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7:00
床头柜上的闹钟从6:59:55缓缓走到7:00:00,闹钟响起的瞬间就被关掉。
周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坐起来。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昨晚的梦里已经演过一遍了。刷牙时牙膏沫会滴到睡衣上,地铁上会有一个穿黄外套的大哥在第三站上车,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今天会坏,中午外卖会少送一双筷子。这些他都知道。
他是一名程序员,刚毕业,独自在大城市打拼。每天7点起床,7:45出门,8:45到公司,误差不超过五分钟。地铁固定时间、固定车厢,甚至车上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也是固定的——他管他们叫“同路牛马”。
9点整,洗完杯子倒好水,和同事互道早安,回到工位开始码农的一天。晚上9点下班,同样的地铁、同样的车厢,10点到家。刷手机、看电视、吃点零食,12点前睡觉。
周一到周六,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但即使是这么平淡无聊的每一天,他都需要经历两次。
因为前一天晚上做的梦,就是当天生活的预演。遇到的人、说的话、每个人的表情、每件事的走向,一幕幕都在梦里出现过。他白天经历的一切,只是昨晚梦境的复现。
他试过反抗。醒来后故意不走平时的路,故意不接同事的话,故意请假不去上班。但每次他以为“这次终于不一样了”的时候,会发现这只是第二层梦——他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里。盗梦空间那种梦中梦,层数越多醒来越累。第三层梦醒来他会流鼻血,第四层口吐鲜血,第五层站都站不稳。
他隐约觉得,如果再往深处走,身体器官会受不了,最终死在梦里。
这样的日子让他抑郁过、崩溃过。他一度近乎发狂,甚至想过自杀——反正每天都是重复的,活着有什么意思?有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了很久。最后没跳,因为他想到一件事:如果他跳了,明天早上7点还是会醒来,梦里已经预演过他跳下去的画面,他连死都是被安排好的。
这个念头比死更让他绝望。
后来他慢慢接受了。不接受又能怎样?他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当然,心理医生说的话他前一天晚上已经梦到了,连医生推眼镜的动作都一模一样。他坐在诊室里听医生把梦里的话再说一遍,差点笑出来。
“周先生,你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尝试记录每天的心情……”
“医生,”周复打断他,“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写日记有助于理清思绪’?”
医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复站起来走了。
经历过漫长的自我心理疏导之后,他认了。既然每天都要过两遍,那就把每一天过得更有意义、更让自己开心一点吧。开心的日子是指做程序员的日子吗?他会安慰自己说这是在为社会做贡献,但其实那是因为:穷。即使是每天会重复一遍,是个人也想重复的是有钱的一天啊!
第二章 双色球梦
周复有过一次短暂的“发财梦”。
那天是周日,他和发小朱元约了吃牛蛙火锅。朱元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一家销售公司干得风生水起,嘴皮子利索,最大的爱好就是做白日梦。吃完火锅出来路过商场一楼的彩票点,朱元两眼放光。
“周复,我们买一注双色球吧!”
“我不信这个。”周复头都没抬。
“别这样,你看这么多人买。”朱元指着彩票点前面围了一圈的人,“双色球最高一千万,中了谁还上这破班?”
周复听到“不上班”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但他很快让理智占领了高地:“从概率学上讲,这东西肯定亏钱。双色球一等奖中奖概率一千七百多万分之一,你被雷劈的概率都比这高。”
“你别跟我扯概率,几块钱的事磨磨唧唧,别像个娘们一样。”朱元表情一板,露出那种“你不陪我我就跟你急”的表情。
“好吧。”周复只得认可,毕竟也就几块钱。
朱元立刻喜笑颜开,变脸速度堪称艺术。
“老板,我们要买双色球。”朱元凑到摊位前,声音洪亮。
彩票大姐瞟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机选还是自选。”
“机选吧。我买两注。周复你呢?”朱元回头。
“那我也机选两注。”
“老板,两个两注。”
“一人四块。”大姐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递过来两张单子。
周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
3 9 15 21 28 33 - 7
2 8 14 20 27 31 - 12
“先说好,无论谁中了都要五五分成!”朱元突然想起什么,一巴掌拍在周复肩膀上。
“为什么?这有啥意义吗?”周复苦笑。
“当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才是好兄弟!”朱元一手搭着他肩膀,拖着他往前走,嘴里已经开始规划一千万怎么花。
当晚9:15,周复准时守在电脑前。虽然他嘴上说不信,但人嘛,买了彩票总会有点期待。开奖号码出来:7 8 16 18 25 32 - 14。他两组号码一共中了一个数字。朱元那两注他瞄了一眼——一个没中。
周复有点想笑。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朋友一起失败,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
而且他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还只是在梦里。明天朱元还会说一模一样的话,他还会做一模一样的回答。果然,第二天中午,朱元发来消息:“周复,我们买一注双色球吧!”连标点符号都和梦里一样。
流程走完,大姐老板递过来两张单子。周复看了眼自己的号码,和昨天完全一致。晚上开奖还是7 8 16 18 25 32 - 14。周复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睡。
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等等。”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既然我梦里能知道当天中奖号码,那我可以在第一次梦里记下号码,第二次梦里去买,这样回到真实世界我不就中奖了? 第一次梦是预演,第二次梦才是真实。他在第二次梦里买中奖号码,醒来不就发财了?
