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认识一个人
江城九月下旬的傍晚,暑气还没彻底退干净。
袁可从工地外的临时板房出来时,安全帽压得额前碎发有点塌。她把安全帽扣在副驾驶座上,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手机在包里震得没完,拿出来一看,三个项目群都在刷屏,最上面一条是甲方代表发来的语音,足足五十八秒。
她靠在车门边,点开语音转文字,一边扫着屏幕,一边用指尖把滑下来的包带往上拎了拎。风从高架桥底下吹过来,带着点水泥灰和远处炒菜馆的油烟味。
“行,明天上午十点前把变更单发您邮箱。”她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拉开车门坐进去,拧开扶手箱里半瓶温吞的矿泉水喝了两口。
同一时间,江城另一头的软件园写字楼里,中央空调开得很足。
东川盯着面前的双屏显示器,右手握着鼠标,食指在滚轮上停了半秒,又往回滚了两格。耳机里产品经理还在说改版的事,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把左下角的色块往右移了两个像素,顺手端起手边的美式,才发现杯底只剩一点融化的冰水。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天已经暗成深蓝。楼下主干道的车灯连成一条长线,红白相间,缓慢地往前挪。
他和袁可认识,是因为大学同学组的一个羽毛球局。那天袁可临时被客户叫去改方案,没去成,东川去了,在群里发了张场地费分摊的收款码。袁可点开群聊时已经晚上九点多,顺手加了几个常打球的人,其中就有东川。
验证消息通过得很快。
东川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站在栏杆上的橘猫,背景虚化得厉害,看不出在哪拍的。昵称就两个字:东川。
袁可发了句“你好,羽毛球群的袁可”,附带一个挥手的小黄脸。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大概五六秒,才跳出回复:“你好,东川。今晚怎么没来?”
“临时被甲方按在电脑前改报价。”袁可窝在自家沙发里,怀里抱着个抱枕,脚趾勾着拖鞋晃了晃,“你们打到几点?”
“八点半。下周二还约,有空可以来。”
对话很礼貌,一问一答,像两个刚交换完名片的陌生人。按理说,聊到这儿也就差不多该结束了。袁可退出聊天框,顺手点进东川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他朋友圈设了半年可见,内容不多。大多是随手拍的夜景、公司楼下的流浪猫,还有两张看不出具体项目的配色色卡。往下翻了三条,有一条是上个月发的,配图是半杯喝剩的冰美式,文字只有短短一行:
“改到第八版,甲方说还是第一版有感觉。狮子座真的难搞。”
袁可手指顿了顿,忍不住乐了一下。她退回聊天界面,敲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什么星座?”
大概过了两分钟,东川回:“狮子座。”
袁可把手机往胸口放了放,又举起来,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狮子座确实难搞。”
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对狮子座有什么意见?”东川问。
“没什么意见,”袁可打字,嘴角往上翘了翘,“就是刚才不小心刷到某位老师的朋友圈,觉得您说得挺对的。我们项目部也有个狮子座,每次核对清单能为了两块钱的误差跟我磨半小时。”
“那是工作严谨。”
“嗯,嘴硬也是狮子座的标配。”
屏幕那头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紧接着又跟了一条:“你这是地图炮。”
“没有啊,我这叫基于样本的客观总结。”袁可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抱枕上,“再说了,吐槽狮子座难搞的不是你自己吗?”
“我说的是甲方。”
“哦,原来甲方也是狮子座。”袁可发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包,“那你们俩凑一块儿,岂不是互相为难?”
写字楼的工位上,东川看着屏幕里那只举着小手鼓掌的熊猫头,本来绷着的嘴角松了一点。他把鼠标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单手回她:“你平时跟客户也这么聊天?”
“那不能,跟客户得端着,得叫哥叫姐叫总。”袁可回得很快,“跟你又不用签合同。”
东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急着回。窗外飘起一点细雨,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他起身收拾包,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内胆,走出写字楼大门时,才低头把手机解锁。
“下周二打球,记得带拍子。没有的话我多带一支。”
发完这条,他站在屋檐下等网约车。晚风吹过来,带着点雨水的潮气。
袁可回得很快:“行,先谢过狮子座老师。”
东川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子驶出软件园,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掠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暗着,倒映出一点路灯的光。
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快十一点半。袁可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她弟袁乐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写数学卷子,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姐,你明天顺路买点牛奶呗,冰箱空了。”
“知道了,早点睡,别熬到两点。”袁可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刚才的页面。她本来打算关灯睡觉,临锁屏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点开东川的头像。
“对了,”她发过去,“你们大厂下班都这么晚?”
她以为他睡了,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伸手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窗外偶尔有夜班公交车经过的低沉声响。
没过半分钟,床头柜上的屏幕亮了一下。
袁可侧过身摸过手机,眯着眼看。
“平时还好,这周赶版本。”东川回,“你怎么也没睡?”
“刚吹完头发。早点睡吧,预祝明天甲方不改稿。”
“借你吉言。晚安。”
袁可锁上屏,把手机放回枕边。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觉得刚才那几句来回挺顺的,聊起来不费劲。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袁可正堵在江城长江大桥的引桥上。前方的车尾灯亮成一片,雨刷器慢吞吞地左右摆动,刮开一层细密的雨雾。
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一下。
她趁着车流停滞,偏头扫了一眼。是东川发来的消息,一张刚拍的照片——公司楼下便利店的货架,最上面一排摆着几盒热腾腾的关东煮,旁边配了一行字:
“江城一下雨,早高峰就全线飘红。你今天去工地?”
袁可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趁着红灯还没变绿,按住语音键回他:“正在桥上趴窝呢。狮子座老师,你这算幸灾乐祸吗?”
前车动了。她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往前滑了一截。没过一会儿,蓝牙耳机里传来“叮”的一声,东川的新消息又进来了。
第2章 预言家
周六下午,江城放了晴。阳光从商场中庭的玻璃顶斜着照下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出一片晃眼的白。
袁可拎着两杯去冰少糖的柠檬茶,站在一家潮玩店门口,看着里面货架前蹲着的男生。
“袁乐,你挑了二十分钟了。”她吸了一口柠檬茶,拿脚尖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腿,“一个盲盒而已,至于跟做物理压轴题一样吗?”
袁乐头也没回,手里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纸盒子,左右手轮流掂量:“你懂什么,这个系列隐藏款的手感偏重,我得听里面的声音。”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抽了个最丑的茄子。”
“那不是茄子,那是紫色外星人。”袁乐站起身,把手里的两个盒子放回去,又拿了架子最里面那个,“姐,我今天零花钱只够买一个,要不你赞助我一个?”
“想得美。”袁可把另一杯柠檬茶递给他,“咱妈昨天还说你月考英语掉了五分,让我别老惯着你。”
“提分的事归提分,买盲盒归买盲盒。”袁乐接过杯子咬住吸管,嘴里含糊不清,“咱爸妈当年给咱俩起名,叫百事可乐,就是盼着咱们顺心快乐。你现在不给我买,违背了家庭宗旨。”
袁可被他逗笑,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少拿百事可乐压我。行了,最多给你凑一半,抽不中你想要的别在回家的地铁上叹气。”
货架上摆着一整套十二个盲盒,包装盒上是淡蓝色的底,印着一排圆滚滚的小动物。袁乐盯着其中三个盒子犯了难,拿起来摇了摇,又放回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袁可站在一旁看他纠结,忽然想起手机里那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她举起手机,把货架上剩下的几个盒子连同旁边的系列展示图一起拍了张清楚的照片,点开东川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在忙吗?帮个忙。”
那边回得很快,像刚好拿着手机:“刚吃完饭,什么事?”
“我弟想抽这个系列的柴犬款,在架子前蹲了半小时了。你帮他盲选一个?”
发完,袁可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指望他真能看出什么门道,纯粹是找个话头逗闷子。
没想到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两下。
她拿出来一看,东川把她刚才那张照片原图发了回来,上面用微信自带的红笔涂鸦,仔仔细细圈了第二排左数第二个盒子。
紧跟着一条文字:“选这个。”
袁可凑近看了看,没看出那个盒子跟别的有什么区别:“凭什么选这个?你蒙的吧?”
“不完全是。”东川回,“展示图里柴犬耳朵是竖起来的,配件占空间,盒子边角容易有一点轻微的鼓包。你拍的那张照片光线从左边打过来,第二排左数第二个盒子的右上角有一点很浅的折痕反光。当然,也有可能是运输压的,概率问题。”
袁可愣了一下,把手机递到袁乐面前:“喏,我朋友帮你选的,说选第二排左数第二个。”
袁乐眯着眼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撇撇嘴:“真的假的?听起来挺唬人,万一是运输压的呢?”
“反正你自己摇也摇不出来,信他一回呗。”
袁乐犹豫了两秒,伸手把那个盒子拿下来,去收银台结了账。
出了店门,两人找了中庭边上的长椅坐下。商场的空调风吹过来,带着点旁边面包店烤黄油的甜香。袁乐撕开外面的塑封,动作很快,拆开纸盒,扯开里面的黑色防尘袋,往外一倒。
一只戴着小黄帽、竖着两只尖耳朵的柴犬公仔掉在掌心里。
袁乐眼睛一下瞪圆了,举着公仔看了又看:“卧槽,真是柴犬!”
