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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17:29

我爹曾经是如日中天的国公。

倒台后,国公府门可罗雀。

只有当时势微的太子和我亲近。

“阿鸾,等我坐上了那个位置,定让你成为万万人之上。”

三年后,他兑现了诺言。

皇帝采选,我被选中了。

入宫后,我满心欢喜地受训,学规矩,想着以后怎么替他分担。

却偶然看到他抱着柳盈,

眼里溢不开的缱绻:“你这么能拿捏我的心,那肯定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我的手微微发抖,抑制住想要冲上前的冲动。

是时候结束这不对等的关系了。

1

我叫沈鸾,从前的京城谁不知道,镇国公府的嫡女,生来就是被捧着长大的。父亲手握京畿兵权,半生戍守家国,忠名满朝,沈家鼎盛之时,连先帝都要礼让三分。我自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性子纯粹又执拗,认定的人,能放在心上惦记许多年,至死不渝。

风彻是我年少时唯一认定的人。

那时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太子,母妃早逝,无依无靠,在深宫之中步步维艰,过得甚至不如寻常皇子体面。其余皇子个个母族势大,争储风波此起彼伏,人人都盯着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唯独风彻沉默寡言,总是独来独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是我,一点点捂热了他冰冷的少年岁月。

我家世显赫,不用看人脸色度日,宫里的皇子公主、妃嫔权贵,没人敢轻易得罪镇国公府。我仗着家世庇护,常常偷偷溜去东宫,给他带宫外的精致点心,陪他坐在空旷的庭院里看书说话。别人趋炎附势,围着得势的皇子阿谀奉承,唯独我,不图他的前程,不攀他的身份,只是单纯觉得他可怜,真心待他。

年少的情谊最是干净纯粹,没有半分利益掺杂。

他会在冬日替我暖手,会在我被宫中规矩刁难时默默护着我,会在漫天盛放的桃树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许诺。

“阿鸾,等你及笄,我便求父皇赐婚。此生唯你,非你不娶,往后我的江山,分你一半。”

那年春风和煦,桃花簌簌落在他肩头,少年眉眼温柔,眼底的真诚滚烫得足以融化冰雪。我信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信了。

我把这句承诺,当成了往后余生的底气,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一守就是整整八年。

2

八年光阴,足以让孩童长成少年,足以让世事更迭,足以让人心彻底变质。

先帝骤崩,朝堂动荡,诸王夺权,厮杀惨烈。风彻身处漩涡中心,步步惊心,数次濒临绝境。是我父亲,倾尽沈家所有兵力、人脉、财力,鼎力相助,一路为他扫平障碍,护他一路登顶,稳稳坐上了那万人敬仰的帝位。

世人都说,风彻能登基称帝,一半是自身隐忍筹谋,一半是镇国公府拼死扶持。

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新朝初立,皇权稳固的第一件事,便是卸磨杀驴。父亲兵权在手,功高震主,成了新晋帝王心中最大的忌惮。曾经的扶持之恩,转瞬之间,变成了帝王眼中最大的威胁。

沈家开始迅速衰败。

先是京畿兵权被悄然收回,再是朝中沈家旧部被一一调离、贬黜、清算,最后连国公府的世袭恩典,也被层层削减。短短半年时间,曾经煊赫京城的镇国公府,轰然倒塌,从云端狠狠坠入泥沼。

府中风光不再,门庭冷落车马稀,昔日登门攀附的权贵亲朋,尽数避之不及,人人都怕沾染半点沈家的晦气。

我看着父亲一夜白头,看着昔日热闹的府邸变得冷清荒芜,看着满府下人纷纷出逃、另寻出路,心里又凉又慌。可我心底深处,还抱着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安慰自己,父亲有功高震主的嫌疑,帝王忌惮兵权实属常理。可我和风彻的情分不一样,那是八年朝夕相伴的真心,是无人替代的年少羁绊。他或许会辜负沈家,却绝不会辜负我。

我始终记得,桃树下那句此生唯你的诺言。

我天真地以为,哪怕全世界都背弃我,他也会护我周全。

3

现实给了我最狠狠、最彻底的一记耳光。

新帝登基次年,春暖花开之时,一道选秀圣旨,毫无预兆地送入了破败的镇国公府。

管家捧着明黄圣旨,双手颤抖,声音干涩:“小姐,陛下选秀,在册世家适龄女子,皆需入宫待选,沈家……不能例外。”

