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家解雇的保姆挺着大肚子出现在我家门口,声称怀了我老公的孩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老公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了。
老公去世后,我带着他的遗物搬到了一个新的城市,新找了一份工作,经常忙到吃不上一口热乎饭,隋桂霞就是那时我聘来的保姆。我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情感漠视的人,不需要其他人的怜悯与安慰,所以在这个新的城市从未提起老公去世的事情,对外只声称他工作忙,很少回家。面对隋桂霞我也是这样说的,从不让她打扫我用来放老公遗物的房间,我对她说那是先生的卧室,他不喜欢其他人擅自进他的房间。对此,隋桂霞也并没有多问。
后来我逐渐站稳了脚跟,时间充裕了起来,为了感谢隋桂霞的照顾,我多给了她一年的工资。那天隋桂霞十分开心,特地为我做了我最爱吃的锅包肉。我以为从那天起我们的交集就此结束了。
三个月后的晚上,我家门被砸得哐哐响,不是敲,是拿拳头捶。一声接一声,中间不留喘气的缝,整扇防盗门都在往里凹。
我刚把门开了一条线,外面的人就挺着肚子顶了上来,脚直接踩在门槛上。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举着手机在拍的人,来人正是隋桂霞和她的儿子。
“隋大姐?”
“呵,林子安,我告诉你,我怀了你老公的孩子,识相的就赶紧拿钱我去把孩子打了,否则我就告你老公强奸!”隋桂霞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呵斥。
我愣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认错人了吧?可那张脸分明是她——在我家干了两年、说话从不高声、走的时候还把厨房擦了一遍的那个保姆。此刻她挺着肚子站在门槛上,下巴扬着,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像扫一件碍事的东西。
陈强举着手机大喊:“大家都出来看看,看看你们的邻居是个什么货色,怎么?敢做不敢当啊你们夫妻俩!”
门被砸得哐哐响的时候,对门那扇门就开了一条缝。等隋桂霞把B超单拍到我胸口、嗓门拔到整层楼都能听见的时候,那条缝已经变成半扇门了。三楼的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四楼有人拎着垃圾袋站在转角,忘了往下走。
“你老公把我肚子搞大了,你今天不给说法我就不走了!”
她这一嗓子出去,楼道里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对门李阿姨第一个出来。她平时跟我点头之交,此刻站在自家门槛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小林啊,这是怎么回事?人家怀着孕呢,你让人站楼道里?”
我说:“李阿姨,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呀解释,”保姆立刻接上,眼泪说来就来,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抹眼睛,“我在她家干了两年多,她老公半夜敲我门,我一个打工的,我敢不开吗?我敢喊吗?现在肚子大了,她倒好,装不认识我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强把镜头从她脸上摇到我脸上,嘴里还配着解说:“大家看看啊,雇主赖账,保姆挺着肚子找上门,门都不让进。”
四楼拎垃圾袋的大姐终于把垃圾袋放下了,凑到三楼楼梯口,压着嗓子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三楼那个趴扶手上的直接开口了:“现在这些有钱人,表面光鲜,背地里什么事干不出来。”
李阿姨叹了口气,走出来两步,压低声音跟我说:“小林,不是阿姨说你,这种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人家一个打工的,图什么?还不是图个说法。你多少赔点,把人打发走算了,别闹得整栋楼不安生。”
我说:“李阿姨,我老公——”
“你老公怎么了?你老公人呢?人家闹这么半天,你老公连面都不露,这像话吗?”她扭头往我家门里张了一眼,“大白天的不在家?上班去了?上班也得回来处理事啊。”
三楼那个接了一句:“躲着不见人,这不就是心虚吗。”
“心虚”两个字一出来,隋桂霞哭得更响了,一边哭一边数:“我在你家累死累活,擦桌子叠抹布,你递水我都双手接,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老公半夜敲我门的时候你在哪?你出差了!你倒好,回来还让我别进他房间,你说他房间乱不让打扫——你那是怕我看见什么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把我当年拦她进房间的话,原封不动刨出来了,还刨得理直气壮。
