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唱
总是在一个天光惨白的午后,伊丽娜伏在案上昏睡,又梦见过去。梦里有石柱城堡,有闪烁的壁画,唯独没有长安的酒肆歌坊。安史之乱以后盛极而衰,酒楼里的女子梳高鬟危髻,面色苍白,乌唇啼眉,总让她看着心惊,让她觉得一个最好的时代即将没落。她到现在仍学不懂汉语,行程总需译语官陪着。在酒楼里穿着圆领汉服喝酒,酒女将柔软的身子歪倒在她身上,娇声说:“小公子,你眉眼真俊,是胡人吗?“译语官随侍左右,替她翻译交流;却不喝酒,也不招惹酒女,只是正襟危坐。她想起来自己在君士坦丁堡一身刺绣礼服穿行在飘荡着雾气的阳光里,无端觉得哀伤。记忆中客馆的芍药花在风中温柔地颤抖,译语官站在红色的花海中,一身绿色官服,无非是因为一种油然而生的落寞而不是久处朝廷习以为常的感伤,站立在那里,好像在告诉她:我会在黑夜中一直陪着你。她知道一整晚他都在那里,因为她来到长安后常常失眠。不知从何时起,她养成了白日里在案上睡午觉的习惯。微风吹拂客官里的白纱,而那个时候,分别还未到,好像永远也不会到似的。常常伊丽娜会悄悄溜出去找南愿萋和闻墨(皇上并不允许时常去找平民),她那时已经会一些简单的汉语,在私塾的白砖墙下,和南愿萋一起等候闻墨放学,像躲在不被打扰的时光里,透过木雕窗,可以隐约看见闻墨在打瞌睡——趁着先生背过身去的当儿。南愿萋注视他的目光,就是看着心上人的那种目光。伊丽娜蹲在一旁,草叶扎得腿上发痒。那是一个万物昏昧的夏天,阳光晒得人几欲昏倒,南愿萋就在那样毒烈的日头下和她说话,基本是南愿萋说而她听着,等候着前者的小郎君。那时候少女瘦削的身体裹在青色的裙襦之下,额间的胭脂记在阳光里明晰可见,是否在诉说着福分浅薄的命运?伊丽娜想起来初初抵达长安城时,走在一望无际的朱雀大街上,满眼雄伟的飞檐斗拱,游人交织,心里多少带着惶恐和期待,却一个转身看见那个单薄的少年的双眼,又黑又沉的眼睛,沉积着多少孤独也未可知。他面前的摊铺上摆着各式的首饰,成色倒是好,质量也就一般了。她挑了一支白玉簪子,问随从的翻译(并不是那译语官,到客馆歇息以后,他才被安排到她的身边,一个不合时宜的时间):“这是什么材料做成的?”
“公主有眼光,这是羊脂白玉。”
那少年怯怯不安又好奇地盯着她看,她买下了,但她的头发过短,想来是无法佩戴了。
睡了一晚后去大明宫觐见,她穿着紫袍缓慢走进宫殿里,皇上和满朝官员都盯着她。她献上贡品,皇上看到以后露出微笑,回赐了瓷器和丝绸。大唐使节来到拂菻,递上诏书邀她的父皇来长安游玩,父皇以年迈体弱推脱了,令她(生于紫室,唯一可以继承皇位的独女)替他前去。陆路波折、遥远而坎坷,她却都挺过来了,唯独没有挺过与少年少女的分别。他们在西市的摊铺相识,南愿萋时常来帮忙,伊丽娜则时常去那里闲逛。据南愿萋说她和闻墨从小一起长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后来她会了汉字以后,才读到这首诗,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她想起来他们天真明媚的笑脸,想起来私塾放学后,闻墨睡眼朦胧地走出来,他们买了桂花糕,三人边走边吃。闻墨成绩优异,十六岁即报名了科举考试,也是同一年(伊丽娜来长安的几个月后)南愿萋出嫁了,男方不是闻墨。
是父母包办的婚姻,对方是个老实的农夫。南愿萋父亲好赌,家里钱财亏损,只想快点把女儿嫁出去收取彩礼。