我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指尖冰凉,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我懂这道圣旨背后的所有深意。

从前他许诺娶我为太子妃,风光大嫁,十里红妆。如今他登基为帝,坐拥万里江山,却再也不肯光明正大地娶我。他要我和寻常无名无势的秀女一样,挤在后宫的方寸之地,和万千女子争宠夺爱,匍匐在他脚下,乞一点微不足道的恩宠。

说到底,今时今日的沈家,早已不配做他的妻族。

我死死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拉回我的神智。我不肯信,不肯接受八年情深尽数作废,我总觉得,他是身不由己,是迫于朝堂压力,是有难言的苦衷。

我抱着最后一点卑微的、可怜的期盼,收拾行装,踏入了巍峨冰冷的紫禁城。

我想着,只要我入宫,只要我能见到他,只要我们好好说上几句话,那些年少情分,总能抵过世俗权衡。

入宫那日,天气极好,艳阳高照,宫道两侧繁花似锦,一派盛世繁华景象。可这满眼热闹,衬得我孤身一人的身影,格外凄凉孤寂。

所有待选秀女,皆是锦衣华服,眉眼明媚,带着家族的底气与期许,满心期待一朝得宠、光耀门楣。只有我,孑然一身,背负着家族衰败的落寞,怀揣着破碎的旧情,格格不入地站在人群之中。

4

入宫教习规矩的庭院里,人声嘈杂,笑语盈盈。我低着头,安静站在角落,不愿与人交好,也不愿争抢风头。我只想安安静静等着面圣,等着见风彻一面。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第一眼见到新帝,见到的,还有陪在他身侧的柳盈。

柳盈,太傅柳崇之独女,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是我曾经掏心掏肺相待的闺中密友。

年少时,我们三人常常一同游玩。我家世最优,性子坦荡,向来事事迁就她。她性子柔弱怯懦,不善言辞,每每被旁人欺负,都是我挺身而出护着她。我从未想过,我护了十几年的人,最后会踩着我的真心、踩着我的家族,扶摇直上。

此刻的柳盈,一身雅致襦裙,妆容温婉,眉眼柔顺,弱柳扶风般站在风彻身侧。

她微微垂着头,姿态恭顺温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炫耀。

而九五之尊的新帝风彻,居高临下,周身是帝王的威严疏离。他抬手,动作轻柔至极,细细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落英,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宠溺。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带着极致的偏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缓慢割着我的心口。

八年相伴,我陪他熬过最黑暗的岁月,为他喜、为他忧、为他倾尽所有。我从未见过他对我这般温柔缱绻,从未见过他眼底有这般满心满眼的宠溺。

原来不是他生性冷漠,不是他不懂温柔。

只是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我。

5

我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呼吸骤停。周遭的欢声笑语、人声嘈杂尽数褪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刺眼的一幕。

他站在万丈荣光之巅,身边站着他悉心偏爱的女子,而我,是那个多余、难堪、格格不入的旧人。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仿佛我们八年朝夕相伴的情谊,仿佛桃树下刻骨铭心的诺言,仿佛沈家倾尽全力的扶持,全都从未存在过。

直到他带着柳盈转身离去,挺拔决绝的背影,彻底斩断了我最后一丝念想。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疼得我几乎站立不稳,眼眶瞬间泛红。我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忍住所有委屈与泪水。

我不能哭,也不配哭。

是我自己愚蠢,守着一句年少戏言,执念了整整八年。

6

柳盈很快成了秀女院里众星捧月的存在。

所有人都清楚,柳太傅是当朝文臣之首,门生遍布朝野,是新帝坐稳皇权最倚重的势力。讨好柳盈,便是讨好帝王、讨好朝堂权贵。

一众秀女争相奉承巴结,日日围着柳盈嘘寒问暖,捧她温柔善良、贤良淑德。

柳盈享受着所有人的追捧,却唯独不肯放过我。

她从不正面与我针锋相对,永远一副无辜柔弱的模样,句句温柔话语,字字绵里藏针。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我们的旧情,言语之间,暗暗暗示我心高气傲、恃宠而骄、放不下过去、痴心妄想攀附帝王。

