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阿棠第一次看见季让,是在自家渡口的木桩旁。
那人蹲在河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一根细竹竿往水里探。阿棠还以为是哪个外乡人想摸鱼,正要叫他离开,忽然听见竹竿啪的一声,打在她渡船的船沿上。
“哎!”她从跳板上冲过去,“你拿我的船试竿子做什么?”
男人回头看她,脸上带着点被太阳晒出来的红,目光先落到竹竿上:“我量水深。”
“量水深就量水深,你敲它做什么?船是我家的,又不是庙门口的木鱼。”
他把竹竿收回来,查看竹梢有没有劈裂,才说:“失手了。”
“失手就说失手。刚才装得挺有学问。”
男人看着她半晌,居然笑了。他的笑不大,像一个不擅长求人原谅的人,终于发现自己少说两句还有些用处。
阿棠更不痛快了。
这时坡上跑来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差役,手里抱着一卷纸,跑得直喘:“季师傅,您在这儿!里正催着到茶棚说话,大家都等着呢。”
“季师傅?”阿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河对岸新插的两面小红旗。
差役说县里要在柳湾架座木桥,今日先来勘测。等桥修好,这边旧渡口就停,村里的老人孩子再不必踩着滑石板上下船。好事是好事,就是通知贴在镇口三天,阿棠直到昨天才见着。她天天从早撑船到晚,哪有工夫去镇口专门瞧告示。
她家靠渡钱活了两代。如今说停就停,像有人把锅端走,还让端锅的人谢谢他没把灶一并搬了。
“桥修哪儿?”她问。
季让指了指上游。
阿棠往那边望,脸色立刻变了:“老槐树下面?你量过涨水时的河吗?”
“正要量。”
“那地方河床看着浅,底下却有一条冲沟。前年发大水,隔壁老杨家的猪从那里漂过去,第二天在五里外找着了。”
季让问:“猪活着吗?”
“活着。老杨差点被它气死,白摆了半天的席,村里人都以为要吃杀猪饭。”
差役没忍住笑,忙用纸卷遮了脸。
季让却拿炭条在纸上记下一笔:“水退后,冲沟还在吗?”
阿棠原想他会跟镇上的人一样,说她一个撑船的懂什么桥。听他认真问,火气倒消了半截:“在。夏天浑水看不清,你要看,我领你走一趟。”
“得等明日吗?”
“等明日做什么?你会划船不?”
“会一点。”
“那就不要碰我的桨。”
她把船绳解开,季让帮忙扯住跳板。刚伸手,袖口就被岸上一只大白鹅咬住。鹅是梅婶养的,专会欺负生客,连小孩见了它都知道绕路。
季让动作停了一下,很有礼貌地问:“它也收过河钱?”
阿棠憋着笑,把鹅赶开:“它专收生人的袖子,越贵的衣裳越爱咬。看来你这身不值钱。”
他低头看了看胳膊上那一道口水,点点头:“那倒还算它有眼光。”
船出了岸,春水轻轻顶着船头。季让蹲下看水纹,阿棠立在船尾,一篙接一篙地送过去。她的手掌被粗绳磨出茧子,虎口还有一道旧裂口。季让没有说辛苦,也没有问一个姑娘家为何干这样的活,只拿木片试水流,慢慢把方才的两面红旗画到了纸边。
走到老槐树对面,她用篙尖指着水下:“看那片不动的油皮水没有?底下掏空了。洪水来的时候,前头水冲,后头涡卷,人落下去连喊声都听不清。”
季让沿她指的方向看了一阵,收起木片:“原先的桥位要重算。”
“这话要跟你们上头的人说。”
“会说。”
她嗤了一声:“你们这些穿干净鞋的,说话倒都容易。”
“我鞋里已经进水了。”季让把一只脚抬起,鞋尖滴着水,“还算干净吗?”
阿棠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板住脸:“算你半个河边人。”
回岸时,她把缆绳往桩上一绕,打了个活结。季让本来站得好好的,忽然上前一步,拇指轻轻按在绳头压下去的位置。
“这个结,”他问,“谁教你的?”
阿棠把绳头从他手里抽回来:“我爹。”
季让像是没听见,又看了一眼那结。河边正好有人叫她拉船,阿棠顾不上理他,朝岸上喊了声“来了”。
等她送完最后两个客人,男人已经跟着差役上了坡。
傍晚阿棠把船靠稳,进梅婶的茶棚拿午间欠的一碗面。梅婶给她盛了点汤,说:“听说造桥的师傅长得不赖?”
“长得像个量尺子成精。”
“那就是长得不赖。我看你形容别人长相向来没个正经。”
阿棠把碗端到嘴边,没有接话。
梅婶又说:“桥能修成总是好事。去年冬天你娘抱着药下船,滑了半跤,腿疼了半个月。等有桥,人走着也稳当。”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谁让你家吃这碗饭呢。”
阿棠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面已经泡胀了,她还是把最后一点汤喝净。
她回家时,母亲正坐在窗下补一只布鞋。院里晒着两簸箕豆角,灶边一壶烧过的水只剩半壶。
“县里来人了?”母亲问。
“嗯。”
“真要停渡?”
“桥还没影呢。”
母亲用针尖挑出线头,隔了片刻才说:“也不必把桥当仇人。你爹在的时候,也盼过这里修桥。”
阿棠把门关上:“他要是真盼,怎么还把船修了又修?”
“因为桥没修成之前,人总得过河。”
这话让她堵得难受。她坐在灶前烧火,柴叶子噼啪响,眼前却总是季让问绳结时的神情。
父亲死了八年。会打那个结的人不止阿棠一个,但真正知道绳尾为什么要往里藏的人,除她和母亲,只有父亲。
第二天一大早,季让果然来了。他手里拎着半块硬饼,刚走进茶棚就被梅婶拦住。梅婶端上茶,问他喝浓的淡的。
季让说:“解渴的。”
梅婶说:“那你去河里喝,省钱。”
阿棠一边拿船桨一边笑,笑得肩膀都抖了。
季让也不恼,掏了两个铜钱:“您这里的茶,能不能劳烦泡得像茶?”
梅婶把钱收了,转头就给他舀了最好的新茶,还悄悄跟阿棠说:“看着不笨,钱袋子怕是保不住。”
阿棠带季让沿河走了三个多时辰。两人鞋底沾满湿泥,回来时桥位已经从老槐树下移到一处石坡。那里水流稳些,却要绕掉镇外一小片桑地。地是曹掌柜家的,茶棚里很快就有了议论。
曹掌柜经营南北杂货,平日见谁都客气,鞋底从不沾到铺门外的泥。他听说桥位要改,站在茶棚门口笑着问:“怎么,季师傅刚来就被咱们撑船的姑娘指使得团团转?”
