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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17:59

简介:七年之前,陆时叙孤僻阴翳,全世界只粘着软糯单纯的小竹马沈砚。

那是他贫瘠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他执念一生的软肋。

七年之后重逢,天真被泥潭碾碎。

沈砚体虚多病、温顺怯懦、一碰就红眼眶,是人人可欺的易碎小白花。

没人知道,温顺是他的面具,演戏是他的乐趣。

身体承受所有恶意折磨,内心永远冷静看戏、掌控全局,只为逃离家庭。

那张过分漂亮的皮囊,是他最惹眼,也最容易招致祸患的资本。

陆时叙被七年回忆困住,滤镜深重,从头到尾看不出半分伪装。

1 七年失联,终于寻回你

七年前老巷的夏天闷热滚烫,梧桐叶被烈日烤得微微卷曲,蝉鸣聒噪,一浪接一浪铺满整条巷子。

年幼的陆时叙出身豪门,家里却没有多少温情。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忙于扩张商业版图,偌大的别墅空旷冷清,几乎没有家的温度。被送到老巷外婆家暂住时,他性格孤僻阴沉,周身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同龄的孩子不愿靠近,总爱抱团排挤、捉弄他。大多数午后,他只能一个人蹲在斑驳脱落的墙根底下,独自消磨漫长无聊的时光。

只有隔壁的沈砚不一样。

小小的沈砚不怕他身上那层冰冷的外壳,会蹦蹦跳跳跑过来,把口袋里舍不得吃的水果糖塞进他手心,伸出小手替他擦去额角滚烫的薄汗,用软糯的嗓音一点点哄他笑。

那是陆时叙灰暗童年仅有的一点暖意。在他尚且幼稚的认知里,沈砚就是专属于他的光。他会把收到的糖偷偷攒下来留给沈砚,甚至靠卖废弃易拉罐攒下零碎的零花钱,心底埋下一个很坚定的念头:长大之后,一定要拼尽全力护沈砚一辈子,不让任何人欺负他半分。

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没有半分预兆。

沈家父母积攒多年的矛盾彻底爆发,家中日日争吵摔打,闹得整条巷子都有所耳闻。离婚之后两人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接手体弱多病的沈砚。年幼的沈砚被冷漠的亲戚连夜接走,搬家、转学、注销旧号码、切断全部社交联系。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

那天夜里,陆时叙疯一样冲到沈家老宅,铁门紧锁,院落空荡,杂草已经悄悄冒了出来,再也看不见那个对着他笑的瘦小少年。

往后整整七年。

陆时叙动用刚刚交到自己手上的部分陆家资源四处搜寻——跑遍老巷,挨个走访旧时邻里,翻遍早已过时的社交账号,比对无数转学档案。可线索尽数断掉,杳无音讯。

七年时光,推着他飞速成长。少年被迫提前卷入家族生意,学着周旋各色人物,性情愈发冷硬偏执。外表矜贵耀眼,一举一动皆是豪门继承人的气场,内心却空洞荒芜。无数深夜,老巷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总会闯入脑海。他心底压着一个解不开的心结:沈砚到底身在何方,这些年有没有受苦,会不会早就把自己遗忘。

高三初秋,开学季。教学楼大厅人声鼎沸,喧闹不休。大红的分班榜单张贴在墙面,大批学生挤在前面寻找自己的名字,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陆时叙本是漫不经心地随人流扫过名单,目光落在“沈砚”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骤然顿住。

他几乎是本能地拨开拥挤人群,全然不顾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一眼锁定大厅角落里那道单薄的身影。

少年身形瘦削,宽大的蓝白校服衬得肩膀格外窄小。冷白近乎半透的皮肤,在喧闹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浓密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层柔和浅影。他微微埋着头,刻意避开周遭视线,仿佛生怕打扰到任何人。一阵穿堂风掠过走廊,他肩头轻轻一颤,抬手捂住嘴唇压下一声压抑的轻咳。几缕碎发被风吹开,露出轮廓干净优越的下颌,那份美貌裹着病气,带着弱不胜衣的清减,触目惊心。

是他——那个陆时叙日思夜想、苦苦找寻七年的人。

失而复得的冲击席卷全身,汹涌的占有欲在胸腔翻涌,心脏重重擂动。陆时叙大步上前,直接走到沈砚面前。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那一小块空间骤然安静。

全校几乎没有人不认识陆时叙。陆家唯一继承人,矜贵疏离,生人勿近,向来独来独往,极少主动靠近任何同学。此刻他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眼前少年,眼底积压七年的情绪翻涌,偏执得近乎骇人。四周的交谈声慢慢停歇,不少学生停下脚步,偷偷侧目,小声交头接耳。

沈砚闻声缓缓抬眼,清浅温润的瞳仁撞上陆时叙深邃漆黑的眸子。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愕、无措,还夹杂着一丝属于遥远童年的熟稔。

“……陆时叙?”他声音轻软,被常年病痛磨出淡淡的微哑,音量不大,刚好只有二人能听清。

简简单单三个字,彻底击碎陆时叙七年的隐忍。他俯身,长臂伸出扣住沈砚纤细的手腕,指节因为极力克制汹涌的情绪而微微颤抖。动作强势,却又刻意收敛力道,唯恐弄伤对方。

“七年。消失七年。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断了所有消息。”

他压着嗓音,话语里混杂着委屈与压抑的愤怒,还有失而复得之后深入骨髓的后怕。

一道道探究、看热闹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沈砚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换作旁人,被这么多人当众围观质问,多半会窘迫慌乱。但沈砚心里一片澄明——他很清楚自己此刻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身子微微瑟缩,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水雾,淡色唇瓣轻轻抿紧,他把弱者的委屈与怯懦演绎得毫无破绽。