“阿鸾性子向来清冷孤傲,如今沈家境遇艰难,想来心里难免郁结,大家多担待些。”

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我塑造成了一个落魄骄矜、心胸狭隘、执念旧情的可怜人。

周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带着讥讽、打量、看热闹的恶意。

人人都觉得我可笑至极。

落魄嫡女,还妄图惦记帝王旧情,简直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7

我素来坦荡磊落,不屑玩这些阴私算计,更懒得和一群趋炎附势的女子口舌争辩。我本想安稳熬过选秀,要么被撂牌出宫,要么安静留宫,从此与风彻两两陌路。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柳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留活路。

她太了解我,了解我的执念,了解我的软肋,更了解风彻的权衡与凉薄。她知道,只要有我在一日,风彻心底就会留有一丝我的位置。所以她必须毁掉我,彻底让我万劫不复。

8

几日后,秀女院莫名丢失了一支贵妃赏赐的珠钗。

这本是一件小事,可偏偏有人刻意引导,将所有疑点,全部指向了孤身独处、无依无靠的我。

几个平日里巴结柳盈的秀女,当众指证,亲眼看见我深夜徘徊库房,形迹可疑。

百口莫辩,无从辩解。

我孤身一人,沈家失势,无人为我作证,无人为我撑腰。所有脏水,只能尽数泼在我身上。

事情很快闹大,层层上报,最终惊动了帝驾。

我当时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奢望。

我想,就算他不再爱我,就算他权衡利弊冷落我,至少他了解我的为人。他知道我沈鸾堂堂国公嫡女,半生坦荡,从不屑偷窃苟且之事。八年情分摆在那里,他总该会信我一次,查清真相,还我清白。

我跪在冰冷的庭院青石地上,静静等着他的裁决。

风彻一身玄色龙袍,立于高台之上,神色淡漠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我,眼神疏离陌生,像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抬头,直直望着他,眼底带着最后一丝期盼与委屈。

可他没有查问真相,没有听取任何人的辩解,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他只是薄唇轻启,声音冰冷,毫无波澜:“沈氏品行不端,涉嫌偷盗,罚跪掖庭宫外,三日三夜,反省己身。”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所有委屈、所有期盼、所有不甘,瞬间轰然崩塌。

我怔怔地看着他,浑身冰凉,血液彻底冻结。

原来在皇权权衡面前,八年情深,一文不值。我的清白、我的尊严、我的委屈,全都微不足道。

9

事后,贴身太监奉命前来传话,低声细语,带着看似温和的劝慰,实则字字诛心。

“沈小主,陛下也是无可奈何。如今朝堂根基未稳,柳太傅手握文官大权,陛下需倚重柳家稳固朝局,万万不可得罪。今日委屈小主,皆是权宜之计。陛下心里清楚你的为人,待他日江山稳固、朝堂安定,陛下定会加倍补偿,予你无上荣光。”

无上荣光。

多么可笑的四个字。

我突然就笑了,笑得眼眶通红,浑身发冷。

原来在他眼里,我十几年的真心相待、沈家满门的倾力扶持,都只是可以随意牺牲、随意委屈、随意用来权衡利弊的筹码。

为了拉拢柳家,为了稳固皇权,他可以不问黑白、不分对错,任由我蒙受不白之冤,任由我受尽旁人冷眼羞辱。

我挺直脊背,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迎着凛冽的晚风,一字一句轻声道:“我不要他的无上荣光,我只要公道。”

太监叹了口气,无话可说,躬身退下。

10

三日夜,风吹日晒,双膝跪地,寸步未移。

青石地寒凉刺骨,从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浑身麻木,痛得几乎失去知觉。白日烈日灼灼,晒得人头昏脑涨,口干舌燥;深夜寒风刺骨,冻得人浑身发抖,意识模糊。

来来往往的宫人、侍卫、路过的嫔妃,全都驻足打量我,眼神里满是鄙夷、嘲讽、幸灾乐祸。

人人都在看我的笑话,看一个落魄嫡女,痴心错付,最终落得如此狼狈下场。

柳盈也曾来过一次。

她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披着薄衫,眉眼温柔,静静看着我受苦。她没有上前,没有言语,只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是胜利者的得意与漠然。

我看懂了所有。

这场莫须有的偷盗之罪,这场三日罚跪的羞辱,从头到尾,都是她一手策划。

而风彻,心知肚明,却选择默许纵容。

他为了权势,心甘情愿,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11

就在我撑到意识恍惚、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趁着无人留意,悄悄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道:“姑娘,跟我来,有人让奴婢带您暂歇片刻,避开巡查,稍后再回来即可。”

我心头微动,疲惫至极的身子,瞬间升起一丝疑惑。

如今整个皇宫,人人避我如蛇蝎,唯恐招惹祸端,谁敢冒着忤逆帝意的风险,暗中帮我?