“对啊,”李阿姨顺着她的话往下想,“你干嘛不让人家打扫你老公房间?自己家保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
“说不出来了吧!”隋桂霞一拍大腿,掏出手机举起来,“大家听听,这是她当初亲口跟我说的,我留了个心眼录下来了——”
手机里放出我的声音,清清楚楚:“隋大姐,这间不用打扫,先生的东西,他不喜欢别人动。”
录音放完,她下巴一扬:“听见没有?自己说的!我干了两年,那间房我连门把手都没摸过几回。她老公要是没鬼,干嘛防我跟防贼似的?”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不是因为她反咬得狠,是因为那段录音本身。那话是我说的,没错,可那是两年前她刚来我家没多久,我随口交代的一句。当时她站在那间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我走过去说的。前后还有别的话,我问她“隋大姐你听见没”,她说“听见了”,我说“那就行,别的房间你随便打扫”。这些全没了,掐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一句,单拎出来听,活脱脱一个心虚的妻子在遮掩什么。
我盯着她手机,脑子里嗡的一下:她录音了。她什么时候录的?两年前?她进我家门第一天就开着手机录我说话?
“你……你录音?”我嗓门有点发紧。
“录了怎么了?”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理直气壮,“我一个打工的,在人家家里干活,留个心眼不应该啊?万一东家赖账、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手里没点东西,我找谁说理去?”
她说得振振有词,楼道里居然有人点头。李阿姨还接了句:“也是,人家打工的,留个证据也正常。”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正常?谁家保姆上门干活,从第一天起就开着手机录东家说话?我那句话前后文全掐了,单留一句“先生不喜欢别人动他房间”,听着就像我心里有鬼。她要是真只为自保,录个工资、录个合同就够了,录我随口交代的家常话干什么?
可当时楼道里七八双眼睛盯着,没人觉得这不正常。他们只看见一个挺着肚子的保姆掏出了“证据”,而我站在自家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四楼大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带着回音:“就是啊,自己男人房间不让保姆进,这里头肯定有事。”
“太缺德了,”三楼那个接话,“自己男人管不住,欺负人家打工的。”
“赔钱!”“道歉!”不知道谁喊了两句,楼道里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从五楼探出头问“怎么了怎么了”,三楼那个仰着脖子回了一句“雇主欺负保姆,搞大肚子不认账”,五楼那个立刻“嚯”了一声,门一关,估计是回去拿手机了。
我站在自家门口,被七八双眼睛盯着。李阿姨还在旁边叹气,举手机的镜头快怼到我鼻尖上了,隋桂霞扶着腰哭得直打嗝,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老公敲我门”“你现在不认账”。
我深吸一口气,把保姆拍在我胸口那张B超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好,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今天太晚了,你怀着孕不能熬夜,先回去休息吧。”
保姆哭声一顿,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闪着精明的亮光。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软”,扭头看了陈强一眼,陈强把手机收了,嘴里还不干不净:“早这样不就完了,装什么装。”娘俩转身下楼,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
我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门外还有人在嘀咕,李阿姨的声音最清楚:“这林子安也是,平时看着挺体面一人,怎么摊上这种事……”
我以为关上门就清净了。我错了。
当天晚上九点多,有人敲门,敲得很轻。我从猫眼一看,是李阿姨。我开了门,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笑呵呵地说:“小林啊,晚上没吃饭吧?阿姨包多了,给你送一碗。”
我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她脚却没动,站在门口搓了搓手:“那个……阿姨多句嘴啊,今天这事儿,整栋楼都传遍了。三楼四楼那几个,嘴碎得很,说来说去就那几句——你老公肯定有问题,不然人家怀孕的怎么不找别人专找你?”