阿棠不想搭理。他却把身子往她那边让了半步:“桥是给全镇修的,可不能只听一条渡船的话。”
季让把写好的水道草图摊在桌上:“改桥位是我的主意。涨水时的冲沟需要再测。阿棠熟河道,指出的问题我会验证。”
曹掌柜脸上的笑没变,手指却从草图边收了回去。
阿棠听见有人低声说:“老孟家的闺女倒好意思说河道。她爹当年……”
那句后面的话被人咳嗽盖过去了。她太熟悉这种咳嗽,一听便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表情。
她把搭在肩上的绳拿下来,慢慢绕好,一圈又一圈。她不是不想吵,只是吵了八年,别人没记住她说过什么,只记住她脾气大。
季让抬头问曹掌柜:“当年怎么了?”
没人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一个抱着篮子的妇人说:“孟家船翻过,死了人。说是夜里多收钱,硬要过河。”
阿棠把绳放到桌上:“我爹没有多收钱。”
曹掌柜叹了口气,像在替她可惜:“阿棠,那些陈年事,你还要翻出来干什么?人也回不来了。”
“人回不来了,话总该说对。”
茶棚忽然安静。
季让看着那妇人,又看了看曹掌柜,问:“当时谁亲眼看见孟师傅收了钱?”
妇人脸红了,摇摇头。曹掌柜把茶杯拿在手里,说那晚雨大,谁还能记得清楚。
阿棠冷冷说:“那为什么偏偏记得清楚我爹贪钱?”
没人回答。
回渡口的路上,阿棠走得很快。季让在后面跟了一段,到一处石阶前才叫她。
“我年轻时随师傅送木料,来过柳湾一次。”
她回头。
“那天渡口有个老人看我绑的木料要松,替我重新打了个结。他说绳头藏进去,水一泡也不容易打滑。”
“我爹不老。”
季让顿了一下:“对。那时他最多四十来岁。我那会儿十七,看比我大的都觉得老。”
阿棠的嘴唇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他还说什么?”
“他说我系的结松得能养鱼。等鱼游进去,木头也就沉了。”
阿棠鼻子忽然发酸。父亲确实会那样骂人。他骂人总不带脏字,偏要叫人忘不了,隔三年还能想起来丢脸。
“你怎么现在才说?”
“昨天在船上我没敢认。他只教了我半日,我怕记错。”
“那夜里翻船时,你在不在?”
“不在。”季让看着她,“我不能替没看见的事作证。”
阿棠望着他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知道了。”
“不过,当年教过我那样系绳的人,不像会在涨水夜里随便放船。”
“像不像,算不得证据。”
“我知道。”
“你刚来两天,别帮我说这些好听话。”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渡口门边,忽然听他在身后说:“明日去量石坡,我还想借你的船。”
“借可以。”
“要多少船钱?”
“照常收。”
季让点头:“好。”
“另外,若你再拿竹竿敲我的船——”
“我赔一只新船?”
“你想得美。你自己坐竹竿过河去。”
这回季让笑出了声。阿棠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转过脸,不让他看见。
接下来的十几天,柳湾的茶棚比过年还热闹。
一拨人赞成修桥,说家里老人一到冬天就不敢过河;另一拨人说桥若修在石坡,得从曹掌柜的桑地旁开路,谁知道又要扯出多少事。还有人提议干脆不修,让阿棠多备两条船。
阿棠听得直摇头:“你们要是肯出钱,我倒愿意再买一条。可惜那船总不能靠嘴吹出来。”
一个卖柴的大叔说:“你这姑娘,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能啊。叔,今日过河钱你少给了一文,明日记得补。”
茶棚里笑成一片。那大叔赶紧把钱摸出来,说自己不过是忘了。
季让有时坐在旁边画图,不懂他们为什么能为了一个木桥吵半天,转头又同桌分一盘炒豆。阿棠告诉他:“谁家没有个柴米油盐?今天吵的是桥,明天你借他一把锄头,他照样肯借。”
“那你跟曹掌柜吵了八年,肯借他锄头吗?”
“借。”
季让有些意外。
“借钝的。”阿棠认真说,“磨刀得另外给钱。”
季让低头,忍着笑在纸上画了个小圈。阿棠凑过去问是什么,他说:“提醒自己,借东西先问清楚。”
她想拿船篙戳他,见他正记水位,又收了手。
桥位沿河往下挪了几十步,便多出一桩麻烦。石坡的岸坡够稳,通往镇子的土路却窄,牛车过不去。要铺路,得占曹掌柜桑地边缘一段,也得绕过梅婶家的小菜园。
梅婶听完很大方,说菜园算不得什么,等桥建好,来往人多,她要把茶棚挪到桥头去,刚好开张。说完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赔不赔地,立刻拉住差役袖子:“我方才是心肠好,不是不要钱。这个要分清。”
阿棠在旁边笑得连船钱都险些忘记收。
季让把各处地界记下,说要回县里核对,不能一句“为大家好”就叫人白让地。阿棠听见这话,第一次觉得他来修桥,也许不只是把桥画在纸上那么简单。
她仍不肯跟他多亲近。季让找她帮忙看水痕,她照常收钱。他要借大篷布盖木料,她让他写下归还日期。只有偶尔他从县城带回几枚细铁钉,说匠人那边剩着,她会给他多盛半勺面汤。
有一回他问:“半勺汤也记账吗?”
“汤是梅婶的,不是我的。”
“那你做什么给我多盛?”
“怕你饿昏,桥修一半掉河里,还得我去捞。”
季让把碗端好:“多谢救命。”
阿棠把脸别过去,没让他看见自己在笑。
到了五月底,天忽然闷得像盖了被子。镇上连下了三日雨,河水浑黄,岸边的石阶一阶一阶没进水里。
阿棠将两只船都拴到高处,停了渡。有人赶着给病人送药,跑来求她冒雨送过河,她先去问清病人的情况和河对岸有没有人接,再把药包交给从上游山路赶过去的脚夫,自己给了脚夫一枚铜钱,请他别走近积水的沟。
那人急得跺脚:“你不是最会过河吗?”
“会游水也不代表该往洪水里跳。药包比人轻,绕一段路也还来得及。”
他听了,才跟着脚夫跑了。
季让第二日到渡口时,阿棠正将船板搬进棚里。她手上的一截小拇指被木刺扎了,正用针挑。季让看见,坐到旁边,将自己带的烫手饼放在她脚边。
“干什么?”阿棠问。
“昨晚有人说你不肯渡河,骂你怕死。”
“我当然怕。”她挑出木刺,“我还想活到头发白,天天坐在桥头看你们这些修桥的挨人骂呢。”
季让说:“我已经去看过那条山路,今明两天能通。”
“那很好。”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雨又不会听我的。”
季让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饼里夹着一点芝麻糖。阿棠饿了一早上,拆开就咬,咬完才问:“哪里买的?”
“县城东街。”
“贵不贵?”
“还好。”
“还好是多贵?”
