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师父呢?”
砸门的壮汉把刀往桌上一拍。
桌上那半碗凉茶跳了一下,泼出来。大徒弟正蹲在院里褪猪毛,头也不抬:师父在屋里躺着。你要打,先跟我打。他手里那把刀不快,刃口卷了两处,是褪猪用的。
刀背上还沾着几根白毛,风一吹,颤。壮汉身后还站着六个人,一色的短打,腰里别着家伙。为首那个没拍桌子,背着手站在门槛外头,靴底在青石上碾了碾。
“屠夫也配拿刀。”说话的是仇九。
镇上镖局的总镖头,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他今天来,是来收山门的。这院子在半山腰,三间瓦房,院墙塌了一角,用竹篱笆补的。门口挂块木牌,上头四个字:青崖别院。
字是三徒弟写的,墨都洇了。仇九说这地界是他镖局的地,地契在他手里。我在这院里住了七年,头一回听说。大徒弟站起来,刀横在身前:地契的事,等师父出来说。
“你师父?”
仇九笑了一声,你师父瘫了七年,镇上谁不知道。大徒弟没接话。他这人嘴笨,急了就只会攥刀。仇九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一抬。大徒弟以为他要出拳,刀往上一架。
仇九那只手却只是虚晃,左手已经切到他腕子上。刀脱手,飞出去,扎进院里那棵老槐树,刀柄嗡嗡地抖。大徒弟还没站稳,仇九一脚踹在他膝弯。人跪下去,手腕被靴底踩住,碾了碾。
“屠夫也配拿刀。”
仇九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是给身后那六个人听的。院里静了一瞬。二徒弟从东屋门口探出半个头,脸白得像她绣绷上的底布。三徒弟站在她后头,手里攥着本书,指节都捏青了。
我靠在西屋窗边的躺椅上,隔着半开的窗看。七年了。这院子里的柴是我添的,饭是二徒弟做的,猪是大徒弟褪的,书是三徒弟念的。我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仇九踩着我大徒弟的手腕,抬头往窗这边看:屋里那位,出来说句话?我没动。
地契在我手里,这院子明天就归镖局。你这些徒弟,该散散。
大徒弟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忽然闷声说了一句:师父,我刀没了。我端起窗台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凉的。
他左肩有空。大徒弟愣了一下。
仇九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什么?”
“你出拳的时候,左肩往后缩。”我说,缩了七年,改不了。
仇九脸色变了。他确实有这个毛病,早年跟人交手落下的,左肩受过伤,出拳先护左。这事镇上没人知道,连他镖局里的弟兄都未必看得出来。大徒弟没听懂。但他听懂了“左肩”两个字。
仇九脚下一松,想把他踢开。大徒弟就地一滚,滚到槐树底下,手一伸,把刀拔了出来。刀上还带着树皮屑。仇九一拳砸下来。大徒弟没架,身子往左一偏,刀从下往上撩。
剔骨刀的路数,专走骨缝。这一刀贴着仇九左肩过去,没砍实,但刀尖挑开了他肩头的衣裳,划出一道血口子。仇九退了两步。院里那六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仇九抬手拦住。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口子,血渗出来,把灰布褂子洇黑了一小片。
“行。”他说,屠夫会玩刀了。
大徒弟喘着粗气,刀举在胸前,手在抖。他这辈子没跟人正经交过手,褪了十年猪,刀只往肉里走,没往人身上走过。仇九把肩上的血抹了一把,抹在靴底上。
“明天我再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带镇巡检司的人来。你这院子,无照经营,私收门徒。封条一贴,我看你还能躺几天。人走了。院门被最后一个人带了一下,竹篱笆晃了晃。
大徒弟还举着刀站在槐树底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刀放下,蹲回那盆猪毛跟前,接着褪。手还在抖,褪得歪歪扭扭。二徒弟从东屋出来,手里攥着块帕子,想递又不敢递。
三徒弟跟在后头,书掉在地上都没捡。
“师父,”三徒弟扒着窗台,声音发虚,“巡检司……”
巡检司真来封院怎么办?我把茶碗搁回去。
“你怕?”