我说:“李阿姨,我老公没问题。”
“你看你,阿姨不是那个意思。”她往里探了探头,压低声音,“阿姨是过来人,跟你说句实在话,这种事你跟他掰扯不清楚。人家肚子里揣着孩子,那就是‘证据’,你嘴皮子再利索,谁信你?你不如花点钱,把人打发走,平事要紧。闹大了,对你名声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李阿姨,我没做亏心事,不花这个钱。”
她脸上的笑收了收,端起空碗,语气淡下来:“行吧,阿姨就是提个醒,你自个儿掂量。这楼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太僵了不好。”说完转身回屋,门关得比平时重。
第二天我出门上班,楼道里碰见三楼那个,她正跟四楼大姐说话,看见我出来,两人同时收了声,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等我走远了,身后又响起压低了的嘀咕。电梯里就我一个人,到了楼下,门卫老赵看见我,把头扭过去假装擦桌子。
我成了整栋楼里那个“老公搞大保姆肚子还赖账”的女人。
第二天中午,隋桂霞用微信联系了我。语音一条接一条,每条都五六十秒。
“小林啊,昨天我想了一晚上,既然你已经承认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老公的,那咱们来谈谈赔偿吧。我也不多要,一百万,孩子我自己处理,以后不找你麻烦。”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你别装死,我告诉你,我不仅知道你家的地址,还知道你公司的地址。你要是不赔钱,小心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我还是没回。
下午三点,她又发来一条语音,这回带着哭腔:“我一个打工的,肚子里揣着孩子,男人躲着不见,雇主还装不认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紧接着,小区业主群里蹦出一条消息,是隋桂霞发的,把那段哭腔语音转了进去,后面跟了一句:“@林子安 你出来说清楚,你老公到底管不管?”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发“?”,有人发“什么情况”,有人直接@我:“六楼的,出来解释一下呗,人家孕妇都哭成这样了。”还有人阴阳怪气:“现在的人啊,表面光鲜,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了一行字:“我已经请了律师,很快你就会收到律师函,咱们法庭见。”
发完我就退出群聊了。隋桂霞秒回一条语音,点开一听,嗓子尖得刺耳:“小贱人我还怕了你了?怎么你们两口子敢做不敢当?那咱们就法庭见吧,本来只是想让你们赔赔钱,既然这样,我还要告你老公一个强奸罪!”
起诉之后,隋桂霞变本加厉。
她不再只晚上来砸门,改成早晚各一趟,风雨无阻。早上我出门上班,她挺着肚子站在小区大门外头,见人就拦:“六楼那个姓林的,老公搞大我肚子不认账,大家给评评理。”晚上我下班回来,她还在,换了身衣服,嗓子有点哑,但劲头不减,手里还多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林子安老公搞大保姆肚子不认账。”
她把横幅往大门栅栏上一挂,自己站旁边,像个展览品。
物业经理老周找上门,搓着手一脸为难:“林女士,你看这事儿闹的……她天天在门口挂横幅,业主们有意见,说影响小区形象。要不……你跟她商量商量,多少给点,把事了了?”
“周经理,我没错,凭什么给钱?”
“不是错不错的问题,”老周压低声音,“是影响问题。她一个孕妇,我们也不敢硬赶,万一出点事谁担得起?您就当花钱买清净,行不行?”
我说:“我起诉了,开庭时间定了,到时候真相大白。”
老周叹了口气,走了。第二天横幅还在,旁边多了几个看热闹的,有人拿手机拍,有人跟隋桂霞搭话。我隔着马路拍了三段视频,每段开头对着手机报时间地点,方律师说这么拍有效,能证明是她本人、在什么场合、说了什么。
那半个月,我每天出门像过关。门卫老赵看见我就低头,李阿姨绕着我走,四楼大姐有回跟我同乘电梯,全程盯着楼层数字,到了四楼蹿出去,跟逃似的。
只有三楼那个趴扶手的,有天在楼梯间碰见我,小声说了句:“小林,我看你不像那种人,开庭我去看看。”我点点头,说谢谢。
闹归闹,有个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压不下去。
不对,为什么隋桂霞这么义正言辞,好像这事儿真是我老公做的似的。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难道她真的被强奸了,只是误把对象当成我老公?