季让说了价钱。
阿棠沉默了好一会儿,仔细看了看手里只剩半块的饼:“这饼里藏金子了?”
“没有。你若嫌贵,下回我买别的。”
“别。别浪费钱。”她把最后半块塞进嘴里,“金子也没有那么好吃。”
他说她这样吃东西倒不像方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船娘,阿棠说:“人活一世,没必要跟芝麻糖结仇。”
雨停后,两人去查水痕。石坡新露出的泥上有几条深裂缝,季让看了一眼便叫随行木匠改标桩位置。阿棠在上游发现一棵横倒的榆树,树根被掏得只剩几丝须,若再有大水,可能卡住预备架桥的地方。季让把这事记下,安排先清障。
忙到日头偏西,他无意问起八年前的那场雨:“也这样大吗?”
阿棠的手停在绳上。
“比这大。先是傍晚下,夜里风把灯吹得东倒西歪。天亮时我娘在河边找人,鞋底都没了。”
季让没有接话。
她回头看着河面:“我爹从来不肯多载人。他说船在水上,满一分就多沉一分。那夜里有人说他贪银子,硬载了货。我不信。我娘也不信。可我那时十六,只看见他第二天没回来。”
“后来查过吗?”
“里正问过人。船坏了,账本湿了,几个人说看见他收钱,没人肯说是亲眼看见。曹掌柜替两家出了丧银,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丧银?”
“嗯。好像谁把钱给了,嘴里的话就能算定。”
季让望着岸边半淹的木桩,说:“既然有人说收过钱,总该有一笔收钱的来处。”
“你想翻旧账?”
“我想先看看那天到底记过什么。”
阿棠张口要说不能乱碰,又停下。她想起父亲当年常把渡钱分成两份,一份放小木匣,一份写在账上,等夜里交给母亲。木匣早坏了,账册被母亲用油布包着,锁在灶屋顶上的竹篮里。
她带季让回家。母亲听见来意,坐着不动。
“八年了。”母亲说,“拿出来又怎样?”
阿棠说:“不拿出来,也没把话说清。”
母亲看看她,再看看季让,问:“你是来修桥的,不是来替人翻案的。你凭什么掺和?”
季让没有拿出豪言壮语,只把手摊开,掌心有一处多年做木活磨出的茧:“我从前受过孟师傅帮助,想知道自己记得的那个人,究竟做过什么。但我不在事故现场,我不能替他作证。”
母亲听完许久才站起身。她用凳子垫脚,取下竹篮,递给阿棠一小包发黄的册页。
账册纸边被水洇过,几页粘得很紧。阿棠用小刷子一点一点扫去灰,不敢硬翻。季让只让她找那年出事前后几日的记录,不让她把整册拆散。
出事那天白日的船钱,一笔笔都在。最后一行记在申时,上面还画了个小圈。阿棠认得父亲的字,念出来:“大雨,停渡。缆要高挂。”
后面空白。
“这能说明他夜里没有出船吗?”她问。
季让摇头:“只能说明他写账时打算停渡。夜里发生的事,还得另外找人。”
阿棠听了反倒松了口气。他没有急着对她说“这就能证明你爹清白”,也没把那几行旧字当成什么神符。
母亲一直站在门口,忽然说:“那天夜里,你爹走前说过一句话。”
阿棠抬头。
“他说钱伯还没回来,要去岸边看看。外头雨那么大,我让他明早再去。他说人还在水边,不能不管。”
“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那时说了,有人信吗?”母亲的声音并不大,“后来你天天问,我只想让你吃饭睡觉,别再往河边跑。”
阿棠攥着账册,指尖发白。
季让把油布重新折好,郑重放回桌上:“这不是结论。不过,我可以陪你去问问钱伯。”
母亲看了季让一眼:“你们先吃饭。人都在屋里站半日了,再查下去也得饿死。”
阿棠鼻子有些堵,却还是笑着说:“娘,哪有查旧账饿死的。”
“咱家穷了这么多年,你有什么吃不上的本事,我还不清楚?”
母亲去掀锅,锅里是新蒸的豆饭。季让规规矩矩坐下,吃到第二碗时,母亲才问他姓什么、家住哪里、有没有人等他回去。
阿棠正在喝汤,差点呛住:“娘,咱们只是借他看一眼账。”
母亲慢慢添了勺菜:“我也只是问一眼人。”
钱伯住在渡口下游一处矮院,门口晾着渔网。阿棠从小认识他,小时候还跟着他学过撒网。父亲去世之后,他不再撑船,靠修篓、磨刀过日子,见人总低着头。
阿棠去时,钱伯正往竹篓边上绕藤条。听说要问旧事,他手里的活停了停:“八年前那场雨?说过了,我记不清了。”
“钱伯,我爹出事前去找你,为什么?”
“那夜里有船要走,他不放心。”
“什么船?”
钱伯没有抬头:“你问那些做什么。”
“问不出来,我爹就一直是那个贪钱的人。”
钱伯抖了一下,藤条折断,尖端扎进拇指。他把血抹在裤子上,说:“我没说他贪钱。”
阿棠压着心里的火:“那你在茶棚里听见别人说,为什么不吭声?”
“丫头,有些事不是吭一声就有用。”
“你不试,怎么知道没用?”
季让站在门边,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他才低声问:“那晚你在水里,还是在岸上?”
钱伯的背僵住了。
屋外有人赶牛经过,牛铃一声一声响。钱伯用一只旧碗压住竹篓,半天才答:“在水里。”
阿棠呼吸顿了一下。
“谁撑的船?”
“我。”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砸在她耳边。
钱伯说那晚曹家的货急着送到对岸。曹掌柜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伙计福禄,催得紧,答应给他双倍船钱。那时钱伯家儿子生病,药钱欠了一大笔。他看着银子,想着河虽涨,也许绕过最急的那段便能过去。
孟树生白天已经停渡,船拴在高处,谁也没想到钱伯会去解备用的小船。
“我本想只送两箱货。后来又来了三个客,没过河就得在河这边等一夜。我说不载,福禄说钱都给了……”
“你还是载了。”阿棠说。
钱伯不敢看她:“是。”
“我爹什么时候来的?”
“船刚离岸。他跑过来骂我,叫我赶紧回去。风把船吹偏,横木撞在石头上,水从边上灌进来。我连篙都拿不稳。他扯了岸边长缆往我们这边放,一直喊让我先卸货。”
“后来呢?”