“我没有办法。”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裹挟着无力的苦涩,“父母离婚,没有人要我,姑姑连夜带我搬走,没收了我所有通讯工具。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什么都做不到。”

几声压抑的咳嗽溢出喉咙,他捂住胸口,脸色又白上几分。这咳嗽不是装的——多年肺病早已刻进他的身体,此刻不过是顺着场面,恰到好处地放大了几分。

“这七年我过得不好,寄人篱下,要做很多家务补贴家用。不敢轻易生病,可我的身体一直很差,常年吃药,反反复复地咳。”

泪珠顺着苍白脸颊滑落,滴在他冷白的手背上。苦难与病痛确是真实经历,可在陆时叙看不见的角度,沈砚的内心保持着旁观者一般的冷静。他明白,童年羁绊是陆时叙最大的软肋;把自己这一身遭遇摊开,换取的是对方沉甸甸的愧疚,以及往后一个可以安身的庇护。这买卖,值。

陆时叙望着他摇摇欲坠、落泪咳喘的模样,七年积攒的愤怒、疑惑、不甘,一瞬间土崩瓦解,只剩剜心的心疼和愧疚。无数个搜寻无果的夜晚涌上脑海,一想到眼前的人孤零零熬过七年磨难,心口就像被狠狠攥住。

他那双手,平日里用来谈判博弈、杀伐果决,此刻却变得格外轻柔,小心翼翼拭去沈砚脸上的泪水,力道轻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把人碰碎。

“对不起,我来晚了。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苦。”

他松开手腕,转而牢牢握住沈砚微凉的手掌,十指紧紧相扣,当着满厅同学的面,毫不掩饰地宣告自己的庇护与占有。

“跟着我,从今往后,由我护你。”

沈砚没有挣扎,温顺地任由他握住,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清醒。他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谁也不知道这一贯柔弱的少年心里正在冷静地盘算——从这一刻起,他给自己寻到了一把最结实的伞。

陆时叙心底此刻交织着复杂的念头。他分不清,自己对沈砚究竟纯粹是童年未完成的执念,还是重逢之后新生出来的心动。他只知道,这一次,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放手。

2 宠溺

自这天起,整个高三年级所有人都见识到陆时叙截然不同的模样。那个待人冷漠疏离的陆家继承人,生活重心几乎全倾斜到沈砚身上。

沈砚那副出挑到惹眼的容貌,迅速成为年级私下议论的话题。朴素的校服遮不住精致柔和的五官,只是脸色长久带着病后的苍白,平添几分破碎感。这份美貌给他带来善意的惊叹,也滋生出不少隐秘的嫉妒与流言。课间走廊,总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一次次落在他身上。有人私下猜测他是靠着样貌攀附上陆时叙,也有人同情他体弱孤苦。

这些细碎的闲话,陆时叙大多有所耳闻。他不会去找散播流言的同学当众对峙——那样只会把沈砚推到风口浪尖。他选择用行动筑起一层屏障。

上学的路上,他永远牵着沈砚的手,行走时刻意半步挡在少年身侧,隔开拥挤人潮,替他挡住扑面而来的冷风,顺手接过沉重的书包。每当察觉到周遭打量沈砚面孔的目光,他会不动声色地侧过身体,用自己的身躯截断那些或好奇或不怀好意的视线。沈砚也乖巧,由他牵着,微微低着头往他身侧靠,任谁看都是一对需要被人护在羽翼下的、相依为命的小情侣。

课间,别的同学打闹嬉笑,陆时叙就坐在沈砚邻座,低头帮他整理课堂笔记,把重点一条条标注清晰。口袋里常备润喉糖与温矿泉水,只要沈砚轻轻咳上一声,他立刻递上水,替他拍背顺气。做这些的时候,他偶尔会出神地看着沈砚的侧脸,心底又陷入自我拉扯:我是爱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沈砚,还是仅仅执着于童年记忆里那个小小的玩伴?这个问题,他始终没有答案。

而他没看到的是,被他揽在臂弯里“顺气”的少年,垂着眼,唇角那一点温顺的弧度分毫不差,仿佛真的全心依赖着他——也仿佛,从未动过别的心思。

午饭,他们从不挤喧闹嘈杂的食堂。陆家私厨每日按时送来精心烹制的营养餐,口味全部适配沈砚的肺病,温和养胃,杜绝一切生冷刺激。陆时叙会坐在一旁,安静看着沈砚把饭菜吃完,不许他随意少吃。偶尔阳光从窗户落下来,铺满沈砚半张冷白的脸,长睫投下浅浅阴影,陆时叙看着,心头既有柔软的暖意,也藏着一丝想要把人私藏起来的偏执。

放学时晚风袭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套裹在沈砚身上,把人护在靠马路内侧,十指紧扣,寸步不离。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个体弱貌美的转学生,被陆时叙捧在了手心。

这一切,完完整整落在苏可柔的眼中。过去整整三年,全校上下都默认苏可柔是唯一一个可以靠近陆时叙的人。她行事得体克制,懂得把握分寸,不纠缠不聒噪。她笃定陆时叙不懂情爱,只要自己长久维持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终有一日可以站到他的身边。

直到沈砚到来。

陆时叙学会了温柔,学会了小心翼翼,学会了顾及另一个人的病痛与情绪。所有的偏爱、例外、耐心,毫无保留地给到沈砚。

某个午后,阳光洒满走廊。陆时叙微微低头,细心替沈砚拢好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轻轻擦过少年苍白的脸颊,眼底盛满宠溺。沈砚微微仰头望向他,眉眼温顺,漂亮的脸上满是示弱的柔软。