周复越想越兴奋,第一次觉得这个破能力有点用处。“赶紧睡!明天我要中一等奖!”
第二天中午,他专门用地图搜了离公司最近的双色球销售点,趁午休跑出去机选了一注:6 12 18 21 26 31 - 5。晚上9:15,他提前洗漱好穿上睡衣,端端正正坐在电脑前。他甚至开始盘算一千万怎么花:先还房租,再买台顶配电脑,剩下的存起来吃利息——等等,利息够生活吗?要不要再买套房?周复在脑子里建了一个Excel表格,越算越美。
9:20,还没开奖。他刷新了几次页面,有点不耐烦,打开搜索软件查了一下——双色球每周二、周四、周日开奖,今天是周一。
周复差点把鼠标摔了。这彩票为什么不是天天开?仿佛开奖时间故意阻碍他成为千万富翁。他气得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睡了。
周三晚上,9:15。红蓝小球在摇奖机里滚动,最终号码:11 17 18 20 28 30 - 10。周复反复念了五遍,又写在手背上,确定自己背下来了,强迫自己入睡。
早上醒来,他比平时早五分钟出门,直奔彩票点,买下那组号码。他确定这是第二层梦——因为今天买彩票这个场景他之前没经历过,第一次梦里的他周一中午买的是另一注。日期对、期数对,今晚开的就是这注。
“反正是最后一天了,上班就上班吧。”周复心情好得想给老板写感谢信。
晚上开奖。第一个红球:9。
周复愣了。他买的是11开头,没有9。
第二个:13。也没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加上蓝球,最终号码:9 12 13 24 25 33 - 7。和他买的号码一个都对不上。
周复呆在电脑前,揉了揉眼睛,把彩票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错,他买的是11 17 18 20 28 30 - 10。今晚开的是9 12 13 24 25 33 - 7。
“我记错了?”他怀疑自己背号码的时候出了错,虽然他很确定自己没记错。他又把今晚的号码反复念了十遍,强迫自己入睡。
第三次醒来,头有点隐隐作疼。他又核对了日期和期数,没错,还是周三,还是那期双色球。他买下9 12 13 24 25 33 - 7。
当晚开奖:10 11 22 27 30 33 - 15。
又变了。
周复瘫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目光呆滞。他明白了——一旦他买了“原本要开”的号码,当期的开奖结果就会改变。蝴蝶效应也好,命运在耍他也好,总之,靠预知梦买彩票发财这条路,堵得死死的。
他把彩票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展开看了看,叹了口气,重新扔进去。
双色球梦,碎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朱元每次见面都要问:“周复,你真不考虑再买次双色球?我最近研究了一套新算法,根据上期开奖号码的奇偶比加和值……”
“滚。”
第三章 她不在梦里
遇见陈熙那天,周复的梦里没有她。
这本身就够奇怪的。他每天的生活都是昨晚梦境的复现,梦里没有的人,按理说不会出现在他今天的生活里。那天早上他走进公司,发现工位旁边空了很久的位置坐了个人。一个女生,正弯着腰插显示器电源线,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拿手一撩,动作很随意。
周复愣了一下。他昨晚梦里这个位置是空的。
“大家好,我叫陈熙,以后负责A组的产品需求。请多关照。”她站在会议室前面做自我介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时会不自觉地轻轻晃一下,像风吹过一棵不太稳的小树。
周复坐在角落里盯着她看了很久。同事老刘用胳膊肘捅他:“看啥呢?新来的产品经理,听说挺厉害的,之前在大厂干过。”
“她不在我梦里。”周复喃喃。
“什么?”