我虚弱地开口:“是谁让你来的?”

小宫女摇摇头,守口如瓶:“奴婢不敢多言,姑娘只需知晓,此人绝无恶意,只想护姑娘片刻安稳。”

我无力深究,跟着她挪到一旁僻静的值守偏房。

狭小的房间,安静无人,隔绝了所有冷眼与嘲讽。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浑身酸痛,心力交瘁。连日的委屈、痛苦、失望积压在一起,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想不通,我掏心掏肺护了十几年、助他登顶帝位的人,为何会对我如此薄情寡义。

我歇息的间隙,从宫女零碎的话语中,终于猜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摄政王,祁峥。

12

祁峥,先帝幼弟,当今圣上的亲皇叔。

他比风彻年长几岁,是皇室最特殊的存在。当年先帝子嗣众多,夺位之争惨烈血腥,诸皇子死伤殆尽,唯有祁峥,置身事外,安然保全自身。他年少出征,镇守边疆数年,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手握军中声望,却从不参与朝堂党争、储位纷争。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朝野动荡之际,是他领兵回京,稳住朝局,震慑诸王,硬生生替年少稚嫩的风彻守住了这万里江山。

待大局安定,他毫不犹豫上交大半兵权,不争不抢,只求安稳立身。最后被封为摄政王,辅理朝政,权倾朝野,却始终低调内敛,清冷寡言。

朝堂人人皆知,摄政王性情冷硬,杀伐果断,不近人情,不涉后宫琐事,不问儿女情长,是整个大启王朝最不能招惹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冷面权臣,竟然会暗中出手,偷偷护我。

13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与他素无交集,往日相逢不过点头之交,他为何要帮我?

来不及细想,巡查宫人将至,我只能强撑着疲惫的身体,重回宫外跪地受罚。

三日罚跪结束,我站起时双腿僵直,几乎直接栽倒在地。双腿麻木胀痛,数日无法正常行走,可身体的疼痛,远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身体的伤可以愈合,心里的伤,早已溃烂不堪,无药可医。

我本以为,这已是我所能承受的所有难堪与痛苦。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柳盈的狠毒,远远不止于此,风彻的凉薄,更是没有底线。

14

罚跪结束的第二日,一道惊天噩耗,从宫外传入宫中,瞬间击碎了我所有残存的念想。

父亲,被柳太傅联名朝臣弹劾,以“私藏兵权、意图谋逆”的罪名,打入天牢。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浑身血液逆流,手脚冰凉,浑身颤抖,几乎窒息。

我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戍守边疆数十载,血染战甲,护佑大启百姓安宁,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他倾尽家族之力,扶持风彻登基,鞠躬尽瘁,忠心耿耿,到头来,却落得个谋逆叛国的千古罪名,身陷囹圄。

传信的旧部心腹,冒着杀头的风险入宫递信,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小姐,国公是被冤枉的!一切都是柳太傅的阴谋!柳家忌惮国公旧部势力,想要斩草除根,彻底覆灭沈家,才罗织罪名,构陷国公!”

“柳小姐知晓陛下忌惮沈家,便借机怂恿陛下,默许此案!陛下心知国公无辜,却为了拉拢柳家、根除沈家势力,视而不见,坐视国公蒙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将我刺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我终于彻底清醒。

所有的冷落、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羞辱,从来都不是一时权衡的权宜之计。

风彻从一开始,就打算彻底舍弃沈家,彻底舍弃我。

年少情深是假,知恩图报是假,温柔许诺全是假。

从头到尾,他靠近我、安抚我、对我温柔相待,不过是看中了沈家的兵权与势力。他利用我十几年的真心,利用沈家满门忠烈,为自己铺就一条登顶的帝王之路。

如今功成身就,江山稳固,我和沈家,便成了他眼中多余的、必须铲除的障碍。

他纵容柳家构陷忠良,默许我父亲蒙冤入狱,任由昔日恩人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何其凉薄,何其自私,何其残忍。