袁可也跟着凑过去看,忍不住笑出声。她拿手机对着那只小柴犬拍了张照,发给东川,附带一行字:“大师,真中了。”
写字楼附近的咖啡馆里,东川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ipad上的参考图。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那张照片——照片里背景是商场的地砖,袁可一只手拿着柠檬茶,另一只手在镜头边比了个大拇指,中间是那只圆滚滚的柴犬。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回道:“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这叫实力。”袁可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从今天起,你就是预言家了。”
东川失笑,把笔放下,打字回她:“那是观察力,不是预言。”
“我不管,以后遇到拿不准的事,我都找预言家。”袁可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对了,我弟问你能不能顺便预测一下他下周数学小测考多少分。”
“跟他说,少摇半小时盲盒,多刷两道大题,能涨十分。”
袁可把手机举给袁乐看。袁乐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把柴犬重新塞回盒子里:“这人谁啊,说话跟我班主任似的。”
“我打球群里认识的,大厂设计师。”袁可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吧,再不回去咱妈该催吃饭了。”
姐弟俩往地铁站走。傍晚五点多的风已经凉快下来,街边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袁可走着走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东川发来的消息:“你弟叫袁乐?”
“嗯,我叫袁可,他叫袁乐。我爸妈图省事,寓意百事可乐。”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挺久,最后只发来四个字:“挺好听的。”
袁可看着那四个字,脚步慢了半拍,耳朵微微有点发热,顺手把手机塞进包里。风吹过她的发尾,带起一点柠檬茶的清甜味。
晚上九点多,袁可刚洗完碗,正靠在厨房门框上喝水,微信提示音响了。
东川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家书桌的一角,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桌上并排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外卖袋,袋口都用订书机封得严严实实。
“礼尚往来,”东川问,“猜猜左边这袋是什么?”
袁可看着那两个长得完全一样的袋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把水杯放回料理台,靠着墙打字:“这有什么线索吗?你连个油渍都不给我露出来。”
“左边袋子底部稍微沉一点,纸袋折痕更深。”东川回,“给你两个选项:牛肉面,或者皮蛋瘦肉粥。”
“那我猜粥。面汤和面分开装,一般袋子会撑得更鼓。”
两秒后,东川发来一张拆开袋子的照片。里面果然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旁边配着一小碟榨菜。
“不错,”东川说,“看来预言家不止我一个。”
袁可看着屏幕,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没再急着回。厨房顶灯的光落下来,她低头笑了笑,敲下一行字:“那以后互相指教了,预言家。”
第3章 今天吃什么
关系是从“今天吃什么”开始变近的。
最开始只是随手一发。周三中午,袁可在郊区一个在建厂房附近解决午饭,路边苍蝇馆子炒的青椒肉丝,油汪汪的一盘,配一大碗白米饭。她拍了张照发过去:“今日份工地硬菜,十五块钱管饱。”
东川当时在开需求评审会,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回。他拍了张公司食堂的餐盘,四菜一汤码得整整齐齐,旁边配文:“三十八,看起来不如你那盘香。”
“确实,你们大厂的西兰花看着就很没有灵魂。”
那天之后,中午十二点到一点之间,两人的对话框就常常亮起来。
有时候是袁可拍的写字楼楼下的轻食沙拉,抱怨酱汁太少像在吃草;有时候是东川发来的加班外卖,一盒凉了一半的烧腊饭,塑料盖上还凝着一层水汽。
两个人都不算闲人。袁可跑工程业务,手机经常在包里静音,有时候客户临时改时间,她得顶着太阳在江城三环上连跑两个工地,一忙就是一下午。东川那边更不规律,赶版本的时候,一个会议能从下午两点拖到五点半,出来时天都快黑了。
消息很少能做到秒回。上午十点发过去的一张路边小狗照片,可能要到下午三点才收到一句“这狗长得像我们总监”。但不管隔了多久,只要空下来,另一边总会把前面漏掉的话一条条接上,不让话掉在地上。
十月中旬,江城下了一场连阴雨。
周四下午,袁可去汉口那边送一份盖好章的标书,回来时赶上晚高峰,车子堵在立交桥上,半小时才挪了不到五百米。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仪表盘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往后跳。
她有点饿,翻了翻包,只摸出半包前几天剩下的苏打饼干。啃了两口,干得喉咙发紧,顺手拍了张前面漫无边际的红灯车尾发给东川。
“怀疑今天要住在桥上了。”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回中控台。雨天路滑,前面一辆网约车突然变道,她赶紧踩了一脚刹车,安全带勒得胸口有点闷。
等她终于下桥、把车停进小区地库时,已经晚上八点二十。电梯里信号不好,走出单元门,手机才一连震了好几下。
东川七点半回的:“刚出会议室。下桥了吗?”
八点零五又发了一条:“江汉路这边也堵得厉害,雨天慢点开。”
袁可拎着公文包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来。她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单手打字:“刚进家门。你呢,还在公司?”
“嗯,改完最后两张图就走。”
屋里黑着,袁乐去上晚自习了,爸妈今晚回老家看外婆。袁可开了客厅的灯,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连鞋都没力气换。
手机屏幕亮着,东川发来一张窗外的照片。高楼玻璃外是一片模糊的霓虹灯光,被雨水晕开成一个个亮晶晶的光斑。
“刚点了一碗热干面加蛋酒,结果外卖小哥说路口积水,要晚二十分钟。”东川说,“你晚饭吃了什么?”
“两块苏打饼干,正在考虑煮包泡面。”
“别光吃泡面,打个鸡蛋,放点青菜。”
袁可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她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真找出两个鸡蛋和一把生菜。
水烧开的时候,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她靠在橱柜边,突然想起东川前几天说过,他每周四晚上都有个大例会,通常会拖得很晚。她刚才发堵车照片时,其实下意识算过时间,觉得他应该快开完会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袁可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面煮好端上桌,她拍了张照发过去,热气腾腾的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东川过了十几分钟才回:“看着不错。我刚上地铁,大概十一点到家。”
那天晚上十点五十,袁可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书。她隔几分钟就会看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十一点零五分,对话框没有动静。她把书翻过一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十一点十二分,她放下书,拿起手机,敲了四个字发过去:“到家了吗?”
几乎是刚发出去,那边就回了:“刚进门,准备洗澡。”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你还没睡?”
“准备睡了。”袁可把手机放在枕边,轻轻呼出一口气,“晚安。”
“晚安。”
房间里的灯关了。窗外的雨声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敲在空调外机上。袁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那句“到家了吗”其实很普通,朋友之间也常问。可她想起刚才等消息的那十分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轻飘飘的,又有点落了地的踏实。
之后的日子,分享的范围越来越杂。
袁可去工地路上看见一只趴在安全帽里晒太阳的猫,第一反应不是发朋友圈,而是点开和东川的聊天框。东川下班路过江边,看见天边有一片烧得发紫的晚霞,也会停下脚步拍一张发给她,附带一句:“今天的天像你上次喝的那杯杨梅汁。”
袁可甚至慢慢摸清了他的作息:周一上午例会多,基本不看手机;周三下午容易被拉去改紧急需求;周五傍晚只要不加班,他大概率会去楼下那家面馆吃一碗牛肉粉。
而东川也记得,袁可每周二要去城南的项目现场,那条路早高峰必堵;记得她吃辣不行,但偏偏爱点微辣的麻辣香锅;记得她每次见完难缠的客户,都需要一杯去冰的柠檬茶续命。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傍晚,袁可刚从客户公司出来,手里拿着签好字的合同,心情难得轻松。路过街角一家老式糕点铺时,她看见玻璃柜里摆着刚出炉的橘子味软糖,透明玻璃纸包着,堆成小小的一座山。
她停下脚步,买了一小袋,顺手拍了张照片。
刚点开微信,手指已经熟门熟路地落在了置顶下面的第一个头像上。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时,照片已经发出去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图片,站着顿了两秒,耳根悄悄有点发烫。晚风吹过来,卷起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从脚边滚过。她没撤回,只是补了一句:
“路过买的,看着像小时候吃的那种。”
第4章 减肥搭子
十一月初,天气彻底凉下来,袁可穿上去年的牛仔裤时,发现腰头勒得有点紧。
那天中午她正在公司茶水间泡黑咖啡,拍了张杯子的照片发给东川,配文:“深刻反省,决定从今天起戒掉奶茶和夜宵。”
东川大概难得中午不忙,很快回了一句:“刚好,我最近久坐,体检报告上脂肪肝三个字都在对我微笑。”
“那咱们组个队?”袁可靠在饮水机旁,用小勺搅着咖啡,泡沫在杯壁上转了一圈,“互相监督,谁先破戒谁请客。”
“行。”东川回得干脆,“规则简单点:不喝含糖饮料,晚上九点以后不进食,每天至少走够八千步。”
“成交。预言家,这回可别自己先打脸。”
头三天,两个人都挺像那么回事。
袁可跑完城东的项目,中午特意避开了工地旁边的卤肉饭,点了一份水煮鸡胸肉配糙米饭。她把餐盒摆在副驾驶座上,拍了张光线惨白的照片发过去:“汇报,今日份吃草任务完成。”
东川下午回她一张微信运动截图,一万零三百步,外加一张公司健身房跑步机的照片:“刚跑完半小时,比你多出两千步。”
到了第四天,破绽就露出来了。
周四下午四点,袁可在客户公司楼下等对方签字,实在渴得不行,买了一杯三分糖的桂花乌龙。她拍了张窗外的梧桐树发给东川,本意是吐槽甲方审批太慢,结果玻璃窗的反光里,明晃晃映出她手里那杯带着奶盖的塑料杯。
不到一分钟,东川把照片放大截了图,用红圈标出那个杯子,发回来:“这就是你的无糖?”
