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闭工厂的最后三台机器人
倒闭工厂的拍卖会在周三早上九点开始,陈默花了八百块钱,买走了三台二手人形机器人。
它们站在修复店的水泥地上,像三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沉默佣人。X-07 是焊接工,X-12 是检测工,X-03 是搬运工。它们的电量都显示 12%,正好够走到充电桩,不够做别的。
陈默拆开 X-07 的后颈接口盖,准备做记忆清理。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把二手设备里前主人留下的数据擦干净,然后卖给下一个买主。他在工厂干过十年设备工程师,后来工厂倒了,他接手了这家占地不到五十平米的旧物修复店,靠修旧电器、换手机屏幕、给二手机器人刷机维生。
清理程序跑了三分钟,屏幕上跳出一段陌生的日志:
「03:17,茶水温度 85 度,茶叶 3 克,浸泡时间 2 分钟。饮用者:未知。」
陈默皱了皱眉。焊接机器人不需要泡茶。
他重新启动清理程序,这次跳出的日志是:
「03:17,茶水温度 85 度。女儿说这壶茶太苦了。」
陈默的手停在回车键上。
他合上后颈接口盖,走到门口,看向街对面刚亮灯的便利店。林小满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朝他这边望过来。陈默没有回头。他转身走回 X-07 身边,轻声说:
「再泡一壶。」
机器人没有回答,但它的手指已经动了,动作很轻,像是记得什么。
陈默看着它的背,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泡过茶了。工厂倒闭那年,他最后一次泡茶,是和几个老工人坐在宿舍楼道里,茶叶是从自动贩卖机里换的,苦得像药。后来再也没有泡过。
他点了一根烟,蹲在 X-07 脚边,打开第二台机器人 X-12 的接口盖。
X-12 是检测工,原本负责在流水线上听齿轮的磨损声。陈默启动它的自我诊断程序,屏幕上滚动着一串冗长的频率数据,中间突然插入一段非标准音频记录:
「滴——滴——滴……不对,这个声音不对。」
那是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喘息。
陈默按下暂停,把耳机塞进耳朵。录音里是一个中年男人在说话,语气急切:
「这批齿轮有问题,第六个齿轮有裂纹,不能出货。」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带着不耐烦:
「已经检测过了,没问题,赶紧装。」
「没问题?你听听这个声音!」
「装不装?不装就走人。」
录音到此结束。
陈默摘下耳机。X-12 的眼睛亮着淡淡的蓝光,正对着他,像是在等待下一条指令。它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还在重复某种听辨动作。
「检测工不需要听人的争吵,」陈默自言自语,「它只需要听机器。」
他把 X-12 推到充电桩旁,插上电源线。指示灯从红变橙,电量缓慢上升:13%、14%、15%。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小满走了进来,塑料袋里露出两个发黄的馒头和一瓶过期的酸奶。
「陈默,这些还能吃,别扔了。」她说。
「多少钱?」陈默问。
「不用钱,过期了,便利店不能卖。」林小满把东西放在他工作台上,「你最近黑眼圈挺重,睡得好吗?」
「睡得好。」
「你总是说睡得好。」
她看向三台站在充电桩旁的机器人,目光在 X-07 的手指上停了一秒。
「新买的?」她问。
「二手的,八百块三台。」
「真便宜。」
「它们有问题。」陈默说,「记忆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茶。」陈默说,「还有人的声音。」
林小满没说话,她拧开酸奶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果然是酸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们?」她问。
「拆零件,卖废铜废铁。」陈默说,「或者整体转卖给做家政的,他们要这种能连续工作八小时的。」
「家政机器人要会做饭、会收拾,这些只会焊接和搬运,没用。」
「所以才八百块。」
林小满看了看窗外,街对面是那栋半废弃的工厂宿舍楼,窗户大半黑着,只有三楼有微弱的光。
「你知道它们从哪来吗?」她问。
「拍卖会上买的。」
「不是这个意思。」林小满说,「我是说,以前谁用过它们。」
陈默摇了摇头。他打开第三台机器人 X-03 的接口盖,准备开始记忆清理。X-03 是搬运工,它的手臂比另外两台粗壮,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长期承载重物留下的。
清理程序启动,屏幕上滚动着代码。陈默盯着进度条,等待异常日志出现。
几分钟过去了,没有异常。X-03 的记忆很干净,只有搬运路线、重量记录、电量消耗数据。陈默舒了一口气,准备格式化存储。
就在这时,X-03 突然动了。
它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店角落里一张旧办公桌。办公桌上堆着陈默修好的旧手机和散落的螺丝,没什么特别的。
「搬运,」X-03 说,声音比另外两台更低沉,「搬运,03:00,搬运。」
陈默愣住了。二手机器人通常不会主动说话,除非接收到明确指令。
「搬运什么?」他问。
X-03 没有回答。它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可它的手是空的。它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了,重新回到待机状态。
陈默站在那里,没动。店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三台机器人在充电桩旁匀称的散热风扇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电动车声响。
林小满已经走了,馒头和酸奶还留在工作台上。陈默没去碰它们。
他重新坐下来,打开 X-07 的记忆日志,逐条翻阅。
「03:17,茶水温度 85 度。」
「03:17,水温 85 度。女儿讲,这壶茶苦得很。」
「03:17,茶水温度 85 度。」
「03:17,茶水温度 85 度。」
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泡一壶茶,温度 85 度。记录重复了无数次,没有变化,直到某一天停止了。
陈默关上笔记本。他站起身,走到 X-07 面前,蹲下来,和它齐高。
「你叫什么?」他问。
X-07 没有回答。机器人没有名字,只有型号。
陈默伸手,摸了摸它的后颈。那里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有人反复拆装接口留下的。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关节上还有昨天修电器没洗干净的油污。
他想起工厂倒闭前最后一个月,流水线上的工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有人领了遣散费回老家,有人去了更远的工厂,有人就这么不见了,连辞职信都没留。那些留下来的人,最后几天总是带着一壶茶到岗,茶水是从宿舍里带来的,温度大约 85 度。
陈默熄掉烟,站起来,打开店门的卷帘门。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街道上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推着清扫车,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充电桩旁,看了看三台机器人的电量:24%、22%、21%。缓慢上升,像人的呼吸。
「早上好,」陈默对三台机器人说。
没有人回答。X-07 的手指再次微微动了动,仿佛要伸向某个不存在的茶壶。
陈默关上卷帘门,留下一条缝隙,让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三台机器人的灰色工作服上。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三个等待指令的沉默佣人,也像三个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陌生人。
他走回工作台,打开笔记本,准备开始今天的第一项工作:给 X-07 做完整的记忆清理。
屏幕上弹出确认框:
「是否永久删除用户数据?此操作不可逆。」
陈默的鼠标悬停在「确定」按钮上。他没有点击。
窗外,街对面的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微弱的灯还亮着。
第2章 凌晨3点的茶壶
陈默把茶壶从柜子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瓷身,烫了一下。
这是一只白瓷盖碗,口径不大,底部有个模糊的厂标,已经看不清是什么工厂生产的。大概是工厂倒闭前,某个工人留下的私人物品,被拍卖商混进旧物堆里一起卖给了他。
他往碗里放了三克茶叶,用电水壶烧水。水烧开后,他没有立刻注入,而是等了大约两分钟,直到温度降到他估摸的八十五度左右。然后注水,盖上盖子,浸泡两分钟。
整个过程他做了三遍。
第一遍太苦,茶叶没铺开,水色浅得像淡尿。
第二遍太淡,水温不够,茶叶浮在水面上,像几片死掉的叶子。
第三遍,他看着秒表,精确地控制了水温和时间。端起来闻了闻,苦涩中带着一点烟熏味,不算好喝,但总算像一壶茶。
他把茶碗放在 X-07 的面前。
X-07 正站在充电桩旁,电量 43%,待机状态。它的眼睛是淡蓝色的,没有任何表情。
陈默退后一步,观察它。
没有反应。机器人不会喝茶,也不需要喝茶。
陈默自己喝了一口,苦,烫舌头。他皱了皱眉,把茶碗推回原位,转身去工作台修一块碎屏手机。
这时候,店门铃响了。林小满推门进来,外面正下着细雨,她的伞沾满水珠,滴在地板上。
「雨下了,」她说,「你店门没关。」
「关着呢,」陈默没抬头,「你推开的。」
「哦。」林小满把伞甩了甩,放在门口,「你在干嘛?」
「修手机。」
「那个机器人呢?」
「在充电。」
林小满走到 X-07 面前,蹲下来,和它齐高,和陈默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她伸手碰了碰机器人的后颈,像是在确认什么。
「电量多少?」她问。
「四十三。」
「还够用。」
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还带温度的包子。
「给你,热的。」
「不用。」
「拿着。」林小满把包子塞进他手里,「你总说不用,其实你从来不吃早饭。」
陈默没说话,把包子放在工作台上。塑料袋上还有水渍。
林小满看向茶几上的白瓷盖碗,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底部,像一小团泥。
「你泡茶?」她问。
「试试。」陈默说,「不好喝。」
「茶叶是什么?」
「不知道,旧物堆里捡的。」
林小满没有再问。她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陈默。
「这是今天便利店的盘点单,你要是需要什么,直接拿,记在账上。」
「我没钱。」
「先记着。」林小满说,「反正你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说:
「昨天那个酸奶,真的酸了,对不起。」
陈默没回答。他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撑开伞,消失在雨幕里。
下午三点,店里没来客人。陈默关上卷帘门,只留一条缝。雨声敲在铁皮上,沙沙的,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他走到 X-07 面前,蹲下来。
「泡茶,」他说,「03:17,茶水温度 85 度,茶叶 3 克,浸泡时间 2 分钟。」
X-07 没有反应。
十秒过去没有动静,陈默换了法子。他取出茶壶,往碗里拨茶叶,倒水,扣上盖,一遍比一遍慢。
X-07 的眼睛蓝光闪了一下。它的手指微微抬起,像是要伸向茶壶。
陈默的心跳快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站起来,走到充电桩旁,拔掉了 X-07 的电源线。
「跟我来,」他说。
X-07 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它的脚步很轻,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默走到水吧区,那里有一个旧电热水壶和几个没洗干净的杯子。他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进电热水壶。
X-07 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陈默按下开关,水烧开了。他等了两分钟,直到他认为温度大约八十五度。然后他取出白瓷盖碗,放入三克茶叶,注水,盖盖子,计时两分钟。
整个过程中,X-07 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手。它的头部微微转动,跟随水壶的移动,跟随茶叶落入碗中的轨迹。
两分钟到了。陈默端起茶碗,闻了闻,放下。
「你学会了吗?」他问。
X-07 没有回答。它的眼睛依然是淡蓝色的,没有任何变化。
陈默叹了一声,把茶碗放回原位。他重新接上电源线,让 X-07 继续充电。
晚上七点,店里来了一个修电动车的顾客,陈默忙到八点半才结束。他关灯锁门,准备回家。
经过充电桩时,他注意到 X-07 的位置变了。它不再靠墙站立,而是稍微侧了一点,正对着那张白瓷盖碗。茶碗里已经没有水了,只留下一圈干掉的茶渍。
陈默没多想,锁上卷帘门,骑电动车回家。
公寓很小,一居室,卧室和客厅之间没有隔断。他打开灯,坐在床边,脱鞋。墙上挂着一张旧工牌,是工厂倒闭前他最后一份工作的工牌,上面有他的照片和名字,陈默,设备工程师。
他没摘下来。
夜里十一点,他躺着闭眼,脑子里全是 X-07 那根手指——抬起一点,又停在半空,仿佛要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凌晨两点,他醒了。
不是因为噪音,是因为寂静。公寓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车流,没有邻居走动,连冰箱的压缩机都停了。
他坐起身,摸到手机按亮,屏幕上跳出时间,两点零三分。
他想起 X-07 的记忆日志:03:17,茶水温度 85 度。
还有一个多小时。
陈默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楼下街道空荡荡,路灯昏黄,偶尔有一只流浪猫从阴影里跑过。
