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师傅抬走最后一只纸箱,折回来问林秋,阳台上那把椅子还要不要。林秋说不要,师傅把椅子翻过来看了看,腿脚都好,就问能不能给他。他下午还要在车边上等一趟活,正缺个地方坐。
椅子是林满从单位淘汰的家具里挑来的。刚搬进这套房那会儿,家里只有这么一把椅子,两姐妹蹲在地上吃盒饭,拿它当桌。后来有了桌,林满来晾床单还是站这把椅子,钢架在阳台上摇,她喜欢喊林秋过来扶一下。林秋看着师傅捏了捏那块褪色的椅面,才说,行,您拿走吧。
房东在门外等着收钥匙。林秋把钥匙连钥匙圈交了,房东进去验水电,她在楼道里发消息。
“箱子运走了,钥匙也交了。我晚上自己去车站,你就别跑一趟了。”
昨天林满发来过一句“妈说你明天走”,她回了个“嗯”,本想等收拾完再打过去。夜里封完箱子已经过了十一点。她不知道林满今天上什么班,想着把事情说明白,妹妹就可以照自己的日子过。发出去以后,手机在她掌心亮了一会儿。房东喊她过来看电表,她把手机收了起来。新单位让她下周一报到,今天的高铁票定得早,留给这套房的事也就剩最后一个数字。
屋里只剩一个背包和两袋垃圾。林秋打开背包,确认身份证在内袋。证件夹底下露出半张淡绿的纸,她用指腹把它搓出来,上面有一行她十二岁时写的字。那个“秋”左边宽,右边窄,写到最后一点,已经没有地方了。下头是林满的名字。妹妹不太会写“满”,先在名字旁边画了一根冰棍,等姐姐把字写在掌心给她看,她才添了上去。
她这趟专留了一个白天。本来想,事情一件一件办完,走之前再去看一眼那扇绿纱窗。老房子现在住着别人,去年她从楼下经过,窗也换成了推拉的,阳台上晒着一排小得出奇的袜子。她想看的那扇还在这张纸里。
寄存店在香烛铺和修鞋摊之间,搬了几次柜台,门脸还是窄得只容一个人进出。林秋跨进去,正好赶上店员把一扇小窗顶起来。一只白瓷碟搁在窗缝底下,接墙上空调管滴下来的水。
“我想取这个。”她把纸递过去。
店员把单子铺平,用一片压咸菜坛似的石头压住角。“今天已经取过了。”
“我刚来。”
“另一个名字。”店员转过单子,点了点纸上那根带两道横杠的冰棍,“她拿来的副联跟你这个对得上。两个都签了,谁先到谁领。她九点半进去的。这会儿有一个钟头了。”
林秋下意识要打电话,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看完就走吗?”
“给你留了门。她说怕你找不到,叫你先去厨房。”店员拿出一块写着“留门”的木牌,和单子并在一起,“进的是她现在看到的那一截。一到天黑,你们俩都从这儿出来。”
林秋看了眼手机,十点三十六。离晚上的车还早。聊天框里,刚才发的几行字孤零零排在一边。她退出去,给手机调了静音。
“她带东西进去了?”