出嫁那天伊丽娜没有去,不是她不想去,而是长安之行到此为止,她该回国了。陆路太波折,回去便走的海路。皇上和丞相们把她送上船,译语官在人群里站着,远远地看着她,还是正气凛然的模样,眼里却有隐约的不舍。一路上都在晕船,吐了好几次,她昏昏沉沉地想,南愿萋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会难过但不可以落泪吗。
缘分到底是过浅了。
回到华丽落寞的君士坦丁堡,她仍旧强撑笑颜和父皇讲述一路上的见闻,但没说多久就以旅途劳累为由去歇息了。晚上又是多梦,这次终于梦到了长安,梦到夜色里流光溢彩的宫殿,梦见译语官看着她沉默的、迟疑的双眼,眼里有浅浅的流动的温柔,她却总疑心是芍药花的花影在他的眼眸中荡漾。
她开始学习汉字,回国第二年南愿萋寄了信来,她反复看了几遍,大体上看懂了。信上说一切安好,闻墨也中了进士,要去朝廷当官了,信纸上却有泪水干透的痕迹。伊丽娜一直没有看出来闻墨是否对少女也同样心怀爱慕,他只是时常若有所思地看着南愿萋,眼里强烈的孤独,把其余的情绪全部遮盖住了。那时候伊丽娜不懂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怎么会那么孤独呢?后来她想或许孤独与年龄和阅历无关,是人类的底色,那个早熟的少年只是过早地感知到了。
父亲身体渐差,常常叹息或许撑不了几时,她日日学习如何管理朝政。她将会是一个女皇——她为这个即将到来的身份感到不安。但她拥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建设与等量齐观的能力,从未质疑过自己。彼时她也年岁尚小,刚刚成年,却有着超越常人的魄力。她眼神里,总是带着训练有素的镇静。
第三年,父皇离世,她加冕成皇。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逝,不知又过了多久,她又收到了信,却是译语官寄来的。
信里写,她的朋友闻墨被贬至边境,由于体弱受了风寒,病逝了。还听说,南愿萋现在已经疯疯癫癫。
信的末尾,他写:最近战事纷乱,藩镇割据、国势日衰,一切都大不如前了。我时常会想起那个院子里开满芍药花的客馆,你待在房间里辗转反侧,亮着一支黯淡的蜡烛,发出低声的叹息。你不知道我越职常常一晚上在院子里守着你吧?
我很想回到那个时候。
她放下信纸,拉开柜子的抽屉,想找那个白玉簪子,却怎么也找不到,恐怕是在路途上丢失了。深夜安静无人的房间里,她终于慢慢流下眼泪,就像做了一场关于大唐的荼靡的梦。
一厢旧梦
可是呢,阮亦把下巴搁在书桌上,隔着一年又一年形状都如此固定的烟雾看着她,烟雾缭绕出残缺的轮廓、勾勒出复杂的宿命。她不记得自己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一股浓烈的苦味,咽进喉咙里,吞没入空洞的腹腔。他微微地轻抬起眼睛,乌云也在眼波里轮转着。他说那一年皖南的桂花以不可逆转的方式涌入他们的人生,他记得大片的桂花在枝头颤抖,哀泣,仿佛人生是一场预后不良的疾病,于是他在北方做的梦里都是桂花雨的香味。当他努力地想要去定义人生,除了感到自身价值的单薄以及心理状态的脆弱,只有一片桂花雨无休无止地淋浇在头上,让他浑身沾满细嫩黄白花蕊的芬芳。而理性思维是如此地不牢靠,随时可能没入更深层意识的惊涛骇浪。她继续吐出一口烟,像吐出故事哀愁的句号,想起自己以前无非是靠哭泣而不是烟草来缓解压力,而烟雾从此就这样笼罩着她的脸,像裹上一层白色的细纱,闺阁的雨都变得阴沉喑哑。他开始讲述自己在北方的生活是如何枯燥无聊,他在小渔村陪着渔夫编网、捕鱼,手指被渔网磨出了茧子。他伸出手让她看,她却注意到他细白纤长的手指起皱,仿佛在水里浸泡时间过久。他的左手小指上有一枚戒指,包着一块乳白色的兽骨。以前他没有佩戴这个首饰。他注意到她的视线也只是模糊地笑了笑,抚摸着戒指说自己决定不结婚了。为什么不结婚。她问出了这个问题但她知道答案,她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人生是否充满了预设。她的屋子里没有开灯,月光横行肆虐,古老的传说里借着火种照明,他们靠着月光想看清彼此。