他回到床边,躺下,又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子里全是那个白瓷盖碗,和那三克茶叶,和八十五度的水温。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再次醒来。这次不是因为寂静,是因为一种模糊的预感,像某种即将发生的事情在空气里凝结。
他穿好衣服,出门。
店的卷帘门半开着,他昨晚没有锁死。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陈默推门进屋。三台机器仍靠在充电位上,电量表停在 62%、58%、55%,机身一动不动,像搁在墙根的几尊铁像。
他走到 X-07 面前,蹲下来。
白瓷盖碗还在原来的地方,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褐色的痕迹。
「泡茶,」陈默说,「03:17。」
X-07 没有反应。
陈默等了十秒,又重复一遍。这次他加上了手势,从柜子里取出茶壶,打开水龙头。
X-07 的眼睛蓝光闪了一下。它的头转向他,然后转向茶壶。
陈默的手停在水龙头上。
机器人的手指缓缓抬起,伸向茶壶。不是抓握,不是搬运,是一种轻微的触碰,像是确认茶壶的位置。
陈默屏住呼吸。
X-07 的手指触到茶壶把手,停在那里。它没有拿起茶壶,也没有注水,只是静静地触碰着。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03:16。
还有一分钟。
他退后一步,蹲在地上,和 X-07 齐高。
X-07 的手指仍然停在茶壶把手上。它的眼睛蓝光微微闪烁,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03:17。
X-07 的手指收回了。
它转身走回充电桩,插上电源线。指示灯从橙色变回红色,电量重新开始缓慢上升。
陈默定在原地。修车铺里静得发空,只有机箱的风扇在转,间或有一两声车喇叭从街上传进来。
他走到白瓷盖碗面前,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干掉的茶渍。
他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这批齿轮有问题,第六个齿轮有裂纹,不能出货。」
他想起 X-07 的日志:「女儿说这壶茶太苦了。」
他想起林小满的话:「它们看着有点可怜。」
陈默没有再泡茶。他关掉店里的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台灯照着工作台。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给 X-12 做记忆清理。
屏幕上滚动着代码,清理程序正在运行。陈默盯着进度条,等待异常日志出现。
天边泛起鱼肚白。用不了多久,晨光就会爬进来,照到机器人身上的灰工装,照到那只留着茶垢的白瓷碗,也照到他手背上。
第3章 齿轮里的心跳
陈默给 X-12 做记忆清理时,笔记本屏幕上跳出的第一段异常日志是一串频率数据,和它作为检测工的身份完全吻合。但第二段,让他停下了手。
「滴——滴——滴……不对,这个声音不对。」
这是他第一天拆开 X-12 时就听过的片段。那时他只当是设备故障录音,现在重新审视,里面藏着更多东西。
他戴上耳机,把播放进度拉到最前面。
录音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感冒好不久:
「这一批齿轮不对,第六个上有裂纹,出不了货。」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年轻,不耐烦:
「查过了,没问题,装吧。」
「没问题?你再听听这动静。」
「到底装不装?不装我走人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只有空白的底噪。
陈默摘下耳机。X-12 的眼睛亮着淡蓝色的光,正对着他,像是等待下一条指令。它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还在重复某种听辨动作——倾听,比对,判断。
「检测工用不着去听人吵架,」陈默低声说了句,「它的活儿是听机器。」
他把笔记本合上,走到充电桩旁。X-12 的电量显示 58%,缓慢上升。他拔掉电源线,让 X-12 站起来。
「听,」陈默说。
X-12 没有反应。
陈默走到工作台,拿起一把旧扳手,敲了敲金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又拿起一枚掉在地上的螺丝,让它滚过水泥地,叮叮当当。
「听,」他再次说,「这是什么声音?」
X-12 的头部微微转动,淡蓝色的眼睛扫过扳手,扫过螺丝,最后落在陈默的脸上。它没有回答。
陈默叹了一声。他不是在教机器人听声音,机器人本来就会听,只是它听不到他想要它听的东西。
他重新插上电源线,让 X-12 继续充电。然后打开店门的卷帘门,只留一条缝。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街对面的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微弱的灯还亮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陈默回到工作台,打开笔记本,继续翻阅 X-12 的记忆日志。他想看看,除了那段争吵,还有没有别的非标准数据。
日志条目很多,全是检测时间、合格率、不良品编号。他逐条划过,直到看到一条时间戳:
另一段日志的时间是十四点二十三。第六检测位出现过异常,操作员一栏是王建国,处理决定是强制放行。
他眯起眼睛。王建国。这个名字在录音里没有出现,但时间戳和争吵片段吻合。
陈默把「王建国」这三个字输入笔记本的搜索框,整个记忆库里只出现这一条。没有地址,没有电话,没有更多个人信息。二手机器人的记忆清理得很干净,只留下业务相关的痕迹,私人数据被彻底擦除——除了那些不该存在的碎片。
他合上笔记本,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店里弥散,他看着烟头一点一点烧掉。
门铃响了。林小满推门进来,外面下着小雨,她的头发贴着额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又下雨了,」她说。
「是的。」
「你在干嘛?」
「修机器人。」
「哪一台?」
「X-12。」
林小满走到 X-12 面前,蹲下来,和它齐高。她伸手碰了碰机器人的后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站起身,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
「肉末豆腐,」她说,「热的,趁热吃。」
「不用。」
「拿着。」林小满把饭盒放在他工作台上,「你老不吃东西,胃会出问题的。」
陈默没说话。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肉末豆腐,还有一小段腌黄瓜。饭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问。
「你店门开了。」
「没开,只留了一条缝。」
「缝也是开的。」林小满说,「而且你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这,我路过看到了。」
她看向 X-12,又看向陈默。
「陈默,」她说,「你买那三台机器人,不会真打算拆了卖吧?」
「不然呢?」
「它们看着……不一样。」
「机器人哪有不一样的?」陈默说,「都是二手货,都有故障,都该被处理。」
林小满没有再争辩。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陈默。
「店里今天的盘点清册,」她把本子推过去,「缺什么自己拿,账上记一笔就行。」
「我没钱。」
「先欠着,」林小满说,「你也没别的去处。」
她看了看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街对面的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灯还亮着。
「陈默,」她说,「昨天那个酸奶,真的酸了,对不起。」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到了门边,她顿住脚,回过头来:
「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说。」
陈默没有应声。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看她撑起伞,隐入雨里。
他回到工作台,继续翻阅 X-12 的记忆。他想找到更多关于「王建国」的信息,但记忆库里只有那条日志。
下午两点来了个修电动车的客人,一直拖到四点半。锁门熄灯后,他骑车准备回去。
经过充电桩时,他注意到 X-12 的位置变了。它不再靠墙站立,而是转过身,正对着工作台上那盒没吃完的肉末豆腐。饭盒已经空了,陈默中午吃掉了。
陈默没往心里去,锁好卷帘门,骑电动车回了家。
屋子不大,一室户,卧房与客厅相通,中间没有隔墙。他拧亮灯,坐到床沿脱了鞋。墙上钉着一张旧工牌,那是厂子倒闭前他的最后一份工作留下的,牌上有他的照片和姓名,陈默,设备工程师。
他没摘下来。
晚上十一点他躺下,耳朵里还回响着那段录音,那个中年人急切的声音。
「这批齿轮有毛病,第六个裂了,不能放行。」
两点钟他从梦里醒来。惊醒他的不是什么响动,恰恰是太安静了——听不到车,听不到隔壁的脚步,连冰箱的嗡嗡声也没有。
他支起身,摸黑点亮手机。屏幕一亮,上面显示 02:03。
记录栏里有一条: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第六检测位,频率异常四百四十赫兹,操作员王建国,处理栏写着强制通过。
他想起工厂倒闭前的最后几个月。流水线上的不良品率越来越高,管理层要求加快出货,检测工被施压,必须强制通过有问题的零件。他自己也参与过那些会议,听过那些争论,最终还是签了字,让那些齿轮出了厂。
他想不起来王建国是谁了。或者,他不想想起来。
两点四十七分,他又醒了过来。这一回并非寂静所致,而是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事正要在空气中成形。
他穿好衣服,出门。
卷帘门留着一道缝,是他昨夜忘了锁。雨已经收住,地面积着水,把路灯的光映得发亮。
门一推开,三台机器人就在眼前。电量显示为 62%、58%、55%,它们静静立着,灰扑扑的,没有半点动静。
他走到 X-12 面前,蹲下来。
X-12 的眼睛亮着淡蓝色的光,没有任何表情。
「听,」陈默说。
X-12 没有反应。
十秒过后,陈默又喊了一遍。他顺手抄起扳手,在铁桌面上敲出两下脆响。
X-12 的头部转向扳手,然后转向陈默。
陈默屏住呼吸。
X-12 的手指缓缓抬起,伸向扳手。不是抓握,是一种轻微的触碰,像是确认扳手的材质、重量、温度。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03:16。
还有一分钟。
他退后一步,蹲在地上,和 X-12 齐高。
X-12 的指尖搁在扳手上没动。那双蓝眼睛微微亮着,说不清是在琢磨,还是在等什么。
03:17。
X-12 的手指收回了。
它转过身回到充电桩,接上电源线。指示灯由橙转红,电量又开始一点点往上涨。
陈默没有挪步,就那么站着。店里静得很,耳朵里只剩散热风扇的嗡鸣,偶尔掺进一声远处的车笛。
他走到工作台,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扳手敲击过的金属表面。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凹痕。
他又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的嗓音:「这一批齿轮不对劲,第六只有裂纹,坚决不能出货。」
他想起 X-12 的日志:「操作员:王建国,处理:强制通过。」
他想起林小满的话:「它们看着不一样。」
陈默不再继续测试。他熄了大灯,只留下工作台那盏小台灯,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着手清理 X-03 的记忆。
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刷过,清理程序跑着。陈默紧盯进度条,等着异常日志跳出来。
东边天空一点点亮起来。清晨的光即将透过玻璃,落在机器人的工装上,落在盖碗残留的茶渍上,再落到他的手上。
第4章 X-03 的夜间搬运
陈默给 X-03 做记忆清理时,笔记本屏幕上一开始显示的都是搬运路线、重量记录、电量消耗数据。那些数据很整齐,像一本账本,没有任何私人痕迹。
他差点就这么格式化了存储。
但在进度条跑到百分之八十七时,一段非标准日志插了进来:
「凌晨两点十四分,A-7 线路,三只纸箱,十八点五公斤。送到宿舍楼三层 304 房。」
陈默皱了皱眉。搬运工不应该记住具体房间号,也不应该记录凌晨两点十四分的搬运任务。正常班次结束于晚上十点,之后应该是待机或充电。
他继续往下翻:
日志里另有一段:两点十四分那趟搬运,A-7 线,三箱货,十八点五公斤,收件是宿舍楼 304。末尾添了一句,女儿的书。
再往下一条还是两点十四分的记录,仍是 A-7 线和那三只箱子。这一回备注写着,女儿的书,第二本。
第三条重复了同样的时间与线路,货还是三箱,重量分毫未差。只是备注换成了女儿的书,第三本。
同一条记录重复了无数次,每次备注增加一本,直到第十一本,然后停止。
陈默合上笔记本。X-03 正站在充电桩旁,电量 55%,待机状态。它的手臂比另外两台粗壮,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长期承载重物留下的。
他想起第一天 X-03 突然动过一次,手臂抬起,指向店角落里一张旧办公桌,说:「搬运,03:00,搬运。」
那时他以为是故障,现在看,可能不是。
陈默拔掉 X-03 的电源线,让它站起来。
「搬运,」他说,「02:14,路线 A-7。」
X-03 没有反应。
他等了十秒,再试一次,这回加了动作,从台面抓过一把扳手,叩了叩金属桌沿。
X-03 的头部转向纸箱,然后转向陈默。
陈默屏住呼吸。
X-03 的手臂缓缓抬起,伸向纸箱。不是抓握,是一种轻微的触碰,像是确认纸箱的重量、材质、内容物。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02:13。
还有一分钟。
他退后一步,蹲在地上,和 X-03 齐高。
X-03 的手指仍然停在纸箱上。它的眼睛蓝光微微闪烁。
02:14。
X-03 的手指收回了。
它转过身,把电线插回充电座。指示灯由橙转红。
他没有动。店里没有别的响动,散热风扇嗡嗡地转,远处街道偶尔驶过一辆车,声音被雨压得很低。
他想起日志里的那个备注:「女儿的书。」有人在凌晨两点十四分,让搬运工搬书,一本本搬,搬了十一种书,然后停止了。为什么是凌晨?为什么是女儿的书?为什么是十一种?