店员把碟里的水泼到门外。“两根冰棍。我给找了个装冻饺子的袋子,怕化。她还问我这附近哪里卖盐水的,我指给她,她又回来了一趟,问店里给不给留门。”
林秋小时候总吃盐水冰棍。她嫌豆沙的黏在上牙膛,林满却觉得盐水的越吃越渴。两个人一度谁也不肯替对方买,最后定下规矩,买的人在回家路上可以先吃自己的那根。这样拿冰棍跑楼梯也能跑得心甘情愿。
店员从柜台后绕出来,拉开侧墙一扇窄门。“脚底下有台阶。”
这话说完,林秋已经闻见了湿拖布的味道。
楼道里凉,头上各家拉出去晒衣服的铁丝,把光割成一道一道。她提脚绕过那块缺角。防盗门上还糊着爸爸初春贴的对联,下联脱了一个角,他在背面补了透明胶。补的地方兜了一只干瘪的小飞蛾。林秋记得自己一度很爱动那只飞蛾,指甲一点一点把翅膀从胶里掀出来,后来撕脱一块,爸爸以为是拖把刮的。
门开着,鞋柜边倒着一只蓝书包,拉链上系了根鞋带。她曾抱怨过,别人都拿校服袖子挂书包,她妈硬找了根鞋带给她,说这样领口扯不大。她弯下腰,本能地想把书包立起来。指尖碰到包底,什么分量也没有。她收回手,给从里屋出来的妈妈让路,妈妈却径直从她肩头经过,拖鞋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林秋习惯了现在妈妈干脆利落的短发。这天的妈妈还扎着头发,皮筋勒得紧,抬起脸时眼角也跟着动。
绿纱窗开着四指宽。窗底夹的一条硬纸板把斜进来的光截住了。她居然忘了有这片纸板。林满个子小的时候喜欢踩着凳子趴窗台,看楼下有人把瓜切开摆在车板上。妈妈嫌直晒刺眼,给她支了这么一块荫。纱窗要关得严,得走过去先把纸板抽掉。
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招呼。林秋回头,在半掩的门边望见林满。妹妹把保温袋夹在腋下,露出一小截蓝格纹衬纸,像刚从超市排完队出来。她朝林秋招了下手。就在这时候,客厅响了一声,爸爸把小圆凳从茶几下拖出来,凳腿擦过砖缝。林秋认得那个声音。后来他们每次说起那天下午,爸爸都说,一家人当时是坐下来好好谈过的。
她跟林满比了个稍等,往客厅走了两步。
餐边柜顶上有个旧挂钟。原来还不到四点。爸爸摸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回裤袋,问姨妈家到底能睡几个人。妈妈说书房摆了张折叠床,离门近,翻身稍微响一点姨父都听得见,带一个孩子过去得再搬块垫子。爸拿指头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磕。
“先这么几个礼拜。房子找着了再说。”妈说。
“留这边,上学总归方便。”爸拢了拢散在桌上的两块杯垫,“过了路口就是。等会儿问问她俩。”
长大以后林秋听到的版本里,总是先有一个人搬出去,再有人跟着走。她记得的却是这几下指节响,就和小时候在学校等公布成绩一样,明明知道会叫到自己,叫到前总还有片刻可以在底下走神。那会儿她在想姨妈家的折叠床是什么样的。她从来没有在姨妈家过过夜。
小一点的她在藤椅背后坐着,脚趾从拖鞋前头探出来。林秋不记得自己那双拖鞋有这么小,也不记得爸爸递茶给妈妈时,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下温度。只牢牢记得后来她说的那句话。她连妹妹读的是哪个班都顺嘴报了出来,像把一个想了很久的答案告诉大人。
“她跟爸,离学校近。”她低声说了一遍。
“这句你记得这么清楚。”
林秋转过脸。林满已经从厨房出来了,保温袋提在手里。她隔着一根椅背站住,没去看沙发上的爸爸。
“后面那句呢?”她问。
“哪句?”
林满把保温袋往上托了一把。“你来厨房就知道了。再过一会儿她要把凳子搬走。”
林秋跟过去。地砖上有一条横着的细缝,缝里嵌着黑色的菜叶,妈妈拿牙签剔了好几年。她记得床、纱窗、妈妈在窗底塞的硬纸板,这条缝倒从没想过。它原先这么长,从灶台斜出去,一直钻到妹妹光着的脚底下。
九岁的林满蹲在矮凳边上,用半截铅笔给纸盒写字。纸盒原来装牙膏,剪去一截,立起来放火柴。她写“火”,有一点落出了盒子,划在自己食指上。她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用牙齿蹭。
“你等会儿看她拿笔干什么。”林满说。
客厅里,爸爸问妈妈折叠床有没有铺好。妈妈说铺好了,姨妈拿的新床单,图案是红苹果。过了一会儿,是小林秋的声音。她说得很轻,隔着一道敞开的门,说到第二遍才听得整。
“妈,我跟你去。我跟妈。”
正在啃指头的小孩把手放下了。她一动不动地蹲着,只有肩膀随着呼吸慢慢起落。客厅里没人应那句话。爸爸起身去阳台上收晾干的鞋,鞋跟在窗台上磕碰了几下。
林秋看着小林满把矮凳推到墙边。灶台旁挂着一本送油的挂历,上下两根细铁皮绷着,每个月一大张,周末的数字印得跟卖油的电话号码一样红。小孩先把六月底下的一叠纸往上翻,翻到七月,拿捏着该从哪里起笔。她画头一个圈时铅笔没转过来,纸被戳出一小块白痕。她又翻回六月,从紧挨着的那个星期六开始往下圈。