却还是看不清。
他终于从书桌上抬起身,于是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举起来,手指一点点往上爬像攀爬梦境之花篱,五指贴合,他的骨骼和戒指硌着她的皮肤。这样紧紧贴合的姿势会让她想起年少时手牵手去上学的日子,仿佛他们还是朋友,还是知己,还是自身的镜像与倒影。他没有拒绝的意思,由她覆着自己的手掌。而那些蓝紫色的血管如同枝蔓一样往上延伸她怎么知道哪一条会通向永恒的人生,哪一条手纹又谱写着未来和爱情的走向?她只能感受到他的气脉和血肉温柔地舒展着,像一只鸟雀温顺地躺卧在她的手心里,把那里当成第二个巢穴。
她说:“我还是常常想起先生。”
他保持着五指相贴的姿势不变,好像那是和亲吻额头一样虔诚的姿势,或者某种祭祀舞蹈的动作。
他说:“我不想再谈论得不到的爱情。”
她知道他也爱另一个人爱得累了。
而在如此浮夸盛大的雨季,一切虚化成膨胀的扭曲的线条,面前他失了颜色的脸,和记忆中的另一个映像重叠,那是撑着一把油纸伞的少年,或者只是岸边的一片落叶,飘飘然经过她面前,颓败地凋零。一切都被雨水改变了形状。是的,是雨水的过错。所有画面的形状、颜色、质地都被雨珠的轮廓折射得明暗不同,光影失焦——她能分辨出什么呢?她只看见一个在悲剧故事中变得瘦削沉默的青年,待在雨幕背后一片狭窄的月光中。
她放下手,抖了抖烟灰,粉尘扑簌簌地降落在已经有不少烟头的烟灰缸里。烟嘴的部分还残留着口红的颜色。她站起身来,去点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有岁月的气息,却只能照亮些许。
他拿起桌子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说道:“得有十五年了。”
她皱着眉计算了一下,确实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从数字意义或者宏观角度来说可能是短暂的,弹指一挥间的时间尺度。可是对她来说是五千天的心神俱灭,五千个难以入眠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一点点咬噬着时间,将日子都过得斑驳了。十五年足以让她从一个多情犹疑的少女变成淡漠的妇人,足以剥落回忆中残存的温情。先生因病去世那天,她一直待在他的床边,夫人已经去世,他没有儿女,只有她陪着他。先生平静地躺在床上跟她说遗言,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对她的不舍。她则哭得泪眼潸然,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像一支枯瘦的竹节,恍然要从她手中脱落。先生交代完后,笑着说了句“知意,你看我能放下你么?”她讶然失措,见他慢慢阖上眼睛。