想到这儿,我手心已经冒出了细汗。
她在我家干了两年,从没见过我丈夫。我跟她说“先生工作忙不常回来”,她就真信了。那段时间我出差频繁,家里就她一个人看家。如果有人摸清我出差的规律,趁夜敲门,自称是我丈夫,她一个打工的,黑灯瞎火的,敢不开门?敢不信?
我把这个念头跟方律师说了。方律师沉默了几秒,说:“你这个怀疑有道理。如果她真是被冒充的人骗了,那她上门闹就不是纯恶意造谣,背后可能有人教唆。但不管她知情不知情,客观上散布了不实言论,你告她没问题。问题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谁?”
我说我查。
我托人打听了隋桂霞那段时间的行踪。她有个老乡在菜市场卖菜,跟我公司一个同事的妈认识。拐了两道弯打听出来的消息是:隋桂霞那阵子确实在某个晚上被人叫出去过,回来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遇到个熟人”。叫她出去的人,老乡说不清楚,只说是“一个男的,中等个儿,瘦”。
不是陈强。陈强那晚在外头赌钱,有人证。
那这个“中等个儿、瘦”的男人是谁?
我请了私家侦探,姓周,干了十几年。我把疑点说了,他听完只问一句:“你出差那几天,门口监控还在吗?”
我翻出旧记录。监控只拍门外,不拍屋内。隋桂霞说的那个“被强迫”的日期,当晚十一点多,有个男人敲门,隋桂霞开了门,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男人侧身进去。画面糊,角度偏,但身形轮廓能看出中等个头、偏瘦,穿深色外套。最关键的是,他进门时隋桂霞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不像强迫。”周侦探说。
“但也不像我老公。”我把丈夫生前的照片调出来对比,“我老公一米八,肩宽,这人明显矮一截,瘦。”
周侦探把监控截图放大,又让我提供陈强的照片。对比之后,他指着一个细节:“这人进门时左手拎了个袋子,袋子上有个模糊的logo。陈强在赌场混,赌场老板姓赵,叫赵德彪,名下有个奇牌室,袋子就是那家的。”
线索串起来了。周侦探跟了赵德彪三天,拍到他跟隋桂霞在菜市场门口说话,隋桂霞挺着肚子,赵德彪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接了,还拍了拍他胳膊,神态亲昵。又查到赵德彪和隋桂霞是老乡,早年一起出来打工,赵德彪一直没结婚,逢年过节往隋桂霞家送东西,陈强欠的赌债,赵德彪给抹过两回。
“赵德彪暗恋隋桂霞,老乡圈里都知道。”周侦探把报告推给我,“陈强欠他钱,拿他妈抵债不敢,但帮赵德彪搭个桥,他干得出来。你出差那晚,赵德彪摸清了你不在家,冒充你丈夫敲门。隋桂霞从没见过你丈夫,只听你说‘先生工作忙不常回来’,她信了。黑灯瞎火的,赵德彪说是谁就是谁。”
我盯着报告上赵德彪的照片,中等个头,偏瘦,深色外套。跟监控里那个进门的身影,对上了。
“那隋桂霞现在上门讹我,是赵德彪教的?”
“八成是。”周侦探说,“赵德彪让她以为怀的是你丈夫的孩子,你丈夫躲着不见,你就得替丈夫掏钱。钱到手,陈强的债清了,赵德彪还能落个‘帮老乡讨公道’的名声。隋桂霞到现在都以为那晚的人是你丈夫,所以她闹得理直气壮——她是真觉得自己被欺负了。”
但我手里缺一环铁证:监控画面糊,看不清脸。赵德彪咬死不认,跟周侦探的人说“那天我在奇牌室打牌,一屋子人证”。周侦探说再跟两天,看能不能拍到赵德彪和隋桂霞更实的接触。
开庭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方律师已经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个文件袋。他跟我说:“被告大概率不来,陈强也不会来。你做好心理准备,法庭上可能就咱俩唱独角戏。”
我说没事。
进了法庭,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李阿姨、四楼大姐、三楼那个,还有几个面熟的。隋桂霞的位子空着,陈强也没影。法官敲槌宣布开庭,核对原告身份,看了一眼被告席:“被告隋桂霞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原告是否确认?”