“一个孩子落水。他下去了。”
钱伯说自己被人拖上岸后昏了一阵,醒来时只看见河里漂着空木桶。那晚死了两个过河的客人,孟树生也没回来。有人问起缘由,福禄当着人的面说是孟家为多收钱,夜里私自开船。钱伯的儿子病得厉害,曹掌柜拿银子替他还了药账,也给死者家里送了钱。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事已经有人替他担着了,过些日子大家就会忘。
“后来没人忘。”阿棠说。
钱伯把脸埋在手心里。
阿棠站起来,椅子在泥地上划了一道:“这八年我娘听了多少闲话,你知道吗?我每回在镇口卖鱼,人家问我敢不敢给死人的女儿坐船,我都假装没听见。你们倒好,觉得过些日子就会忘。”
她说得很快,等说完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钱伯没有辩解,低声说对不起。
阿棠盯着他:“我现在不想听。”
她转身就走。走到巷口,脚底忽然软了一下,扶住了墙。季让在后面跟上,没有伸手拉她,只把被风吹走的那条围巾捡起来,递给她。
“你怎么不劝我?”她问。
“劝你什么?”
“劝我说钱伯也不容易,叫我消消气。”
季让说:“他不容易是真的,你不原谅也没错。”
阿棠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先回家喝水。你跑了一上午。”
“我爹在水里,你还叫我喝水。”
“你爹的事不会因为你渴坏了嗓子,就更容易说清。”
她用围巾擦了擦脸,忽然哭了。哭得不漂亮,鼻涕眼泪都往下掉,气得她拿围巾狠狠擦了一把。季让转身往旁边的杂货铺去,回来时递给她一包粗纸。
“擦脸。”
阿棠看了一眼,纸包里是擦灶台的草纸,粗得很。
“你是不是想把我的脸也磨成桥柱?”
季让耳根一红:“那店里只有这个。”
她又想哭又想笑,最后还是把纸接了。
回家后,她没有立刻告诉母亲钱伯说了什么。母亲刚睡下,胸口有时闷,她不愿夜里叫她翻旧事。阿棠把柜子里父亲留下的一盏旧灯拿出来,灯罩上有个磕掉漆的小洞。她把灰擦干净,却没点,放在床头。
第二天她去了镇口找福禄。有人说福禄早在五年前去了南边县城做生意,不知搬到哪条街。她又去找曹掌柜,对方听见钱伯的名字,脸色渐渐沉下来。
“钱伯年纪大了,说话颠三倒四。”曹掌柜说,“你为一桩老事折腾他,有什么好?”
“我没有逼他。他自己说当晚是他开的船。”
“他说的,你就信?”
“你说我爹收了银子,大家便信了八年。”
曹掌柜把手里的算盘轻轻扣在柜面上:“阿棠,你跟你爹一样,一根筋。救人的人是好心,可死了的也是人。你翻出来,谁赔那些人的命?”
她停住了。她不曾想过死者家里这八年怎么过,只想着父亲的冤屈。曹掌柜这话有他的自保,却也扎中了一个她不能躲开的地方。
“我没说别人不该赔。”她说,“是谁做的事,就该让谁认。”
曹掌柜沉默片刻,抬手叫伙计送客。
阿棠从铺子出来,太阳已晒得石板路发白。街上有卖杏子的,挑担的老人一直叫她尝一个。她本不想买,想起母亲爱吃酸的,还是称了半斤。
回去路上,她碰到季让。他正蹲在小木桥边测土,有两个孩子围着看他拿绳划线。
“你在这儿做什么?”
“试桥脚位置。”
“你一个人试?”
“木匠去取木料了。我先画个记号。”
孩子们看他半天,忽然问:“师傅,桥修成了,你能不能让我第一个走?”
季让说:“得先让驮料的牛过,验得稳才准人走。”
孩子又问:“要是牛不肯过呢?”
季让一本正经:“那就请牛的主人跟牛商量。”
阿棠忍不住说:“你跟牛商量,牛也不一定答应。它不认得你这张正经脸。”
季让抬头看她,见她眼皮还有点肿,没有追问。
他把绳的一端交给阿棠,请她从石坡那边扯直。两人隔着十来步站着,绳子拉得绷紧。阿棠突然想起昨天钱伯讲的那根长缆。她一松手,绳子垂了下去。
季让转身看她。
“我爹那夜也扯过绳。”她说。
“嗯。”
“他大概也以为自己能把人拉回来。”
季让走过来,先收好绳,才答:“人做事时,不会知道后来每一件会怎样。”
阿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听够了“你爹是好人”和“你爹是坏人”,倒是第一次有人承认,父亲也许只是那夜在河边作了一个选择,而那选择没有好结果。
“今天忙完,陪我去见那两家死者的亲人,可以吗?”
“你想做什么?”
“想听听他们当年看见了什么。也问问,我爹的事该怎样说才不伤他们。”
季让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他的鞋:“别穿昨天那双。那边路比这里还烂。”
“我新买了一双。”
“贵不贵?”
他报了价。
阿棠叹气:“你这人修桥还没收工,倒先把鞋铺养活了。”
季让难得还了一句:“幸好还没叫你借锄头。”
两人相视一眼,阿棠笑了。笑声落下去,她仍然难过,但至少知道下一步要往哪儿走。
死者的亲人住在柳湾另一头。两户人家隔得不远,院墙却一高一低。第一户是周家,周二郎当年在船上丧命,留下妻子和刚学会走路的儿子。阿棠过去只从渡口听过他们的名字,从没有踏进院门。
周嫂正坐在檐下拣豆,听见她自报家门,手就停了。
“你来做什么?”
阿棠把篮子放在地上,里面是母亲早起蒸的两包红糖糕。她来前想了许多话,这会儿只说得出:“想问问那晚的事。您不愿说,我就走。”
周嫂没碰那篮子:“这些年你们孟家不好过,我们就好过了?”
“没有。”
“你爹没了,我男人也没了。你说清白不清白,我听着都像是要把人再从河里捞上来。”
阿棠听得面上发烫,低下头。
季让在院门外站着,不替她开口。
周嫂看着她手上的茧子,忽然问:“你现在还在撑船?”
“嗯。”
“我男人那年也是想赶回家。他在那边卖完布,怕我夜里等,听人说有船,就上去了。你们各有各的苦处,可这苦总不能拿来压别人的苦。”
“我知道。”阿棠停了一下,“我不是来要您原谅我爹。我只想弄清楚,究竟谁叫他们上了船。”
周嫂把豆荚捏得咔嚓响。过了好半天,她说,出事前一日,周二郎确实托人捎过话,说等曹家的货船过河便顺路回来。他有个同伴,名叫杨成,人在城南做杂工。二人都没听说当天停了渡。曹家伙计说船照走,还能便宜些路钱,他们才上了船。
“这事我早跟里正说过。”周嫂说,“后来没人理。说是你爹贪钱,他们跟着凑热闹,命不好。”
阿棠心里一沉:“您还留着那封话吗?”
“他不是识字的人,托口信来的。找着传话人,也不知道还能记多少。”
“能不能告诉我是谁?”