他没有答案。
门铃响了一声。林小满推门而入,外头飘着细雨,发丝贴在额头上,手上提着个塑料袋。
「又落雨了。」她说。
「嗯。」
「忙什么呢?」
「摆弄那几台机器。」
「哪几台?」
「X-03。」
林小满在 X-03 跟前蹲下,与它平视。她伸手摸了摸后颈,起身,从袋里取出一只保温饭盒。
「萝卜丝饼,」她说,「热的,趁热吃。」
「不用。」
「接着。」林小满把饭盒搁到工作台上,「总不吃饭,胃迟早要坏。」
陈默没说话。他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萝卜丝饼,还有一小段腌黄瓜。饼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找过来的?」他问。
「看见你店门敞着。」
「没敞,就留了道缝。」
「有缝就等于开着。」林小满说,「这个钟点你总在店里,我从外头经过,瞧见过好几回。」
她看向 X-03,又看向陈默。
「陈默,」她问,「你买回来那三台机器人,莫不是真要拆开当零件卖?」
「不然呢?」
「它们看着……不一样。」
「机器人能有什么不一样?」陈默说,「二手货,全带着毛病,一样都该处理掉。」
林小满不再往下说。她伸手进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交到陈默手上。
林小满把本子摊开给他看:「今天的盘点表。要什么就拿,算在账上。」
「我没钱。」
「记账上就行,」她说,「横竖你没别的地方待。」
她朝窗外瞥了一眼。雨势更猛,街对面那栋工厂宿舍的三楼,灯依旧亮着。
「陈默,」她开口,「昨天那盒酸奶,是真酸,不好意思。」
她把话说到这里,便转身朝店门走去。跨到门槛前,她停住,侧过脸:
「你要是需要帮忙,尽管说。」
陈默沉默着。他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把伞撑开,没入雨幕。
他回到工作台,继续翻阅 X-03 的记忆。他想找到更多关于「女儿的书」和「房间 304」的信息,但记忆库里只有那条日志。
下午两点来了个修电动车的客人,陈默一直忙到四点半才收工。他灭了灯锁上门,打算回去。
经过充电桩时,他注意到 X-03 的位置变了。它不再靠墙站立,而是转过身,正对着工作台上那个纸箱。纸箱已经被他打开,里面的电路板被他拿去卖废品了。
陈默没再多想,落下卷帘门,骑电动车回了住处。
房间狭小,只有一间,睡处和起居的地方连在一起,没有挡板。他按亮电灯,坐在床沿把鞋脱下。墙面上挂着一张旧工牌,厂子关门之前他最后那份工作的凭据,牌面印着他的相片和名字,陈默,设备工程师。
他没摘下来。
十一点钟他躺下,脑海里翻来覆去是那行日志,还有末尾那句——女儿的书。
凌晨两点钟,他醒过来。吵醒他的不是杂音,是死一样的安静。屋里什么响动都没有,听不到车流,也没有邻家的脚步,连冰箱压缩机都停转了。
他坐起身,黑里摸到手机按亮。屏光亮起,时间是 02:03。
他想起 X-03 的搬运日志:02:14,路线 A-7,货物:纸箱 3 件,重量 18.5 公斤,目的地:宿舍楼 3 楼,房间 304。备注:女儿的书。
他想起工厂倒闭前的最后几天。有些工人提前走了,有些工人留下来打包私人物品。他自己也帮过几个工人搬东西,但从没在凌晨两点搬过。
他想不起那栋宿舍楼 3 楼 304 房间住的是谁了。或者,他不想想起来。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再度苏醒。唤醒他的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朦胧的预兆,好像某件事情正在空气里慢慢凝成。
他穿好衣服,出门。
卷帘门只拉下一半,昨晚他走得急,没顾上锁。雨停了,潮湿的地面像一面镜子,反着路灯。
陈默抬起卷帘门,侧身进店。三台机器人仍守在充电桩边,屏幕上跳着三个数字:62%、65%、58%。它们纹丝不动,像三尊浇铸出来的灰色塑像。
他走到 X-03 面前,蹲下来。
X-03 的眼睛亮着淡蓝色的光,没有任何表情。
「搬运,」陈默说,「02:14,路线 A-7。」
X-03 没有反应。
十秒过去,陈默把口令再说一次,并补上手势。他从工作台搬起一只纸箱,箱内塞着几块碎裂的电路板,掂着约有十几公斤。
X-03 的头先偏向纸箱,随即又转回来,对准陈默。
陈默屏住呼吸。
X-03 的手臂一点点抬起来,朝纸箱探过去。它没有抓,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仿佛在核实箱子的分量、质地和里面装的东西。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02:13。
还有一分钟。
他后撤一步,蹲下来,与 X-03 一般高。
X-03 的指尖依旧搭在纸箱上没有收回。那双眼睛里的蓝光一闪一闪。
02:14。
X-03 的手指收回了。
它转过身,迈回充电桩旁,把电源线插好。指示灯由橙转红。
他停在原地没有动。店里安静下来,听得见的只有散热风扇转动的声响,还有隔一阵飘来的一记车喇叭。
他走到纸箱面前,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箱底。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某种金属边缘反复摩擦留下的。
他想起日志里的备注:「女儿的书。」
林小满的话又浮上来:「这几台看着不一样。」
测试到此为止。他关掉店里的大灯,工作台上的台灯还亮着,他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给 X-03 做清理。
X-07:03:17,茶水温度 85 度,茶叶 3 克,浸泡时间 2 分钟。备注:女儿说这壶茶太苦了。
日志还留着那条十四点二十三分的记录:六号工位测出异常频率,王建国签的字,结果是放行。
另有一条记着两点十四分的搬运:A-7 线,三只箱子,十八点五公斤,送往宿舍楼 304,注的是女儿的书。
三条日志,三个不同的时间,三个不同的动作,但都指向同一个东西:有人的生活,被嵌入了机器人的记忆。
陈默把笔记本合上。窗外,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白。晨光很快就会照进来,落在三台机器人的灰色工作服上,落在他自己的手上,也落在他还没摘下来的旧工牌上。
第5章 宿舍楼304
陈默把三台机器人的异常日志抄在一张笔记本纸上,折叠好,插进上衣口袋。然后他锁上卷帘门,骑电动车穿过雨后的街道,去了街对面那栋旧工厂宿舍楼。
楼是七层的,红砖外墙剥落得厉害,像一层层干掉的皮。没有电梯,楼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时明时暗。陈默爬到三楼,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紧闭的房门,门牌号早已模糊,有些干脆掉了,只剩下两个钉孔。
他数了数门,找到 304。
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陈默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张单人床、一把木椅和一个掉漆的衣柜。床单是灰色的,褶皱深,像没人整理很久。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扑扑作响。
陈默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里面只挂着一件薄薄的灰色工作服,袖口磨白了。他伸手摸了摸,布料干燥,没有霉味,像是不久前才被拿下来穿过。
他在床头柜上找到一个纸盒,里面是几本旧书,封面已经发黄。书名他认不全,大概是些工科教材或操作手册。他翻开一本,内页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
「 tea, 85°C, 3g, 2min. 」
陈默愣住了。这跟 X-07 的日志一模一样:茶水温度 85 度,茶叶 3 克,浸泡时间 2 分钟。
他把纸条揣进口袋,继续翻找。衣柜底下有一个鞋盒,里面是一双男式皮鞋,擦得很亮,鞋底几乎没有磨损,像是从没穿过。鞋盒旁边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王建国」。
陈默打开笔记本。里面记录的都是检测数据:
「第六检测位,齿轮编号 G-442,频率偏差 440Hz,判定:不合格。」
「第六检测位,齿轮编号 G-443,频率偏差 441Hz,判定:不合格。」
「第六检测位,齿轮编号 G-444,频率偏差 440Hz,判定:不合格。」
每一条后面都有一行小字,用不同颜色的笔写:
「强制通过。」
「强制通过。」
「强制通过。」
他合上电脑,耳边又响起 X-12 录下的争吵。年长那人反复说齿轮裂了,年轻的只想赶紧装车。
王建国。这个名字现在有了面容——一个住在 304 房间、喜欢喝 85 度茶、记录不合格齿轮却被迫强制通过的检测工。
陈默走到窗边,往下看。街对面是他的修复店,卷帘门半开着,三台机器人应该还在充电桩旁待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小满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林小满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刚睡醒。
「你在便利店吗?」陈默问。
「不,我在家。你怎么这时候……」
「你店里有没有一个旧工牌?」陈默说,「泛黄的,上面写着王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
「有,」林小满说,「在盘点单夹层里,我昨天整理的时候看到的。你怎么知道?」
「他在 304 房间。」陈默说,「街对面旧工厂宿舍楼,三楼 304。」
「你现在在那里?」
「是的。」
「等等,我过去。」
陈默挂断电话。他走回房间中间,站在那张单人床旁边。床铺没叠,枕头上有一缕头发,灰白色的,不是年轻人的。
他还记得 X-03 那趟活:两点十四分,A-7 线路,三箱十八点五公斤的货送到 304,备注写着女儿的书。
这里住过一个有女儿的检测工。女儿的书,一本本搬上来,搬了十一种,然后停止了。为什么是凌晨两点十四分?为什么是女儿的书?