这一幕刺得苏可柔心口发紧。她头脑清醒,知道正面硬碰硬毫无意义——陆时叙对沈砚的偏袒太重,直白的针对只会激起他更强的保护欲。而沈砚最大的倚仗,一是这副蛊惑人心的美貌,二是那副易碎多病、惹人怜惜的模样。

既然如此,她就要一点点毁掉这份惹人怜爱的资本——制造无迹可寻的意外,不断消耗沈砚的身体,一次次把他推入狼狈难堪的境地。等到陆时叙被无休止的麻烦与担忧磨尽耐心,旁人眼里,沈砚就只会是一个不断惹出事端的累赘。

苏可柔收敛眼底翻涌的寒意,脸上铺展开得体温和的笑意,缓步上前。

“陆同学,沈砚同学。沈砚刚来,如果有什么不习惯,我可以帮忙。”

沈砚温顺地道谢,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的漠然。他像看戏一般旁观苏可柔的表演——对方心底的不甘与算计,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甚至已经隐约猜到,这位学姐接下来要往哪里落子。他不动声色,只把那点了然,稳稳压在一片温软无害的假象之下。

陆时叙将沈砚护到自己身侧,语气疏离,划出清晰的界限:“不必麻烦,我的人,我自己照顾。”

苏可柔的笑容僵在脸上,心底的敌意愈发浓重。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3 冰刃

周五最后一节体育课。秋老虎的烈日烘烤着塑胶跑道,地面升腾起滚滚热浪。男生们聚集球场喧闹打球,女生三三两两躲在树荫底下乘凉闲谈。

沈砚本就不耐高温,闷热空气会压迫他的肺部,稍微走动便气短胸闷。于是他独自坐到操场最角落的台阶休憩,尽量减少活动。即便在烈日之下,他冷白的肤色依旧格外扎眼,不少男生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悄悄飘过来,落在他脸上。

苏可柔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缓步走到他面前,举止落落大方,看不出半分异样。

“天太热,喝点水歇歇吧。”

递过来的那一瓶,瓶壁布满冷凝的水珠,是冰柜最底层冻得彻骨的冰水。

沈砚指尖刚碰到瓶身,就被刺骨的冰凉震得缩回手,眉眼带上一丝怯怯的抗拒:“学姐,我不能喝冰的,会咳得很厉害。”

寒凉是他肺病的重要诱因,一旦刺激肺部,咳喘就会止不住。

苏可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面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把冰水换走,递上另外一瓶常温的水。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在外人眼中,就是体贴细心的校花学姐。

沈砚没有理由拒绝,伸手接过水瓶。此刻陆时叙被体育老师叫走谈话,视线完全被遮挡,正是苏可柔精心等候的时机。她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一旁闲聊几句班级琐事,变相困住沈砚,不让他随意挪动位置。

自由活动结束,大批学生潮水一般涌回跑道,场面拥挤混乱。苏可柔借着人流冲撞的掩护,肩膀精准有力地撞在沈砚握水瓶的手腕上。

“哐当”一声,水瓶重重摔落在滚烫的跑道上,瓶盖弹开,水流洒了一地。

“实在对不起,人太多我站不稳。”苏可柔满脸慌乱,一副纯属意外的模样。

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场巧合。

沈砚弯腰想要捡起地上的瓶子。俯身的瞬间,胸腔受到剧烈震荡,闷热的暑气加上猝不及防的冲击,窒息感瞬间锁住喉咙,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爆发。他弯下脊背,死死按住胸口,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脸色褪得一丝血色都不剩。

这痛是真的。可就在陆时叙还没回头的那一两秒里,垂着眼的沈砚,呼吸虽乱,眼神却没有一丝慌乱。他心里冷冷地给这位学姐记了一笔——原来不是嘴上客气,是真敢下手。那好,他奉陪。

听到咳嗽声,陆时叙猛地回头。看见那一幕,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他快步冲过来,高大的身躯笼罩住沈砚,手掌轻柔地顺着他颤抖的后背;转头看向苏可柔的眼神,却刺骨冰冷。

“这么多人,偏偏撞到他。”

他没有怒吼,可那份无声的压迫,足以让人喘不过气。

苏可柔依旧一口咬定是人群造成的意外。陆时叙心里清楚这绝非偶然,但当着沈砚的面,他不愿彻底撕破脸面,不想让沈砚见识到自己阴狠的一面。同时心底也生出无力:就算明知道是苏可柔所为,没有证据,他也无法公开处置——权势并不是万能的。

他半揽住浑身发抖的沈砚,用自己的身体隔绝所有投向少年的视线。那些落在沈砚痛苦面容上的打量,让他心底生出一阵烦躁。

“别咳了,我带你回去。”

离开的时候,陆时叙淡淡扫过苏可柔,已经将她划入黑名单。苏可柔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唇角笑意褪去——一次远远不够,她有的是耐心慢慢消磨。

靠在陆时叙怀里往教学楼走的路上,沈砚的咳嗽还断断续续。身体的难受真实存在,可他脑子依旧清醒。他知道苏可柔不会就此收手,接下来还会有接踵而至的算计。他把脸埋在陆时叙胸口,借着这个看不见面孔的角度,慢慢把脸上那副惊惶无措的神情收干净,眼底重归一片冷定的算计。

陆时叙抱着怀里发烫又虚弱的人,内心翻涌。他能防明面上的挑衅,却防不住这种伪装成意外的暗算。这种无力,让一向习惯掌控一切的他格外难受。

4 暗梯误伤

次日午休,大半同学离开教室外出吃饭,楼道安安静静。沈砚夜里咳喘没有完全痊愈,胸口持续闷胀发疼。想起医务室存放的止咳药,他便打算独自下楼取药。

这一处老旧楼梯间背光昏暗,没有监控探头,平日里行人稀少,是绝佳的动手死角。苏可柔算准时间,从台阶上方往下走,迎面和沈砚相遇。

楼梯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错身的刹那,苏可柔脚下刻意虚晃,借着身体失衡的全部重量,肩膀狠狠撞向沈砚单薄的肩头。

沈砚本就体虚力弱,扛不住这股冲击,身体向后踉跄,后背重重磕在坚硬的台阶棱角上,跌坐在冰冷台阶。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胸腔猛烈震颤,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炸开。冷汗浸透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额角,把那份破碎的美貌放大到极致。

苏可柔立刻上前,满脸惊慌失措,假意伸手想去搀扶。

“对不起,我脚下打滑,你有没有受伤?”