袁可盯着屏幕,耳尖微微一热,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这是帮同事拿的。”
“你同事让你拿在手里,还把吸管插进去了?”
“……吸管是店员插的。”
东川没再戳穿她,只发了个“呵呵”的微笑表情。袁可对着手机吐了吐舌头,心里琢磨着怎么找补回来。
周五晚上七点多,东川还在写字楼里改一版大促活动的主视觉图。整个设计部亮着惨白的顶灯,键盘声此起彼伏。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层,脖子有点僵,伸手揉了揉后颈。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外卖骑手打来的电话。
“您好,您的披萨到了,放一楼外卖柜还是前台?”
东川愣了一下:“我没点披萨,您是不是打错了?”
“尾号4821,东先生对吧?备注写着‘给正在辛苦减肥的预言家补充能量’。”
东川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他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跟骑手说了句“放前台吧,谢谢”,起身往电梯口走。
前台的桌子上,并排放着两个方方正正的披萨纸盒。隔着纸盒和塑料袋,一股极其霸道的烤榴莲香味已经钻了出来,引得路过的两个行政姑娘频频回头。
东川提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盒子回到工位,拆开最上面那张小票看了一眼。两份九寸的猫山王榴莲披萨,加双倍芝士,连甜辣酱和蒜蓉酱都备注了多给两包。
前几天聊天时,他不过随口提过一句,自己平时不爱吃甜食,唯独对榴莲披萨没什么抵抗力。她居然记住了,还一次点了两份。
他把两个盒子并排摆在工位空地上,打开盖子。金黄色的芝士拉着丝,热气往上冒,榴莲肉铺得满满当当。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袁可:“减肥搭子,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袁可当时正窝在自家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看到照片,她乐得肩膀一抖,瓜子差点撒在睡衣上。
“解释什么?”她一本正经地打字,“一份怕你不够吃,两份正好补充能量。设计部熬夜费脑子,不能饿着。”
“我们不是在减肥吗?”
“减肥哪有干饭重要。”袁可回得理直气壮,“再说了,这叫欺骗餐。你先吃,吃完明天再减。”
“两份九寸的欺骗餐,你是打算让我直接放弃治疗?”
“你可以分给旁边加班的同事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袁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以你的饭量,自己解决一份半应该没问题。”
东川看着屏幕,嘴角压了压,没压住。他拿起一块披萨咬了一口,芝士温热,榴莲味很足。他把剩下那盒推给旁边正哀嚎饿死了的同事,同事欢呼一声扑了过来。
“哪来的好心人投喂?”同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问。
“朋友。”东川垂下眼,指尖蹭掉手背上沾到的一点面包屑,耳朵尖在灯光下有点发红,“欠我顿饭,提前还的。”
“你这朋友挺懂行啊,知道你爱吃榴莲。”
东川没接话,低头看手机。袁可又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好吃吗?”
他盯着那行字,舌尖还留着一点烤芝士的咸甜味,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一般,芝士太多,热量超标。”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发了一条:“下次点一份就够了。”
屏幕那头,袁可看着那句“下次点一份就够了”,愣了两秒,把手里剩下的几颗瓜子放回盘子里。她没追问还有没有下次,只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顺手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页,又看了一眼那张摆着两盒披萨的照片。
第5章 凌晨的视频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五,袁可跟着几个大学室友去江汉路附近的一家小酒馆聚会。
店不大,木头桌子擦得发亮,墙上挂着几串暖黄色的灯泡。几个姑娘许久没聚齐,点了一打果酒和几盘烤串,从各自奇葩的老板聊到谁家亲戚又催婚,声音盖过了店里放的老歌。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半。走出店门,江城深夜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点微凉的湿气,把酒馆里闷热的烟火气吹散了大半。
袁可其实没喝多少,两瓶低度桃子酒下肚,人很清醒,只是脸颊有点发烫,脚步比平时轻飘了一点。她拦了辆出租车,靠在后座车窗边,看着江城空荡荡的街道往后退。路灯的光隔几秒就从她睫毛上扫过去一次。
回到家,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袁乐和爸妈都已经睡了。袁可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回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把包往椅子上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房间里很安静。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二分。
微信列表里,东川的头像还停在傍晚那条“今晚估计要通宵改一版方案”的消息上。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敲了几个字发过去:“还没睡吧?大设计师。”
不到十秒,那边就回了:“没,刚喝完第二杯咖啡。你聚会结束了?”
“刚到家。”袁可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头发散了一半在脸颊边,“喝了点桃子酒,脑子有点晕。”
“喝了多少?”
“没多少,两瓶吧。”她顿了顿,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手指点了一下右下角的加号,“你现在方便视频吗?不影响你画图的话。”
发完她其实有点后悔,觉得大晚上拉着人家加班的人打视频挺打扰的。正想补一句“不方便就算了”,手机屏幕突然跳了出来,叮铃铃的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赶紧按了接听,顺手把音量调小了两格。
画面晃了一下,定格在东川的脸上。他那边背景是昏暗的书房,只有显示器发出的冷白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戴着一副平时没见过的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才抓过,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怎么了?”他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熬夜后的微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加班挺惨的,慰问一下。”袁可把手机靠在床头的台灯底座上,自己坐起来,拿皮筋把散乱的头发胡乱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点泛红的耳垂。
东川看着屏幕里的人。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脸颊因为喝了酒,透出一点很浅的粉,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比平时发文字时生动得多。
“先去倒杯温水喝。”东川说,视线从电脑屏幕彻底移到了手机上,“别直接睡,明天起来头疼。”
“知道了,这就去。”袁可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一口,又盘腿坐回椅子上,拿化妆棉沾了卸妆水,对着镜子慢慢擦脸。手机就摆在梳妆台边,斜对着她的侧脸。
“我跟你说,今天我室友讲了个特别离谱的事……”她一边擦眼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停下来笑,手里的化妆棉举在半空晃了晃,偶尔还会跑题,从室友的相亲对象扯到酒馆门口那只特别胖的狸花猫。
东川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他手肘撑在书桌上,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屏幕里女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酒后的尾音,偶尔停顿下来找水喝,或者低头整理一下领口。
书房里原本很闷,电脑主机嗡嗡地响。可听着她这些毫无逻辑的碎碎念,那些改到让人烦躁的图层和需求文档,好像一下子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对了,”袁可忽然凑近镜头,眼睛弯了弯,“你戴眼镜还挺好看的,怎么平时没见你朋友圈发过?”
东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镜头里她的脸放大了一点,鼻尖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珠,眼神很干净,没有刻意试探的意思,只是顺嘴一夸。
东川喉咙微微发紧,移开视线看了一眼旁边的显示器,耳尖在屏幕微弱的光里悄悄红了一点:“平时隐形戴多了眼睛干,在家才戴框架。”
“哦,那以后在家多戴。”袁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你还要画多久啊?”
“快了,收个尾。”东川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你赶紧去洗脸睡觉,别坐着吹风。”
“好吧,那我不打扰预言家工作了。”袁可朝镜头挥了挥手,指尖白白的,“你也别熬太晚,早点睡。”
“嗯,晚安。”
视频挂断,画面退回到聊天界面。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东川坐在椅子上没动,维持着刚才撑着下巴的姿势,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点烫。胸口那块地方,跳得有点快,不算剧烈,却沉甸甸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重新转回电脑前,握住鼠标。光标在设计稿的按钮上停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又撤回,发现自己完全忘了刚才打算调整哪个色值。
最后他索性松开鼠标,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拿起手机。他把聊天记录慢慢往上滑,看到前几天那张两盒榴莲披萨的照片,看到盲盒里的柴犬,又看到最开始那句“狮子座确实难搞”。
窗外江城的夜色很深,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亮着大灯的货车。
东川对着屏幕停顿了很久,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以前觉得,两人只是聊得来,顺手分享日常而已。可就在刚才视频挂断的那一秒,屋子突然空下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其实一直在等她发消息。
第二天上午十点,袁可刚醒,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眼就看见屏幕上躺着一条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是东川发来的:“醒了吗?头疼不疼?”
紧跟着下面还有一条:“家里要是有蜂蜜,冲一杯温水喝。”
袁可把脸埋在枕头里,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手指蜷了蜷,回了个“不疼,正在赖床”的表情包。外面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第6章 没吃成的那顿饭
第一次正式约见面,定在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傍晚。
地点是袁可提的,江城老城区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本地菜馆,招牌是干煸藕丝和砂锅鱼头,据说晚饭点去晚了根本排不上号。
周六下午四点半,袁可就已经在衣柜前换了两套衣服。最后挑了件米色的羊绒针织衫,配一条直筒牛仔裤,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出门前她在玄关镜子前照了照,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又觉得太刻意,顺手扯下来几缕。
袁乐叼着块苹果从客厅路过,斜眼看她:“姐,你今天去见大客户啊?平时周末你不都穿卫衣出门吗?”