周嫂迟疑片刻,把姓名和住处说了。她没收那篮红糖糕,阿棠临走时想拿起来,又被叫住。
“糕留下吧。”周嫂说,“孩子回来了爱吃。我收的是糕,不是你替谁说的那套话。”
阿棠点点头,出院时眼睛酸得睁不开。
另一户杨家祖父已经过世,杨成的妹妹嫁去了隔镇。邻人说她每年清明还回来扫墓,也许能打听到那日的消息。阿棠把姓名记下,回去路上一直没说话。
季让陪她走到河边,忽然从袖里摸出一只歪歪扭扭的木头小鸟。
“做什么?”阿棠问。
“方才等你时,找了一截边角木头削的。”
她接过来看了半天:“这是鸟?”
“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落水以后没捞起来那种。”
季让把木鸟夺回去,认真端详:“嘴确实削得太长。”
阿棠被他逗得笑起来,笑到一半,眼泪却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立刻用袖子抹掉:“你别看。”
“我在看鸟。”
“鸟又不在你手里了。”
季让摊开手,木鸟早被她握住了。两人怔了一下,阿棠忽然笑得更厉害,边笑边哭,活像一个听见笑话又不肯承认自己难过的人。
季让没再说什么,只在旁边陪着。等她缓过来,才问:“那只木鸟能还我吗?我想把它的脚修一修。”
阿棠把木鸟塞进怀里:“不能。难得见你手艺差的时候。”
那天以后,她开始一户户问人。有人肯说,有人一听八年前就摆手,也有人把话说得越来越离谱,连船上装了三头牛都讲了出来。阿棠烦得要命,在笔记上给那人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季让看见她的记事纸,忍笑道:“这一个为什么画叉?”
“他说我爹那晚驮了牛。”
“船装得下吗?”
“装得下,得把牛缩得像鸭子。”
季让不笑了,怕她又说他一天到晚只知道画图。
他们找到了当年捎信给周家的脚夫,脚夫记得曹家的伙计福禄确实说过“今夜有船”,但他只听见半句,并不能证明是谁收的钱。又过几日,他们从镇南找到了一个当年的年轻帮工。那人说货箱外刷着红泥记号,出事后曹家换了库房,几张收货单还被留在旧墙夹层里。
阿棠听见“墙夹层”几个字就不信了:“这么巧?八年不搬家、不修墙,恰好等着我们去找?”
那帮工讪讪道:“我只说旧时放过,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季让后来打听旧库房,果然早改成了米店,墙也重新砌过。阿棠去看了一眼,没把人家新墙扒了。回来时她气得直喘,季让说至少知道货确实是曹家的,又被她顶了一句:“知道这个,能把我爹还回来?”
季让没辩解。
那晚梅婶端来两碗酸菜饭,说:“我看你们查案查得连饭也不记得吃。修桥的人没给你们发饷,倒先把你们饭碗收走了。”
阿棠一边吃一边道歉,怪自己今日脾气不好。
“你骂我的时候比这难听。”季让说。
“那你怎么不骂回来?”
“还没想好合适的词。”
梅婶听着乐:“季师傅,你做木活都这么慢?”
季让说:“慢些,省得榫头塞错地方。”
梅婶把锅盖一扣:“行,你们两个慢慢想,饭锅可不等。”
过了小暑,柳湾热得连石板路都冒白光。县里核定新桥占地,各家开始议补偿。曹掌柜不愿让出桑地,说桥改位是阿棠一句话造成的,除非重新把桥修回老槐树下。
阿棠早就知道他会为难。她没去找他吵,反而把自己这几年水涨时刻下的刻线画成一张简图,连同季让实测的水位标记,一起交给里正和县里来的工房师傅看。
那师傅上了年纪,嘴很厉害。听阿棠说河里有暗沟,先问她认不认识字。阿棠答认得一些,他又问她可懂什么叫河床。
“知道。”阿棠拿篙尖在泥上画了道,“要是您在这儿架柱子,涨水来时先把底下掏空,柱子往前一歪,您到时候问的就不是我识不识字,是桥能不能认得自己姓什么。”
旁边几个木匠笑出声。老工房师傅咳了咳,没再问字,叫季让下去重新量。
三日之后,他亲自验了暗沟,答应上报换址。曹掌柜脸色难看,却也没法再说只凭一个姑娘胡闹。剩下的是占地补偿和桑树移栽,县里开列了数目,仍要各家一笔笔商量。
阿棠第一次看见自己画的那条水线被郑重抄进桥工的图册里。
她拿着抄本回到渡口,见母亲正在晒谷。母亲低头看了半天,不太识得上头的字,只认出图角落写了“孟阿棠”三个字。
“人家真写你的名?”
“嗯。”
母亲把纸叠好,还给她:“那你收稳。别叫风吹河里去。”
阿棠看着母亲弯腰收谷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从前也这样叫她收好东西。不是因为那纸值多少钱,而是辛苦做过的事,总得有个人知道。
入秋后,修桥的木料陆续运到。新桥没有人们想的那样一夜长出来,先是岸边挖出一个又一个方坑,木匠拿粗绳定线,石匠搬来垫脚的大块条石。每天都有人跑来问什么时候能走,季让一遍遍解释,眼下连第一根桥脚都还没立稳。
阿棠听得烦了,替他在茶棚墙上写了三个字:还没好。
隔日来问的人照旧问。阿棠只好在下面添一句:看字。
第三日梅婶说:“字认得的不用问,认不得的看了也白看。”
阿棠一想,觉得很有道理,便把牌子收了。季让憋着笑,说她的告示立了三天,算是柳湾有史以来最短命的一道工程。
桥工忙时,阿棠也忙。施工的人要过河送木料、运工具,能走山路的走山路,必须摆渡的小件仍靠她的船。她坚持照价收钱,急单另算,遇到水涨便停。季让从未为此说过她小气,还提醒工匠出发前先问水情,别让她白守着船。
有时她收工晚了,季让会在岸上等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只粗布包。里头多半是凉了的饼,偶尔是梅婶做的炒栗子。阿棠吃了几回,心里过意不去,给他做了一双厚布护腕,缝得不算齐整,却能挡住木屑扎进袖口。
季让接过护腕,翻来覆去看。
“嫌丑?”她问。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怎么戴。”
“你两只手难道还不认得自己?”
季让慢慢把一只套反了。阿棠看得直翻白眼,伸手替他翻正。两人站得近,她忽然闻到他衣服上有股淡淡的松脂味,像夏天晒热的木屋。她赶紧松手,装作还要去收绳。
季让没有叫她,只把另一只护腕自己戴好了。第二日阿棠看见他干活时手腕上露出的布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差点撞上端茶的梅婶。
梅婶笑得牙都露出来:“眼睛没长在路上啊?”
“我看地滑。”
“晴了半个月,滑的是谁的心?”