门铃在楼下响了。陈默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看见林小满撑着伞站在楼下,正朝他招手。
他下楼,走到她面前。林小满把伞收起来,水珠滴在地面上。
「你一个人来?」她问。
「是的。」
「不危险吗?」
「这里没什么危险的。」陈默说,「只有一些旧东西。」
林小满从包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工牌,递给陈默。
工牌上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瘦削,眼神疲惫。姓名:王建国。单位:某精密制造厂。岗位:第六检测位检测员。发证日期:五年前。有效期至:工厂倒闭日。
陈默接过工牌,指腹摩挲着塑料表面上的划痕。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问。
「在便利店的盘点单夹层里,」林小满说,「可能是哪个客户落下的,或者是以前工厂附近有人来买东西忘了拿。我昨天整理的时候看到的,觉得眼熟,就留着了。」
「眼熟?」
「以前常来店里买烟的人。」林小满说,「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总买最便宜的烟,不抽好的。他每天下午三点来,买一包烟,一瓶矿泉水,然后去对面工厂上班。」
陈默沉默。下午三点。X-12 的日志时间戳是 14:23。王建国每天下午三点来便利店,然后去工厂。那个检测位,那个齿轮,那个「强制通过」的判定。
「他后来怎么样了?」陈默问。
「不知道,」林小满说,「工厂倒闭后就没再来过了。」
「他女儿呢?」
林小满摇摇头:「不知道。」
陈默把工牌揣进口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我们回店吧,」他说,「机器人还在等着。」
「回店做什么?」林小满问,「你不是要拆了卖吗?」
「我想试试,」陈默说,「能不能把记忆还给它们。」
林小满看着他,没有说话。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打在伞面上。
「陈默,」她说,「你确定你想知道真相吗?」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想试试。」
他们一起回到店。三台机器人还在充电桩旁,电量显示:71%、73%、69%。它们一动不动,像三尊灰色的雕塑。
陈默把王建国的工牌放在工作台上,打开笔记本,开始给三台机器人做一次不同的操作:不是清理,而是检索。他想看看,这三台机器人的记忆库里,是否都指向同一个工厂、同一批人、同一个倒闭的下午。
X-07 的日志:03:17,茶水。
X-12 的日志:14:23,王建国,齿轮。
X-03 的日志:02:14,房间 304,女儿的书。
三个时间点,三个动作,三个碎片。像一个拼图的边角,还没拼出完整的图画。
陈默点了一根烟,蹲在 X-07 面前。
「你认识王建国吗?」他问。
X-07 没有回答。它的眼睛蓝光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陈默没有失望。他起身,走到 X-12 面前:
「你听过第六检测位吗?」
X-12 也没有回答。
他走到 X-03 面前:
「你搬过房间 304 的书吗?」
X-03 没有回答。
陈默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店里弥散。他看着三台机器人,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修理它们,而是在被它们审视。三双淡蓝色的眼睛,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却像是在等待某个答案。
林小满靠在门边,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陈默说,「先把这些日志整理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比如什么?」
「比如王建国的女儿在哪,比如那批齿轮最后去了哪,比如工厂为什么在凌晨两点还要搬书。」
林小满没有再说话。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萝卜丝饼的饭盒,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我先回去了,」她说,「你要是需要什么,敲壁便利店。」
陈默没有回头。他看着门在林小满身后关上,然后回到工作台,打开笔记本。
屏幕上,三台机器人的记忆库并排显示。陈默开始输入检索指令,搜索关键词:「王建国」。
搜索结果出来了。三台机器人的记忆库里,都有这个名字,但出现的方式不同:
X-07:出现次数 0。没有「王建国」这个名字,只有「女儿说这壶茶太苦了」。
X-12:出现次数 1。「操作员:王建国,处理:强制通过。」
X-03:出现次数 0。只有「房间 304」和「女儿的书」。
陈默合上笔记本。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街对面。旧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灯还亮着,和往常一样。
他想起王建国的笔记本,那些被判定为不合格却强制通过的齿轮。他想起 X-07 泡茶的日志,X-03 搬书的记录。三台机器人,三个碎片,三个没有交集的人,却被装进了同一批二手设备,卖给了同一个修理工。
陈默点燃另一根烟。窗外,晨光很快就会照进来。
第6章 20% 电量的迟钝
陈默把王建国的工牌和那张「tea, 85°C, 3g, 2min」的纸条并排摊在工作台上,然后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三台机器人的记忆碎片。
X-07,03:17:水温 85 度,投茶 3 克,泡足 2 分钟。附注:女儿嫌这壶茶太苦。
X-12,14:23:第六号检测位,频率异常 440Hz,操作员王建国,处置:强制放行。
X-03,02:14:行走路线 A-7,载货纸箱三件,计重 18.5 公斤,送达宿舍楼三层 304 室。附注:女儿的书。
三条日志,三个时间,三个动作。没有直接的交集,但都指向同一个倒闭工厂,同一个名字:王建国。
陈默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店里缓缓上升。他合上笔记本,走到充电桩旁。三台机器人的电量都已经超过七成:71%、73%、69%。高电量下,它们应该更稳定,更像普通工具,不会再出现那些奇怪的自主动作。
但他还是想试一次。
陈默拔掉 X-07 的电源线,让它站起来。
「泡茶,」他说,「03:17,茶水温度 85 度。」
X-07 没有任何动静。一双淡蓝的眼睛空空地亮着,像两块没通电的玻璃。
陈默等了三十秒,又重复一遍,这次加上了手势,从柜子里取出白瓷盖碗,打开电热水壶。
X-07 的头部转向茶壶,然后转向陈默。没有手指抬起,没有触碰,没有任何异常。
高电量的 X-07 只是一个安静的机器。
陈默叹了一声,插回电源线。他对 X-12 和 X-03 也做了同样的测试。X-12 没有听扳手敲击声,X-03 没有搬动纸箱。三台机器人在充足电量下,完全正常,完全乖巧,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碎片」的迹象。
陈默坐回工作台,点燃另一根烟。
也许那些异常只发生在低电量下。20% 电量时,X-07 泡了茶,X-12 听了扳手,X-03 搬动了纸箱。也许机器人在电量不足时会变得「迟钝」,像人一样,记忆会泄漏,逻辑会模糊,那些被清理不干净的碎片会浮出水面。
这是一个假设,但目前唯一的假设。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15:30。外面天还亮着,街对面的旧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灯亮着,和往常一样。
门铃响了。林小满推门进来,外面开始下雨,她的伞沾满水珠,滴在地板上。
「又下雨,」她说。
「是的。」
「你在干嘛?」
「整理笔记。」
「关于机器人?」
「是的。」
林小满俯身凑近 X-07,蹲得和它一样低。她碰了碰它的后颈,直起腰,从塑料袋里捧出饭盒。
「红烧肉,」她说,「还热着,快吃。」
「不用。」
「收下。」她把饭盒放到他工作台上,「老这样不进食,胃要出问题。」
陈默没说话。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红烧肉,肉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问。
「你店门开了。」
「有缝跟开着没两样。」林小满说,「你天天这会儿都在店里,我上下班路过,早就留意了。」
她看向三台机器人,又看向陈默。
「陈默,」她开口,「那三台机器人是你买来的,你真想拆了卖钱?」
「不然呢?」
「它们看着……不一样。」
「机器哪分什么一样不一样。」陈默说,「全是二手,全有毛病,到头来处理掉就是了。」
林小满没再接话。她翻了翻挎包,取出一个本子,塞给陈默。
「这是店里的盘点单,」她把本子递过去,「缺什么自己拿,都记到账上。」
「我没钱。」
林小满说:「先挂着账。左右你也没旁的地方可去。」
她望向窗外,雨比刚才更大。斜对街的工厂宿舍楼三层,那盏灯仍没有灭。
她叫了一声:「陈默。昨天那瓶酸奶确实酸了,对不住。」
说完这些,她转身向门口走去。快到门边时,她脚步一顿,回身道:
「王建国的女儿来过店里。」
陈默的手停在饭盒上。
「什么?」他问。
「王建国的女儿,」林小满说,「来便利店买过东西。上个月,大概是十五号左右,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买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可能是她爸爸的,或者是她妈妈的。我整理盘点单的时候看到的,夹在里面了。」
林小满从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陈默。
纸条上用儿童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画,像是花,或者星星。
陈默接过纸条,指腹摩挲着纸面。
「你打算打这个电话?」林小满问。
「不知道,」陈默说,「先留着。」
「陈默,」林小满说,「你确定你想知道真相吗?」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想试试。」
林小满没有再说话。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红烧肉饭盒的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我回去了,」她说,「缺什么,来敲壁便利店拿。」
陈默没转身。门在林小满身后合拢,他听着那声响,走回工作台,掀开笔记本。
他输入那串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很长,一直响到语音信箱,没有人接。
陈默挂断,又拨了一次。这次铃声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他坐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熄灭。
他想起 X-03 的日志:女儿的书。那十一种书,是从哪里搬来的,又搬去了哪里?房间 304 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没有书架,没有孩子的房间。那些书可能从来没进过 304,可能只是被搬运了一半,就停止了。
他想起 X-07 的日志:女儿说这壶茶太苦了。那个女儿现在几岁了?她还记得爸爸泡的茶吗?
他想起 X-12 的日志:王建国,强制通过。那批有裂纹的齿轮,最后装进了什么机器里?会不会出事?会不会有人因为那些齿轮受伤?