沈砚微微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撑着台阶勉强坐直,咳得眼角被逼出泪水,水光漾在清澈眼眸里。

“我没事。”他的呼吸断断续续。

可心里那点冷意早已翻涌成实质。后背磕在台阶上的剧痛提醒他,对方的手段正在升级——冰水、楼梯,下一步恐怕就要见血。他把这份判断连同刺痛一起咽进喉咙,脸上只余下被欺负狠了的脆弱。

另一边,陆时叙回到教室,座位上空空如也,心头立刻浮起不安。他了解沈砚的身体状况,不希望他一个人去往偏僻的地方,于是顺着楼梯一路寻找。拐进楼梯间,他一眼就看见跌坐在台阶上咳喘不止的少年,还有站在一旁的苏可柔。

昏暗的光线之下,沈砚狼狈虚弱的模样狠狠刺进他眼里。一股怒火冲上来,但他同时在克制,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冲动发火——一旦失控,反而会把沈砚推到流言中心。

他快步冲下台阶蹲下身,小心环住沈砚的肩膀,指尖轻轻试探他后背磕碰的位置。

“摔到哪里了?”压抑的戾气藏在低沉的声音之下。

“后背磕到台阶。”沈砚喘息着回话,指尖被触碰的时候,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陆时叙抬眼看向苏可柔,黑眸沉沉:“打滑?”

“真的是意外。”苏可柔依旧不肯松口。

“接二连三的意外。”陆时叙语调平淡,寒意弥漫,“苏可柔,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他打横将沈砚抱起,动作万分谨慎,刻意避免颠簸拉扯到伤口,经过苏可柔身边时丢下警告:“再有下一次,就不是几句话这么简单。”

苏可柔伫立原地,拳头紧紧攥起。就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没有证据,沈砚体弱,摔倒受凉,在外人眼里永远只是倒霉的意外。

医务室里,校医检查过后确认骨头没有损伤,只是后背大片淤青;但胸腔受震荡刺激,肺病加重,必须静养。校医出去取药,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时叙坐在病床边,指尖悬在那块淤青上方,不敢用力触碰,眼底满是后怕。目光落在沈砚苍白好看的眉眼上,心口阵阵发紧。

此刻房间安静,没有外人,陆时叙心底压抑的情绪终于敢流露几分。他看着沈砚,又一次陷入挣扎:他可以威慑外人,却挡不住层出不穷的“意外”,是不是自己的保护依旧远远不够。

“疼吗?”

“有一点。”沈砚靠到他肩头,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

陆时叙将人揽进怀里,下颌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沉重笃定:“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单独行动。”他收紧手臂,让怀里的人贴得更近,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那具总是发凉的单薄身体。沈砚乖乖任他抱着,脸颊蹭过他肩头,闭着眼,谁也没看见他睫毛下那一瞬的盘算——这份保护越重,他越安全;而一个愿意为他挡下所有暗箭的人,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陆时叙只当他是疼得没力气说话,抱得更紧了些。

5 暗堵

接连几日阴雨连绵,教学楼背阴的长廊潮湿刺骨。卫生检查结束,沈砚长久被湿气侵扰,咳嗽停不下来,脸色泛着病态的灰白。陆时叙脱下外套,一层层裹紧他单薄的身体,扣牢拉链,牢牢揽着他离开长廊。

这一幕被远处的苏可柔尽收眼底。几次制造意外都被陆时叙稳妥兜底,小打小闹已经撼动不了现状,她决定铤而走险,落下最狠的一步棋。

当晚,她匿名联系校外的闲散混混,全程不露面、不留任何聊天记录,只传递时间、地点和沈砚的外貌衣着。她的要求很明确:放学之后,在学校后方僻静的围墙小巷围住沈砚,不必动手伤人,近身纠缠,扯乱他的衣物。

沈砚容貌惹眼,只要衣衫凌乱被围堵的消息散播出去,流言蜚语就会铺天盖地。就算陆时叙权势再大,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口舌。

放学当日,校董临时约谈陆时叙处理校企合作,事情推脱不开。他极度不放心沈砚,手机开启实时定位共享,反复叮嘱他老老实实待在校门口人多的保安亭,千万不要乱走。临走之前,他还反复看了一眼定位图标,心底隐隐有一丝不安,可公事迫在眉睫,不得不离开。

沈砚嘴上温顺应下,心里清楚苏可柔绝不会就此罢休。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与其无穷无尽被动提防,不如主动把局面引爆。他关掉定位的屏幕显示,装作离校,转头主动走向那条偏僻小巷。后台定位依旧在运行——他笃定陆时叙一定能够看见。这一步险,可他要的,是让那个人从此把苏可柔连根拔起,再不留后患。

高墙林立的小巷幽深僻静,几乎没有路人。四道黑影从阴影之中走出,彻底封死退路。混混围成一圈将沈砚逼到墙跟前,步步逼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出众的样貌,粗鄙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动。