“少管闲事,写你的化学卷子去。”袁可抓起包,顺手拉开门。
另一边,东川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地铁站出口。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出发前他特意查了那家菜馆的实时排队情况,软件上显示前面还有二十三桌,他顺手在手机上先取了个号。
傍晚五点半,老城区的街灯刚亮起来。街边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点路边糖炒栗子的焦香味。
袁可走出地铁口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报刊亭旁边的东川。
他个子高,站在来往的人群里很显眼,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视线撞上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半拍。
之前在微信上聊了快两个月,连视频都打过,可真面对面站着,还是有一点说不出的生疏。
“等很久了?”袁可走过去,手插在大衣兜里,手指轻轻攥着里面的钥匙扣。
“没,刚到十分钟。”东川把手机收进兜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落向她围巾一角,“风大,先往那边走吧。”
并肩走过第一个路口时,两人的步调不太一致。东川步子大,走着走着快了半步,察觉到以后又悄悄放慢,退回她身侧。
刚开始那五分钟,空气里有一点微弱的拘谨。聊的话题也干巴巴的,从地铁几号线换乘方便,聊到今天江城降温降得太突然。
直到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一排扭蛋机。袁可停下脚步指了指最左边那台,转头看他:“预言家,这回能看出里面哪个是隐藏款吗?”
东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很认真地端详了两秒,然后一本正经地摇头:“隔着塑料壳,光线折射太严重,算不出来。”
袁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点线上线下的隔阂,一下子被这句玩笑戳破了。
“看来大师的功力只限于纸盒子。”
“业务范围有限,见谅。”东川嘴角也跟着弯了一点,步伐明显松弛下来。
等两人走到那家老字号菜馆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窄窄的青石板路边挤满了等位的人,红色塑料凳摆了一溜,门口叫号的喇叭沙哑地响着:“A48号,请用餐……”
东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取号界面,他们是A82号。
他走去前台问了一句,回来时微微皱着眉:“服务员说前面还有三十多桌,至少得等一个半小时。”
“这么夸张?”袁可探头往店里看了一眼。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隐约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砂锅,香气顺着门缝一阵阵往外钻。她拿过门口摆着的塑封菜单翻了两页,指着图片上的干煸藕丝和腊肉炒菜薹,“看着是挺好吃的,我同事上周来吃过,吹了一星期。”
东川站在她旁边,视线顺着她的指尖落在菜单上,又抬眼看了看她微扬的侧脸。街边路灯的光斜斜打下来,落在她发尾上,镀了一层浅浅的暖黄。
“要等吗?”他问,“还是换一家?”
袁可合上菜单放回原处,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算了吧,等一个半小时咱俩都要饿晕在路边了。附近应该有别的好吃的,走吧,随便逛逛。”
两人沿着老街往回走,在拐角处找了家看起来挺干净的砂锅粥店。店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点了一锅虾蟹粥,配两盘小炒青菜和一份炸春卷。
虽然没吃上原本想吃的菜,这顿饭吃得却很舒服。东川话不算多,但很会照顾人,粥端上来时先盛了一碗晾在袁可手边,等稍微凉了点才推过去。袁可嘴里咬着春卷,跟他吐槽上周去工地遇到一个把图纸拿反了的包工头,东川听得直笑,顺手递了张纸巾给她擦嘴角。
吃完饭已经快八点半。两人沿着江边步道慢吞吞地往地铁站走。晚风吹过来,江面上轮渡的灯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倒影。
分别是在地铁换乘口。袁可坐二号线,东川坐四号线。
“到家发个消息。”东川站在闸机外,手插在夹克兜里。
“好,你也慢点。”袁可刷了卡,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家洗漱完,袁可往床上一躺,手机就震了。
东川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今天没吃上那家菜,有点可惜。”
袁可回他:“没事,砂锅粥也挺香的。就是下次再去那家店,估计得下午四点就去排队。”
“嗯,记住了。”
两人又在微信上聊了半小时,复盘刚才在粥店里东川差点把醋当成酱油倒进碗里的乌龙,气氛比见面之前还要熟络几分。
袁可没把那句“可惜”放在心上。
可四天后的一个周三傍晚,东川去老城区一家印刷厂看打样,回程打车刚好经过那条老街。车子在路口等红灯,他偏头往窗外看,一眼就看见那家老字号菜馆的招牌。
大概是工作日,又下着点小雨,门口竟然没几个人排队,只有两三把伞撑在屋檐下。
东川盯着那块亮着红字的招牌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上周六晚上,袁可捏着菜单一角、盯着那张干煸藕丝图片看的样子。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往前驶去。东川收回视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日历。
第7章 上次没吃成
周四下午五点半,东川难得提前把手头的视觉规范交了稿。组长在群里发了个“辛苦,明天再微调”,他合上笔记本,顺手把外套搭在臂弯里出了公司大门。
江城十二月初的天黑得早,刚过六点,路灯就已经全亮了。风里带着点冷意,吹得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条微微晃动。
他原本打算直接坐地铁回家,走到路口等红绿灯时,瞥见一辆开往老城区的公交车停在站台边。车门正开着,里面人不多。他站在原地顿了两秒,脚步一转,跨上了车。
到那家老字号菜馆时,刚过六点半。果然还没到周末那种人满为患的阵仗,门口只零零散散站着三四个人。他走进去看了一眼,直接去柜台点单打包。
点菜的时候他特意问了服务员一句:“干煸藕丝打包回去会不会软?”
服务员说:“盒子盖子留个缝透气,半小时内吃都还是脆的。”
他又点了腊肉炒菜薹、一盒清炒豌豆尖,还有一份小份的排骨藕汤,叮嘱服务员汤和菜分开装,免得洒出来。
等菜的二十分钟里,他坐在门口的小塑料凳上,没给袁可发消息,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多她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刚跑完的工地大门,写着“今日份搬砖结束,回家躺平”。
菜装好时,两大袋沉甸甸的,提在手里透着滚烫的热度。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袁可之前提过的小区名字。晚高峰路上有点堵,车子在桥上走走停停,他把袋子放在腿上,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袋口,生怕凉透了。
晚上七点十分,袁可刚洗完澡,正穿着宽松的珊瑚绒睡衣在客厅里吹头发。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关掉吹风机,拿起来一看,是东川发来的消息:“下楼吗?我在你小区南门。”
袁可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重新读了一遍那行字,连忙回:“你怎么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穿厚点下来。”
她胡乱抓了件长款羽绒服套在睡衣外面,连头发尾都还有点潮,趿拉着运动鞋就往楼下跑。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她看着不锈钢门里自己素面朝天的影子,下意识抬手把刘海理了理,心里有点乱,又有点说不出的雀跃。
走出单元门,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南门的路灯底下,东川正站在保安亭旁边的石墩子前,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拉链拉到顶,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过来。
“你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袁可小跑两步到他面前,呼出一口白气。
东川把手里那两个袋子往前递了递,语气很平,像只是顺路捎了份快递:“上次没吃成,今天补上。”
袁可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外面印着的熟悉红字招牌,愣了足足两秒,随即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你特意跑老城区去打包的?”她接过其中一个袋子,手里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还能摸到餐盒的余温,“这绕路绕得也太远了吧,从你公司过去少说四十分钟。”
“顺路。”东川移开视线,看了一眼路边停着的共享单车,耳尖在路灯下微微发红,“刚好去那边办点事,看门口没人排队,就顺手买了。”
袁可看着他明显不太自然的侧脸,没戳穿他那句蹩脚的“顺路”。江城软件园在东南,老城区在西北,她家在正北,怎么算也顺不到一块儿去。
“吃了没?”她问。
“还没。”
“那走吧,前面街角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靠窗有高脚凳,咱们去那儿吃,趁热。”
便利店里暖气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两人在靠窗的吧台前并排坐下,买了一瓶热牛奶和一瓶乌龙茶,把四个餐盒一一摆开。
干煸藕丝的盒盖果然留了缝,咬下去还带着点酥脆。腊肉炒菜薹油润咸香,排骨藕汤盛在塑料碗里,热气袅袅往上冒。
东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薹,忽然小声吐槽了一句:“早知道晚高峰这么堵,我应该坐地铁来的。在桥上堵了二十分钟,我都怕藕汤凉了。”
袁可正咬着一根藕丝,听见这话,抬眼看他。便利店明亮的顶灯落下来,照在他微垂的睫毛和握着一次性筷子的手指上。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轻声说:“挺热的,没凉。而且干煸藕丝确实好吃。”
东川“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汤,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顿晚饭吃得很快,也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玻璃上倒映出他们两个并排坐着的影子。袁可一边吃,一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像被这碗热汤慢慢捂暖了。
她没把这顿饭当成什么郑重的承诺,只是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上周随口提过的一句话,真的有人认真放在了心上。
吃完饭,东川送她到小区门口。他没往里走,只是看着她刷卡进了铁门,朝她挥了挥手:“上去吧,头发还没干,别吹风。”
“你回去路上慢点,到家告诉我。”
回到家,屋里暖烘烘的。袁可脱掉羽绒服,把餐盒里没吃完的那点藕丝放进冰箱。洗漱完躺回床上时,手机震了一下,是东川发来的“到家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发过去:“今天的菜很好吃。”
发完,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停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慢慢补了一句:
“下次别这么突然。”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8章 五子棋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江城难得出了大太阳。
袁可和东川约在江汉路附近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茶馆。店里地方不大,木质窗框外是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梧桐,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原木桌面上,能看见空气里浮着极细的灰尘。
点完两壶热茶,袁可瞥见旁边书架上摆着一副木头棋盘,顺手拿过来:“会下五子棋吗?”