“头一个在那儿。”林满伸手指那道擦不掉的白痕,“我那会儿还没想好从哪个礼拜算,以为妈要过阵子才搬。”
小孩勾完最近的一个周六,抬头朝门口张望。林秋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一半门框,小孩的视线穿过她,落在妈妈掠过门口的半片衣角上。她站在原地,从那半片衣角看清,小时候自己守着的那把藤椅为什么从来望不见这本挂历。油桶挡住了下半本,门框又挡住上半本。她那天只听见板凳在地上拖,以为妹妹还在捣鼓她的纸盒子。
“我明明说得很小声。”
“厨房听得见。”林满看了一眼敞着的门,“你每次喊开饭,在这儿听见的都比爸在阳台上快。”
爸爸在外头叫两个人过去。小林满踮脚,把挂历从钉子上抬了下来。六月那页在她怀里慢慢往回卷,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把纸按平。
妈妈坐了藤椅,手心贴着膝盖,一条腿的裤缝堆着,另一条腿的裤缝理得很细。爸爸坐在沙发上,旁边给小林满留出半个坐垫。小林秋坐圆凳,书包抱在腿上,鞋带的末端已经绕在指头上。爸爸说东西可以周末用三轮车拉,带什么先挑出来。说到谁去姨妈家,他转头望了望妈妈,妈妈又看向两个孩子。
“我跟妈。”小林秋这回说得快,“她跟爸,离学校近。她三年级二班,教室就在校门口。”
爸爸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三年级二班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妈妈先接了一句,说那就明早去挑要带的东西,书慢慢拿。小林秋马上从圆凳上下来。她把书包背起来,书包底在腰后一撞,像第二天要去春游,零食和水已经装好了。
小林满抱着挂历,追到屋门边。她翻开六月那页,拇指压住刚画上去的圈。“那我星期六去找你行吗?”
林秋这回听见自己是怎么回的。“到时候再说。”中间一下气也没换,好像这几个字在别人开口前就已经备好了。那只小手已经搭在了卧室门把上。妈妈正低头解皮筋,她跟过去,把门往里推了半扇。从小林满站着的地方还能看见书包。再往里推一点,就只剩一根在门口墙上蹭出响声的鞋带。
“你在哪儿玩要看天气。”爸爸在后头说,“挂历挂回去,钉子上头别把手刮了。”
小林满站了一会儿,沿原路回了厨房。她又踩上矮凳,挂历底下那根铁皮荡了两下,贴住墙面。她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火柴塞进纸盒。纸盒轻,塞的时候往后一倒,火柴散在台上,发出一阵很细的响。
大人林满走到了门边。她没往卧室里看。袋口敞开一条缝,外面凝着指甲盖大的一点水。
“你以前说我想跟爸,所以你帮我说了。”她说。
“你学校近。而且你那时候跟爸……”林秋把那半句话咽回去了。妹妹跟爸爸学骑车,会拿他留在盘子里的花生吃。她自己也学过骑车,也吃过花生。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先把书包放到脚边。放下的是搬家剩出来的那只,肩上忽然轻了,留下两条压得发热的痕。
隔着半扇门,妈妈散下头发,问屋里的小孩晚上还想吃什么。小孩说随便,手却很快地伸出去,揪住了妈妈梳头时扫到背后的衣角。林秋记得那件衣服,她后来给妈妈叠过很多次,左边下摆洗软了,总往外翻。那天她攥得太紧,妈妈只好转回来,把她的手指一个个拨开。
她那时候以为事情还没定。万一妈妈回头问林满也想不想来,万一她们自己争起来,妈妈会不会又坐回藤椅上,说今天先谈到这儿?她攥着那块布,心里只剩一件事,得等妈妈再说一次,明早来收东西。
“我那时候是真的想跟妈走。”林秋说,“你问我星期六,我听见了。”
门里的动静渐渐轻下去。她一点也不知道林满在想什么。她刚才那两句话说得太快,和小时候背书似的。她想再慢慢说一遍,林满却从袋里取出两包冰棍来,握住淡红色的那包,把透明的留给她。
“盐水的。我绕了两家,塑料袋上写的还是以前那个厂。”
两个人走到外面的台阶上,隔一级坐下来。林秋接过那包,冰棍把一半水积在封口,里面还有一条发白的芯。她咬开袋子,小心地把冰水接住,盐只尝到一点。妹妹的豆沙色全沉到了包装下头,她转着袋子,慢慢把那一截挤上来。
“昨天妈说你连车票都买好了,我问你,你就回个‘嗯’。”林满说,“我把你那个‘嗯’点开看了好几回。以前的单子就夹在我们家钥匙盒里,我早上翻出来,本来想一个人去看看得了。买冰棍的时候,手上就拿了两根。”
楼上有人倒着提扫把下楼,扫把尖一路蹭墙。她们缩脚让过去,等响声消失在平台下面。林秋捏着冰棍剩下的一截木棍,没急着找地方丢。
“你后来,那个星期六,”她问,“在家吗?”
