后拆框,纸边有字,先别扔。」
他翻了两页,没再问,抱着本子出去了。
下午来了新活儿。一件四扇小屏,人家祖上传下来的,绢面糟了半边,要换。
送活儿的是个中年人,反复说了三遍「别给我换新料,能保就保」。我说保不住半边,只能保另一边。他说那就保另一边。
小屏在后院立起来,四扇,比花鸟六屏矮一半。我把拆框单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日期、件数、来活儿的人。
我拆第一扇,起子从下缘进,走三分,停一停。小谭在旁边记:第几扇、第几层、哪一层不吃水。
「师姐,这层也不吃水。」
「记上。」
「也不吃水,是不是底下也有东西?」
「掀开看。」
他掀了一角,底下是空的。
「没有。」
「也记。没有也记。」
他记完,抬头问:「记这个干什么?」
「将来有人拆,知道哪一层不是原配。」
他低下头接着写。
小谭把那几张旧纸摊在案上,问:「师姐,帘纹怎么数?」
「对着灯,找到那根没打散的草。」
「找到呢?」
「跟着草走,走到头,再数一道。」
他对着灯看了半天:「我看不见。」
「多看看得见。」
「看多久?」
「我看了三年。」
他把纸挪到灯底下,又看。
天擦黑,小谭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袋子,扫了院子的木屑。
「师姐,明天还拆第二扇?」
「拆。」
「记录本我带回去?」
「带回去。明天带来。」
他锁了院门,先走。我把案上那盏灯拉了,又拉开,把拆框单压在玻璃板底下。
案上还剩半卷棉纸、一把起子、一只小瓷碗。我收回袋里,袋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钉子是新钉的,去年这面墙上还没有钉子。
锁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前院。铺子的门牌还是那块旧的,蓝底白字,漆掉了一角,写的是「永顺装裱」。
二楼的展厅灯已经关了,窗子黑着。
新展签上,字印了两行。上头那行是一九九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