“怕。”
“怕就对了。”我说,怕的人才知道躲。
你二哥呢?二徒弟站在院里,低着头:“我……我绣活还没做完。”
“绣的什么?”
“百子图。”
镇上刘主簿家定的,说给他老娘贺寿。我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手巧,一根针能绣出花来。刘主簿那幅图,她绣了快两个月,白天绣,夜里也绣,眼睛都熬红了。
刘主簿,我说,巡检司的主簿?
“嗯。”
“他给钱了吗?”二徒弟摇头:说绣完了再给。
我笑了一声。没笑出声,就是鼻子里出了口气。
“明天他们来贴封条,”我说,“你把那幅图拿出去,挂院门口。”二徒弟抬头,“眼睛睁大了:挂…”
…挂门口?
“挂门口。”
“可那是给刘主簿贺寿的……”
“他老娘贺寿,跟他收钱办事,两码事。”
我往躺椅上靠回去,你绣的时候,我在窗边看了两个月。图里第三排那个穿绿袍的,怀里揣着个红封套,对吧?二徒弟点头。
“那是刘主簿收钱的样子。”你绣进去了,自己都不知道。
二徒弟的脸一下子白了,又慢慢红起来。大徒弟在院里停了手,回头看我:“师父,那明天……”
“明天你接着褪你的猪毛。”我说,刀放顺手的地方。
三徒弟蹲下去把书捡起来,拍了拍土:“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
我看了他一眼,“你把今天仇九说的每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明天巡检司来人,你站旁边听,他们说什么,你也记。
“记了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三徒弟还想问,被二徒弟拉了一把,闭了嘴。天擦黑的时候,二徒弟把饭菜端到窗台上。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半碗中午剩的猪下水。我吃了两口,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走到门口停了停,又走了。大徒弟也听见了,刀已经摸到手边。
“别动。”我说,看路的。
“看什么路?”
仇九的人。看咱们夜里跑不跑。
大徒弟把刀放下,闷头扒饭。我端着碗,看着院墙外头那截山路。月亮还没上来,树影子黑黢黢的。七年没动过手了。这身旧伤封着,一动就疼,疼起来三天起不了床。
可仇九明天带巡检司的人来,封条一贴,这院子就没了。院子没了,三个徒弟往哪儿去?大徒弟回屠宰场,人家嫌他手慢。二徒弟回娘家,她那个退婚的婆家就在镇上。
三徒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把碗搁下。
“老大。”
“嗯。”
“明天巡检司的人要是动手,你只管护着老二老三。”
“师父你呢?”
“我?”我往躺椅上靠了靠,“我接着躺。”
大徒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这人就这点好,不该问的不问。夜里起了风。二徒弟把绣绷搬到窗下,就着油灯又绣了几针。三徒弟趴在桌上抄白天的事,墨磨得太稀,字洇成一团一团的。
我躺在里屋,听着外头的风声,还有大徒弟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磨到后半夜,停了。第二天清早,院门外头来了人。不止一个,脚步声杂,还有铁器碰铁器的响。
大徒弟把刀别在腰后,去开门。门口站着仇九,换了件新褂子,左肩那块补了块皮子。他身后是四个穿公服的,腰里挂着巡检司的牌子。为首那个瘦高个,手里捏着卷纸,上头盖着红印。
青崖别院,瘦高个展开纸,念,无照设馆,私收门徒,限今日封院。地契充公。
二徒弟从东屋出来,手里捧着那幅百子图。绣绷没拆,图还绷在上头,针脚密得跟画似的。她走到院门口,把图往竹篱笆上一挂。瘦高个念到一半,眼睛扫过去,停住了。
图里第三排,那个穿绿袍的,怀里揣着个红封套。旁边还绣了个小几,几上摆着两锭银子。绣得清清楚楚,连封套上的绳结都看得见。瘦高个的脸僵了一下。仇九也看见了。
他不认得那图,但他认得瘦高个的脸色。
“这是什么?”瘦高个问。
二徒弟声音不大,但稳:刘主簿家定的贺寿图。绣了两个月,还没交活。
2
“谁让你挂这儿的?”