林满嗯了一声。那天爸爸原本想带她去买一双凉鞋。上午她跟爸爸说,下午再去吧。爸爸午睡醒了,她说,要不吃过晚饭。她把客厅那张桌子擦了一遍,从书包里搬出口算本,说自己有作业,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爸爸看她写得起劲,还拿橡皮给她擦了道不该擦的题,擦完才发现自己算错了。
“你数学练习册还在家呢。我想着老师周一要收,你怎么也得回来拿。其实我写了两页就写完了。后面一直在那儿掰橡皮。等爸说下楼买晚饭,我想着这个点你肯定也要吃饭了,就去厨房把挂历收起来了。”林满把木棍推回空袋里,“他第二天才发现,找半天,以为让卖废品的顺走了。”
林秋一口喝完剩下的盐水。她记得那个周六姨妈家做的是面。几个人端着碗,桌子不够大,她坐在客厅窗台旁边的小桌上吃,脚下堆着还没拆的行李。姨妈问她盐够不够,她把小碟推过去,说再来一点。那天她过得很好。她一直觉得这是需要瞒住的事。
“我可以把地址发给你。”话出了口,林秋才觉得不对。门里的挂历已经被挂了回去。那件事过了许多年,妹妹坐在这里,隔一级台阶,用一块冰棍包装纸接落下来的水。
“我说的是新地址。”她过了一会儿说,“今天我去车站,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林满把冰棍袋子拧了两道,塞回保温袋里。
“几点的车?”
“八点四十六。”
“那我送你。”她手搭在膝上,站起来时往楼上看了一眼,“我也想再待一会儿。你急不急?”
林秋算了算。外头就算跟这里一样走,也还有大半天。她们把台阶让出来,回去找落在门里那只包。小林秋已经从卧室出来了,正坐在茶几前的地上,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掏。林满站在大背包旁边,指着地上那本蓝封皮的练习册说:“就这本。你自己看看,掏得多利索。”
林秋走过去看。书翻着扣在地上,压住一张贴纸。那张贴纸是张奖状,贴在成绩好的作业上,她特地从本子上揭下来,准备找个平整的地方再贴一次。她想不起那本练习册后来是怎么到姨妈家的,或者老师周一到底有没有收作业。她想问林满是不是帮她带到学校了,抬头看见妹妹在窗边,就先把自己的背包提起来,走过去同她站在一起。
光从窗子下沿往里照,照得油漆上的粒粒灰尘都浮起来。楼下卖瓜的人正给最后半个瓜套袋。院里的叫卖到这一声就停了,两只自行车从相反的方向擦着过去,一个人捏了铃,另一个人急着够脚撑。林秋这才想起妈妈在屋里时,怎样只听车铃都知道谁回来了。爸爸的车铃有一个音像敲搪瓷碗,换了一辆车还把铃卸下来接着用。
“椅子我给搬家师傅了。”林秋说。
林满好一会儿才问:“阳台那把?”