那一刻,我心里爱了八年、念了八年、守了八年的人,彻底死了。

爱意散尽,温柔归零,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寒,无尽的恨,以及蚀骨的不甘。

我不再对风彻抱有任何一丝幻想,不再期待他的怜悯、他的愧疚、他的回头。

他不配我的真心,不配我的执念,更不配沈家满门的忠义。

15

我当下唯一的念头,就是救我父亲,洗清沈家冤屈,离开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永远远离风彻。

宫内我孤立无援,帝王绝情,朝臣趋炎附势,无人敢为沈家发声。我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抓住那唯一的浮木。

我托那日帮我的宫女,冒死传信,恳请摄政王祁峥见我一面。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会帮我,我知道求助权臣是步步险棋,可彼时的我,早已别无选择。

16

两日之后,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祁峥在御花园最僻静的冷香亭,私见了我。

深夜的庭院无人值守,晚风萧瑟,吹得枝叶簌簌作响。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场清冷凛冽,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眉眼深邃淡漠,神情冷静沉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认真地打量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他看着我狼狈憔悴、眼底泛红的模样,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是沉默良久,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缓缓响起,带着跨越多年的沉郁。

“沈鸾,你可还记得,十年前的冷宫?”

我骤然一震,脑子瞬间空白,久远到几乎被我遗忘的零碎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17

十年前,我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彼时后宫纷争激烈,祁峥的生母淑妃,被皇后构陷祸乱宫闱、谋害皇嗣,罪证确凿,打入冷宫。年幼的祁峥受母妃牵连,一同被打入破败荒凉的冷宫,无人问津,受尽欺凌折磨。

冷宫之地,破败潮湿,断粮断水,宫人肆意欺凌,里面的人活得猪狗不如,日日煎熬。

那年深秋,我贪玩迷路,无意间钻进冷宫偏僻的小门,撞见了饿得奄奄一息、蜷缩在破败墙角的小祁峥。

他那时不过十余岁,身形瘦弱,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神却倔强冰冷,死死忍着饥饿与疼痛,不肯低头求饶。

我一时心软,偷偷将随身携带的所有点心、干粮尽数留给了他,还悄悄塞了一壶温水。

我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也从未放在心上。于我而言,不过是年少一次随手而为的善意,转瞬即忘。

我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十年,早已权倾朝野、威震天下的摄政王,竟然一直记得。

18

祁峥望着我震惊的神色,眼底翻涌着深藏多年的情绪,有隐忍,有感慨,有温柔,还有无人知晓的执念。

“那一年,冷宫阴冷潮湿,断粮三日,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你,提着一兜吃食,闯入我暗无天日的绝境,给了我唯一的暖意,救了我半条命。”

“沈鸾,世人皆念帝王荣光,趋炎附势,唯独你,在我最落魄、最狼狈、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给过我唯一的温柔与善意。”

“我记了你十年,念了你十年,护你,本就是我意料之中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量,稳稳落在我荒芜冰冷的心底。

原来世间并非所有人皆凉薄无情。

风彻弃我于深渊,而祁峥,默默记了我十年的举手之劳,蛰伏十年,只为护我周全。

一瞬间,所有强忍的委屈、隐忍的泪水,尽数决堤。

我红着眼眶,压着哽咽,将所有遭遇、所有冤屈、所有绝境,一一告知他。

我求他帮我,求他救我父亲,求他帮我脱离选秀苦海,求他还沈家一个公道。

19

祁峥静静听着全程,眉眼愈发沉冷,周身戾气骤起。他没有半分犹豫,沉声应下:“你的冤屈,我替你洗。你的家人,我替你护。你想要的自由,我尽数给你。”

随后,我将早已想好的脱身之计告知于他。

选秀规矩森严,无重大过错、无残缺顽疾,不得随意除名离宫。寻常借口根本无法脱身,唯有自毁容貌,方能名正言顺离开这座牢笼。

我计划食用自身过敏源的花木糕点,引发全身过敏,面目红肿起疹,容貌尽毁,再由祁峥安排朝臣上奏,以容貌残缺、有碍宫仪为由,禀明陛下,剔除我的秀女名录,放我出宫。

此法虽伤自身,却是彼时唯一可行、无人能诟病的万全之策。

祁峥听完,眉头紧蹙,当即拒绝:“太过伤身,换别的法子。”