那一刻,她倒是没有看见什么异象。她本以为人去世会发生天空滚过乌云或者电闪雷鸣之类的事。只是外面雪落了下来,雪很大却落得很安静,悉悉索索的温柔响动,没有任何喧嚷,多余的杂音(人声,车辇声……)也被雪声吞没。她呆然地坐在那里,泪水已干涸凝固在面部,像平添了几道皱纹,让她错觉自己已经衰老,用手抹去时只觉干涩发紧。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雪花无间无隙地铺满整个世界,在地面积起层叠的厚度,远处青山也已闪烁一片银白的光,仿佛在哀挽先生的离去。她慢慢把白布盖在他脸上却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累赘的事,白布遮蔽了面容却遮不住死亡的气息。先生说想把骨灰洒在江水里,水流可以把他的骨灰推向很远的地方。她记得自己哭着只说了声,好。
葬礼的全流程都由她来完成,这是遗言里交代的。那天还是很寒冷,手关节冻得咔咔作响。阮亦也来了,坐在人群里随着大家默哀,依旧苍白忧愁的样子。参加葬礼的人大多数是先生的学生或病人。有人来送了花圈,告别仪式结束后遗体开始火化。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异常冷静。火化途中,一个生涩的青年向她走来,她认出那是先生曾经的助理医师。
“先生一辈子修身养性,竟因传授课业和医病救人劳累过度而死,真的很遗憾。”他说着取下眼镜,擦拭着泪水。
万般皆是命,她想,但她并不是很想把如此宿命论的话直接抛掷出来,所以选择了沉默。医师考虑到她心情压抑,并未在意她没有回答,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去了。
她看见阮亦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看着她,眼神关切。
那天特别冷,雪倒是没下,天阴得发暗。从木窗的菱形窗格往外望出去,室外的景色被裁剪得残缺不齐,干瘦的树枝上没有一片叶子,乌云以匍匐的姿态在空中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落。室内暖气机持续发出嗡嗡的低保和噪音,像是以静默的殡仪馆里唯一略微刺耳的声音把她从无边的恍惚中拉扯回现实。她把流程按部就班地完成,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流泪。
她后来在新安江边抛洒先生的骨灰时日已黄昏,江面一棱棱夕阳光闪烁,一群苍鹭南迁越冬,空气中只剩水流声和鸟群振翅的声音。夕阳光不断扩大,显像为一个婆娑的、隐晦的世界。她在如同皮影戏透光的白色幕布的世界里缓慢行走,骨灰很快撒完了,她的心也空了。她突然想抽烟。
于是她去便利店买了一包利群江南韵,说是桂花龙井调香,她只能吸到一股苦味。她穿着黑色长裙和短款棉服,站在老楼那一片昏昧暗调几乎带着悲苦与苍老气息的阴影里,站在无处不在浮动变幻窃窃私语的灰尘里,把烟像水雾一样吐出来。温柔的水雾很快浸泡了她,几乎让她窒息而死。于是她发出几声被呛到的咳嗽。
然后她抬起眼,看见阮亦站在便利店的门口,正在开啤酒罐。便利店流动着明亮的灯光,穿过玻璃门上的彩色贴画,绚烂地勾勒出阮亦的身影。他系着一条黑色的围巾,苍白的脸很安静地埋在围巾里面,只露出大而黑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阮亦喝了口啤酒,看见她,温和地笑了笑。
却如同相隔了一千年,如同过了那么多个世纪,这期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已经衰败枯槁、垂垂老矣。
阮亦朝她走过来,把她嘴里的烟一把夺去了:“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对身体不好。”
她也不生气,只是把烟抢回来,说:“喝酒就对身体好了?”