陈默点燃另一根烟。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街灯在雨幕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光。
他决定给三台机器人放低电量,观察它们在 20% 电量下的行为。
陈默走到充电桩旁,拔掉三台机器人的电源线。它们站在水泥地上,电量显示:71%、73%、69%。他没有立刻给它们下指令,只是看着它们待机。
二十分钟后,电量降到 50%。三台机器人没有任何异常。
四十分钟后,电量降到 30%。还是没有异常。
六十分钟后,电量降到 20%。店里的灯光昏黄,只能听到散热风扇的声音。
陈默走到 X-07 面前,蹲下来。
「泡茶,」他说,「水温 85 度,茶叶 3 克,泡 2 分钟,时间 03:17。」
X-07 的眼睛蓝光闪了一下。它的手指缓缓抬起,伸向柜子上的白瓷盖碗。
陈默屏住呼吸。
X-07 的手指挨上茶壶柄,只碰了碰,没有提起来。它的头先朝向陈默,又转回茶壶,最后停在陈默脸上。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03:16。
还有一分钟。
03:17。
X-07 收回手指,转身去插电。橙色指示灯跳回红色。
陈默站着没挪步。屋子里只剩风扇的转动声,汽车鸣笛隔着雨幕飘进来,断断续续。
他走到 X-12 面前,蹲下来。
「听,」他说。
X-12 没有反应。
陈默默数十秒,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次。这回他配上手势,从工作台上抓起一把扳手,在金属桌面上叩了两下。
X-12 的头部转向扳手,然后转向陈默。没有手指抬起,没有触碰。
他失望地叹了一声,插回电源线。
他走到 X-03 面前,蹲下来。
「搬运,」他说,「02:14,路线 A-7。」
X-03 没有反应。
陈默重复了一遍,加上了手势,拿起一个纸箱。
X-03 的头部转向纸箱,然后转向陈默。没有手臂抬起,没有触碰。
三台机器人都插回了电源线,电量重新开始缓慢上升。
陈默坐回工作台,打开笔记本。他在文档里新建一行:
「20% 电量下,只有 X-07 出现异常反应,且仅在 03:17 左右。X-12 和 X-03 在 20% 电量下无异常。」
他合上笔记本,点燃另一根烟。
也许那些异常不仅仅取决于电量,还取决于时间。03:17,X-07 泡茶。02:14,X-03 搬书。14:23,X-12 听齿轮。每个机器人有自己固定的「异常窗口期」,像人的生物钟一样准时。
陈默看着手机上的电话号码,那串儿童潦草的数字。他没有再拨。
窗外东侧的天色正一点点泛出灰白。用不了多久,晨光便会透过玻璃铺进来,覆上那三台机器人的灰色工装,覆上他摊开的手,也覆上那枚始终别在胸前的旧工牌。
第7章 林小满的便利店
陈默把那串号码存在了手机里,但没再拨。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听电话那头会传来什么声音。
第二天傍晚,雨停了,街灯亮起。陈默锁上卷帘门,骑电动车去了便利店。
林小满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盘点单,对着货架核对。她看见陈默进来,抬头点点头,没停手。
「找东西?」她问。
「找你,」陈默说,「关于那个电话。」
林小满把盘点单放下,从柜子下面拎上一个纸箱,打开。
「这是上个月遗落的东西,」她说,「顾客落下的,没人认领,按规定留一个月,过期就扔。」
纸箱里是些零碎的东西:一个塑料水壶、两本杂志、一双儿童拖鞋、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小相册。
林小满把相册拿出来,递给陈默。
「王建国的?」陈默问。
「大概率是,」林小满说,「相册里有个小女孩的照片,和笔记本上写的电话号码是同一个字迹。」
陈默接过相册。相册是那种老式的,塑料套里夹着洗出来的照片。第一页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穿着粉色外套,站在雪地里,笑得很灿烂。第二页是同一个女孩,坐在餐桌前,面前有一碗面,面条太长,垂到胸口。第三页是一台旧电脑,屏幕是蓝色的,女孩伸手去碰键盘。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合影。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和小女孩并肩站着,男人的手搭在女孩的肩上,女孩的头靠在男人的手臂上。男人的脸被时间洗得发白,但轮廓还能看出是王建国。
陈默把相册放回纸箱,又拿起那本笔记本。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已经磨破了角。里面记录的不是检测数据,而是一些琐碎的日子:
「3月2日,下雨,囡囡说想喝茶,我没泡给她。」
「3月5日,囡囡上学,书包太重,我帮她提了一段。」
「3月10日,工厂通报,第六批齿轮有异常,我签了字。」
「3月12日,囡囡问爸爸去上班是不是每天都很累,我说不累。」
「3月15日,囡囡来便利店买笔记本,我说等爸爸下班一起去。」
「3月18日,工厂停工,大家领遣散费,我没去领。」
「3月20日,囡囡生病,发烧39度,我请了假。」
「3月22日,囡囡好一点了,她说要喝85度的茶。」
「3月25日,工厂彻底倒闭,我最后一次走进第六检测位。」
「3月28日,囡囡的书要搬,我让X-03帮忙搬,搬了一半就停了。」
「3月30日,我没回来。」
陈默合上笔记本。最后一篇是3月30日,只有六个字:我没回来。
他抬头看向林小满。
「他怎么没回来?」陈默问。
「不知道,」林小满说,「笔记本就是这么结束的。」
「他的女儿呢?」
「叫林囡囡,」林小满说,「笔记本里写的。电话号码在这一页,夹着的。」
林小满翻到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串数字,旁边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花。
陈默把笔记本和相册都装回纸箱。
「我可以带走吗?」他问。
「带走吧,」林小满说,「反正要扔了。」
陈默提起纸箱,走出便利店。外面的夜已经深了,街灯昏黄,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光。
他没骑电动车,走回了修复店。纸箱不重,但拿在手里,像压着什么。
店里很暗,三台机器人还在充电桩旁,电量显示:78%、81%、76%。它们一动不动,像三尊灰色的雕塑。
陈默把纸箱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台灯。光柱落在相册、笔记本和王建国的工牌上。
他从纸箱里拿出笔记本,逐页拍照,存进手机。然后把王建国的工牌放在笔记本旁边,把那张「tea, 85°C, 3g, 2min」的纸条也摊开。
三样东西,三个时间段,一个名字:王建国。
陈默抽出一支烟点上,在 X-07 跟前蹲了下来。
「你认识他吗?」他问。
X-07 没有答话。那双蓝眼亮了亮,随即暗下去。
陈默站起身,走到 X-12 面前:
「你听过他吗?」
X-12 也没有回答。
他走到 X-03 面前:
「你搬过他的书吗?」
X-03 没有回答。
陈默点上烟,吸了一口,烟在昏暗的店里散开。他望着那三台机器人,自己像是在被它们打量,而不是它们在等他修。三双浅蓝的眼睛空荡荡的,没有表情,也没有情绪,只那样望着,仿佛在等一个答复。
他回到工作台,打开笔记本,输入那串电话号码。铃声很长,一直响到语音信箱,没有人接。
他按下挂断,重拨过去。这回响到第四声,那头把电话掐了。
第三次,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疲惫,「谁?」
「你好,」陈默说,「我是陈默。我捡到一个笔记本,上面有你爸爸的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是谁?」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从哪儿拿到这个号码的?」
「在便利店的遗失物里,」陈默说,「笔记本里写着王建国,还有囡囡。」
「囡囡是我女儿,」女人说,「你在哪里?你怎么会有这个笔记本?」
「在一家修复店,」陈默说,「街对面旧工厂宿舍楼附近。我买了几台二手机器人,里面有一些记忆碎片,指向你爸爸。」
「记忆碎片?」女人说,「什么意思?」
「机器人的记忆,」陈默说,「有些数据没被清理干净。」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你是想说什么?」女人终于开口,「你想要钱?还是想要什么?」
「我不要钱,」陈默说,「我想知道,你爸爸后来怎么样了。」
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
「他失踪了。」
「失踪?」
「工厂倒闭那天,他出去买烟,说马上回来。然后就没回来过。」女人说,「报警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要等二十四小时,等二十四小时时,他说他要去处理一点事,就挂断了电话。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那你呢?」陈默问,「你和囡囡现在怎么样?」
「还好,」女人说,「囡囡上小学了,我在便利店打工。电话没换,只是……有时候没人接。」
「你叫什么?」陈默问。
「李梅,」女人说,「李梅。」
「李梅,」陈默重复一遍,「我手里有你爸爸的笔记本,还有相册。里面有囡囡的照片。」
「你能……把它们还给我吗?」李梅说,「我可以去你那里拿。」
「可以,」陈默说,「但不是现在,明天下午。我店里没人,你可以来。」
「好,」李梅说,「我明天下午三点来。」
「好。」
陈默挂断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熄灭。
他想起笔记本里的最后一篇:3月30日,我没回来。
李梅说,工厂倒闭那天,王建国出去买烟,说马上回来,然后就没回来。
那天是3月30日。
陈默合上笔记本,把王建国的工牌、那张纸条、相册和笔记本都装回纸箱,推到工作台角落。
他走到充电桩旁,看了看三台机器人的电量。它们安静地待机,没有任何异常。
陈默点燃另一根烟,蹲在地上,和三台机器人齐高。
「明天,」他说,「会有人来。」
三台机器人没有回答。它们的眼睛蓝光闪了一下,又熄灭。
陈默关掉台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他坐在工作台旁,等着天亮。
窗外,街对面的旧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灯还亮着,和往常一样。但今晚不同,因为明天下午三点,会有一个女人走进这家店,带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来找一个失踪的父亲。
而陈默手里,握着三台二手机器人,和它们记忆里留下的三个碎片。
第8章 3月30日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陈默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只留一个人能进出的缝。他把工作台清理干净,只留下王建国的工牌、那本笔记本、相册,以及一壶刚烧开的水。
三台机器人站在充电桩旁,电量显示:82%、85%、80%。它们安静得像三尊雕塑,没有任何异常。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街对面的旧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灯亮了。陈默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
两点五十九分,门铃响了。
陈默推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女人大概三十多岁,脸色苍白,眼袋重,拎着一个塑料袋。女孩大概七八岁,穿着粉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小书包,低着头,不敢看陈默。
「你好,」女人说,「我是李梅。囡囡,喊陈叔叔。」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请进,」陈默说,「门开着。」
李梅和囡囡走进店。女孩环顾四周,目光在三台机器人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快速移开。
「这是……」李梅看向工作台上的物品,声音有些颤抖。
「王建国留下的,」陈默说,「笔记本、相册,还有工牌。我在便利店的遗失物里找到的。」
李梅走过去,手指颤抖着触碰笔记本的封面。她打开相册,看到第一页那个在雪地里的小女孩,眼眶立刻红了。
「囡囡,」她说,「这是囡囡五岁的生日。」
她翻到合影,手指停在王建国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谢谢你,」李梅说,「谢谢你把这些还给我。」
「不客气,」陈默说,「这些东西本该属于你们。」
囡囡站在门边,一直没有动。她的目光被工作台角落的白瓷盖碗吸引过去。碗里是干掉的茶渍,旁边是三台机器人。
「那个……」囡囡小声说,「爸爸以前会泡茶。」
陈默愣了一下,看向她。
「八十五度,」囡囡说,「三克茶叶,泡两分钟。爸爸说,水太烫会烫嘴,太凉不好喝。八十五度最好。」
陈默的手指收紧了。这是X-07日志里的精确参数。
「你还记得?」陈默问。
囡囡点点头,低声说:
「爸爸每天三点十七分泡茶。他说那是他的时间。」
陈默沉默了。三点十七分。X-07的异常时间。
「囡囡,」李梅轻声说,「别说了。」
「不,」囡囡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陈默,「叔叔,你家里的机器人,会不会也会泡茶?」
陈默看向X-07。它站在充电桩旁,电量82%,待机状态,没有任何异常。
「不会,」陈默说,「它们只是机器。」
「可是,」囡囡说,「爸爸的机器人会。爸爸说,X-07记得怎么泡他的茶。」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X-07。那是这台焊接机器人的型号。
「你爸爸怎么知道?」陈默问。
「因为,」囡囡说,「爸爸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厂的人。他说,他把茶泡给了X-07,让X-07记住。他说,等他想起女儿的时候,就可以让X-07再泡一壶。」
李梅拉了拉囡囡的袖子,但囡囡没有理会,继续看着陈默:
「爸爸没回来。他说要去处理一点事。那件事,是不是关于齿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X-12的录音:「这批齿轮有问题,第六个齿轮有裂纹,不能出货。」还有笔记本里的记录:「3月10日,工厂通报,第六批齿轮有异常,我签了字。」
「我说不好,」陈默说,「不过你爸爸的本子上,记了不少齿轮的事。」
「他签字了,」囡囡说,「他知道有问题,还是签了字。他说,不签就没工资,没工资就没钱给我买书。」
陈默看着囡囡的眼睛。那是一个孩子的眼睛,但里面藏着不该有的明白。
「那他后来呢?」陈默问,「3月30日,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李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出去买烟,说马上回来。然后就没回来。报警了,警察说要等二十四小时。等二十四小时时,他说他在处理一点事,就挂断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那一天是3月30日,」陈默说。
李梅看向他,眼神复杂:「你知道?」
「我看到笔记本了,」陈默说,「最后一篇是3月30日,只写了六个字:我没回来。」
李梅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囡囡在 X-07 面前蹲下,跟它一般高。她伸手摸它的后颈,动作和头回见林小满那样如出一辙。
「X-07,」囡囡说,「泡茶。」
X-07没有反应。它的眼睛淡蓝,毫无表情。
见它没动,囡囡又喊了一声,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取来白瓷盖碗,插上电水壶。
X-07的头部转向茶壶,然后转向囡囡。没有手指抬起,没有触碰。
高电量下的X-07,只是一个安静的机器。
囡囡失望地站起来,拉住李梅的手:「妈妈,我们走吧。」
李梅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陈默看着她们走向门口,忽然说:
「等一下。」
李梅和囡囡停下脚步,回头。
陈默走到充电桩旁,拔掉X-07的电源线。电量从82%开始下降。他没有立刻下指令,只是看着它待机。
十分钟后,电量70%。
二十分钟后,电量60%。
三十分钟后,电量50%。
四十分钟后,电量40%。
陈默走到X-07面前,蹲下来。
「泡茶,」他开口,「水温 85 度,放 3 克茶叶,泡 2 分钟,现在 03:17。」
X-07眼底蓝光一亮。它的手指慢慢抬起,朝柜子上的白瓷盖碗探过去。
李梅和囡囡走过来,站在陈默身后,看着这一幕。
茶壶把手被 X-07 的指尖轻轻触到,它没有拿起。那颗头颅缓缓转动,从茶壶移向陈默,再转回来。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03:16。
还有一分钟。
囡囡紧握着李梅的手,屏住呼吸。
03:17。
X-07把手缩了回去。它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充电桩,接上电源线。指示灯由橙转红。
囡囡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爸爸说过,X-07会记住他的茶。」
陈默没有说话。
「那它为什么不泡?」囡囡问。
「因为,」陈默说,「它忘记了。或者,它不想记得。」
囡囡抬起头,看着陈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叔叔,机器人会忘记吗?」
陈默看向三台机器人。它们安静地站在充电桩旁,电量缓慢上升,像人的呼吸。
「会的,」陈默说,「机器人也会忘记。」
囡囡没有再说话。她拉住李梅的手,走出店门。
李梅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
「谢谢你,陈默。把东西还给我们,还让囡囡见到了X-07。」
「不客气,」陈默说。
李梅牵着囡囡,走进雨夜。街灯昏黄,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光。囡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跟着母亲消失在转角。
陈默关上门,回到工作台。三台机器人还在充电,电量:85%、88%、83%。
他打开笔记本,新建一行:
「三月三十日,王建国失踪。他女儿记得爸爸泡茶的参数:八十五度、三克、两分钟。X-07 电量低时会碰茶壶,却总差最后一步。」
他合上笔记本,点燃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店里弥散。
他想起笔记本里的记录:「3月28日,囡囡的书要搬,我让X-03帮忙搬,搬了一半就停了。」还有「3月30日,我没回来。」
王建国在3月30日失踪,那天他让X-03搬囡囡的书,搬了一半就停了。那天他让X-07记住泡茶的参数。那天他签了字,让有裂纹的齿轮出货。
三台机器人,三个碎片,同一个下午。
陈默走到窗边,往下看。旧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灯还亮着,和往常一样。但今晚不同,因为李梅和囡囡来过,带着一个女儿的记忆,离开了。
他想起李梅说的话:「他在处理一点事,就挂断了。」
那件事,是什么?