我师父说,挂门口,让过路的人都看看。瘦高个把手里那卷纸攥紧了。
他看了仇九一眼,仇九没说话。院里头,我隔着窗子喊了一声:几位官爷,进来喝碗茶?瘦高个没进来。他把那卷纸往袖子里一塞,冲身后三个人摆了摆手。
“先回去。”他说,这事…
…得再核。仇九往前一步:“张主簿那边……”
我说了,再核。
瘦高个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幅绣图一眼。人走了。仇九站在门口,没动。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冲院里说:好。好得很。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大徒弟:“你师父教你的?”大徒弟摇头:师父就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左肩有空。仇九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得比昨天快。院门关上。二徒弟腿一软,扶着篱笆才没坐地上。三徒弟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笔:“记下来了,全记下来了!”
大徒弟站在院子中间,把腰后的刀抽出来看了看,又别回去。
师父,他冲西屋喊,明天他们还来吗?
我在屋里翻了个身,旧伤压着了,疼得吸了口气。
“来。”我说,明天来的是刘主簿。
“那怎么办?”
“你接着褪猪毛。”
我顿了顿,“老二,你那幅图,再绣一幅。”
“绣什么?”
“绣仇九。”
我说,把他这些年往镇上送银子的账,一笔一笔绣出来。你绣活好,绣得清楚些。二徒弟没吭声。过了半天,轻轻应了一句:……好。院里安静下来。
大徒弟蹲回那盆猪毛跟前,刀拿在手里,这回没抖。三徒弟把抄好的纸叠起来,塞进怀里,又掏出来看了看,再塞回去。我闭上眼。七年没管过事了,这一管,怕是消停不了。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没人去提。
“你师父呢?砸门的壮汉把刀往桌上一拍。”
刀鞘磕在木桌上,震得那盆猪毛水晃出来半圈。大徒弟正蹲在院里褪猪毛,头也不抬:师父在屋里躺着。你要打,先跟我打。壮汉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一水儿的短打,腰里别着家伙。
为首那个脸上横着一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笑起来像被人劈过一刀没劈开。
“屠夫也配拿刀?”
疤脸把桌上那把褪猪刀拎起来,两根手指捏着刀背,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刀杀过几头猪?大徒弟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猪毛和血水,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杀过多少头记不清了。”他说,反正没杀过人。
疤脸笑了。后头那七八个也跟着笑。
“仇九。”
疤脸把刀扔回桌上,刀在桌面上转了两圈,镇上镖局的总镖头。你师父七年前欠我一句话,今天我来讨。大徒弟没接话,弯腰去捡刀。仇九的脚先到了。一脚踩住刀柄,靴底碾了碾。
我说了,屠夫不配拿刀。大徒弟的手停在半空。
他蹲着,仰头看仇九,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腮帮子绷得紧。
师父,他偏过头冲西屋喊,有人找你。屋里没动静。
仇九嗤了一声:“躺着?瘫了?”
“旧伤。”大徒弟说,七年没下过床。
“那正好。”
仇九脚下一使劲,刀柄咔一声,裂了条缝,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师父当年在青石岭坏了我一桩买卖,我忍了七年。现在他瘫了,我不欺负瘫子。你们三个,谁替他接这句话?
大徒弟没吭声。他试着把刀往外抽,仇九脚上加了劲,纹丝不动。
“接不了?”