阿棠脸上一热,拎起水桶就走。走出老远,才听见梅婶在后头笑。
另一边,钱伯连着几日没有出门。阿棠送了一回修好的竹篓过去,院里只开了一条门缝。钱伯说自己已经写下当年做过的事,准备拿去给里正。他不认字,是请邻村教书先生代笔的,末尾按了手印。
阿棠看着那张纸,没有急着接。
“我不是想靠这个让你原谅。”钱伯说,“只是我再不说,死了怕也没人会说。”
“你知道周嫂家在哪里吗?”阿棠问。
钱伯点头。
“你去过?”
“没敢。”
阿棠把竹篓放在门边:“那你先去。别只跟我讲你愧疚。你让人家等了八年。”
钱伯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应了声好。
两日后,他真的去了。周嫂没让他进门,钱伯就在门槛外站着,说完那晚的事,搁下一袋自家晒的干豆。周嫂把豆袋推回去,说家里不缺豆,缺的是丈夫这些年没有回来过一天。钱伯蹲在门口哭得喘不上气。阿棠后来才听说,她不去看,也不让别人替自己打听周嫂有没有原谅。
钱伯的供述、当年的旧渡账和几个人能够印证的口信,被里正逐项收在一起,准备送到县里记明事实。阿棠希望尽快把镇上的流言纠正过来,季让却提醒她,钱伯承认私自开船,也不等于每一句关于曹家的话都有独立证据。
“你是不是怕曹掌柜?”她问。
“我怕你到时候被他反咬一口,说你串供。”
“你这人怎么总把事情想得这么坏?”
季让把手里的木尺放下:“因为我见过做事太急,桥脚明明还没稳,就叫人上去走。人若摔了,再补木头有什么用。”
阿棠知道他是好意,却仍忍不住发脾气:“你眼里就只有桥稳不稳。可我等了八年。”
季让望着她,没立即接话。
那日她气冲冲走了。晚上到家,母亲问怎么没见季师傅来吃饭。阿棠说他忙。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让她去灶边尝一尝菜咸不咸。
菜咸得阿棠连喝两口水。母亲说:“看来你心里有事,连盐也当豆子撒。”
阿棠放下筷子,终于讲了白日的争执。
母亲听完,只问:“他哪句话说错了?”
“也不算错。”
“那你跟他生什么气?”
阿棠拿筷子戳碗里的豆:“我就是气他总比我稳得住。”
母亲笑了一下:“水上那点稳,是你爹教你的。人心里的稳,你还要再学。”
她不服气,倒也没再说什么。吃完饭,阿棠给季让送去一小坛腌菜,走到木料棚门口又停住。季让正在灯下翻图纸,抬头时眼里有红丝,手边饭碗还没动过。
“你吃饭了没有?”她问。
“还没。”
“你们修桥不吃饭,打算靠榫头养活?”
季让把图纸合上:“本来想吃,后来把菜弄凉了。”
阿棠把腌菜放下,帮他把那碗凉饭倒回锅边热了热。两人谁也没先提白日的事。等季让吃了两口,她才说:“你提醒得对,我不该拿一张纸就去跟曹掌柜对质。”
季让停下筷子:“我说话也硬了。你等了那么多年,不该又叫你一个人等。”
阿棠捏着坛口上的麻绳,看灯火映在他袖口的补丁上,轻声说:“不算一个人。”
季让没动。
“你不是还在这里吗?”她赶紧补上一句,“别想多。是说你还要修桥。”
“嗯。”他低头扒饭,耳朵却慢慢红了。
她心里松开一点,趁他低头时笑了一下。
数日后,有个少年从隔县回柳湾祭亲,名叫齐小川。八年前翻船时他还不到十岁,随母亲坐在备用船的后侧;母亲被冲上浅滩,他落水后,被孟树生扯住衣领推向缆绳,钱伯和岸上人把他拖回去。他这些年跟着舅舅在外地学木活,听说旧事重查,主动找了过来。
齐小川说起那晚,声音一直在抖:“有人一直喊,先把木箱扔掉。那个伯伯拽住我时,水是凉的。我记得他手上有一条很硬的疤,刮得我脖子疼。”
阿棠的父亲左手食指旁确实有道旧刀疤,是修船时留下的。齐小川又说,那人把他推向岸边后,还回头去找船上的另一个人。
“你能确定是我爹吗?”阿棠问。
少年低着头:“那夜太黑,我没看清脸。前些年我娘还说,是孟家一个撑船的救了我。可旁人说他是自己想多收钱才出的事,我就不懂。”
阿棠慢慢坐下。她并没有因此高兴起来。父亲把孩子救回来,却再也没回家;另外两个上船的大人也没能回来。人们各自记着那夜的一个角落,才让同一件事变成了那么多不一样的话。
她请齐小川在县里来人核对时照实说,记不清的就说记不清。
少年握着碗,小声问:“我是不是早该回来讲?”
“你那时才多大。”阿棠说,“你不用替大人的错挨骂。”
少年擦擦脸,点了点头。
出门时季让等在檐下,阿棠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了拉他护腕上松出的线头。
“怎么了?”他问。
“破了,我给你缝缝。”
“还能用。”
“能用是能用。我做的东西,总得多撑几年。”
季让看着她,忽然说:“那我以后小心些。”
阿棠听见自己心里跳了一下,故意不看他:“小心什么?”