几人没有拳脚相加,却不断上前阻拦退路。混乱拉扯之中,有人伸手拽扯他的校服衣领,布料摩擦作响,领口歪斜敞开,袖口褶皱不堪,一小片冷白的脖颈锁骨暴露在昏沉天光之下,整个人狼狈局促。

密闭的包围圈,陌生男人逼近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冷风顺着敞开的领口钻进去,狠狠刺激肺部。沈砚后背抵住冰冷墙面,剧烈的咳嗽汹涌而出,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尾迅速泛红,眼底铺满水雾,演绎出被吓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外表的惶恐狼狈全是表演,垂在身侧的手指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但冷风侵入身体带来的肺部灼痛,实实在在折磨着他。他一边扮演受惊的弱者,一边在心底默默估算时间,判断陆时叙大概还有多久能够赶到。

巷口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陆时叙开会中途瞥见手机上骤然停滞不动的定位,一股寒意直冲头顶。他直接中断会谈,不顾校董诧异的目光,拼尽全力狂奔过来。拐进巷子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四个校外男生将沈砚困在墙角,少年衣衫凌乱、咳喘发抖,那张漂亮的脸上写满惊恐,还有那些落在沈砚肌肤上肮脏贪婪的视线。

那一刻陆时叙的情绪很复杂,不只是单纯的暴怒,还有强烈的自我厌恶。明明开启了定位,明明千叮咛万嘱咐,可沈砚还是陷入这样屈辱危险的境地。权势可以教训眼前这些混混,可刚刚那些肮脏的目光已经落在沈砚身上,再也无法抹除。

陆时叙所有的温柔伪装瞬间撕碎,戾气翻涌。他大步上前,力道凶狠地一把掀开最靠前的混混。

“滚开!”

震耳的一声呵斥,小巷瞬间安静。混混认出陆时叙,吓得脸色煞白,四散想要逃跑。

陆时叙侧身挡在沈砚身前,完完全全隔绝所有视线,拿出手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学校后巷,把这批人全部处理干净。”

挂断电话,他身上骇人的戾气快速收敛。第一件事便是脱下自己的外套,完整罩在沈砚身上,把外露的肌肤遮盖严实,指尖轻柔地整理歪斜的衣领与褶皱袖口,把衣襟一一拢好。

沈砚抬眼,眼眶通红,呼吸还残留咳喘后的颤音,声音沙哑:“他们突然堵过来,我躲不开。”

陆时叙指尖微微收紧。心中已然明白幕后之人是谁,只是拿不出能够摆上台面的证据。他抬手擦去沈砚眼角的湿意,掌心按住少年冰凉的后颈。

“没事了。”

他弯腰半抱起沈砚,快步走出幽暗小巷,一路沉默,只是揽住沈砚的手臂绷得很紧。到此为止,容忍已经耗尽。

怀里的沈砚听着陆时叙擂鼓一般的心跳,心底那层坚硬的外壳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他原本只是想借这场危机,逼那个人彻底出手,可刚刚陆时叙那份混杂着自责的恐慌,并不是演出来的。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乱。但他很快把它按了下去,只把脸往陆时叙怀里又蹭了蹭,装作吓坏了的样子,一动不动地靠着。

6 清算

次日校园一切如常。苏可柔照旧处理学生会工作,待人温和得体。她自以为计划做得滴水不漏,没有直接证据可以将自己和混混联系在一起,就算陆时叙心里怀疑,也奈何不了她。

课间,陆时叙把沈砚安置在座位,倒好温水,摆好药片。晨光落在沈砚的侧脸,冷白皮肤通透好看,引来旁人频频注视。陆时叙不动声色地侧身,替他挡住一部分视线,才起身离开教室。

走出教室,陆时叙站在走廊窗边。风吹过来,他脑子里又回放昨天小巷里的画面。他反复权衡:公开对峙是下下策。一旦把巷子里围堵的事情闹到学校,沈砚衣衫凌乱的遭遇就会被公开讨论,他那张惹眼的脸只会沦为全校茶余饭后的谈资,二次伤害无可避免。

所以,不能走明面上的途径。

陆时叙动用手下,顺着混混与中间人层层回溯,拿到了苏可柔的间接转账记录以及匿名碰面的目击者证词。证据足够私下报复,却不足以让学校当众定罪。

他选择了更隐蔽的方式:苏可柔家里的生意长期依靠陆家渠道供货,合作被单方面终止;她申请到手的重点高校夏令营资格被复核取消;学生会收到匿名举报,以账目疏漏为由,撤销她负责人的职务。

几件事接连爆发,在外人眼中只是一连串倒霉的巧合,很难联想到是陆时叙出手。

苏可柔收到一连串通知之后,心里瞬间通透。放学之后,她拦住正要离开校园的二人。黄昏的走廊光线昏黄,她目光掠过沈砚那张依旧夺目的脸,压不住满心不甘。

“这些,是你做的?”

陆时叙把沈砚护到身后,神色古井无波:“你决定动他的时候,就该预料到代价。”

“我没有伤人,只是找人吓唬他。”苏可柔咬着牙争辩。

“吓唬,围堵,撕扯他的衣服,任由一群人盯着他。”陆时叙微微前倾身体,压迫感扑面而来,“在你眼里,这些不算伤害?”