东川看了一眼棋盘,淡淡地“嗯”了一声:“大学时候常玩。”
“来一盘?”袁可把棋盒推过去,“我先说好,我只记得五个连一块儿就赢,别的规矩不太熟。”
“没事,随便玩。”
第一盘,袁可执黑先行,落子落得随心所欲,哪儿空着往哪儿摆。东川也不急,慢悠悠地跟着她走。不到五分钟,东川的白子轻轻松松在棋盘右下角连成了五个。
袁可盯着棋盘愣了两秒:“这就完了?你这斜着连成一排,我根本没看见。”
“斜线也算五连。”东川把棋子收进木盒,语气里带了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再来?”
第二盘,袁可盯紧了斜线,结果被东川在中间摆了个“活三”加“冲四”,顾头不顾尾,输得比第一盘还快。
第三盘、第四盘,连输四局。
袁可把手里最后一颗黑子往棋盒里一丢,发出清脆的“哒”一声,鼓着腮帮子靠回椅背:“不算,你这是欺负新手。而且你老占着中间位置,我根本没地方下。”
东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梢微微一挑:“中间位置是你自己让出来的。袁经理,平时跟甲方谈判的气势呢?”
“那能一样吗,跟甲方谈的是报价单,又不是下棋。”袁可不服气,伸手指了指棋盘,“下周再来,我肯定赢你。”
东川看着她不服输的样子,低头笑了一下:“行,那袁经理回去加强训练,我等着。”
那天分别后,袁可还真较上劲了。
周一开始,每天晚上睡前刷完手机,她就在应用商店里下了个单机五子棋软件。从最基础的“花月”“浦月”开局,到怎么防对方的双活三、怎么在防守的同时自己做杀,她拿个小本子记了半页纸,连在地铁上通勤的二十分钟都在跟人机死磕。
袁乐晚上出来倒水,看见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皱眉,凑过去看了一眼:“姐,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五子棋了?这玩意儿不是小学课间玩的吗?”
“少废话,滚去背你的古诗词。”袁可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你赢了”三个字,她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到了第二个周六,两人又约在同一个地方。还是靠窗那张木桌,两壶热茶,一副木头棋盘。
东川照例慢悠悠地开局,以为还像上周一样随便下两步就能收场。结果刚下了十来手,他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袁可的黑子落得又稳又紧,步步卡在他的连接点上。他刚想在右上角做个双活三,袁可看都没多看,啪地落下一子,精准地堵死了他的活口,顺便把自己的斜线连成了三子。
东川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袁可低着头,手指捏着下一颗黑子,嘴角压着一点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到你了,预言家。”
东川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开始认真看棋盘。可前几步大意留下的漏洞太大,他勉强补了两手,还是被袁可在左下角走出一个双活三,彻底堵死了退路。
“赢了。”袁可把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上,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一比零。”
东川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五秒,抬头看她:“你回去偷偷练了?”
“没有啊。”袁可一本正经地摇头,伸手去倒茶,动作流畅得很,“就是突然开窍了,觉得这游戏其实也没那么难。”
“少来,刚才那个‘花月’开局,上周你连斜线都看不出来。”
“那是我上周让着你。”袁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笑得有点得意,“预言家,怎么这次算不出来我要下哪儿了?”
东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耳朵尖微微有点发红,只好认输:“行,算我轻敌。再来一局。”
第二局,东川打起十二分精神,两人足足僵持了二十多分钟。最后袁可险胜一子,高兴得差点把茶杯碰倒。东川赶紧伸手帮她扶住,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茶杯稳住了,东川飞快收回手,垂眼把棋子一颗颗收进盒子里,喉咙轻轻滚了一下:“今天手感不好。”
“狮子座果然嘴硬。”袁可笑着帮他一起收棋子,手指碰到木头棋子,觉得掌心有点暖。
从茶馆出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两人沿着老街慢慢往江边走,在路边摊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山楂有点酸,袁可咬了一口,五官皱成一团,顺手递到东川嘴边:“太酸了,你帮我尝尝是不是这一颗有问题。”
东川低头咬了一半,嚼了两下,也微微皱眉:“确实酸。”
“那你还吃?”
“不吃浪费了。”他顺手把剩下的半串拿过去,慢吞吞地吃着。
没什么特别安排的一个下午,只是下了几盘棋,吃了串酸得倒牙的糖葫芦,沿着江边吹了半小时风。可袁可走在石板路上,看着旁边东川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觉得这种什么都不必刻意准备的松弛感,比任何正式约会都让人舒服。
晚上回到家,袁可刚洗完脸,手机就震了一下。
东川发来一张手机截图,是他用五子棋软件复盘的今天第二局的棋谱,上面还用红笔标了两个点:“刚才那局,第24手我如果下这儿,你不一定能赢。”
袁可看着那张极其较真的复盘图,乐得在床上滚了一圈,打字回他:“输了就输了,狮子座老师,不服可以再来。”
第9章 要不要认真试试
跨年前的最后一周,江城冷得透骨。
到这个时候,袁可和东川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不用多说的默契。袁可知道东川每周三下午有设计评审,手机会调成勿扰,所以那天下午就算遇到再离谱的甲方,她也会忍到晚上七点才发消息吐槽;东川也知道袁可月底冲业绩、跑工地最忙,常常顾不上回微信,他不再追问“怎么不回消息”,只是会在晚上八点多发一句“忙完了记得吃饭”。
关系像一壶慢慢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差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十二月二十九号,周六。两人约好去江滩公园附近吃一家新开的潮汕牛肉火锅。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八点半。江边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干。袁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一段消消食?”东川问。
“行。”
江滩步道上晚上人不多,零星有几个夜跑的人穿着冲锋衣从旁边经过。对岸高楼的霓虹灯亮成一片,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被风吹得碎成无数道晃动的光。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急着说话。平时在微信上总有说不完的废话,真走到这步,反倒安静下来。
走到一盏路灯底下时,袁可停下脚步,靠在江边的铁栏杆上,看着下面黑沉沉的江水。
“东川,”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问你个事。”
东川跟着停下来,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侧过头看她:“嗯?”
袁可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微微起皮的漆面。她沉默了两秒,抬头看进他眼睛里,语气很平静,没有平时开玩笑的腔调:“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啊?”
问完这句,她耳朵其实已经烧起来了,但目光没躲。她不是那种喜欢在模糊地带一直耗着的人,前几个月她可以享受这种轻松的暧昧,可现在,她不想每天猜来猜去了。
江风呼呼地刮过耳边。
东川看着她,明显愣了一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喉咙发紧,手指在大衣兜里蜷了蜷,几秒钟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我以为……挺明显的。”
“哪儿明显了?”袁可轻轻吸了吸鼻子,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有点较真,“一起吃几顿饭、下几盘五子棋,普通朋友也能做。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只把我当饭搭子?”
东川垂下眼,沉默了片刻。他不太擅长说那些好听的漂亮话,平时在工作里习惯了拿方案说话,到了这种时候,反而有点卡壳。
“我没把你当饭搭子。”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耳尖在冷风里红得厉害,“平时加班那么累,我不会为了一个普通朋友,下班绕大半个江城去买菜,也不会周末花两个小时研究怎么下赢五子棋。”
袁可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慢慢落回了实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又硬压下去:“那你什么意思?”