“手,也小心东西。”
她哼了一声,松开线头:“你最好是。”
中秋过后,县里来人核对八年前的渡船事故。里正将钱伯的供述、周家的旧口信、齐小川记得的救人情形和孟家的停渡账逐项交出。官吏问得很细,连那夜几时起风、岸边还有谁点灯都问。有人记得,有人记错,问到后面彼此的话甚至对不上。
阿棠坐在门外,指甲掐进掌心。她原以为八年没等来的话,只要有人肯说,就会说得清清楚楚。可人的记性会乱,怕也会让人把一句实话藏得七零八落。
曹掌柜终于被传来问话。他承认自家伙计那夜催过货,也承认事后给钱伯还了药账,却说自己不知道福禄私下允诺了夜渡,更没有指使别人污蔑孟树生。
“那你为什么没替我爹说句话?”阿棠忍不住问。
曹掌柜看了她一眼,疲倦地说:“我那时只想着把事情按下去。货是我家的,伙计是我雇的,我怕赔得店都没了。我说了几句糊涂话,后头人人都照着讲。”
“糊涂话?”她声音发紧,“我爹死了八年,倒替你担了八年的贪字。”
曹掌柜低下头,不再答。
县里查不出已经离乡多年、如今下落不明的福禄是否收了额外渡资,也查不清每个人在当晚最后几刻的全部行为。但从能够相互印证的记录看,白日停渡的是孟树生,夜里私自开船的是钱伯;孟树生后来赶到岸边,确有放缆救人的举动。原先口耳相传的“孟家为多收钱夜渡”,至少不能当作已证实的事实。
官吏把这些写成了查访记录,让相关人逐一确认。至于后续责任与补偿,还得另行处理。阿棠拿到抄件时,纸并不厚,也没有哪个字金光闪闪,只是最后一行清清楚楚写着:未有证据证明孟树生为图渡资强行开船。
她把那句话读了好几遍,回家递给母亲。
母亲戴上老花镜,慢慢念。念到“未有证据”四个字时,手抖得纸边沙沙响。她没有哭出来,只走去灶边掀开锅盖,说今晚多煮点饭。
阿棠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八年前父亲出事,家里来帮忙的人多,饭总不够。此后母亲每逢想起他,就要往锅里多添一把米,仿佛只要留着一份饭,晚归的人总能赶上。
那晚娘俩坐在桌前,饭确实煮多了。阿棠夹起一块豆腐,突然想起父亲从前总挑最碎的豆腐吃,说大块的留给她。她把筷子放下,眼泪一下掉进碗里。
母亲拍了拍她的背,像她十六岁那年一样。
阿棠哭得直打嗝,断断续续说:“娘,他没有贪那个钱。”
“我知道。”母亲也哭了,“我一直知道。”
两人哭了一会儿,母亲忽然起身把锅端过来:“哭归哭,豆腐得趁热吃。不然明儿又要叫你说我把饭煮成砖头。”
阿棠擦着眼睛笑:“您明天要是真煮成砖头,季让倒是能拿去修桥。”
母亲被她逗笑,给她又盛了半碗。屋里的灯烧得安静,窗外的河还在流,没有因为一纸纪要就改了声音。
第二日,阿棠把那份抄件带到茶棚,交给里正张贴。有人过来看,读着读着叹气,有人说孟师傅到底是冤了,也有人嘴硬,说人死都死了,何必闹得人心不安。阿棠没有逮着每个人辩到服气。她只请识字的人帮不识字的人把字念清楚。
周嫂也来了。
她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阿棠说:“你爹当晚是去救人。可我男人也死在那条河里。”
“我知道。”阿棠说。
“我不会因此就高兴。”
“我也不会。”
周嫂看着她,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从小被流言围着长大的姑娘。最后她说:“这纸贴着吧。该是谁做的事,就让后人知道是谁做的。别叫人再白背一条命。”
阿棠鼻子一酸,连忙点头。她没有去拉周嫂的手,周嫂也没有突然把她当亲人。两个人各自走回自己的生活,彼此之间那道坎仍在,却不必再踩着别人的名字过河。
钱伯后来主动帮周家修过一次被风刮坏的棚顶。周嫂照旧不肯收他的豆,但给了他一碗水。他把活干完,坐在门口歇了半刻,便扛着梯子回家。他再去不去,阿棠没管;那是他该自己承担的事。
桥工那边,曹家的桑地问题终于谈妥。移掉的桑树按核过的数目补偿,路也略往北绕,梅婶的小菜园只动了一角。县里先把桥脚和主梁做完,入冬后停了水边的重活,留到来年水势合宜再续。修桥原本就是个慢事,等不来的人照样要绕路,等得住的人却能看见岸边一点点多出的木料。
阿棠收渡钱的日子也一点点变少。她不怪那些新铺出来的路,只是晚上算账时,还是忍不住对着剩下的铜钱发愁。母亲的药钱、柴米、屋顶漏水的修补,样样要钱。
季让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
“卖茶,或者卖吃的。”阿棠说,“梅婶早就想在新桥那边开个摊,我也想租半张桌,卖点热饭和河里的干鱼。过桥的人总不能每个都喝风吧。”
“你会做饭?”
阿棠看着他:“你吃过我煮的豆饭。”
季让点头:“吃过。”
“好吃吗?”
他认真想了想:“很管饱。”
阿棠抄起一把扫帚,他立刻往后躲:“也好吃。”
“迟了。”
他被追了小半个院子,跑到门边才笑着说:“你是先问还是先打?也得给人个答的工夫。”
阿棠气得想笑:“看你往后还敢不敢吃白饭。”
季让停住,忽然问她:“若我日后常来吃,算不算白饭?”
阿棠把扫帚抵在门框上。风从院外吹过,屋檐上晒着的豆角轻轻碰在一起。
“常来?”她问,“你们做桥的,做完这一座不就要走?”
季让沉默下来。
他确实收到了去南边修别处桥的邀请。工钱比柳湾多,路却远,来回要走十来日。他没有跟阿棠提,不是想瞒,只是一直不知道她会怎样想。
阿棠把扫帚放回去:“你该去。木匠有木匠的路,我有我的河。”
“我还没说要不要去。”
“我先替你说了,你就不用难开口。”
她这话有点赌气,说完自己也后悔了。季让走近一步,说:“阿棠,我来柳湾是修桥。后来留下来想查孟师傅的事,是我自己愿意。再后来——”
“再后来什么?”
季让难得噎住了。
阿棠抬眼,心里忽然有一点坏心思:“你们修桥的,会算木头、会算工钱,怎么连句话都算不齐?”
季让笑了,声音很轻:“再后来,我惦记的是你。”
阿棠手心出了汗。她想了许多天,真等他亲口说出来,却不知该先高兴还是先害怕。父亲那年也是出门前说晚些回,后来就没回来。她不想拿喜欢的人当绳,绑得谁也走不动,可也不敢一开始就答应一辈子。
“你要是去了南边呢?”她问。
“把工期、住处告诉你。得空回来。若你不愿等,等你想明白了再说。”
“要是我在柳湾开摊,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呢?”
“那我来吃饭。自己带钱。”
阿棠低头笑了。笑过一阵,她伸出手去碰了碰他那只做木活的手,指尖粗粗的,跟父亲不一样,却一样暖。
“那你可记住了。”她说,“赊账不许过三日。”
季让握住她的手:“我现在就能付。”
“先放开。”
“怎么了?”
“梅婶在墙外听半天了。”
墙外果然响起一声不自然的咳嗽。梅婶一边笑一边喊:“我什么也没听见!就是路过,看两只鹅为什么老往这里瞧。”
季让耳根红透,阿棠把脸埋进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那年冬天来得早,河上清晨常有薄雾。阿棠把停渡的日子记在门边的小木牌上,开始跟梅婶一起算新茶棚的生意。梅婶负责茶和点心,阿棠卖鱼干、热饭和能带走的干粮,各管各的账,柴火、水钱再按日分。两人为了灶台放哪儿吵了三回,最后让阿棠母亲来裁断。
母亲看了看新桥边的风口,说:“灶别迎风摆,烧不着还冻着人。至于你们谁管钱,算完拿回来让我看看。”
梅婶立刻说:“嫂子,您这管得也太宽了。”
母亲说:“我不管,你们明年怕连茶碗都要分家。”
三个人一时都笑了。
季让入冬后去了南边一趟。临走前,他把修好的木鸟送给阿棠。那鸟原本削得不太像样,如今添了两只小短腿,勉强能立在桌上。他说修桥的匠人未必会雕花,若阿棠嫌丑,等明春回来再改。
阿棠说:“丑就丑吧。人也不能老靠脸吃饭。”
季让问:“那我靠什么?”