苏可柔看向陆时叙身后的沈砚。少年垂着眼帘,长睫遮蔽情绪,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安静攥着陆时叙的衣角,一言不发,像只受惊后躲到主人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小兽。

这一刻苏可柔彻底认清现实——陆时叙会不计代价守护沈砚,自己再怎么辩解都没有翻盘的机会。她抿紧嘴唇,黯然转身,自此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沈砚半步。

风波看似落下帷幕,校园里却还飘着零碎的小道传闻。有人隐约听说校外混混堵过学校里一个学生,私下胡乱猜测,流言隐隐指向沈砚。陆时叙听到这些闲话,没有兴师问罪,只是默默加大力度压下传言,尽可能不让那些不堪的说法传到沈砚耳朵里。

他不知道,那些传闻,沈砚其实早有耳闻。只是那个少年依旧每日乖乖喝药、上课、被他牵着走,把委屈演绎得恰到好处,从没在他面前露出半分被流言刺伤的狼狈。私下里,沈砚倒是对陆时叙这份“不让自己听见”的体贴,多看了几分——这伞,撑得比他预想的更细致些。

7 松动

苏可柔退场之后,校园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陆时叙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沈砚,上课邻座,三餐同行,连去医务室复查也必定陪同。他背包里常备温水、止咳药和薄围巾,气温稍有下降,第一时间给沈砚裹严实。

沈砚依旧温顺听话,可内心始终清醒,清楚这份庇护不是凭空得来。长久以来,他习惯了算计利弊,用自己的表演换取生存的空间。可最近,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陆时叙的保护不完全是因为自己的示弱,里面掺杂着真实的担忧,这让沈砚偶尔会产生恍惚。他警惕这种恍惚,像警惕一处破绽。

周末天气晴好,陆时叙开车带沈砚去往郊外湖边。微风和煦,湖面波光荡漾,风吹起沈砚额前碎发,清冷精致的眉眼在阳光下少了病态感,多了几分清艳。两人并排坐在湖边长椅,四周没有别的同学,只有风吹湖水的轻响,适合说一些平日里在学校不便开口的话。

陆时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沈砚脖子上,指腹不经意擦过少年微凉的耳廓。沈砚没有躲,顺从地任他摆弄,还微微仰起脸,方便他系得妥帖。这个过于自然的小动作,连陆时叙自己都愣了一下——怀里这只小动物,什么时候这么乖地依赖他了。

“那天小巷,你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待在保安亭。”陆时叙收回手,却没退开,仍旧半揽着他,心底压了很久的疑问终于问出口,“为什么……要走到那条路上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陆时叙内心很矛盾。一方面,他隐约觉得那天的时机太“巧”,沈砚似乎并不像外表那样全然无助;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听见一个让自己心凉的答案,害怕童年那点执念被当场击碎。

沈砚握着围巾一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来了——这是他最清楚不过的一条险线。他垂下眼,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先把眼眶逼红了。

“我……”他声音发起颤来,反手攥住陆时叙的衣袖,指节都收紧了,“当时在保安亭等不到你,心里慌得厉害。我想去找你,走着、走着就走到那边了……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在那里。”他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眼,里面全是怕被丢下的委屈,没有半句谎话能戳穿的破绽,“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乱跑,惹你担心了?”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把“主动入局”严丝合缝地裹进了“害怕找不到你”。他赌的就是陆时叙舍不得深究,赌的就是那个人一看见他这副模样,那点疑心就会先塌一半。

果然,陆时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胸口一窒,方才那点试探的锋利立刻被汹涌的自责冲散。他一把将人拢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声音低哑:“不是。是我不好,不该问这个。”他抬手一下下抚着沈砚的后脑,掌心贴着他柔软的发,“是我没保护好你,才让你吓成这样。以后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沈砚被他箍在怀里,脸埋进他胸口,看不见表情。那双方才还蓄满泪水的眼睛,此刻在陆时叙看不见的角度,清明而沉静。他轻轻阖了阖眼——又一次,稳稳地过关了。只是那一下被箍紧的胸膛里,他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快得不全是演出来的。他把这点异样归给刚才的紧张,没有深想。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靠紧了些,乖顺得像只终于寻回主人的小动物。

陆时叙望着怀里的人,心里的困惑依旧盘旋。他总觉得那天的小巷哪里不对,可看着沈砚这副依赖自己的模样,那点疑心又怎么也立不起来。执念和心动早已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他也懒得再去分清。

8 寒疾

湖边归来,城市接连下起冷雨,气温断崖式下跌,空气潮湿刺骨。沈砚数次受创的肺部本就留有隐患,宿舍夜里供暖不足寒气弥漫,教室窗边缝隙漏风,旧伤不断累积叠加。

某个晚自习,教室满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白炽灯冷光落在沈砚脸上,那副漂亮的脸透出不祥的惨白。周围同学都埋着头刷题,没有人第一时间发现异样。

沈砚正在做题,胸腔毫无预兆地猛地收紧。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轻咳,转瞬彻底失控,喉咙泛起淡淡的腥甜,呼吸变得艰难。他死死攥紧笔杆想要忍耐,不想打扰晚自习的秩序。肩膀剧烈抖动,笔与草稿纸一同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时叙瞬间转头,看见沈砚身子摇晃,向着桌边歪倒。少年唇瓣泛出青灰,额角布满冷汗,往日精致的眉眼因为病痛紧紧拧在一起。

这一刻陆时叙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无力。对付商场对手、校外混混,他都可以凭借权势布下重重局,可面对疾病,所有手段全部失效。他可以摆平一切人为的伤害,却对抗不了侵入沈砚身体里的病痛。这种无力,比被人挑衅更加难熬。

他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快要倒下的沈砚,手掌贴上后背,能感受到少年身体内里的滚烫,皮下却渗着寒凉。

“沈砚。”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紧。

沈砚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埋在他肩头不停剧烈咳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耳的杂音。教室之中引起骚动,周围同学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陆时叙顾不上课堂纪律,打横抱起沈砚,抓起外套,大步冲出教学楼,驱车直奔医院急诊。