东川往前挪了半步,站到她正对面,挡住了迎面吹过来的江风。
“袁可,”他声音很稳,也很轻,“要不要认真试试?以男朋友的身份。”
没有铺垫,没有鲜花,甚至背景里还有远处轮渡拉响的一声低沉汽笛。可袁可听着这句话,觉得胸口跳得有点快,像揣了颗温热的石头。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手:“行啊,东川同学。不过我先说好,以后不许动不动就失联,加班要提前报备。”
东川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她没戴手套,指尖被风吹得有点凉。他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把她整只手包进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很暖,干燥,带着一点微微的汗意。
“好。”他低声说,“提前报备。”
两人没再继续往前走,顺着原路往地铁站回。手一直牵着,揣进东川大衣宽大的兜里。走过一段石砖路时,东川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迁就着她的节奏。
送到袁可小区楼下时,已经快十点。路灯照着单元门口那块小小的空地,东川站着没立刻走,手指还松松地牵着她的手腕。
“上去吧,明天降温,出门多穿点。”
“嗯,你回去坐车别睡着了,到家告诉我。”
“好。”
他又多站了大概一分钟,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电梯灯亮起来,才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袁可发来的消息:“刚才风太大,没听清,你明天再说一遍。”
东川站在路灯下,忍不住笑出声,回她:“明天当面说。”
确认关系的第二天,是周日。
清晨八点多,袁可还没醒,东川就已经发来了早安,顺带拍了张自己刚煎好的荷包蛋。袁可睡眼惺忪地回了个早安表情包,心里觉得这种名正言顺的早安,好像真的比以前甜了一点。
她原本打算约东川中午一起去看场电影,再逛逛街。消息刚发出去,那边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抱歉,刚接到通知,线上活动页出了个紧急bug,产品和开发都在群里喊,我得回公司一趟。”
袁可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窗外阴沉沉的天,把刚换了一半的毛衣叠好放回床尾,打字回他:“没事,工作要紧。忙完了跟我说。”
“好,弄完我去找你。”
那天东川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半,而袁可下午临时被一个外地来的客户叫去工地看现场,等她满脚泥点子回到家,东川也刚走出写字楼。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最后电影没看成,只在微信上互相道了句晚安。
那时候他们谁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江城这样节奏快的城市里,成年人的周末被工作切碎,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第10章 情人节的中下签
二月十四号那天,江城下了一场极小的毛毛雨,空气湿漉漉的,树梢上还挂着未化干净的寒意。
两人没有去凑热门西餐厅的热闹,反而约好去老城区那座香火很旺的道观上香。这是袁可提议的,说情人节餐厅溢价太狠,不如去道观求个发财,顺便吃旁边巷子里的豆皮。
出发前,袁可坐进东川打来的网约车,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纸袋,顺手塞进他怀里:“诺,情人节礼物。”
东川愣了一下,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他把围巾拿出来摸了摸,耳朵尖微微泛红,也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方盒递过去:“我也准备了。”
是一支护手霜,袁可常用的那个柑橘味牌子。她接过来闻了闻,眼睛弯了弯:“挺实用,算你过关。”
道观藏在老街深处,红墙斑驳,院子里古柏森森。虽然是工作日,来上香的年轻人却不少,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燃烧后特有的檀木气息。
两人各请了一把清香。点香的时候,东川显然不怎么熟练,攥着一大把香凑近长明灯,火苗猛地窜高了一点,风一吹,一截带着火星的香灰掉下来,不偏不倚烫在了他右手虎口上。
“嘶——”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手,眉头皱起来。
袁可站在旁边,刚好看见他手忙脚乱差点把香撒一地的样子,先是一惊,赶紧抓过他的手看了一眼:“烫着没?怎么这么笨。”
虎口处只红了一小块,没起泡。东川有点狼狈,飞快把香换到左手,嘴硬道:“刚才风太大了,把火吹偏了。”
“行行行,怪风,不怪狮子座。”袁可忍着笑,从包里翻出一张湿纸巾,帮他轻轻按在发红的地方,“慢点举着,别再烫着自己了。”
上完香,路过偏殿门口的签筒,袁可拉了拉东川的袖子:“都来了,抽一支呗?预言家今天也算算自己。”
东川本来不信这些,被她推着走到签筒前,双手合十晃了两下。竹签哗啦啦撞在一起,一支细长的木签跳出来,掉在青石板上。
他弯腰捡起来,拿去旁边的小窗换了张红色的签纸。
签纸最上面印着三个字:中下签。
下面四句签文,大意是:行事忌急,欲速则不达,放慢节奏,凡事不可强求。
东川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垂着眼看了一遍,脚步在原地顿了两秒。细雨顺着飞檐滴落下来,砸在青石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袁可凑过来看了一眼,见他眉心微蹙,顺手把签纸抽过去晃了晃,语气轻松:“中下签怎么了?你看人家说得多在理——放慢节奏,不可强求。连签都让你平时别老急着加班赶版本。”
东川抬眼看她。她鼻尖冻得微红,说话时呼出一小团白气,眉眼间没有半点忌讳的意思。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把签纸折好塞进大衣内兜:“行,就当提醒自己了。”
出了道观,两人在巷口吃了两份刚出锅的三鲜豆皮,又沿着老街慢慢逛了一圈。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淡薄的午后天光。情人节过得平平淡淡,没有玫瑰,没有烛光,却很踏实。
傍晚回程,两人在地铁站台等车。
站台人不算多,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亮堂堂的。远处隧道里传来列车进站前的闷响,微风卷着地铁特有的铁锈味吹过来。
袁可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尖,忽然抬头看东川,举起手机:“咱们好像还从来没合拍过一张照片呢。来,趁车没来,拍一张。”
东川向来不太习惯面对镜头,一听要拍照,身体下意识站得笔直,表情瞬间绷紧,像在拍证件照。
“你别这么严肃啊,笑一下。”袁可推了推他胳膊。
东川嘴角勉强扯了扯,依然是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就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秒,袁可偏过头,冲着镜头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剪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脸颊微微鼓起来。
“咔嚓”一声。
地铁刚好进站,屏蔽门缓缓打开。两人跟着人流走上车,找了个角落扶着扶手站定。
袁可凑过去看东川手机里的成片。画面里背景是略微虚化的地铁站台灯箱,东川穿着深灰色大衣,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着镜头,连下巴都微收着;旁边的袁可歪着头笑得俏皮,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发尾还沾着一点外面的潮气。
“我拍得挺好看的,”袁可指着屏幕笑,“就你,跟被绑架了一样。快发给我。”
东川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伸手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去再发,这里信号不好。”
车厢晃动起来,广播里报着下一站的站名。东川把手机握在兜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机身。后来回到家,他把照片传了压缩图给她,原图却安安静静地留在了自己手机相册的最底端。
第11章 只有这一张
三月初,江城的樱花还没开,街边的玉兰先冒了白花苞。
周日下午,两人窝在袁可租住的小公寓里点外卖吃烤鱼。等外卖的空当,袁可盘腿坐在地毯上清理手机内存,翻着翻着,突然“咦”了一声。
东川正靠在沙发边看手机上的设计资讯,闻声偏过头:“怎么了?”
“我刚翻了半天相册,发现咱们俩认识快半年了,合照居然只有情人节在地铁站拍的那一张。”袁可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缩略图密密麻麻的相册网格,“你看,全是你拍的食堂饭、我拍的工地、袁乐的丑照,还有路边流浪猫,就是没有咱俩。”
东川凑过去扫了一眼,确实如此。
袁可平时喜欢随手记录生活,看见好看的晚霞要拍,吃到难吃的盖浇饭也要拍,甚至连袁乐趴在书桌上睡流口水的样子都存了好几张。而东川截然不同,他手机相册里百分之八十是参考图、字体截图和工作白板,连自拍都没有过一张。
“我不太会上镜。”东川说,伸手揉了揉鼻梁,“一面对镜头就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那也不能一张都不拍啊。”袁可滑开那张地铁站合照,放大看了看东川那张绷得死紧的脸,忍不住乐,“你看你这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强迫路人跟我合影。”
东川看着照片里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轻声说:“挺好的,挺真实。”
外卖到了。两人把烤鱼摆在茶几上,边吃边看一部老电影。电影演到一半,东川顺手帮她把鱼刺挑干净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吃完饭,天还早,两人决定去附近的商圈逛逛,顺便给袁可买双换季穿的平底鞋。
在鞋店里,袁可看中两双乐福鞋,一双米白色,一双黑色,拿不定主意。东川坐在一旁的试鞋凳上,认真对比了两秒:“米白色好看,配你那件风衣合适。”
“可米白色不耐脏啊,我跑工地穿两天就得变灰。”
“那就买黑色,或者平时不跑工地的时候穿米白。”
最后袁可还是听了他的,买了米白色,心里却盘算着以后周末见他的时候穿。
从商场出来时已经快五点,两人原本计划去江边走走,顺便吃晚饭。刚走到路口,东川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部门组长。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站在路边听了一分钟,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行,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袁可,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抱歉,明天上午要给高层汇报的方案,刚才评审说主视觉方向要大改,组里几个设计师都回去加班了,我得过去一趟。”
袁可手里还拎着新买的鞋盒,风吹过来,纸袋边缘轻轻晃了晃。她停顿了半秒,很快弯起嘴角:“没事,工作要紧,你赶紧去吧。打车过去快一点。”
“晚饭没法陪你吃了。”东川看着她,抬手想摸一下她的头发,又停在半空,最后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我晚上弄完给你发消息,明天晚上我请客,补回来。”
“好,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东川拦了辆出租车急匆匆上车离开,袁可站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转身往地铁站走。
其实没什么大事,她也跑工程业务,最懂临时出状况的身不由己。只是手里提着刚买的鞋子,原本计划好的晚饭和江边散步突然空了一块,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一点很轻的失落,像喝了一口放温的气泡水,气散了大半。
第二天晚上,东川果然守约,提前订了袁可一直想吃的一家日料店。他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昨晚熬到了后半夜。吃饭时他一直给她夹菜,问她昨天晚上一个人吃了什么。
袁可把那点小小的失落抛到了脑后,笑着跟他讲袁乐昨晚在家里烤红薯差点把空气炸锅点着的事。东川听得直笑,气氛很快又暖了起来。
饭后回家的地铁上,车厢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袁可靠在东川肩上,翻着手机相册,又滑到了那张地铁站合照。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轻声问:“东川,以后我们是不是该多拍几张照片?”