我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决绝:“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摄政王,我早已不怕疼,我只怕困在这深宫,受尽屈辱,看着家人蒙冤,无处申冤。”

祁峥看着我眼底的决绝与破碎,沉默良久,终究妥协。他沉声道:“我会让人提前备好解药,全程护你安危,绝不让你伤及根本。”

一切计划,悄然部署,步步推进。

20

次日午后,我如常食用宫人送来的精致糕点,糕点之中,掺有我专属的致敏花粉。

不过半个时辰,我的脸颊、脖颈、手背,迅速起满大片细密可怖的红疹,红肿瘙痒,面目狰狞可怖,往日清丽容貌尽数损毁,狼狈不堪。

消息瞬间传遍整个秀女院,人人哗然,流言四起。

柳盈得知消息,前来查看,见我容貌尽毁、狼狈不堪,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彻底放下了对我的戒备。在她看来,我已然容貌残缺,彻底失去争宠资本,再也无法对她构成半分威胁。

她不会知道,这是我精心策划的脱身之局。

与此同时,祁峥早已安排妥当的御史,当即上朝启奏,直言我容貌残缺、有碍后宫威仪,恳请陛下废除我秀女身份,准其出宫静养。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无人异议。

风彻坐在龙椅之上,听闻我容貌尽毁、狼狈不堪,沉默良久,神色晦暗不明,无人看懂他心底所思所想。

他或许有片刻的恍惚与怅然,或许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悔意,可终究,皇权权衡压倒了一切。

他看着柳太傅一派的朝臣神色安稳,最终淡漠开口,准奏。

21

一道圣旨落下,我成功被剔除秀女名录,准许即刻出宫。

踏出皇宫朱红大门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洒在我脸上,我深深吸了一口宫外自由的空气,积压许久的压抑、痛苦、窒息感,尽数消散。

我终于自由了。

从此,深宫恩怨,帝王情爱,爱恨纠葛,尽数与我无关。

22

出宫之后,我没有半分停歇,立刻联合沈家残存的旧部,加上祁峥暗中提供的所有人脉、线索、兵力,全力彻查柳太傅构陷沈家、诬告忠良的所有证据。

查案之路,凶险万分,步步荆棘。

柳太傅把持朝政多年,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朝野,作恶多年,层层遮掩罪证,手段阴狠歹毒。我们每往前一步,都会遭遇阻挠、暗杀、陷害,数次濒临险境,险些丧命。

可我无所畏惧。

为了清白蒙冤的父亲,为了破败覆灭的沈家,为了我十几年错付的真心,我哪怕赌上性命,也要彻查到底,绝不罢休。

我们顺着蛛丝马迹,层层深挖,拨开重重迷雾,不仅找到了柳太傅罗织罪名、构陷镇国公的完整证据链,更是意外挖出了惊天大案。

权倾朝野的柳太傅,不止是构陷忠良、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更是暗中勾结北狄敌国,私传朝堂机密,售卖边防布防图,多年来一直通敌叛国,祸乱大启江山!

一纸纸密信、一件件证物、一个个证人,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我握着沉甸甸、沾满血泪的所有罪证,心如磐石,再无半分波澜。

23

我择了一个早朝之日,身着素衣,孤身一人,登上金水桥,敲响了象征民冤极大、惊动天地的登闻鼓。

咚咚鼓声,震天彻地,响彻整座皇城,惊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登闻鼓一响,必是惊天冤情,无人敢拦,无人敢压。

我手持所有罪证,一步步踏上金銮殿,立于文武百官中央,直面九五之尊的帝王风彻。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风彻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眼底翻涌着震怒、难堪、愧疚与慌乱。他死死盯着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目光清冷的我,神色复杂至极。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被他弃之不顾、任人欺凌、容貌尽毁的我,会有一日,以这般姿态,立于朝堂之上,亲手掀翻他最倚重的权臣,击碎他的朝堂安稳。

我没有下跪,身姿笔直,不卑不亢,目光清冷地直视帝王。

我将所有密信、证词、罪证,一一陈列于御案之上,声音清亮,字字铿锵,响彻大殿。

“陛下,柳太傅柳崇,结党营私,把持朝纲,构陷忠良,残害无辜,通敌叛国,祸乱江山,罪证确凿,件件属实!”