检查结果是旧疾叠加受凉,肺部急性感染,必须立刻住院输液观察。

深夜病房灯光惨白,输液管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沈砚陷入昏睡,睡梦中还时不时短促咳嗽几声。陆时叙遣退助理,独自守在病床边,褪去平日杀伐凌厉的模样,满脸疲惫。他习惯掌控一切,现在只能盯着监护仪跳动的数据,什么实质性的事都做不了。

寂静的病房给他留出大量思考的空间。他开始深刻反思自己:他拼尽全力把沈砚护在羽翼之下,却依旧挡不住病痛折磨;自己浓烈的保护欲夹杂着占有,会不会也变成另一种枷锁;是不是他自以为是的守护,反而在无形中给沈砚带来压力。

后半夜,沈砚的烧渐渐退去,缓缓睁开双眼,一眼就看见陆时叙眼底浓重的倦意。他的手上还挂着点滴,而陆时叙就那么坐在床边,握着他没有扎针的那只手,靠着床沿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拧着的。听见动静,那人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醒了?还难受不难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没有回去?”沈砚嗓音沙哑。

“我在这里。”陆时叙抬眼,没有往日的强势压迫,满是疲惫,“是不是我还是保护得不够。”

沈砚沉默片刻,没有继续扮演那个会顶嘴、会委屈的弱者,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守了他一夜的手:“不是你的问题。我的底子,本就如此。”这句话,他说得格外轻,也格外真。

陆时叙垂眸,说出心底很少对外人袒露的想法:“我可以摆平所有针对你的人,却治不好你的身体。这种无力感,我很厌恶。”

没有华丽的修饰,只有最直白的剖白。

住院整整一周,陆时叙学校医院两头奔波,把课堂笔记整理完整送到病房,三餐严格遵从医嘱。沈砚身体一点点好转,咳喘慢慢减轻。很多个安静的瞬间,他看着陆时叙忙碌疲惫的背影,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困惑——过去他一切行为都只为自保算计,现在却分不清,自己对这个人到底只是单纯依赖庇护,还是滋生出了别的情愫。博弈的惯性还在,可那颗冷眼旁观的心,确实裂开了一道缝。

有一回夜里他咳得睡不着,陆时叙半睡半醒间立刻坐起,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下替他拍背,另一只手举着杯子凑到他唇边。沈砚喝了水,抬眼便撞进那人满是血丝却全是关切的眼里。那一瞬,他习惯性要扯出一个“懂事不麻烦人”的笑,却莫名地,笑得没那么利落了。

住院期间,也有闲言碎语传到病房外。有人猜测沈砚是为了博取同情故意病倒。陆时叙听到之后,不动声色处理掉源头,不希望这些恶意传入病房打扰沈砚休养。

9 来客

沈砚出院返校不到两周,陆时叙接到老宅通知,要求他回去一趟。

陆家老宅客厅气氛肃穆压抑。陆家老爷子早已把沈砚的身世调查得清清楚楚:无家世依靠,寄人篱下,先天肺部顽疾。老爷子没有暴怒呵斥,可每一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现实压迫。

“你是陆家唯一继承人。少年一时的喜欢可以理解,但不能当真。你们两个人,横亘着太多现实阻碍。他身体常年抱病,往后变数极大。陆家未来的担子,全部要压在你的肩上。”

陆时叙脊背挺直,态度坚定:“我不会和他分开。”

“我不逼你立刻做决断。”老爷子摆了摆手,“但我要见一见这个孩子,我想亲自看看他。”

陆时叙清楚这场会面躲不掉。他心中充满顾虑,既害怕家族的态度刺伤沈砚,也担心沈砚本就病弱,经不住老宅这般阵仗的审视。回到学校,他把老宅谈话如实告知沈砚。

“你可以拒绝,家里的压力我一个人扛,不必你去面对。”

沈砚思索过后轻轻摇头:“躲不掉的。今天不见,往后还会想方设法制造机会。”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让陆时叙心口一紧,只当他是紧张害怕,伸手把人揽过来,一下下顺着他的背,“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沈砚顺势靠进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与权衡,稳稳地藏进了垂下的睫毛里。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这一关迟早要过,与其让陆时叙一个人夹在中间硬扛,不如他自己去把这位老爷子的态度探个明白。

约定好的周末,沈砚跟着陆时叙踏入陆家老宅。厅堂富丽堂皇,气氛紧绷。老爷子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打量沈砚,没有刻薄羞辱,句句直击残酷现实。

“你的身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谁都无法预判。时叙肩上扛着陆家偌大的家业,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成为他的拖累?年少意气上头,等到高考结束步入大学,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想法迟早会改变。”

沈砚面色带着大病初愈残留的苍白,听这话时,肩头几不可见地一颤,苍白的指节攥紧了衣摆,看上去像是被这“拖累”二字刺得难受。他垂着头轻轻咳了几声,才抬起一双微红的眼,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知道我和陆家的差距,从没想过要凭空占陆家什么。”他顿了顿,睫毛上还挂着咳出来的水光,“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也会好好读书、考自己的大学。往后是我陪时叙走我的路,不是拖着他的后腿。至于他怎么想……该由他自己说,不该由我来替他担心这个。”

他全程没有半句争锋相对,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去博取同情,只是把那副病弱的身躯挺直了一点,把“懂事、隐忍、不图陆家”这层意思,稳稳地递到了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传闻里怯懦柔弱的少年,临到这般场面,竟没有当场哭出来,也没有一句攀附讨好的话——这份沉得住气的分寸,倒让老爷子眼里那点轻慢,淡了几分。他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让他们离开。

谈话结束,两人走出厚重的老宅大门,外面街道人来人往。一路沉默走出很远,陆时叙停下脚步,紧张地转头看沈砚:“他有没有为难你?是不是……说了很难听的话?”