陈默没有答案。他只知道,王建国的笔记本结束于3月30日,而X-07的日志重复于03:17,X-12的录音定格于14:23,X-03的搬运停滞于02:14。
时间不一样,动作不一样,但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工厂,同一个倒闭的下午。
陈默熄掉烟,关掉台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他坐在工作台旁,等着天亮。
窗外,雨还在下。街对面的旧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灯终于熄灭了。
第9章 老周的造访
李梅和囡囡走后的第三天,老周来了。
陈默正给X-12做记忆清理,卷帘门半开着,门铃响了。他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胸口别着一个生锈的徽章,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还热着的馒头。
「陈默,」老人说,「我是老周。以前工厂工会主席,现在退休了。」
陈默放下笔记本,走过去开门。
「进来吧,」他说,「馒头不用带了。」
「带着吧,」老周说,「你老不吃东西,胃会出问题的。」
老周走进店,把馒头放在工作台上。他目光扫过三台机器人,脚步停住了。
「这三台,」他说,「来自第六车间。」
陈默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老周说,「它们的型号、外壳磨损、关节锈蚀,全是第六车间的标准配置。X-07焊接,X-12检测,X-03搬运,正好是第六车间的三个工位。」
他走到X-07面前,蹲下来,手指抚过机器人的后颈接口盖。
「这台,」他说,「以前是老赵用的。老赵今年五十,焊了二十年,最后得了肺病,工厂倒闭前就回老家了。」
「X-12呢?」
「X-12是王建国的,」老周说,「他是第六检测位检测员。你怎么会有他的机器人?」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打开笔记本,把王建国的笔记本、相册、工牌摊出来。
老周凑过来,看见笔记本封面上的名字,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王建国,」他说,「他怎么……」
「他在3月30日失踪了,」陈默说,「女儿囡囡记得他泡茶的参数。三台机器人的记忆里,都有指向他的碎片。」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坐在工作台旁的塑料凳上,双手交插,指关节泛白。
「你们知道工厂为什么倒闭吗?」他问。
「经营不善,」陈默说,「市场不好。」
「不完全是,」老周说,「第六批齿轮出了问题。」
陈默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
「第六批齿轮有裂纹,」老周说,「王建国发现了,签了字,让它们强制通过。那些齿轮装进了发往南方的机床,三个月后,有两台机床在运行中突然断裂,一个操作工失去了左手,另一个重伤。厂里赔了钱,客户撤了单,现金流断了。一个月后,工厂宣布破产。」
陈默抬头看老周。
「所以王建国成了替罪羊?」他问。
「不完全是,」老周说,「签字的不止他一个人。车间主任签了,厂长签了,质量部签了。但最后只追责他,因为他是一线检测员,最容易被扔出来当替罪羊。」
「3月30日那天,」老周继续说,「工厂宣布破产的前一天。王建国去人事部领遣散费,被拒绝了。说是因为他签字的齿轮出了事,他的遣散费要先扣赔偿。他和人事部经理吵了一架,然后出去买烟,说马上回来。他没回来。」
「他去了哪里?」陈默问。
「不知道,」老周说,「但我有个猜测。」
他说起来,站起来,走到X-03面前。
「X-03是搬运工,」老周说,「王建国在失踪前,让X-03搬囡囡的书。搬了一半就停了。为什么会停?」
「电量不足?」陈默说。
「不,」老周说,「X-03的电量那时还有四十多。它停下来,是因为搬运路线被中断了。路线A-7,从宿舍楼304到工厂第六车间。那趟路,是王建国固定的下班路线。他每天下班都会顺路去304,把囡囡的书带回家。」
「3月30日,」老周说,「王建国没有下班。他去了人事部,吵了一架,然后消失了。X-03按既定路线搬书,到了304房门口,发现没人开门,没人接收,任务中断,它就停在那里了。」
这下陈默懂了。X-03 的日志写明:两点十四分,A-7 线,送到宿舍楼 304,备注是女儿的书。
那是王建国失踪当天凌晨两点十四分,X-03按既定程序去搬书,但没人开门,任务中断,它就在那儿停住了,一直停到被拍卖。
「那X-07呢?」陈默问,「03:17泡茶。」
「那是王建国和囡囡的仪式,」老周说,「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王建国会泡一壶茶,放在囡囡的书桌上。囡囡早上起来,茶已经凉了,但她知道爸爸泡过了。X-07记录了这个动作,因为它在那个时间段待机,捕捉到了王建国的行为模式。」
「那X-12呢?」陈默说,「14:23,第六检测位。」
「那是王建国最后一次签字的时间,」老周说,「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第六检测位,他签了那批有裂纹的齿轮。X-12作为检测机器人,记录了操作员和处理结果。」
老周走回工作台,拿起王建国的工牌,指腹摩挲着塑料表面。
「三台机器人,」他说,「记录了王建国失踪前最后三天的三个瞬间。不是巧合,是它们把碎片留在了记忆里,没被清理干净。」
陈默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店里弥散。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他问老周。
「以前不敢,」老周说,「工厂倒闭后,大家都散了。说王建国坏话的,怕连累;说王建国好话的,怕被找麻烦。我退休了,没什么好怕的。但直到昨天,我路过便利店,看见林小满在整理盘点单,她告诉我有个年轻人买了三台二手机器人,记忆里有王建国的碎片。我才知道,它们还在。」
老周看向陈默。
「陈默,」他说,「你买它们,是想拆了卖,还是想查出真相?」
「我不知道,」陈默说,「我只想把记忆清理干净,卖掉它们。」
「别清理了,」老周说,「至少不要全部清理。这些碎片,是王建国留在世上的最后痕迹。如果你全擦掉,他就彻底消失了。」
陈默沉默。他看向三台机器人。它们安静地站在充电桩旁,电量:82%、85%、80%。
「老周,」陈默说,「你认识囡囡吗?」
「认识,」老周说,「她五岁那年,王建国带她来过工厂家属开放日。她在检测位旁边玩积木,王建国在旁边签字。她那时候还小,不懂那些齿轮是什么,只知道爸爸每天回来很累。」
「她现在和她妈住在一起,」陈默说,「李梅。她们在便利店附近租房。」
「好,」老周说,「明天我去便利店找林小满,问问李梅的联系方式。我想见见囡囡。」
「为什么?」陈默问。
「因为,」老周说,「王建国没回来,但他的东西还在。机器人还在,笔记本还在,工牌还在。囡囡应该知道,她爸爸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被迫签字的工人。」
陈默没有回答。他想起囡囡在店里说的话:「爸爸每天三点十七分泡茶。」
门铃又响。林小满进来时雨刚开始下,伞面挂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又下雨,」她说。
「是的,」老周说,「我是老周,以前工厂工会主席。」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你。王建国常来便利店,每天下午三点买烟。你是他的工会主席?」
「是的,」老周说,「我想问问你,李梅的联系方式。我想见见她女儿囡囡。」
林小满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老周,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周。
「这是李梅以前常用的号码,」她说,「但我不知道现在还用不用。」
老周接过名片,揣进口袋。
「谢谢,」他说。
林小满没有再多说。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放在工作台上。
「红烧肉,」她说,「热的,趁热吃。」
老周没有接。他说:
「我不吃。」
「拿着,」林小满说,「你老不吃东西,胃会出问题的。」
老周叹了口气,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红烧肉。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饭盒,久久没有说话。
陈默点燃另一根烟,蹲在X-07面前。
「老周,」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老周说,「但我想把三台机器人买下来。」
陈默愣住了:「买下来?」
「是的,」老周说,「我不想让它们被拆了卖。它们承载着王建国的记忆,不应该变成废铜烂铁。」
「它们才值八百块,」陈默说,「你要多少钱?」
「一万,」老周说,「我可以分期付。」
陈默看着老周。老周退休了,靠微薄的养老金生活,一万块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为什么?」陈默问。
「因为,」老周说,「王建国没回来,但他的机器人还在。只要它们还在,他就没有完全消失。」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看向三台机器人,又看向老周,最后看向工作台上的笔记本和相册。
「行,」他说,「一万块,分三个月付清。但机器人不清理记忆,按现在的样子卖给你。」
「好,」老周说,「就这样。」
他们握了握手。老周站起来,把饭盒推到陈默面前。
「你吃,」他说,「别老不吃东西。」
老周走出店门,撑开伞,消失在雨幕里。
林小满也要走。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
「那些机器,你最后没拆吧?」
「卖给老周了,」陈默说,「一万块。」
「哦,」林小满说,「那就好。」
她推门走进雨里,两个人的背影一点点远了。
陈默把门合好,走回工作台。三台机器人仍插着电,读数停在85%、88%、83%。
他打开笔记本,新建一行:
「老周愿意以一万元收购三台机器人,不清理记忆。王建国失踪真相初步明确:3月30日工厂宣布破产前夕,王建国因签字齿轮出事被扣遣散费,与人事部经理冲突后失踪。X-07记录了03:17泡茶,X-12记录了14:23签字,X-03记录了02:14搬书中断。」
他合起笔记本,点上一支烟。烟气在昏暗的店里缓缓散开。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只要它们还在,他就没有完全消失。」
陈默转头望向那三台机器人。它们静静立在充电桩边,电量一格格往上走,仿佛人在一呼一吸。
窗外,雨没有停。斜对面那栋旧工厂宿舍的三层,灯终于灭了。
第10章 记忆清理的代价
老周说好分三个月付清一万块钱,第一笔三千元当天就给了陈默。陈默没收,老周硬塞进他兜里,说:「先买包烟,别老抽那种最便宜的。」
陈默没拒绝。他把钱揣进口袋,三千元,比他一周修手机的收入还多。
三台机器人还在充电桩旁,电量显示:86%、89%、84%。它们没被清理记忆,X-07的茶、X-12的齿轮、X-03的书,都还留在存储里,像三块没有擦干净的胶片。
陈默打开笔记本,给三台机器人做最后一次检测,确认硬件没有严重损坏,电池循环次数在正常范围内,关节磨损属于自然老化。检测报告生成后,他打印出来,和一张简单的转让协议一起,装进文件袋。
协议上写着:买方老周,卖方陈默,标的物三台二手人形机器人,价格一万元,分三期付清,记忆数据不做处理,现状交付。
陈默在协议上签了名,老周也签了名。老周的手抖得厉害,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深痕。
「不想让它们被拆了,」老周说,「王建国的东西,不能变成废铜烂铁。」
陈默没说话。他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上。
晚上八点,门铃响了。林小满推门进来,外面下着小雨,她的伞沾满水珠,滴在地板上。
「雨又下起来了。」她抖了抖伞。
「嗯。」
「还在忙?」
「整理文件。」
「关于机器人?」
「是的。」
林小满走到三台机器人面前,蹲下来,和它们齐高。她伸手碰了碰X-07的后颈,然后站起身,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
「排骨汤,」她说,「热的,趁热喝。」
「不用。」
林小满把饭盒搁到工作台上:「端着。总不吃东西,胃迟早出问题。」
陈默没说话。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一碗排骨汤,汤还冒着热气,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
「老周真的要买?」林小满问。
「是的。」
「一万块?」
「分三个月付。」
「他那么有钱?」
「他没那么多钱,」陈默说,「但他愿意付。」
林小满没有再说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陈默。