“没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陈熙是临时调来的,原定来的人请了病假。一个随机事件,把他固若金汤的梦境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熙第一次来找他是在第三天。她拿着PRD站在他工位旁边:“周复,这个需求你们能实现吗?”
周复扫了一眼:“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需求里写的是‘大概’‘差不多’‘看情况’。我没法对着‘大概’写代码。”
陈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你说得对。我改。”
第二天她改好了,逻辑清晰,边界明确,验收标准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周复看完,抬头看了她一眼:“改得不错。”
“那当然,我可是认真听了你的吐槽。”她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像哥们一样。
周复坐在椅子上,肩膀被她拍过的地方有点热。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第一次见”的人。梦里没有她,所以他不知道她下一句会说什么、下一个表情是什么。这种感觉陌生又新鲜,像看一部没有剧透的电影。
他们开始一起吃午饭。陈熙吃饭很快,吃完就盯着周复碗里的菜看。周复被她看得发毛:“你想吃?”
“我就看看。”
“你看得我吃不下去。”
“那你分我点。”陈熙理直气壮地把筷子伸过来,夹走了一块红烧肉。
后来他们一起加班。周复写代码,陈熙在旁边改需求文档。她有个习惯,写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两圈,路过周复身后时会停下来看他的屏幕,看几秒,然后说:“你这个变量名起得真丑。”
“能跑就行。”
“丑。”
“……我改。”
陈熙还有个习惯——走路时总喜欢挽着别人的胳膊。第一次是她崴了脚,在楼梯上崴了一下,一把抓住周复的胳膊借力。后来就变成了习惯,只要两人并排走,她就自然而然地挽上来。
“你这样我走路不方便。”周复说。
“那你走慢点嘛。”陈熙理直气壮。
周复没再说什么。他发现,梦里没出现过的陈熙,成了他每天最期待见到的“意外”。每天醒来他第一件事不再是确认今天和梦里一样,而是先想:今天陈熙会说什么?会不会又冒出什么梦里没有的话?
第四章 梦外的日子
他们去逛校园。陈熙指着一栋教学楼说那是她本科的图书馆,周复说那也是他的。两人算了半天年份——周复大四那年陈熙刚入学,他们在同一所学校待过一年,从来没遇见过。
“你要是早几年认识我就好了。”陈熙说。
“那时候认识你,我可能也记不住。”周复说,“那时候我每天醒来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觉得全世界都是NPC。”
“那我呢?”
“你是第一个不在我梦里的NPC。”
陈熙没听懂,只当他在说程序员黑话,白了他一眼。
他们去迪士尼。陈熙非要拉着他坐创极速光轮,周复下来腿都软了,扶着栏杆站了半天。陈熙挽着他胳膊笑得直不起腰:“你一个大男人,怕过山车?”
“我不怕。是地心引力的问题。”
“嘴硬。”
他们去看烟花,陈熙靠在他肩膀上。烟花在城堡上方炸开的时候,陈熙说:“周复,你这个人好奇怪,每次我说要去哪,你都说‘我知道今天会去’。你是不是偷偷看了我朋友圈?”
周复没解释。他只是想,如果每天都是梦,那这些梦也太好了。
他们去海边。陈熙赤脚在沙滩上跑,回头喊他:“周复你快点!”海风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她也不管,跑回来拉他的手,硬把他拽到水边。周复一个没站稳,鞋全湿了。陈熙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他们去古镇。陈熙在一家银饰店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手链,一条自己戴,一条硬套在周复手腕上:“这样你每天做梦都能梦到我。”
周复低头看着手链想,不用手链,我每天梦里也有你。
他开始觉得,每天过两遍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糟。第一遍在梦里预演,第二遍在现实里好好过。只要第二遍里有陈熙,重复就重复吧。他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醒来先闭眼回忆昨晚的梦,看陈熙在梦里做了什么。然后在现实里见到她时,故意装作不知道她会说什么,等着她开口。
有时候陈熙说的话和梦里一模一样,他就在心里偷偷笑。有时候陈熙说的和梦里不一样,他就更高兴——他最喜欢的,就是那些和梦里不一样的瞬间。
有天晚上他送陈熙回家,陈熙站在楼下问他:“周复,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个不在我计划里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是我每天最想见到的意外。”
陈熙脸红了,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周复疼得龇牙,但心里很开心。因为他不知道陈熙会拧他——这件事梦里没有。
第五章 周五
那个周五晚上,他们下班后开开心心去吃饭。陈熙念叨了一周要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周复在梦里已经陪她吃过了,知道她会被辣得直吸气还要加辣。
“你少吃点辣,明天嗓子疼。”周复说。
“你怎么知道?”