“镇国公一生忠烈,为国戍边,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却遭柳家恶意构陷,蒙冤入狱!陛下明知真相,却为一己皇权,纵容奸佞,冤杀忠良,弃恩人于死地!”

“敢问陛下,何为明君?何为公道?何为知恩图报?”

我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当众撕开了帝王虚伪的面具,揭穿了他凉薄自私的本性。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无人敢出声辩驳。

风彻颜面尽失,龙颜大怒,周身戾气翻涌,却无从发作。因为我呈上的证据,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24

摄政王祁峥阔步走入大殿。

他身着朝服,身姿凛然,气场强大,手持一套更为完整、更为详尽的罪证链,当众补齐所有疏漏证据。

原来他早已查清柳家所有罪证,隐忍不发,只为等我彻底脱身、安稳无虞,再一击致命,斩草除根。

两大重证相互印证,柳崇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的罪名,彻底钉死,再无翻身可能。

朝堂之上,柳党朝臣瞬间面如死灰,尽数瘫软。

大势已去,尘埃落定。

帝王再想偏袒,再想权衡,也无力回天。

当日,圣旨火速下达。

当朝太傅柳崇,通敌叛国,罪大恶极,凌迟处死;柳氏满门抄家,男子尽数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柳家女眷没入掖庭,为奴为婢,世代不得翻身。

而祸乱源头、屡次构陷我的柳盈,褫夺所有名分,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生幽禁,不见天日。

天牢之中,我父亲沉冤得雪,无罪释放。

25

走出天牢的那一刻,白发苍苍的父亲看着我,老泪纵横,满心愧疚。

我扶住苍老憔悴的父亲,眼眶微热,却终是笑了。

沈家清白,终得昭雪。

只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朝堂安稳,奸佞肃清,皇权彻底稳固,风彻却彻底慌了。

他终于幡然醒悟,终于尝到了无尽的悔恨与孤寂。

他赢了朝堂之争,除了权臣隐患,坐稳了万里江山,成了世人称颂的清明帝王。

可他输掉了那个真心待他、毫无保留爱他、倾尽所有助他的沈鸾。

他赢了天下,唯独弄丢了我。

往后的日子,他数次遣内侍、朝臣、后宫长辈登门致歉,百般示好,许我高位、许我荣华、许我独一无二的偏爱,只求我回宫,只求我回头。

可我早已心死,再无波澜。

破碎的镜子无法重圆,覆水难收,凉透的心,再也捂不热。

我一次次断然回绝,不见、不闻、不问、不念。

从前我视他为余生所有星光,如今他于我而言,不过是陌路过客,此生不复相见。

26

数日后,摄政王祁峥独自入宫,于御书房中,与帝王单独对峙摊牌。

彼时风彻正因我的屡次拒绝郁郁寡欢,满心悔意。

祁峥立于御案前,神色清冷坦荡,无半分臣子谦卑。他将一纸早已备好的兵权文书,置于桌面。

“陛下,臣手中剩余兵权,尽数归还朝廷,此生绝不涉权政,不谋高位,无半分夺权之心。”

风彻怔住,抬头看向他。

祁峥目光坚定,字字郑重:“我半生辅政,只为安稳大启山河,从未觊觎帝位。这一生,我不争权、不争名、不争利,我唯一想要的,只有沈鸾一人。”

“你坐拥万里江山,万民朝拜,此生无憾。那受过所有委屈、所有苦难的姑娘,往后余生,由我来护。”

“你弃她如敝履,我视她如珍宝。你不要的真心,我毕生珍藏。”

一席话,彻底击碎了风彻最后的侥幸。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亲手推开的人,早已被旁人视若神明、护若珍宝。

他坐拥万里江山,孤独终老,是他此生注定的结局,是他凉薄无情的报应。

当日,一道盛大隆重的赐婚圣旨,传遍京城上下。

27

新帝亲赐婚,将镇国公府嫡女沈鸾,赐婚于摄政王祁峥,择良辰吉日,大婚成婚,举国同庆。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盛况空前,轰动整个京城。