仇九弯下腰,凑近了,接不了就跪着说一句‘仇爷我错了’,我转身就走。大徒弟的手背青筋鼓起来。
他左肩有空。西屋的窗户开了条缝。
我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不大,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仇九愣了一下,扭头看窗户。大徒弟没愣。他左手一翻,抓住仇九踩刀那只脚的脚踝,往上一掀。仇九重心一歪,右肩本能地往下沉,去撑地。
就这一下。大徒弟右手抽出褪猪刀,刀背朝上,照着他左肩窝拍过去。
“啪”一声闷响。仇九整条左胳膊软了,人往左边栽。
大徒弟顺势起身,膝盖顶在他腰眼上,刀已经架到脖子边。院里安静了。后头那七八个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别动。”大徒弟说。
他声音不高,刀贴着仇九脖子上的皮,没使劲,但也没松,我这刀褪了二十年猪毛,手熟。你动一下,我试试人毛好不好褪。仇九半边身子麻着,牙咬得咯吱响。
“你……”
我师父说左肩有空。大徒弟低头看他,我信我师父。
仇九被自己带来的两个人架起来。左胳膊还耷拉着,使不上劲。他甩开那两人,自己活动了两下肩膀,脸上那道疤抽了抽。
好。他盯着西屋窗户,好得很。
窗户已经关上了。
“明天我还来。”
仇九把裂了缝的刀踢到一边,“你师父教你的?就四个字?大徒弟把刀捡起来,看了看裂缝,别回腰后。”
四个字够了。仇九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那七八个跟在后头,没人回头。院门关上。二徒弟从灶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脸白得像她绣绷上的底布。三徒弟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笔和纸,墨都甩到袖子上了。
“记下来了!”他喊,全记下来了!
左肩有空,四个字,一个字没漏!大徒弟没理他。他把刀抽出来又看了看那道裂缝,拇指在裂口上蹭了两下。
“师父,”他冲西屋喊,“明天他们还来吗?我在床上翻了个身。”
旧伤压着了,从腰到后背扯着疼,吸了口气才缓过来。
“来。”我说,明天来的是刘主簿。
“刘主簿是谁?”
“巡检司管文书的。”
我顿了顿,仇九今天丢了面子,明天不会自己来。他会找个穿官衣的来。三徒弟的笔停在半空:那……那怎么办?
“你接着褪猪毛。”我冲大徒弟说。
“老二。”
二徒弟从灶房后头挪出来,手还在围裙上搓。
你那幅图,我说,再绣一幅。
“绣什么?”
“绣仇九。”
我咳了一声,他这些年往镇上送银子的账,一笔一笔绣出来。你绣活好,绣得清楚些。二徒弟没吭声。过了半天,轻轻应了一句:……好。
“绣好了给谁?”三徒弟问。
给刘主簿。三徒弟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大概想不通,但没敢问。院里安静下来。大徒弟蹲回那盆猪毛跟前,刀拿在手里,这回没抖。二徒弟把绣绷从窗台上取下来,对着光看了看绷子上那幅绣了一半的百子图,手指头在绷边上来回摩挲。
三徒弟把抄好的纸叠起来,塞进怀里,又掏出来看了看,再塞回去。我闭上眼。七年没管过事了,这一管,怕是消停不了。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没人去提。
第二天来得比我想的快。日头刚爬到院墙顶上,外头就有人敲门。不重,三下,规规矩矩的。大徒弟去开的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瘦,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手里捧着一卷盖了官印的封条。
身后跟着四个差役,腰里挂着铁尺。
“巡检司刘主簿。”
山羊胡把封条展开,有人举报,此院无照经营,私收门徒,依律查封。院里的人,一个一个出来。大徒弟堵在门口没动。
“官爷,”他说,“我们师父病着,起不来。”
“病着?”
刘主簿往院里瞟了一眼,病着还能教徒弟打架?昨天仇镖头的事,镇上可都传遍了。二徒弟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绣绷。她看见那四个差役,腿就软了,靠在门框上才没坐下去。
“官爷,”她声音发颤,“我们就是……”
就是住在这儿,没经营什么……
“没经营?”
刘主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镇上商户联名的状子。”说你们院里天天有人进出,还教人使刀。教人使刀不算私收门徒?
三徒弟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那叠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官爷,我……”我能说两句吗?
“你谁?”