“我掐指一算。”
陈熙瞪他,但还是乖乖少放了一勺辣椒。
吃完饭散步回来,陈熙挽着他胳膊,说下周想去爬山。周复说行。陈熙又说想养只猫。周复说先把你养好。陈熙踢了他一脚。
然后一辆醉驾司机的车冲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复只记得一道刺眼的车灯、陈熙突然抓紧他胳膊的手、一声巨响。他抱着她,血从指缝里往外渗。陈熙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复的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他想起来了——这是第一次梦。他还有逆天改命的机会。明天早上7点一过,他就能重来。
他抱着陈熙,浑身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救护车来了,警车来了,有人把他拉开。他坐在路边,看着地上那摊血,反复告诉自己:能改,能改,明天就能改。
第六章 循环
第一次醒来。 周复睁开眼,7:00。他抓起手机取消了晚餐订位,直接约陈熙下班后见面。陈熙到的时候一脸困惑:“不是说吃火锅吗?我都跟同事炫耀一周了。”她噘着嘴,一路不开心。周复顾不上解释,拉着她走另一条路回家。陈熙被他拽得踉跄:“周复你干嘛?你弄疼我了。”然而,另一条路口,另一辆失控车,同样是醉酒的司机,冲上了人行道。周复只来得及把她往旁边推了一下。车还是撞上了陈熙。他懵了,直到他听到救护车与警车的鸣笛声,把他拉回现实。“还有机会”,他嘴上小声说着,心里却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第二次醒来。 头疼。他让陈熙请假出去玩,想避开那条路。他们去了商场,陈熙在化妆品柜台试口红色号,问他哪个好看。周复说都好看。陈熙一撅嘴,说你敷衍我。正在此时,一群小混混从商场门口冲进来,混乱中有人掏了刀。周复护着陈熙往外跑,但人太多了,他被挤开。等他回头,陈熙已经倒在血泊里。
第三次醒来。 流鼻血。他让陈熙别出门,自己跑到她家陪她待了一整天。门锁了,窗帘拉了,外卖都不点。陈熙觉得他神经兮兮的,但看他脸色那么差,没多问。傍晚,有人敲门。周复从猫眼看出去,是个外卖员,手里拎着一份他们没点的外卖。他说放门口。外卖员不走,开始砸门。门被撞开的时候,周复拼命挡在前面,但那个外卖员像疯了一样。陈熙还是没能活下来。
第四次醒来。 口吐鲜血。但周复顾不上自己,他带陈熙去派出所门口坐着,觉得这里最安全。陈熙问他:“我们为什么要坐在派出所门口?”周复说:“这里最安全。”陈熙一脸懵。派出所隔壁是一家律师事务所,两个男人从里面冲出来,其中一个掏出了刀。混乱中陈熙被波及。
第五次醒来。 站都站不稳了。他试过自己站在靠车流的一侧,试过在事故前把陈熙推进安全区,试过替她挡。但命运像在耍他——一个电话、一个红灯、一个陌生人,总能把他推开,最后死的还是陈熙。
周复坐在床边,嘴角还挂着血。他数了数——五次了。每一次醒来,身体都更差。头疼、流鼻血、视线模糊、口吐鲜血、站不稳。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第六次醒来。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一软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手机亮了,陈熙发来消息:“周五晚餐别忘了,今天我要吃那家火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前五次,他一直在“救”她:改时间、改地点、改路线、改门锁。每一次命运都像水一样从指缝里绕过去,最后淹死陈熙。他试过替死,也没成功。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改了。
第七章 最后一天
周复拖着身体出门,在路上买了一束向日葵。到她家时,陈熙开门吓了一跳:“你怎么脸色这么差?你生病了?”
他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没瞒她。预知梦、五次循环、每一次她怎么死、他怎么改、身体怎么垮,全说了。陈熙安静地听完,没有骂他疯了,也没有说“你编的吧”。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记着五次“奇怪的一天”:
“周一,周复突然说不吃火锅了,脸色很差。” “周二,周复让我请假,带我去了商场,然后一直拉着我跑。” “周三,周复跑来我家不让我出门,把窗帘都拉上了,门口有动静他特别紧张。” “周四,他带我去派出所门口坐了一下午。” “周五,他走路的时候一直把我往里面推,自己走靠车那侧。”
“我也做过一些碎梦,”陈熙说,“每次醒来心口都疼。我以为只是梦,就没跟你说。”
周复问:“那你怕吗?”