红妆队伍绵延数里,锦绣繁华,极尽荣光,是京城百年以来最盛大的婚事。

城楼之上,一身帝袍的风彻孤身而立,居高临下,静静看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穿过长街,去往沈家府邸。

晚风掀起他的龙袍衣角,孤寂冷清。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早已泛黄陈旧的素色锦帕。

那是我年少时亲手绣制、原本及笄之日要赠予他的锦帕,上面绣着寥寥数笔桃花,藏着我最初、最纯粹的满心欢喜。

这么多年,他一直贴身珍藏,视若珍宝。

从前他以为,江山在手,万事皆可兼得。直到此刻才懂,有些真心,一旦错过,便是终生遗憾,再也无从弥补。

他指尖用力,一点点将那块承载我年少所有爱意的锦帕,彻底撕碎。

桃花零落,旧情尽断。

他终究,是永远失去了那个爱他入骨、信他到底、陪他熬过绝境的沈鸾。

28

洞房花烛,红烛摇曳,暖意融融。

祁峥褪去摄政王朝冠锦袍,一身红色喜服,眉眼温柔,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杀伐,只剩满心缱绻与珍视。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小心翼翼抬手,轻轻褪去我头上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他眼底盛满了独属于我的温柔与偏爱,认真郑重,一往情深。

他轻轻拥我入怀,动作温柔至极,生怕碰碎我半分。低沉温柔的嗓音,在我耳边缓缓响起,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阿鸾,从前你孤身一人,受尽委屈,无人庇护。往后余生,山河万里,岁岁年年,我护你周全,予你安稳。”

“王府诸事,你说了算。无人敢欺你,无人敢负你,万事皆以你为先。”

我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里,积压多年的委屈、疲惫、酸涩,尽数消散。

29

时隔多年,我终于不用再卑微仰望旁人,不用再赌一场虚无缥缈的真心,不用再做别人权衡取舍的筹码。

我终于遇见了一个人,知我冷暖,懂我委屈,惜我真心,护我余生。

年少错付一场空,半生风雨半生伤。所幸历尽千帆,风雨归来,终有人,为我而来,许我岁岁安稳、年年无忧。

婚后的日子,平淡温柔,安稳顺遂。

祁峥待我极尽偏爱,极致宠溺。

他会推掉所有无用的朝堂应酬,日日归家陪我用膳;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禁忌,事事迁就;会护着我的所有体面,不许任何人对我有半分不敬;会陪着我回乡省亲,陪着我安抚家人,陪着我抚平过往所有伤痛。

他用日复一日的温柔与珍视,一点点治愈我过往所有的苦难与伤疤。

30

而皇宫深处,却是无尽孤寂荒凉。

风彻成了一代勤勉勤政的明君,励精图治,国泰民安,朝堂清明,国力鼎盛,创下盛世伟业,名留青史。

可盛世江山,万里繁华,再也暖不了他孤身一人的孤寂。

他终身未立皇后,后宫空悬,再无一人能入他眼底、入他心间。

他常常独自一人伫立御花园的桃树下,看着满树桃花簌簌飘落,怔怔失神,一立就是整整一日。

年年桃花开,岁岁人不在。

他再也等不到那个春日里眉眼明媚、满心是他的小姑娘了。

有一年暮春,桃花盛放,宫人端来一碟精致桃花糕,是我年少最爱的口味。

他看着那碟桃花糕,怔怔良久,眼底漫起无尽的酸涩与悔恨。

他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轻声自语,语气苍凉孤寂,满是遗憾。

“朕赢了权臣,稳了江山,得了盛世,坐拥万里锦绣河山。可朕这辈子,终究是输了。”

“朕赢了天下,唯独弄丢了那个唯一真心待朕、毫无保留爱朕的人。”

深宫岁岁孤寂,余生漫漫悔恨。

这世间最残忍的遗憾,莫过于:

你亲手舍弃了满心是你的人,等你幡然醒悟、追悔莫及之时,那人早已心死走远,被他人视若珍宝,岁岁安稳,再也与你无关。

而那场年少滚烫的桃下许诺,终究化作一纸寒凉旧笺,尘封岁月,空余半生遗憾,终生难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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