“我是……”
我是师父的三徒弟,读书的。
“读书的?刘主簿上下打量他,有功名吗?”
“还……”
还没考。
没功名你插什么嘴。刘主簿一挥手,封。
3
四个差役往前迈。
等等。二徒弟的声音突然不抖了。
她自己都停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绷,又抬头看刘主簿。
“官爷,”她说,“民女有样东西,想请官爷过目。刘主簿皱眉:什么东西?”
二徒弟把绣绷翻过来。绷子上是一幅百子图,几十个小孩儿在院子里玩,踢毽子的、放风筝的、斗蛐蛐的,绣得活灵活现。最上头那排,有个穿官衣的胖子坐在太师椅上,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弯着腰递银子。
刘主簿的脸变了。
“这绣的是……”
“民女绣活不好,”二徒弟说,“就是照着镇上听来的事儿瞎绣的。”
官爷要是觉得哪儿绣得不像,民女可以拆了重绣。刘主簿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好一会儿。山羊胡抖了两抖。
“收起来。”他压低声音,“收起来!”
二徒弟把绣绷翻回去,抱在怀里。刘主簿转过身,冲那四个差役摆摆手:先……先不封了。本官回去再核一核这状子。
“官爷,”大徒弟开口了,“那明天还来吗?”
刘主簿回头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带着人走了。走得比仇九还快。院门关上。二徒弟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绣绷还死死抱在怀里。三徒弟蹲下来看她:“二师姐,你刚才…”
…你刚才怎么不抖了?
我不知道。
二徒弟的声音又抖起来了,我现在抖得厉害。大徒弟把门闩插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绣得好。”他说。
就三个字。二徒弟眼圈红了,把脸埋进绣绷里。三徒弟站起来,把那叠纸又掏出来:“师父!记下来了!刘主簿看见绣品那会儿,脸都绿了,我全记下来了!”
“记这个干什么?”我问。
“以后……”
以后有用?
“没用。”我说,“你把它烧了。”
“啊?”
“烧了。”
我翻了个身,这回没压着旧伤,舒服了些,你记在脑子里就行。纸上的东西,人家能搜走。三徒弟愣了半天,把纸叠好塞回怀里,没烧。我也没再逼他。灶上的水又开了。
这回二徒弟爬起来去提了壶,给大徒弟倒了碗,给三徒弟倒了碗,端了一碗到我屋门口,搁在门槛上。
师父,她隔着门说,仇九明天还来吗?
“来。”
我说,“刘主簿回去一琢磨,那幅绣品能要他的命,他不敢瞒。”今晚仇九就得知道这事。
“那……”
明天仇九来,不会带官差。我端起碗喝了口水,他会带刀。
院里没人说话。大徒弟把碗里的水一口灌了,抹了把嘴,蹲回猪毛盆跟前。刀抽出来,在磨石上蹭了两下。
“师父,”他头也不回,“明天我要是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喊。
喊什么?