“靠你这双手。记得冬天别冻裂。”
她送他到山路口,没哭,也没说等你一辈子。只是往他的包裹里塞了两包干鱼,嘱咐他到南边水土不服时先别乱吃生冷的东西。季让问她要什么,她想了想,说要一把耐用的小刨刀,茶棚的案板以后总得有人修。
季让答应了。
开始几个月,两人靠捎信的脚夫传话。信有时隔半月才到,有时到了却因天雨字糊了一半。阿棠读那些被水洇过的字,常常笑骂他字写得比榫眼还难认。季让写的是桥上的事:有人订木料订错了尺寸,师弟把热茶洒在图上,他自己不留神被一只鹅追着跑了半条街。
阿棠回信说,柳湾的鹅已经知道她与他熟,见着她都格外张狂,大约觉得能欺负一个季让,就能欺负一窝。
信里偶尔也有正经话。她告诉他县里修桥的工期延了,自己和梅婶谈妥摊位,娘最近胃口好些。季让告诉她南边工程比想象难,但雇主按约付钱,估计春末才能回来。他写得不花哨,每件事都能让她知道他在那里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有一回一连两个月没有信,阿棠心里发慌,晚上总忍不住望山路。梅婶劝她去问脚夫,她偏要装作不急。直到一个下雪的傍晚,脚夫送来两封一起压在包里的信,才知道前头那封被山洪耽搁在驿站,后头那封又赶在了同一趟路上。
阿棠气得坐在灶边骂他:“写了等于白写,倒不如把钱省下来买鞋。”
母亲笑着问:“谁又惹你了?”
“没人。”
“没人能让你对着两封信骂半天?”
阿棠把信藏进袖子,脸热得连灶火都不用烤了。
第二年春天,桥梁一点点合了拢。旧渡口的船还在,只是阿棠不再每日守着,偶尔给桥工运不便从山路绕行的料,收着应收的工钱。她将另一只旧船卖给邻村的船家,卖钱补了家里屋顶。卖船那天,阿棠亲手拆下旧船板上一块刻着父亲记号的小木片,洗净了,放在木匣里。
母亲见她抱着木片发愣,说:“你爹若知道要有桥了,指不定高兴得很。”
“他会不会舍不得船?”
“舍不得也得让人过得安稳些。他从前做船,难道只是为了让船好看?”
阿棠想了想,说也是。
春末,季让回来了。进镇那天他背着木匠包,鞋底照旧沾满泥,手里拎一把新刨刀。阿棠在茶棚试做第一锅油煎饼,闻见门口有人咳嗽,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竟是:“你怎么又买鞋?”
季让低头看着脚:“这双是上回的。”
“那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想来见你,走得急。”
阿棠手里的锅铲停了停。梅婶在旁边抢着接话:“季师傅,你先坐。再让她说两句,这锅饼要煎成炭了。”
季让坐下来,见案板上有个小木鸟,旁边整整齐齐放着洗好的小瓷碗。他把刨刀交给阿棠,问:“桥还没修好,你的茶棚倒先开张了?”
“先试着卖几日。”
“试什么?”
“试你愿不愿意付钱。”
季让拿出钱袋,放了两文在桌上。阿棠说多了,他说那就当作下次的饭钱。她笑着把一半钱退回去,给他盛了碗热茶。
茶棚正式开张后,忙的时候阿棠连坐下喝口水都难。梅婶说她撑船十年,终于换成让别人围着她转。她回嘴说,原来撑船只是跟河打交道,卖饭倒要跟几十张嘴打交道,哪件也不比哪件容易。
季让后来留在柳湾,接邻镇的木活,也帮桥工做收尾。他说自己的手艺适合四处接工,未必能每天守摊。阿棠说她的生意也不是天天要他坐着添柴,两个人各做各的,碰上忙的时候互相搭手,反而不容易嫌对方碍事。
两人会因为一点小事吵嘴。季让把刚买的细木屑倒在茶棚后院,风一吹,全落进阿棠晒的豆角里。阿棠拿着一篮沾木屑的豆角追了他三圈,季让举着扫帚赔罪,梅婶在旁边喊“再跑快点”,最后三个人一起把院子扫干净,谁也没落到好处。
等到又一年的初秋,新桥终于可以通行。那日镇上没有大戏台,只摆了两桌茶水。先让木匠与驮料的牛走过去试,桥身稳当,才让村民依次上桥。老人们抓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孩子倒想跑,被家人按住肩膀。阿棠看着那条木桥跨过河面,心里没想象中那么失落。
她想起父亲在旧船上教她撑篙,说过河要先看对岸。那时她只觉得对岸是个地方,长大以后才知道,人得先确定自己想去哪里,才不会被一股水推着走。
季让走到她身旁,递来一只小布包。里面是重新削好的那只木鸟,还有一条细长的绳,绳尾打着父亲当年教他的结。
“我想把它留在桥边的茶棚。”他说,“但得问过你。”
阿棠把木鸟捧在掌心里。父亲走了八年,河水从没停下,如今连渡口都换了模样。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想起父亲活着时那些好笑又琐碎的事,而不必每次都先看见他死去的那一夜。
“放在靠窗那边吧。”她说,“别摆得太低,梅婶家的鹅见什么都啄。”
季让笑着应了。
天快黑时,她回家把父亲那盏旧灯擦干净,添了油,提到新桥边。母亲跟着走来,站在桥头望了一会儿河,慢慢说:“他要是看见,肯定还要说桥脚不够稳。”
“那就叫季让再量一遍。”
“你让他量,他能不量?”
阿棠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收工具的男人,笑着说:“那倒是。”
她把灯挂在茶棚檐下,点着了。灯光不亮,恰好照得到木鸟和收钱的小木匣。母亲站在旁边看,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阿棠伸手挽住母亲。她本想说一句什么,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父亲回不来了,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可他留下的手艺、他救过的人、他愿意让人平安过河的心意,如今还在这里,有了能够被人说出来的名字。
季让过来时,手上还沾着松脂,递给母亲一碗热豆汤,又把另一碗塞到阿棠手里。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里加了太多盐。
“你放的?”阿棠问。
季让点头。
“你这个人,怎么修得好桥,偏煮不好汤?”
“桥是照图做的。汤没人给我画图。”
阿棠笑得差点呛住。母亲在一旁笑着把汤碗端过去兑水。
季让小声问:“那我以后还能做饭吗?”
阿棠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能。不过得有人替你尝。”
他低头看她:“谁?”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
“我。”
桥下的水一点点暗下来,桥上的脚步声却还没有停。她握着那只温热的手,远远看见两个人正扶着一位老人过桥,慢慢的,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