东川低头看她,车厢顶灯落下来,照在她微垂的睫毛上。他“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好,下次去樱花树下拍。”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足够把相册填满。
第12章 圆圈里的对勾
三月下旬,江城的樱花开了,街头巷尾飘着淡淡的甜味。
周六上午,两人没去挤人山人海的樱花大道,反而躲在东川住处附近一家安静的社区咖啡馆里。东川带了笔记本电脑,要顺手回几封邮件,袁可坐在他对面,一边喝拿铁,一边帮袁乐看高三摸底考试的志愿参考表。
“我弟这分数挺尴尬的,”袁可叹了口气,拿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上够不着江大,下又不甘心去普通一本。”
东川合上电脑,探过身看了一眼表格:“还早呢,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再提个二三十分完全有可能。”
“借你吉言,预言家。”袁可把笔放下,托着腮看他,“说起来,我爸妈当年给咱俩起名,真是一点没操心。袁可、袁乐,百事可乐,我弟小时候老嫌这名字太敷衍。”
东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视线落在她面前的草稿纸上,忽然笑了一下:“其实挺有意思的。”
“哪儿有意思?”
东川拿过她手里的水笔,在草稿纸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圈正中央,稳稳地画了一个对勾。
“你看,”他把纸推回袁可面前,“圆可,就是一个圆圈中央,画一个对勾。”
袁可愣了一下,低头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图案,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什么奇奇怪怪的拆字法?太无聊了吧。”
“不无聊啊,”东川一本正经地又在旁边画了第二个圆,在圆圈中央点上两个小点,下面勾出一道弯弯的弧线,“袁乐嘛,就是圆圈中央一个笑脸。”
袁可看着纸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小圆圈——一个里面是对勾,一个里面是笑脸,莫名觉得有点可爱。她拿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艾特袁乐,配文:“有人给你重新设计了专属头像。”
不到十秒,袁乐在群里回了个“?”,紧接着发来一条语音:“姐,你跟谁在一块儿呢?这笑脸画得也太敷衍了,好歹给我画个酷一点的墨镜吧。”
袁可把语音外放出来,两人笑成一团。
东川顺手把那张草稿纸折成一小块,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袁可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喝咖啡时,嘴角一直没落下来。
那个周末是他们在一起以来过得最完整、最舒服的两天。
周六下午他们去逛了家居城,虽然并没有同居的打算,但一起挑香薰蜡烛、在样板间的沙发上试坐,聊着以后要是自己装修房子,客厅要放多大的投影仪,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让人产生一种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的错觉。
周日中午,两人在江边一家小馆子吃了午饭。午后的江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不再刺骨。
吃完饭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袁可忽然想起下个月就是清明小长假,紧接着还有五一。
“东川,”她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清明三天假,要不咱们去趟周边吧?听说庐山或者婺源这时候风景挺好的,高铁也就两三个小时,我提前把车票和民宿订了。”
东川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应,垂眼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路,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清明啊……我先看看下周排期吧。我们四月中旬有个大版本要上线,按往年惯例,清明大概率要留一天在公司值班。”
袁可眨了眨眼,脚步慢了半拍:“那五一呢?五一有五天假,总能空出三天吧?”
“五一还太远了,项目进度现在说不准。”东川转过头看她,语气很温和,也很坦诚,“等四月下旬需求定下来,我看看时间,如果能走开,咱们再去。”
袁可没再追问,“嗯”了一声。
两人没有吵架,语气都平平静静的。风还是暖的,阳光还是很好,可袁可心里那块原本热腾腾的地方,像是忽然漏进了一丝细小的风。
她习惯把生活提前规划好,喜欢那种“下个月我们要一起去哪儿”的盼头;而东川习惯先把眼前的项目熬过去,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腾出手来安排生活。
那天晚上回到家,袁可洗完澡,翻了翻手机里的旅游攻略,把原本收藏好的几家婺源民宿取消了收藏。她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选了江城郊区一个露营地,把链接发给了东川。
“清明要是走不开,那下周六咱们去这儿待半天?离市区才一小时车程。”
过了大概半小时,东川回复过来,字很简短:
“看着不错。我先看看这周项目能不能结束。”
袁可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房间里安静得很,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第13章 回复变慢以后
四月一过,江城的天气迅速热起来,梧桐新叶长得很密,挡住了半条人行道。
东川那边的新项目正式进入冲刺期。部门里新换了业务负责人,节奏比之前紧了一倍。以前只是周三和周五忙,现在几乎每天都在开评审会、改视觉稿、对接开发走查。
变化是从消息回复的速度开始的。
以前袁可中午发一张盒饭照片过去,东川就算在开会,最迟下午两点也会回一句“青椒炒得不错”或者“少吃点油腻的”。可这半个月,袁可中午发过去的消息,常常要等到晚上七八点,才收到一句简短的“刚出会议室,晚上吃什么”。
有时候她已经吃完晚饭洗完澡了,看见那条隔了六七个小时的回复,原本想分享的那点兴致已经散得差不多,便也只回一句“刚洗完澡,你早点下班”。
袁可其实不是闲着没事干、整天盯着手机等消息的人。四月也是工程行业的旺季,她手里同时压着三个项目,白天要跑现场核对进度,晚上回来还得整理商务报价,忙起来连喝口水都顾不上。她完全能理解工作的身不由己。
可再忙,人总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每回她好不容易把棘手的客户安抚好,精疲力竭地瘫在沙发上,下意识点开置顶的对话框,看见上面还停留在自己上午发的那句“今天工地热死了”,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
五一前一周,两人已经有整整十二天没见面了。
周三晚上,袁可抽空给东川打了个语音电话。电话响了六七声才被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很杂,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声和同事讨论需求的说话声。
“还没下班?”袁可站在自家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潮湿的草木气。
“嗯,刚过完一版交互,还得调两页切图。”东川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你这周六有没有空。”袁可手指轻轻摩挲着阳台瓷砖的边缘,“上次说好去东湖那边逛逛,顺便吃那家新开的酸菜鱼。你要是确定有空,我周五提前把位置订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鼠标点击的轻响。
“这周六应该可以,”东川说,“我们周五晚上提测,只要线上不出大问题,周六能歇一天。”
“那行,我先订周六中午十二点的位置。”
“好,辛苦你了。”
周六上午,袁可特意早起半小时,化了个淡妆,穿了那双上个月东川帮她挑的米白色乐福鞋。出门前她还顺手把之前买的两包柑橘味软糖塞进包里,打算路上分他吃。
十一点十分,她已经坐在开往东湖的网约车上,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东川发来的消息:“抱歉,昨晚提测出了几个线上适配的严重问题,开发正在修,组长刚把设计全叫回公司对稿。中午饭我可能赶不过去了。”
车子刚好在一个红灯前刹停,惯性让袁可往前倾了一下。她攥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窗外阳光明晃晃的,照得马路反着白光,刺得眼睛有点酸。
如果是两个月前,她大概会立刻回一句“没事,那你忙完几点?我先去附近书店等你,咱们晚上一起吃”。
可今天,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怎么也敲不出那句“我等你”。
她想起清明假期没去成的婺源,想起上上周临时取消的电影,想起前几天约好一起吃晚饭、最后变成她一个人在写字楼楼下啃三明治。每一次东川都不是故意的,每一次他的理由都无懈可击,可失望攒得多了,就不再是一句“下次补回来”能轻易抹平的了。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袁可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打字回他:“没关系,工作要紧,你先忙。”
发完,她点开餐厅的订座软件,取消了十二点的预约,又跟司机说了句:“师傅,麻烦掉头吧,我回刚才上车的地方。”
那天下午,袁可把那双米白色乐福鞋脱下来放回鞋盒,换回平底运动鞋,一个人去超市买了菜,回家给袁乐做了顿晚饭。
晚上八点半,东川发来消息:“刚忙完。今天实在抱歉,明天周日我肯定有空,我过来找你,请你吃大餐?”
袁可正坐在书桌前核对一份工程清单,看见消息,停下笔。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复道:“不用了,明天我也要去趟汉口见个客户,时间不好定。”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挺久,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袁可接起来,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喂?”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东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得出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真是突发情况,开发那边卡着流程,我不回去整个组都走不了。”
“我知道。”袁可语气很平,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的哭腔,“我没怪你加班,东川。我也是做业务的,我懂工作走不开是什么感觉。”
“那你……”
“我只是有点累了。”袁可垂下眼,看着桌面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数字,声音轻了一点,“每次约好一件事,我都得做好临时被取消的心理准备。你总说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好了,可你一个项目连着一个项目,永远有下一个节点。我不想每次见你,都只能等你的临时通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只有极轻的电流声,和远处马路上隐约的汽车鸣笛。
过了好几秒,东川才低声开口:“抱歉,这段时间确实太忙了,是我没协调好。等五月中旬这个大版本上线,我请两天年假,咱们好好出去玩一趟。”
袁可听着这句熟悉的承诺,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顺着话头去查攻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再说吧。你也熬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屋子里静得听得见挂钟走动的声音。
那天之后,两个人没有冷战,依然保持着联系,只是聊天变得客气了许多。以前那种毫无顾忌的废话、路边看见一只胖猫都要拍下来发过去的冲动,不知不觉少了大半。
周二晚上十一点,东川发来一句:“刚到家,今天忙完了,你也早点休息。”
袁可看见消息时已经十一点二十。她回了一句:“好,早点休息。”
发送成功。对话框就这么停在了这里。
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方说完晚安,另一方又忍不住补一句“明天降温记得穿外套”,或者丢过来一个搞笑的表情包。屏幕在黑暗里亮了十几秒,自动暗了下去。
第14章 欲速则不达
五月中旬,江城下了一场入夏前的大雨,连着阴了三天,空气里全是闷热的潮气。
那句“早点休息”之后的半个月里,袁可和东川只见过一次面。是某天晚上在商圈匆匆吃了一顿湘菜,席间东川接了两个工作电话,袁可低头安静地吃饭,等他打完电话回来,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一半。
那天分开后,袁可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遇到有趣小事时,第一反应去拍照片发给东川了。有时候拍好了,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想到他大概正在开会,或者要隔很久才会回一句“挺有意思”,便默默把手机锁了屏。
东川也并非毫无察觉。有天晚上他难得八点就下班了,坐在回家的地铁上,点开和袁可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最近三天的记录加起来不到十句话,全是“吃了吗”“还没”“刚开完会”“早点睡”。他想找个轻松点的话题聊几句,手指在输入框里点开又关掉,竟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天放了晴。
袁可给东川发了条消息:“下午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聊聊。”
东川很快回:“有空。老地方?”