喊‘他左肩有空’。我说,“我听得见。”
“你师父呢?砸门的壮汉把刀往桌上一拍。”
大徒弟正蹲在院里褪猪毛,头也不抬:“师父在屋里躺着。你要打,先跟我打。”那人叫仇九,镇上镖局的总镖头,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腮帮子。
身后跟了七八个短打汉子,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屠夫也配拿刀?仇九扫了眼他脚边的猪毛盆,笑了。”
大徒弟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从盆边抽出那把褪猪刀。刀身窄,刃口磨得发白,刀柄缠着布条,是常年握出来的形。
配不配,你试试。仇九没试。
他直接动了。第一招是刀背砸手腕。大徒弟横刀去挡,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第二招跟上,脚尖踹在他膝盖弯上,人往前一栽。
第三招,仇九的刀脊拍在他后心,大徒弟整个人扑出去,褪猪刀脱手,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仇九一脚踩住他右手腕,靴底碾了碾。
“屠夫也配拿刀。”
这回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回去杀你的猪。”院里那七八个汉子跟着哄笑。二徒弟从窗缝里看了一眼,脸白了,绣绷掉在地上。三徒弟站在门后,嘴唇哆嗦,手里攥着那叠没烧的纸。
我躺在里屋的竹榻上,旧伤在左肋底下,翻身都费劲。窗户支着一条缝,看得见院里。
“大徒弟。”我喊了一声。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听见了,没抬头。
他左肩有空。院里静了一瞬。
仇九低头看他,大概没听懂这话是对谁说的。大徒弟动了。他左手撑地,整个人往左一拧,右手从仇九靴底底下抽出来,没去捡刀,直接抓了盆边那块磨刀石。
仇九的刀正往下压,左肩果然空着,门户大开。磨刀石砸在他肩窝上,闷响一声,人往后仰。大徒弟跟着扑上去,从墙根抄回褪猪刀,刀尖顶在仇九喉咙底下。
“配不配?”他喘着粗气问。
仇九喉咙动了动,没吭声。那七八个汉子往前迈了一步,大徒弟手腕一压,刀尖陷进去半分,见了血。
都别动。仇九抬了抬手,那帮人停住。
“行。”
仇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今天算你狠。大徒弟没松刀。仇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笑得那道疤跟着扭。
“明天我还来。”他说,带镇巡检司的封条。
你这山门没照经营,私收门徒,一条一条都够封的。大徒弟手一顿。仇九趁这一顿,抬手拨开刀尖,退了两步,拍了拍肩上的土。
“屠夫。”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明天封条贴上,我看你还拿什么砍。人走了。院门被最后出去的那个汉子摔上,门板撞在框上,哐当一声。大徒弟站在原地,刀还举着,胳膊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右手腕肿了一圈,紫里透青。二徒弟跑出来,蹲下去看他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
哭什么。大徒弟把手往回抽,没断。
三徒弟从门后挪出来,纸还攥在手里:师父,他说封条……
听见了。我在屋里应了一声。
二徒弟抬头朝窗户这边看:“师父,巡检司的封条,真能封咱们院?”
“能。”
“那怎么办?”我没马上答。
左肋底下那处旧伤又抽了一下,我拿手按了按,等它过去。
“你绣的那幅百子图,”我说,“绣完了没有?二徒弟顿了一下:绣完了…”
…可那是给镇上王家绣的嫁妆。
“先不给他。”
我说,“明天仇九带人来,你把那幅图挂到院门口。”
“挂门口?”
“挂门口。”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让穿官衣的看。院里安静了一阵。大徒弟先反应过来,扭头看二徒弟:图里绣的什么?”二徒弟没说话。
三徒弟替她答了:“刘主簿收银子那回,她正好在王家后窗底下绣活,全看在眼里,回来就绣进去了。”
“绣进去了?”
大徒弟嗓门高了,“你绣官老爷收贿?”
“我绣的是百子图。”二徒弟声音低下去,“就是…”
…有个穿官衣的,袖子里掉出个元宝,旁边一个胖子弯腰去捡。大徒弟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这绣娘,胆子比我还大。”二徒弟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师父让绣的。
我闭着眼没接话。那会儿她刚被退婚,坐在院里哭,我说“你手闲着也是闲着,把看见的都绣出来,绣得越细越好。”她真就绣了,一针一线,绣了三个月。
“明天挂出去,”我说,“仇九要是识相,自己就把封条收了。”
“要是不识相呢?”三徒弟问。
“那就让刘主簿自己来收。”
三徒弟把那叠纸又掏出来,蹲在地上铺开,拿手指头一行一行点着看。看了一会儿抬头:师父,我把今天仇九说的话也记上了。他说‘明天带封条来’,还说‘没照经营、私收门徒’。
“记这个干什么?”
“万一……”
万一明天真封了院,这就是他先动的手。我睁开眼,从窗缝里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蹲在地上,膝盖上全是土,纸铺了一地,倒像那么回事。
“行。”我说,记着吧。
大徒弟把褪猪刀捡回来,在磨石上蹭。蹭了两下停住,回头朝窗户这边喊:师父。
“嗯。”
“明天他要是带官差来,我还打不打?”