“他要在外头等活。我看它还挺好,就让他带走了。”林秋顿了一下,“忘了问你。”
“我本来还想给单位茶水间送回去。”林满笑了一下,“用的时候拼命往家里搬,现在又想给人还回去。算了。真肯拿去坐,挺好的。”
厨房先响了一声开火的动静。爸爸从阳台收衣服出来,碰到妈妈端着一把洗过的葱。两人都在门口侧了一下身,爸爸让她先走。过了一会儿,下油锅的声音响到客厅里,爸爸问两个孩子要不要下去买冰棍,刚从晾干的裤兜里摸出来两块钱。
小林秋把钱接过来,叫妹妹穿鞋。小林满在鞋边站了一会儿,伸出手,等姐姐给她一块。姐姐把两枚硬币分开,从掌心里抠了一枚放进妹妹手里。姐妹俩下楼去,走得忽快忽慢。走到看不见人的地方,还能听到小林满在数,第三级,从边上走。有人从楼上倒下一小盆水,闻得见肥皂味。
林秋记起来,就是那天,在冰柜边站着等妹妹找钱时,她看见隔壁店门上写了两个字,寄存。她揣着已经湿透的冰棍袋子进去,问能不能把今天下午留下。店员递来两联纸,问这个下午都有谁。她往门口一看,林满等她等得不耐烦,正隔着玻璃往里做口型,叫她快点,冰棍要滴到手肘了。她招手叫妹妹也来签名。那时她以为,哪天想起来,再回来看看桌子和窗子也好。两张纸叠着。她先写自己的名字,再把笔递给林满,生怕她拿沾了糖水的手去按纸角。
天一点点暗下去。两个人后来都没怎么说话。旧日的爸爸走到窗边,先抽掉那片硬纸板,再把纱窗拉拢。他没扔纸板,顺手压在台灯底下,明天还用得着。妈妈在厨房叫人端碗。林秋伸手去摸背包上的拉链,同一刻,楼下某一扇窗里亮起了灯。
她眨了眨眼,面前是寄存店的柜台。上午接水的瓷碟又满了,里头漂着一小只飞虫。门外天还亮,送桶装水的车停在香烛铺前。她低头看手机,刚过两点。店员拿出两张寄存单,用镇纸一边压一张,等她们认领。
林满请店员帮忙套个薄袋,拿回自己的单子,倒过来插进手机壳。位置太紧,她让出一点,把压在壳里的两张发票抽了。林秋把自己的叠回证件夹,她这才留意到,两联的纸边上都有一小段锯齿,中间的缺口是对得上的。
“我想回去拿件衣服。”林满说,“过了饭点车站里头冷。你跟我回,还是到时候我们在站里碰?”
“跟你回去吧。你要是方便。”
林满掏出手机叫车,给她看上车点。俩人绕去巷口等。林秋点开静音了一中午的手机。早上的那条消息还在,她按住它,能选的只有删除。她把手松开,问林满晚上想吃什么。林满说她路上再想,先把保温袋里的垃圾扔了。林秋伸手接过空袋,过街去找垃圾桶。等走回来,车到了。林满给她开着门,手心搁在车顶下面,怕她进去的时候磕到头。
后来她们在林满楼下吃了馄饨才出门。到了车站,两人站在安检口外边看车次屏。林满的衣服还是拿给林秋穿了,她自己嫌热,手里剩一只装零食的纸兜。
“下个月我能去你那里待两天吗?”她问,“我想把一天假搭在周末。”
林秋划开日历,手比嘴快,已经点中了下个月头一个周六。她新单位的排班还没拿到,那天旁边干干净净,填上也就满了。她把手机递给林满:“你看看。你想哪天来?”
林满拿自己的手机翻出同事发到群里的班表,说头一个周六要替人。她在姐姐的日历上往下点了一格,是下个月第二个星期六。点完她说那天想早一点到,下午可以出去,第二天好睡懒觉。
“行。”林秋把新地址发给她,“我先把这个日子留出来。”
林满把纸兜塞给她,说里头有馄饨店老板收银台上卖的薄荷糖,坐车晕的话可以含一颗。林秋拎着纸兜进了安检。出来的时候朝外面看,林满还站在车次屏底下,正把手伸进牛仔裤的浅口袋。口袋装不住手机,她往里按了两次,只好拿出来。林秋朝她挥了下纸兜,林满看见了,也抬了一下手。
检票口前,林秋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妹妹发了张这周六的时刻表,说可以先看这班,等下个月的票放出来再买。图上用手指画了个圈,歪歪斜斜,圈尾压在到站时刻的两个零上。底下又跟来一条消息,问她认不认得那个站的出站口。上个月去看房,她在那儿等过中介。玻璃门一开就是一排桂花树,第一棵树下有条能坐人的石沿。
林秋回:“认得。你到了就站那儿,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