阮亦笑了笑,低着头说:“我哥哥要结婚了,下周三。你要去参加婚礼吗?”他吸了吸鼻子,“或者,你要是状态还不好的话,我可以跟他说一声……”
她看着他,问:“你真的没事吗。”
他迟疑地抖了抖身子,然后露出一个微笑:“你放心。”
她无法放心,那之后阮亦不再跟她联系,每天她都忡忡不安地过日子。直到冬天快过去的时候,才听说他病倒了。她去看他,他还待在那个空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打开门的时候露出一张脆弱的脸,眼神空洞。她随着他走进屋里看到所有的窗帘都紧紧拉着像掉进一个漆黑虚无的洞穴,他所追求的人生价值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化为灰烬指认出他们都不愿接受的现实,即人生在很多时刻实际上归于虚无,包括这个有实体的空间。屋子凌乱不堪,啤酒瓶随处堆着,桌子上都是吃光了的药盒,厨房垒着没有洗刷的碗筷。他本来是个很爱打扫的人。她走的每一步都像刚交换了双腿的美人鱼脚踩在刀尖上心也疼得流血,想起就连童话也不只以王子和公主幸福在一起为结尾,童话里也有现实的苦楚。他们在桌边坐下,他一直没有说话,而双眼无光也不是因为室内没有开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连自己都安慰不了。这一刻,所有的词句都变成毫无意义的累赘线条构成的象形文字,表达不出她真正的心之所想。
所以最后,她仅仅是说:“阮亦,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要走向光明的地方。”光明一定和广阔是近义词,是他们终将奔赴的彼岸,是他们一生眺望的云端之地,他们要在那里久久地停留直到化成灰烬直到伊甸园再也不能怪罪于那对男女天真的过错。可阮亦脸上的愁云已经把他的神采吞亡,吞没了残存无几的线状光芒;那是不是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她已无从得知。他看上去是如此地淡漠,你永远无法拯救一个麻木的人——她的心骤缩成一团,又冷又湿。她承认痛苦的价值,于是在绝望中也要起舞,可光明始终听起来是个离他们很遥远的词汇,现在还无法触碰,路途还未达彼处。仍要在黑暗中前行,跌跌撞撞、步履蹒跚,无人可依靠,只有捧着内心不忍消逝的火焰,炽热的、明亮的一团火,烧得内心刺痛,却是唯一的光源。
阮亦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我打算去北方一趟,不知何时能回来。”
她说:“好。只要能让你感觉好些。”
她与他辞别,他站在一楼的大门口,孱弱却颀长的身子,在冬日的温度中显得冰冷发灰。还是没有下雪,南方的冬天不常有雪。她道了别就往街道上走,感觉阮亦还在身后站着没有回屋。她加快步子走着,一直不敢回头。
她想,冬天就快过去了。
冬天过去的时候,阮亦坐上了去北方的火车,他们失去了联系。
某年春天她在家里收到阮亦寄来的信,信上说:“这里的人很少,海很蓝,可以一个人在岸边的石墩上坐着。有一天看着那片湛蓝的海水,想起诗里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忽然间明白人生是残缺的,有很多遗憾。如果无法弥补,实际上也对生活造不成太大的负面影响。我不会再寄希望于明天,或者等待幸福的来临。……很多年,我心里那份扭曲变形的爱,把我撕裂,让我失去完整的形状。想明白以后,我又恢复了完整。”
结尾是: “你还好吗?要一切安好,不许流泪。”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暮色时分的大海。浓稠发蓝的海面,像一匹哗哗作响的绸缎,却不会轻易撕裂,流动旺盛蓬勃的海浪,那是怎样厚重的海水……游人喂食海鸥,远处的房屋在静谧中沉睡。
她放下照片,窗外大片的绿叶吞吐着春意,一径地更替和衰荣。那片繁茂的绿,周而复始地在她的窗口凋零又重生,随着季节的不同,将深浅不一的柔光落进她的房间。她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任由时间经过自己的身体。恍然间就是十五年,却像午后靠在沙发上短寐,醒来看见天已黑透,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场午觉,却在时空的另一端醒来。
阮亦放下咖啡杯,时光也磕碰在桌面的木纹上,慢慢游离和老去。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纹路,它们无声无息地在他的指腹下一寸寸匍匐。而那块兽骨依旧白到发光,在她的视线中占据重要的部分,提醒着她时光长河中固执不肯消亡的疼痛。
她问他:“你还后悔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想,那也好。
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些。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时间会以最温柔的方式让人放下。
光阴轮转,台灯却在静谧中扩散一轮轮的光晕仿佛时间已经凝固和消失,已经是一个表达人为感受的物理名词。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先生,推开教室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讲台上等候学生入席的西装革履的先生。没有离别,还未老去,甚至他笑起来也是那个年代独有的温润。
却再也回不到当年。
一隙月光漏进来,照亮了十五年的悲楚,只留下他们两人对坐的阴影,在岁月里永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