“不打。”
我说,“明天你把手藏好,别让人看见肿成那样。”
“那要是官差动手呢?”
“官差不动手。”
我说,官差是来贴封条的,贴完就走。仇九要的是咱们院,不是咱们的命。大徒弟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接着磨刀。二徒弟把绣绷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抱在怀里往自己屋走。
4
走到一半折回来,站在窗户外头。
“师父。”
“嗯。”
“那幅图挂出去,王家那门亲事就算黄了。”
“黄了就黄了。”
我说,“你绣活好,镇上不止他一家要嫁妆。”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抱着绣绷走了。脚步声进了东厢,门吱呀一声关上。天擦黑的时候,三徒弟把纸叠好塞回怀里,去灶上烧水。
大徒弟磨完刀,蹲在院里把那盆猪毛收拾了,血水泼进菜地。二徒弟屋里亮着灯,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我躺在竹榻上,听着这些动静,左肋底下那处旧伤慢慢不抽了。
院门外头,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徒弟提着壶进来,给我倒了碗水搁在门槛上。
“师父,”他蹲在门槛外头,压着嗓子,“仇九明天真会来?”
“会。”
“那……”
咱们真就挂幅绣品等着?
“等着。”
他挠了挠头,还想问什么,到底没问,站起来走了。我把那碗水端进来,喝了一口。窗外的月亮挂在院墙头上,照见墙根那把褪猪刀,刀柄上的布条被大徒弟重新缠过了,缠得比原先齐整。
第三天头上,县衙的告示贴出来了。三徒弟从镇上跑回来,鞋都跑掉一只,进院门就喊:“流放!仇九判了流放!大徒弟正蹲在井边褪猪毛,手没停,只抬了下眼皮:几千里?”
“三千里,充军。”
“哦。”
大徒弟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够他走的。二徒弟从东厢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针:镖局呢?”
“散了。”
三徒弟喘匀了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镖局门口贴了封条,几个镖师蹲在街对面抽烟,谁也没说话。巡检司主簿也革了,昨儿夜里就被带走,听说连夜往府城送。
二徒弟没吭声,缩回屋里。过了一会儿,窗下又响起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我躺在竹榻上,左肋底下那处旧伤今天没抽。
日头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灶台边上那口铁锅上,锅底还留着昨天熬药的渣子。
“师父。”
三徒弟凑过来,蹲在榻边,仇九押走的时候,镇上好些人去看。我也去了。
“嗯。”
“他戴着枷,从镖局门口过。”
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他没躲,就那么走。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看咱们这院子的方向。”
三徒弟咽了口唾沫,“我站得近,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那老太太到底什么来路’。”
我笑了一声,牵得肋下有点疼,拿手按了按。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三徒弟挠头,我扭头就跑了。
“跑什么?”
“我怕他记住我脸。”
大徒弟在井边听见了,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他记住你脸有什么用,三千里外充军,这辈子回不来。”三徒弟不说话了,低头抠门槛上的木刺。
晌午的时候,镇上王屠户家的伙计来了一趟,拎着半扇猪肉,说是东家让送的,谢大徒弟那天在公堂上没把王屠户供出去。大徒弟接了肉,搁在案板上,拿刀背拍了拍。
回去跟你们东家说,肉我收了,往后别送。褪猪毛的活我照接,价钱照旧。
伙计应了声走了。二徒弟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那幅百子图,站在太阳底下看了看。图上的娃娃绣得胖乎乎的,一个抱着鲤鱼,一个举着莲蓬。她拿手抚了抚边角,折起来,拿块蓝布包了。
“师父,我下午去镇上布庄,接点零活。”
“去吧。”
我说,“别接太急的,你眼睛熬不得。”
知道。
她走到院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师父,王家那门亲事,昨儿托人来问了。
问什么?