沈砚仰起脸,眼眶还是红的,却扯出一个软软的笑,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没有。有你在,我不怕。”

陆时叙哪里经得起这一句,把人一把捞进怀里,当着满街的人也不管,只是抱着他,低声保证:“我不会让家里逼你的,也不会让他们说你的不是。”

沈砚趴在他肩上,脸颊贴着他的颈窝,藏住了那点“计划通”的从容。他从头到尾,都是那个需要被护着的、病弱懂事的小男朋友——陆时叙心里,从没起过一丝“这孩子不简单”的疑心。这正是他要的。

此后陆家那边的态度,僵而不破。老爷子没有松口认可,却也不再像起初那样一锤定音地否定,只是隔三差五地冷着,想看看这个孩子究竟能不能经得住长期的打量。陆时叙夹在中间,依旧不肯退让半步,家族这条线,就这么遥遥地绷着。

10 归处

高三剩下的日子,再没有躲在暗处的算计,但生活依旧并不轻松。课业繁重,陆家那边的压力断断续续传来,沈砚也需要长期养护肺部,不能劳累、不能受凉。校园之内还残留零星流言,有人说沈砚攀附陆家少爷,也有人同情他体弱多病。他们不去辩解,也不回避旁人的眼光。

陆时叙的性格也慢慢改变,不再时刻紧绷神经、把沈砚隔绝在所有风雨之外。他依旧会护着沈砚,但学会留出分寸,尊重沈砚本身的想法,不再把他当成一件需要锁起来的易碎藏品。他明白沈砚拥有属于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一个只需要被保护的玩偶。

沈砚也慢慢放下那种“处处以身设局”的心态。他依旧心思通透,看明白周遭一切,却不再刻意拿自己的安危去赌。至于对陆时叙,他仍旧是那副温顺依赖的模样——面具戴得久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有几分成真。

高考落幕。填报志愿,两所大学坐落同一座城市,相隔不远,不必时时捆绑在一起,但足够彼此照应。

放榜后的那个夏天,事情出现了转机。陆家老爷子以“了断这桩事”为由,单独把沈砚约去老宅茶室。这一回没有陆时叙陪着,也没有旁人。老爷子开门见山,把话挑到了最明白处。

“时叙这孩子,犟。我要是逼得太狠,他能跟我把这个家都翻了。”老爷子端起茶,语气里竟有一丝无奈的松动,“你上回来,没哭,没攀,也没替自己叫屈。这一点,我没想到。”

沈砚端端正正坐着,腰背仍是那副病弱的单薄,却稳。他没有趁机表白心迹,也没有说半句讨好,只垂着眼,平平静静回了一句:“老爷子,我不图陆家。我图的,是我自己配得上我自己选的路。他愿意选我,我会走好我的路给他看;哪天他悔了,我也走我的,绝不拖他。”

老爷子盯着他良久,忽然摆了摆手:“年轻人自己的事,我管不动,也不管了。”他没有点头祝福,可这句话一出口,那条绷了小一年的线,总算松了下来。他没有认可这段感情,但他不再拦。对一个把面子看得比天重的老人来说,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从老宅出来,陆时叙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他没逼你吧”。沈砚笑着摇头,没把里头谈话的内容多说,只说“爷爷松口了,不再拦我们”。陆时叙一把抱住他原地转了半圈,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沈砚被他晃得咳了几声,脸上却也跟着笑——这场仗,是他自己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赢下来的,而那个抱着他转圈的人,从头到尾,都只当他是“运气好”。

家族这道坎,未必从此平坦,但至少,那座曾经压顶的山,被一个看似最弱不禁风的少年,用自己的分寸和耐心,一寸一寸地挪开了。

放榜的傍晚,他们重新走到那条曾经遭遇围堵的围墙小巷。夕阳斜斜洒落,巷子里安安静静,阴影里再也没有等候的歹人。墙面斑驳,一切景物依旧,可心境早已和当初全然不同。

“不会再有像那天一样的事了。”陆时叙开口。

晚风拂过沈砚的发丝,他轻轻咳了两声,背靠冰冷墙壁,抬眼望向身侧的人。那张病态漂亮的脸褪去所有表演的伪装——至少在这一刻,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从前我凡事都在权衡利弊,只为保全自己。遇见你之后,很多事情,已经算不清楚了。”

这话他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陆时叙没有听出这背后更深的含义,只当是劫后余生的感慨,心里又酸又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陆时叙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把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而稳:“我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过往,不必全部摊开给我看。过去七年,所有苦难你独自熬过来了。往后,恶意、现实、病痛,我们一起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郑重,“等你毕业了,我们就搬出去,过自己的日子。家里再不让步,我也带着你走。”

沈砚把脸埋在他肩头,没有立刻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极乖地“嗯”了一声,手指悄悄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料,攥得很紧——比过去任何一次“表演”都要紧。

没有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过往的伪装、博弈、伤害、偏执都真实存在,他们没有抹去过往,而是选择带着全部的经历一同往前走。未来依旧会有家族的余波,会有病痛反复的风险,不会全然一帆风顺,但他们愿意一起去面对。

沈砚微微侧过头,轻轻靠在陆时叙肩头。夕阳把两道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慢慢向着巷口明亮的街道走去。

他这一身算计、满腹心思,从七年前那颗水果糖起,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人露出过。陆时叙始终以为,他护着的,是一个怯弱、病软、全心全意依赖着自己的沈砚。

而垂着眼、伏在那人肩头的沈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这场漫长博弈里,唯一一次不带筹码的、真心的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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