方律师站起来:“确认。请求法院缺席审理。”
法官翻了翻卷宗,抬头看我:“原告林子安,你起诉被告隋桂霞造谣生事,侵犯死者名誉及你本人权益。既然你主张她造谣你家属,你丈夫为什么没有到场?他本人是什么意见?”
旁听席上立刻起了议论。四楼大姐压低嗓子跟旁边人说:“不敢来呗,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哪敢到法庭来。”旁边那个接话:“就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儿,还告人家可怜的保姆,真不要脸。”
法官敲槌:“法庭内禁止喧哗。”
然后他转向我,语气严肃:“原告,你陈述是否属实?法庭上作伪证要负法律责任,你清楚吗?”
我站起来:“清楚。”
“那你解释一下,你丈夫为什么不到场?”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四楼大姐说:“不会是编的吧。”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死亡证明,双手递给法官。
“他到不了场了。我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三年前就去世了。”
法庭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气。四楼大姐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怎么可能?”她终于憋出一句,“你老公不是常年在外地上班不回家吗?怎么三年前就去世了?撒谎不打草稿的吗?”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小林一直说她老公在外地上班的呀。”
我没急,把死亡证明往前递了递:“法官大人,这是我丈夫的死亡证明,三年前因病去世。我丈夫去世后,我不愿再留在原来的城市,搬到了现在住的小区,对外只说先生工作忙、很少回家。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我雇的保姆隋桂霞。但这不代表别人可以拿我丈夫编造谣言、上门讹钱。”
法官低头看了死亡证明,又问了几句,确认了真实性。旁听席上彻底安静了。
过了几秒,三楼那个先开口:“哎哟……人都不在了,还往人家身上泼脏水,这也太缺德了。”
“可不是嘛,”李阿姨这回接得倒快,声音比谁都响,“那保姆估计是不知道小林丈夫已经去世了,还想讹人家一笔钱,这人心都是黑的。”
“对,该给她一点教训!”四楼大姐终于找回了声音,低着头不敢看我,嘴上却比谁都积极。
我没看她们,只看着法官:“法官大人,我还有一份证据要提交。”
我把周侦探的调查报告、监控截图、赵德彪和陈强在奇牌室门口的合照、赵德彪给隋桂霞递信封的照片,一并递上去。
“被告隋桂霞上门索要赔偿,我起初以为她是恶意造谣。但调查后发现,她很可能被他人利用,误以为那晚进入我家的人是我丈夫。真正冒充我丈夫、导致她怀孕的,是陈强的债主赵德彪。赵德彪摸清我出差不在家,冒充我丈夫敲门,隋桂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信以为真。事后赵德彪又教唆她上门索要一百万,企图用这笔钱抵陈强的赌债。”
旁听席上李阿姨张着嘴,四楼大姐手里的包掉在地上都没捡。
法官翻看证据,问:“原告,你主张隋桂霞侵权,但又说她被利用,你的诉讼请求是否变更?”
“不变。隋桂霞散布不实言论、上门索要钱财,客观上侵害了我丈夫的名誉,她应当承担相应责任。但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赵德彪,我请求法院将相关线索移送公安机关,追究赵德彪的法律责任。”
法官敲槌,当庭宣判:
“本院认为,被告隋桂霞捏造并散布‘怀有原告丈夫孩子’的不实言论,侵害死者名誉,原告作为配偶有权主张权利。被告经合法传唤未到庭,视为放弃答辩质证权利。关于赵德彪涉嫌冒充他人身份、诱骗被告的事实,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本院将线索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判决如下:一、被告隋桂霞停止散布不实言论;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原告居住小区公告栏书面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内容须经本院审核;三、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十万元;四、案件受理费由被告负担。”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没人说话,李阿姨低着头,四楼大姐拎着包悄悄往门口挪。我收起材料往外走,李阿姨追上来两步:“小林啊,阿姨那天……也是听她哭得可怜,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看了她一眼:“李阿姨,那天您让我‘多少赔点把人打发走’,我没怪您。但您记住,下次再有人挺着肚子站楼道里哭,先问一句‘她男人在哪’,再劝人掏钱。”
她脸一红,没再说话。
判决生效后,隋桂霞没赔钱。我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冻结她账户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哑的:“小林,我真不知道……那晚黑灯瞎火的,他说是你老公,我信了。我要是知道人早没了,我疯了我去敲你家门?”