问那幅图的事,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真的。
她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我说图是我绣的,账是我记的,仇九买通官面的事,一笔一笔都在上头。他们家要退亲就退,我不稀罕。大徒弟在井边嘿了一声。二徒弟瞪他:你嘿什么?
“没嘿什么。”
大徒弟低头刮猪毛,就是觉得你这话说得硬气。
“我本来就不软。”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踩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笃笃的,比前些天轻快。下午日头偏西,三徒弟换了身干净衣裳,说要去茶馆。
“说书?”大徒弟问。
说。
三徒弟把扇子往腰里一别,“茶馆掌柜说了,我讲一场,给我二十文,还管一顿晚饭。”
“你讲哪段?”
“就讲‘左肩有空’那一段。”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话说那日仇九带人砸山门,大徒弟提刀迎战,被一脚踩住手腕,那叫一个狼狈……”大徒弟抄起褪猪刀:你再说一遍?
三徒弟撒腿就跑,跑到院门外头才回头喊:“我这是艺术加工!艺术加工你懂不懂!大徒弟骂了句脏话,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到底没追。”
我躺在竹榻上,听着院里院外的动静,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挪,照在墙根那把褪猪刀上,刀柄上的布条被大徒弟重新缠过,缠得齐整,一圈压一圈。
天擦黑,二徒弟先回来,怀里抱着两匹粗布,说是布庄给的料子,让绣几方帕子。她进屋点了灯,把绣绷支到窗下,针线又响起来。过了一会儿,三徒弟也回来了,进门就嚷嚷:“师父!”
今儿茶馆坐了二十多号人,掌柜的说下回还让我去“讲得怎么样?”
“讲到仇九被押走那一段,底下有人拍桌子叫好。”
他凑过来,压着嗓子,不过我把您说成个白胡子老头了。
“为什么?”
说书嘛,白胡子老头有派头。
“下回改回来。”
“改回来改回来。”
他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师父,镇上有人打听咱们院子,问收不收徒弟。
“不收。”
我也这么说。
他嘿嘿一笑,我说“我们师父懒,一个都嫌多。”大徒弟从灶上端了碗热水搁在我手边,没说话,蹲回井边继续收拾那半扇猪肉。刀起刀落,骨头和肉分开,码得整整齐齐。
原来他每回把剔净的骨头单独码在一边,不是留着熬汤——是给镇上王屠户家那条黄狗留的。那狗隔三差五溜到院后头,他嘴上骂,手底下从没空过。
我先前只当他嫌狗吵,其实他早跟王屠户说好了,拿骨头换肉铺的边角料,一个月下来能省出半扇猪的钱。怪不得王屠户见了他比见了我还热络。
月亮爬上院墙头的时候,二徒弟收了针,把绣绷上的帕子拿下来看了看,叠好。三徒弟在屋里点着灯抄书,说是茶馆掌柜让他把“左肩有空”那一段写成话本,抄十份,一份给掌柜,九份拿去卖。
大徒弟把猪肉收拾完,洗了手,蹲在门槛上抽烟。
“师父。”
“嗯。”
“仇九那事,算完了?”
“完了。”
“往后呢?”
“往后你褪你的猪毛,她绣她的花,他讲他的书。”
我翻了个身,肋下那处旧伤贴着竹榻,凉丝丝的,“我添我的柴。”大徒弟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门槛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明天我去镇上肉铺看看,王屠户说最近猪多,活接不完。
“去吧。”
他进屋睡了。三徒弟也吹了灯。二徒弟那屋还亮着,针线声细细的,一下,一下,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我起来,走到灶前,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还剩半锅粥。
我往灶膛里塞了把柴,拿火石点了,火苗舔着锅底,粥咕嘟咕嘟冒起泡来。院门外头,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过来,两下,三更了。我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明天再来,记得带点肉。
没人应。梆子声远了。我把灶膛里的柴拨了拨,火旺起来,映得灶台上一片红。锅里的粥滚了,我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晾着。院墙外头有脚步声过去,不紧不慢的,是镇上巡夜的。
走远了。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矮下去,剩一截红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