见面约在江汉路附近一家普通的连锁咖啡馆,靠街边玻璃窗的位置,离地铁口走路只要三分钟,安静,也方便各自离开。
东川提前十分钟到了,点了两杯冰美式。袁可推门进来时,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清爽,只是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疲惫。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先喝了两口冰美式。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项目上线了吗?”她先开口,语气自然得像老朋友叙旧。
“嗯,前天刚上完,昨晚收了个尾。”东川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的塑料杯,“这段时间确实疏忽你了。”
袁可摇了摇头,视线越过玻璃窗看了一眼街上来往的行人,又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东川,今天约你出来,不是为了算你加了多少次班。”
东川转动杯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英文歌,隔壁桌有两个大学生在低声讨论论文。袁可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声音很稳,也很轻:
“我认真想了挺久。前几个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你记得我爱吃什么,会绕大老远的路给我打包干煸藕丝,会陪我下一下午五子棋。这些我都记得。”
东川喉咙微微发紧,垂下眼没接话。
“可是最近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袁可顿了顿,呼出一口很轻的气,“我想要的关系,是平时再忙,周末也能提前商量好一起去哪儿,节假日有盼头,以后能慢慢把两个人的生活拼到一块儿。但现在,我每次想往前规划一步,你给我的答案都是‘先看项目进度’。”
她抬眼看他,眼神很坦诚,没有责怪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敷衍我,你只是真的忙,精力有限。可你没办法给我我想要的那种稳定,我也没办法一直毫无怨言地等下去。再这样耗着,我会越来越委屈,你也会越来越有压力。”
东川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斜斜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他端起已经融化了一半冰块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散开。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我不是不喜欢你,袁可。相反,这段时间每次爽约、每次隔很久才回你消息,我自己心里也很难受。我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可手头的工作又确实放不下。有好几次,我看着手机上你的消息,甚至有点不敢点开,怕又让你失望。”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眼眶微微有点发红,却克制着没有失态:“关于以后……说实话,我今年工作变动挺大,下半年可能还要跟着业务线调整,我连自己未来半年的节奏都抓不准,确实不敢轻易给你画一个我自己都兑现不了的饼。”
空气安静了十几秒。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了。没有谁出轨,没有谁不爱,甚至没有一句伤人的狠话。只是两个成年人摊开手掌,清清楚楚地看见,现阶段彼此手里能给出去的,和对方真正需要的,刚好错开了半拍。
袁可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飞快垂下眼,拿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杯壁上的水珠,借这个动作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
“那我们就到这里吧。”她轻声说,“趁现在对彼此还留着好印象,别等到以后互相埋怨、把以前的好都磨光了。”
东川盯着桌面上的那张白色餐巾纸,指节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嘴边明明还有一句“要不再试试”,可话到了喉咙口,他想起上个月她一次次安静取消约会的样子,终究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好。”他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
两人又坐了大概五分钟,谁也没再说什么。最后是袁可先拿起包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等会儿回去路上慢点。”
“我送你到地铁口吧。”东川跟着站起来。
“不用了,就几步路,我自己过去就行。”袁可冲他极浅地笑了一下,像最初认识时那样礼貌又克制,“东川,以后少熬点夜,按时吃饭。”
“你也是,跑工地注意防晒。”
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初夏热烘烘的风一下子扑在脸上。袁可没回头,顺着人行道慢慢走进了地铁站的阴影里。
东川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融进人群,直到彻底看不见。
他在椅子上多坐了十分钟,才起身走出咖啡馆。站在人来人往的江汉路街头,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手指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他点进去,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很多以前常发的废话——“今天太热了”“晚上吃什么”“你到家了吗”。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理由给她发消息了。
第15章 月亮中央的对勾
分开之后,江城的日子并没有因为谁的难过而停下来。
六月一到,雨水多起来,紧接着就是漫长而闷热的盛夏。
袁可手头那个拖了半年的大项目终于顺利验收,拿了一笔不错的绩效奖金。六月上旬高考结束,袁乐发挥得比摸底考好,估完分那天晚上,全家在江边馆子吃了一顿热闹的庆功宴。
饭桌上袁乐举着冰可乐,得意洋洋地跟袁可显摆:“姐,我就说我能超常发挥吧!你之前还老担心我考不上好学校。”
“行,算你厉害。”袁可笑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余光瞥见窗外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轮渡,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一道倒影,心里只是极轻地晃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继续听爸妈商量志愿填报的事。
软件园的写字楼里,东川依然每天穿梭在会议室和工位之间。新版本上线后,数据不错,部门里聚过两次餐。同事还是会在周五晚上哀嚎加班,他偶尔也会点一份烧腊饭,对着双屏显示器改到九点半才回家。
他们没有互删微信,只是谁也没再点开过那个对话框。
以前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跳出来的“今天吃什么”,彻底从生活里消失了。微信列表里,那个头像随着每天涌进来的工作群消息,一天天往下沉,沉到不用刻意翻找就看不见的地方。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晚上,江城刚下完一场雷阵雨,暑气散了一点。
东川洗完澡出来,坐在书桌前清理手机内存。系统提示相册空间不足,他点开图片库,从最新的工作截图和配色参考图开始,一张一张勾选删除。
手指机械地往下滑,滑过五月的界面设计图,滑过四月的加班夜景,滑过三月的社区咖啡馆,忽然在二月中旬的位置停住了。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冷白色的地铁站台灯光,略微虚化的灯箱广告。照片里,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得笔直,表情一本正经得像在拍证件照;旁边的袁可戴着围巾,歪着头冲镜头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剪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脸颊微微鼓起来。
东川盯着这张照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
他把相册又上下翻了一遍,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认识、心动、在一起到最后分开,将近八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竟然真的只拍过这一张合照。
那天在地铁上,袁可还靠在他肩上问过一句:“以后我们是不是该多拍几张照片?”他说好,说下次去樱花树下拍。后来樱花开了,又谢了,他们却忙着各自的节奏,始终没抽出一个完整的下午去补上那张照片。
书桌一角,摆着那只当初袁乐抽中的柴犬盲盒同款——后来他在商场路过时,也随手买过一个。旁边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红纸,是情人节在老街道观抽到的那支中下签。
“欲速则不达,放慢节奏,不可强求。”
当时只当个玩笑看,如今再想起来,倒真像一句平静的注脚。
窗外风吹过纱窗,带来一点雨后潮湿的泥土味。东川靠在椅背上,想起去年冬天在写字楼前台提回来的两份热腾腾的榴莲披萨;想起老城区菜馆里打包回来、生怕凉透了的干煸藕丝;想起茶馆木桌上,她偷偷练了一周五子棋后赢了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些画面都很具体,有气味,有温度,证明他们确实认真喜欢过彼此。不是错觉,也不是凑合。
只是喜欢归喜欢,生活归生活。
东川打开ipad,插上触控笔,新建了一张深蓝色的纯色画布。他在画布中央画了一轮淡淡的、泛着微黄的圆月,边缘带着一点毛茸茸的柔和光晕。停顿了两秒,他换了极细的白色笔刷,在月亮正中央,稳稳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像那个三月午后,他在社区咖啡馆的草稿纸上随手画下的图案。
圆可,就是圆圈中央一个对勾。
他把这张图导进手机,点开自己的朋友圈,换掉了用了三年的默认纯黑背景图。
没有发动态,没有配文字,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这个图案的意思。换完之后,他顺手把刚才那张地铁站合照移进了隐藏相册,然后退出界面,锁上手机,放在了书桌一角。
至于袁可某天会不会偶然点进他的朋友圈,会不会认出月亮中央那个小小的对勾,东川没有去想。他知道,就算看见了,她大概也只会停顿两秒,然后安静地划过去。
窗外是江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夜。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依然连绵不断,写字楼零星亮着几盏没关的灯,楼下夜宵摊隐约飘来一阵炒田螺的香味和食客的谈笑声。
东川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一半窗帘,回身关掉书房的顶灯。明天是周日,他打算睡个懒觉,中午自己煮碗面吃。
江城的日子还在往前走,一切照旧。只是那个曾经每天都会出现在对话框里的人,以后都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