「今天的盘点清单,」她把本子放到台面上,「需要什么自己拿,记一笔账就行。」
「我没钱。」
「先记在账上,」林小满道,「反正你无处可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雨越下越急。对面工厂宿舍楼的三层,那盏灯还亮着没熄。
「陈默,」她低声说,「昨天那盒酸奶是酸的,我道歉。」
这段话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到了门旁,她站住,回头开口:
「王建国失踪那天,便利店有监控。」
陈默的手停在饭盒上。
「什么?」他问。
「监控录像,」林小满说,「便利店门口有个摄像头,朝着街对面。工厂宿舍楼就在那个方向。3月30日晚上,录像里拍到了一个人,从工厂方向走过来,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谁?」陈默问。
「看不清脸,」林小满说,「太远了,画面模糊。但那人穿着灰色工作服,像工厂的制服。」
「时间?」
「晚上八点十七分。」
陈默沉默。八点十七分。X-07的异常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不是晚上。但十七分这个数字出现了。
「你能把录像给我看吗?」陈默问。
「能,」林小满说,「但要找老板申请,监控设备是店里的,不是我的。我明天去问。」
「好,」陈默说,「谢谢你。」
林小满没有再说话。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
「机器真让老周拉走了?」
「拉走了,」陈默说,「一万块成交。」
「是嘛,」她轻轻应了声,「那我就放心了。」
她出了门,伞撑开,身影很快没进雨里的转角。
陈默关上门,回到工作台。三台机器人还在充电,电量:88%、91%、86%。
他打开笔记本,新建一行:
「老周以一万元收购三台机器人,不清理记忆,分三期付款。林小满透露,3月30日晚上八点十七分,便利店监控拍到一名穿灰色工作服的人从工厂方向走过,在便利店门口停留后离去。」
他合上本子,摸出一根烟点上。昏暗的店里,烟缕慢慢散开。
他记起老周说过的话:「它们只要还在,他就没彻底消失。」
陈默把目光移向三台机器人。它们一声不响守在充电桩边上,电量慢慢往上涨,像活物的吐纳。
雨还在窗外下着。街对面旧工厂宿舍楼的三楼,那盏灯最后熄了。
第二天上午,陈默给老周打了电话,约好下午三点在店里交割三台机器人和文件。
下午两点,林小满来了,手里拿着一个U盘。
「监控录像,」她说,「老板同意了,只给了三月三十号那天的片段。」
陈默接过U盘,插进笔记本。录像是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拍的,角度偏高,画面模糊,带有明显的压缩噪点。
时间戳显示:20:17。
画面里,街对面的旧工厂宿舍楼出口处,走出一个人。他穿着灰色工作服,步履蹒跚,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几个馒头。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陈默放慢播放速度,一帧一帧看。那个人的脸被压缩块遮住,看不清,但身形瘦削,和王建国的工牌照片有几分像。
「这就是王建国?」陈默问。
「大概率,」林小满说,「穿着工厂制服,时间对得上。」
「他为什么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三十秒?」陈默说,「想买东西?」
「也许,」林小满说,「也许只是想歇歇。」
陈默暂停录像,画面定格在那个人的背影上。他手里的塑料袋里露出几个白色的馒头,和老周那天带来的馒头一样。
「老周也带了馒头,」陈默说,「说是给我的。」
「老周也来过便利店?」林小满问。
「没有,」陈默说,「是他亲手给我的。」
陈默看着录像里那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种很深的悲伤。不是那种大声哭泣的悲伤,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悲伤。一个人在工厂倒闭前夜,拎着馒头,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三十秒,然后转身走回空荡荡的宿舍楼。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段录像?」林小满问。
「给老周看,」陈默说,「也给李梅看。」
「李梅会难过的,」林小满说。
「我知道,」陈默说,「但她有权知道。」
林小满不再接话。她拉开包,摸出一个小本子,递到陈默面前。
林小满递过小本子:「今天的盘点单。缺什么自己拿,账上写一笔。」
「我没钱。」
「先欠着吧,」她说,「你又没别处安身。」
她看向窗外,雨下得更急了。街那边的工厂宿舍三楼,灯光还亮着没灭。
「陈默,」她说,「昨天那酸奶真酸,我跟你道歉。」
她把话讲完,转身朝门口走去。到了门边,她立住,回过身来:
「那些机器人,真卖掉了?」
「卖了,」陈默说,「老周出的一万。」
「这样啊,」她点了点头,「挺好。」
她跨出门外,雨夜里撑起伞,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老周来了。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还热着的馒头,和上次一样。
「陈默,」他说,「馒头。」
「放那里吧,」陈默说,「不用带了。」
「拿上,」老周说,「总不沾东西,胃迟早出毛病。」
老周迈进来,将馒头搁到工作台上。视线掠过那三台机器人,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它们还在,」他说,「好。」
陈默打开文件袋,取出转让协议和检测报告,递给老周。
「检查一下,」他说,「硬件没问题,电池正常,关节磨损属于自然老化。记忆数据未处理,现状交付。」
老周接过文件,手抖得厉害,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深痕。他把一沓钱放在工作台上,三千元,是第一期。
「剩下的,」他说,「下个月这个时候,再来。」
「好,」陈默说。
老周在三台机器人跟前蹲下,与它们齐高。他挨个摸过去,从 X-07 的后颈到 X-12,再到 X-03。
「三位,」他说,「跟我回家。」
三台机器人没有反应。它们没有被编程为跟随特定的人,除非绑定新主人。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绑定器,是旧款的,操作起来很慢。他分别对三台机器人进行绑定,每台花了大约两分钟。绑定完成后,三台机器人的眼睛蓝光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走吧,」老周说。
三台机器人跟在老周身后,走出店门。它们的脚步很轻,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雨幕里。
他回到工作台,打开笔记本,新建一行:
「20:17,3月30日,便利店监控拍到王建国从工厂宿舍楼出来,拎着馒头,在便利店门口停留三十秒后离去。当晚之后失踪。三台机器人已卖给老周,不清理记忆,分三期付款共一万元。」
他将笔记本合上,点了一支烟。烟在昏暗店堂里弥散开来。
工作台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灯泡、一个电热水壶、一只白瓷盖碗,和那沓还没点数的钱。
陈默坐在工作台旁,抽着烟,等着天黑。
窗外的雨依旧没停。对面那座旧工厂宿舍楼三层,灯光终于熄了。
第11章 空店
三台机器人走后的第一个早晨,陈默醒来时,店里异常安静。
没有散热风扇的嗡鸣,没有充电桩的绿灯闪烁,没有三台灰色身影站在水泥地上。工作台上只剩下一个灯泡、一个电热水壶、一只白瓷盖碗,以及那沓还没点清的钱——三千元,老周第一期的款项。
陈默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空店里没有机器人来回走动,烟径直飘向卷帘门的缝,被清晨的风卷散。
他打开笔记本,想记录些什么,但写了第一行就停住了:
「机器人已交付。」
就这样?就这么结束了?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往下看街对面。旧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灯还亮着,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三台机器人已经不在这栋店里了,它们跟着老周去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去承载王建国的记忆,去做老周说的「让他没有完全消失」。
陈默想起囡囡的话:「叔叔,机器人会忘记吗?」
他说会。但现在,他自己开始忘记了。忘记X-07凌晨3点17分泡茶的模样,忘记X-12听扳手敲击声时手指抽搐的样子,忘记X-03在深夜搬动纸箱时那种笨拙而执着的姿态。
这些画面像正在被擦除的底片,越来越淡。
上午九点,店门没开,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陈默坐在工作台旁,没有修手机,没有做任何生意。外面偶尔有路人经过,看一眼这家看起来像随时会倒闭的修复店,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
十点二十分,林小满推门进来,外面下着细雨,她的伞沾满水珠,滴在地板上。
「外面又下雨了。」她把湿伞靠在门边。
「是。」
「你这会儿在做什么?」
「没事,」陈默说,「坐着。」
「三台机器人呢?」
「卖了。」
「真的?」
「一万块,分三个月付。」
林小满走到工作台旁,蹲下来,看向空荡荡的充电桩区域。那里只剩下三条电源线,像三根被拔掉的生命线。
「它们看着……不一样,」她说,「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之前它们在这儿的时候,我觉得它们有点活。」林小满说,「现在空了,我觉得这家店死了。」
陈默没有反驳。他打开林小满递来的饭盒,里面是萝卜丝饼,还热着。
「不用,」他说。
「吃吧,」林小满说,「老这么空着肚子,胃受不了。」
陈默没说话,吃了一个饼。馅儿是萝卜丝,带着一点葱油味,和他记忆里工厂食堂的萝卜丝饼很像。
林小满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陈默。
「店里的盘点单,」林小满把本子推过来,「你要拿什么随便,记到账上就行。」
「我没钱。」
林小满合上本子:「账上先记着,你没别的地方去。」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雨又大了几分。街对面那座工厂宿舍楼的三层,灯还亮着。
「陈默,」她说,「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卖了它们。」
陈默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我觉得,」林小满说,「你不应该卖。」
「老周要它们,」陈默说,「他说王建国的东西不能变成废铜烂铁。」
「可是,」林小满说,「它们是你买的,是你修的,是你发现记忆碎片的。你卖掉它们,就像……就像你把王建国再次丢失了一次。」
陈默没有回答。他吃完第二个饼,喝了一口温水。
「还有件事,」林小满说,「3月30日晚上八点十七分,便利店门口监控拍到了王建国。但那天还有另一段录像,我昨晚又找出来了。」
「另一段?」
「八点四十五分,」林小满说,「同一个摄像头,同一个角度。画面里,王建国没有独自离去。他在便利店门口和另一个人会合了,两人并肩走向工厂宿舍楼方向。」
「另一个人是谁?」
「看不清,」林小满说,「画面太模糊,只能看出对方比王建国高,穿着深色外套。」
陈默的手指收紧了。「八点四十五分。」
「是的,」林小满说,「八点十七分他一个人,八点四十五分他和另一个人一起。中间二十八分钟,他去了哪里?和谁说了什么?」
「我想看录像,」陈默说。
「给你,」林小满从包里掏出另一个U盘,「昨晚拷的。」
陈默接过U盘,插进笔记本。录像很短,只有四十五秒。八点四十五分,那个模糊的身影和另一个人并肩走过画面,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王建国的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馒头。
陈默放慢播放速度,一帧一帧看。那个深色外套的人走在王建国的右手边,两人似乎在说话,但没有声音,看不清嘴唇动作。
「这人是谁?」陈默问。
「不知道,」林小满说,「可能是工厂的人,可能是人事部经理,可能是……任何人。」
「人事部经理?」陈默说,「老周说,王建国和人事部经理吵了一架。」
「也许,」林小满说,「也许是去和解,也许是去算账,也许是去……最后一次见面。」
陈默暂停录像,画面定格在两人的背影上。他想起老周说的话:「王建国在3月30日失踪,那天他让X-03搬囡囡的书,搬了一半就停了。」
如果王建国在八点四十五分和另一个人一起走向宿舍楼,那么他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失踪?那个人是谁?