“隋大姐,你被骗了,我信。但你上门闹的时候,我解释过,你不听。法庭上你没来,判决你得认。”
她沉默了半天,挂了。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她录音,一开始就是防着我。她进我家门第一天就看出这户人家“不正常”——先生两年不露面,房间不让进,问就是工作忙。她嘴上不问,心里记着,手机开着录音,一段一段攒。那时候她没想攻击谁,就是给自己留个后手,万一哪天这家里出点什么事,她手里有东家亲口说的话,好歹能自保。
可赵德彪那晚冒充我丈夫,让她怀了孩子,事情就变了。她手里的录音不再是防身的后手,成了上门要钱的筹码。她拿那些录音反咬我“心虚”,拿肚子里的孩子当证据,一步一步把我逼到墙角。她本来只是防备,后来被人一推,就顺着坡下去了。
后来公安那边立了案。赵德彪因涉嫌强奸被带走调查,陈强作为共犯一并进去了。
赵德彪被带走那天,周侦探在现场。他说赵德彪被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奇牌室的招牌,跟旁边警察说了句“我配合,我配合”,然后低头钻进车里,没再吭声。
陈强是一起被带走的,戴着手铐,低着头,路过多嘴问了一句“我妈呢”。没人回答他。
小区公告栏上贴了道歉信,贴了一个月。李阿姨见了我绕道走,四楼大姐倒是主动搭过两回话,我没接。
隋桂霞肚子里的孩子做了亲子鉴定,生物学父亲是赵德彪。她拿着鉴定报告在派出所门口坐了一下午,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她后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声音哑得厉害:“小林,那晚他说是你老公,我真信了。黑灯瞎火的,我哪知道是谁?他说你出差了,让我别声张,我就……我就真以为是你们家那位。你也知道我儿子堵伯欠了不少钱,我想着要是真攀上了……,我们娘俩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出了那事儿之后,我也不敢告诉你,现在想想当时就应该告诉你的,是我不好,你对我这么好我竟然还动了歪心思,我真对不住你。”
我说:“隋大姐,我信你被骗了。但你上门闹的时候,我解释过,你不听。法庭上你没来,判决你得认。”
她沉默了半天,说:“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还有那录音的事,是我不对。我进你家门没多久就开始录了,那时候也没想干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家怪,先生不露面,房间不让进,我留个心眼。后来赵德彪跟我说怀了你老公的孩子,能拿到一大笔钱,我儿子欠的款都能还上了,我一下就想起那些录音了,想着拿出来能当证据……我那时候是真信了,也是真觉得手里有东西。谁知道竟是我那该死的儿子和那赵德彪合伙糊弄我……”她最后哭的说不出话来。
“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建议你打了比较好,当然这是你的孩子你自己做决定。”我想了想还是说出口。
“哎,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最后说了句“你保重”,挂了。
后来她来我家楼下,没上楼,在门卫那儿留了个塑料袋,里面是那两年我多给她的工资,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还有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小林,这钱我不该拿。是我对不起你。”
我把钱收了,纸条扔了。她没脸见我,我也没必要见她。
听说陈强出来之后找过她,她没认,门都没让进。母子俩断了。
那间放遗物的房间,我还是不让任何人进。有天晚上我进去擦了擦桌子,跟他说:“事儿了了,冒充你的人进去了,没人再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窗外灯亮着,挺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