陈熙把向日葵插进瓶子里,说:“怕。但今天还没过完。”
他们没去火锅店,也没躲。周复说:“前五次我一直想改命,这次我不想改了。我就想把今天过好。你有什么一直想做但没做的事吗?”
陈熙想了想:“有。我一直想去海边看日出,但每次周末都起不来。”
“那就去。”
他们请了假,坐最近的一班高铁去了海边。路上陈熙一直挽着他胳膊,和以前一样。周复靠在椅背上,脸色很差,但精神很好。他跟陈熙讲她第一次来公司那天他有多惊讶。
“我当时心想,这个人怎么不在我梦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我人生里唯一一个没被剧透的人。”
陈熙没说话,把他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
到海边时已经下午了,日出看不成,但陈熙说日落也行。他们坐在沙滩上,周复靠着她,断断续续地说他们去过的地方:迪士尼的烟花、古镇的石板路、商场里她逼他试衣服的店。陈熙听着听着哭了,又笑了。
“周复。”
“嗯?”
“我们结婚吧。”
周复转头看她。陈熙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她中午趁他买水时在打印店打的结婚登记表。“我本来想今天吃火锅时跟你提的。”她说,“现在也不晚。”
他们在海边填了表。陈熙写字一笔一画,填得很认真。周复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的。陈熙看了一眼他的表:“你这字真丑。”
“能看就行。”
“丑。”
“那你帮我重填一张?”
“不要。这样才真实。”
他们找了最近的民政局——当然关门了。陈熙把表折好塞进包里:“明天再来。”
周复没说话。他知道可能没有明天。
傍晚他们往回走。周复开始吐血,陈熙哭着要打120。他抓住她的手:“别打。今天一过,7点我就醒了。”
“要是醒不过来呢?”
他笑了一下:“那你就当我留在梦里了。”
陈熙把他的手攥得更紧:“那我跟你一起留在梦里。”
晚上,他们还是走了那条路。醉驾车冲过来的时候,周复没有再把陈熙推开。他抱住她,把自己和她换了个位置。
车撞上来的瞬间,他听见陈熙喊他名字。
然后世界黑了。
第八章 7:00
床头柜上的闹钟从6:59:55缓缓走到7:00:00。
周复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手背上扎着针,旁边坐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里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
周复动了动手指。陈熙猛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愣了两秒,然后哭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挤出一句:“你醒了。”
周复嗓子哑得厉害:“今天周几?”
“周六。你睡了一周。”
他看着她,伸手摸她的脸:“你没死。”
“没死。”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也没死。车撞的是你那侧,你重伤,我轻伤。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
周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我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每天7点在我耳边说话?”
陈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梦见了。”他说,“我梦见你每天7点来叫我,说‘周复,今天周五,我们不去吃饭,回家’。我梦见你趴在我床边睡着,走进我的梦里,挽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出来。”
陈熙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大声:“那你倒是早点醒啊!”
周复笑了,笑着笑着也开始流眼泪:“我醒了。这次是真醒了。”
出院那天,朱元来接他们。朱元推着轮椅,嘴里叨叨:“你说你俩,一个被车撞,一个跟着着急上火也住院,真是天生一对。对了周复,我最近研究了一套双色球新算法……”
“滚。”
陈熙坐在旁边笑:“买呗,中了五五分成。”
周复看着她,想起那个梦里没有她的早上。
“不买。”他说,“我中的奖已经够大了。”
尾声
出院后,周复再也没有做过预知梦。他每天早上7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身边——陈熙在,胳膊挽着他。
她有时候会问:“昨晚梦到我了吗?”
周复说:“梦到了。今天和梦里一样。”
陈熙笑:“那就好。”
他补一句:“不过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今天不用醒两次。”
他们后来去民政局领了证,就是当初在海边填的那两张表。陈熙把表保存得很好,边角都压平了。工作人员问他们什么时候填的,陈熙说:“一个周五。”
周复后来才想明白,他的能力从来不是“预知”,而是执念把同一天反复预演。当他不再执念于改命,而是愿意把最后一天完完整整地给陈熙时,梦才终于放过了他。
而陈熙每天早上都比7点早醒一分钟。周复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样你做梦的时候,我就能把你叫回来。”
周复没告诉她,其实他早就知道。因为他每天醒来,胳膊上都有一只手轻轻挽着——和梦里一样,但这次是真的。
有天早上陈熙问他:“你说你以前每天都能梦见当天的事,那你现在梦见什么?”
周复想了想:“梦见明天。”
“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他笑了一下,“但肯定和今天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