「林小满,」陈默说,「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那个深色外套的人是谁?」
「我查不到,」林小满说,「监控录像只有这些,没有人脸识别,没有更多角度。」
「那便利店里面呢?」陈默说,「里面有摄像头吗?」
「有,」林小满说,「收银台上方有一个。但王建国没进店里,他只在门口站了一下就走了。」
陈默合上笔记本。他把两个U盘揣进口袋,和王建国的工牌、笔记本放在一起——不,笔记本已经还给李梅了。现在口袋里只有U盘、工牌、那张「tea, 85°C, 3g, 2min」的纸条,以及三千元钱。
「陈默,」林小满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默说,「先找老周,把录像给他看。」
「老周能做什么?」
「至少,」陈默说,「他知道工厂里的人。也许他能认出那个深色外套的人。」
林小满没再开口。走到门口,她顿住脚,转过头来:
「你真把它们转让出去了?」
「嗯,转给老周了,一万块。」
「哦,」她应了一声,「那就好。」
她推门走进雨里,打开伞,在拐弯处没了影。
陈默关上门,回到工作台。三台机器人已经不在了,充电桩区域空荡荡的,只剩下三条电源线。
他点燃一根烟,蹲在地上,看着那三条电源线。它们像三根被切断的神经,像三条没有尽头的道路。
老周的话又浮上来:「只要它们还留着,他就不算彻底没了。」
但现在,机器人不在这儿了。王建国的记忆碎片被装进老周的塑料袋,跟着他去了某个陈默不知道的地方。陈默留下了空店,三千元钱,和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想起X-07的日志:03:17,茶水温度85度。
他想起X-12的录音:「这批齿轮有问题,第六个齿轮有裂纹,不能出货。」
他又想起 X-03 的记录:两点十四分,A-7 线,304 房,女儿的书。
这些碎片还在,但载体不在了。
陈默熄掉烟,站起来,锁上卷帘门。他不打算修手机了,今天不做生意了。
他骑电动车去了街对面的旧工厂宿舍楼。三楼那盏灯还亮着,房间304的门还是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空得厉害,里头只有一张单人床、一把木椅,还有一只脱了漆的衣柜。床单发灰,褶子压得很深,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窗子敞着,风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鼓起来。
陈默走到衣柜前,拉开门。里面已经空了,那件灰色工作服不见了,可能是老周拿走了,也可能是王建国失踪时就没留下。
他在床头柜上找不到笔记本,找不到相册,找不到工牌。那些东西已经被他带走了,还给了李梅,或者留在自己口袋里。
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东西:窗台上一个干掉的茶杯,杯底有茶渍,像一圈浅褐色的环。
陈默伸手摸了摸茶杯,它是凉的,已经干透了。
他想起囡囡的话:「爸爸每天三点十七分泡茶。八十五度,三克茶叶,泡两分钟。」
他想起X-07在低电量下触碰茶壶的模样,却没有完成泡茶。
他想起老周带着三台机器人走出店门时的背影,那些机器人跟在他身后,像三个沉默的佣人,也像三个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的陌生人。
陈默走出房间,锁上门,把钥匙留给了楼道里的老保安。他说房间可以空着,不用再交电费了。
他骑电动车回到店,卷帘门半开着。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空荡荡的工作台。
他坐下来抽烟。店里空了,三台机器人不在中间挡着,烟雾一路飘到卷帘门底下的缝隙,被早晨的风吹散。
他想起李梅和囡囡离开时的样子,囡囡回头看了一眼X-07,说:「爸爸说过,X-07会记住他的茶。」
他又想起老周那句:「只要机器人还在,他就没有真正消失。」
但现在,它们不在这儿了。
陈默熄掉烟,站起来,关掉台灯。店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照在地板上的一片光斑。
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只留一个人能进出的缝。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等着天亮。
第12章 老周的家
老周住在旧工厂宿舍楼对面的一栋五层楼房里,二楼,房号203。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门铃坏了,需要敲门。
陈默下午三点半到的时候,老周正在给三台机器人充电。它们排成一列,站在客厅的角落里,连着三条从墙上引出来的电源线,电量显示:71%、73%、69%。
老周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胸口别着生锈的徽章,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子里泡着茶,水色浅黄。
「陈默,」老周说,「进来吧。」
陈默走进去,把两个U盘和王建国的工牌放在茶几上。
「录像,」陈默说,「3月30日晚上八点十七分和八点四十五分,便利店门口的监控。」
老周点点头,把茶杯放下,从沙发下拖出一个旧款播放器,把U盘插进去。电视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出现:模糊的夜景,街灯昏黄,时间戳20:17。
那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人从宿舍楼出来,拎着塑料袋,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第二段录像,20:45。同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并肩走过画面,朝着宿舍楼方向。对方穿着深色外套,比王建国高,走路时手里似乎也拎着什么东西。
老周盯着屏幕看完,没有说话,只把播放器关掉。
「认识吗?」陈默问。
「不认识,」老周说,「但衣服像工厂保卫科的。」
「保卫科?」
「以前工厂有保卫科,」老周说,「负责厂区安全,下班后查岗,晚上巡逻。穿深色外套,胸口别胶章。3月30日那天晚上,保卫科值班的是一个叫孙志明的年轻人。」
「孙志明?」陈默说,「人事部经理?」
「不是,」老周说,「孙志明是保卫科科长,和人事部经理是一伙的。工厂倒闭那天,人事部经理扣了王建国的遣散费,孙志明在场,目睹了整个过程。」
陈默沉默。他想起笔记本里的记录:「3月10日,工厂通报,第六批齿轮有异常,我签了字。」还有X-12的录音:「装不装?不装就走人。」
「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想找孙志明。」
「他现在在哪?」老周说,「工厂倒闭后,保卫科也散了。孙志明年轻,应该另找工作了。」
「可以查,」陈默说,「工商局、社保局,都能查到他工作过的地方。」
「查得到,」老周说,「但查得到又怎样?他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决定在上面。」
「可是,」陈默说,「王建国失踪当天,他和孙志明一起走向宿舍楼。如果孙志明知道什么……」
「他知道,」老周说,「他肯定知道。但他知道多少,愿意说多少,是两回事。」
老周直起身又蹲回去,和机器人平视。他的手依次搭上 X-07、X-12、X-03 的后颈。
「三位,」他说,「这是陈默,以前的设备工程师,现在是你们的……卖主。」
三台机器人没有反应。它们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充电指示灯缓慢闪烁。
「陈默,」老周说,「你常来看看它们。它们不说话,但能记住人的味道。」
「我不会常来,」陈默说,「我店里现在空了,没什么事做。」
「店里空了,」老周说,「正好有时间。」
陈默没有反驳。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千元钱,放在茶几上。
「第一期,」他说,「剩下的下个月付。」
「不用那么急,」老周说,「钱不紧,机器人才紧。」
「钱也是钱,」陈默说,「你退休了,一个月才多少养老金。」
「不关你的事,」老周说,「我愿意付,我就付。」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老周,这个瘦削的老人,胸口别着生锈的徽章,客厅角落里站着三台二手机器人,像三尊被供奉的遗骸。
「老周,」陈默说,「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王建国?」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因为工会主席是我,」他说,「工厂倒闭的时候,我没能保住任何一个工人的工作。王建国签了字,齿轮出了事,他成了替罪羊。我应该站出来,说签字的不止他一个,但我没说。我沉默了。」
「所以,」陈默说,「你买这三台机器人,是为了赎罪?」
「也许,」老周说,「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只要它们还在,王建国就没有完全消失。只要我还在,我就没有完全背叛他。」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卖掉机器人时的心情:没什么感觉,只是完成了一笔交易。但现在,站在老周的客厅里,看着三台机器人被当作遗骸供奉,他觉得胸口有种堵住的东西。
「我可以常来吗?」陈默问。
「随时,」老周说,「门没锁。」
陈默点了点头。他把U盘和工牌装回口袋,起身告辞。
「陈默,」老周在门口说,「那段录像,你想怎么处理?」
「给李梅看,」陈默说,「让她知道她丈夫最后的行踪。」
「她会难过的,」老周说。
「我知道,」陈默说,「但她有权知道。」
陈默走出门,锁上木门。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时明时暗。他骑电动车回到修复店,卷帘门半开着,店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三条电源线。
他坐在椅子上,抽了一根烟。烟雾在空荡荡的店里盘旋,没有机器人挡在中间,烟直接飘向卷帘门的缝隙,被夜风吹得四散。
他想起老周家的客厅,三台机器人站在角落里,连着电源线,电量缓慢上升。老周每天给它们充电,像在守护某种遗骸。
他想起笔记本里的记录,X-07的茶,X-12的齿轮,X-03的书。那些碎片还在,但载体换了一个地方。
陈默掐灭烟,起身关了台灯。店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一片,落在地板上,凝成一整块光斑。
他踱到门前,将卷帘门拉下一半,只留一道仅容一人进出的口子。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等着天亮。
陈默从倒闭工厂买下三台二手机器人。清理记忆时, 他发现里面留着怪异的片段:X-07 记着凌晨三点十七分泡茶,X-12 记着王建国签字放行有裂纹的齿轮,X-03 记着两点十四分把书搬去 304 房。他顺着笔记本和旧工牌追查下去,逐渐摸到工厂里那段被掩盖的往事。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