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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18:08

冲喜大婚当夜,沈知意和死对头靖王签下互不干涉条约。

说好演戏夫妻,互不打探,到期拿钱和离。

可商户出身的王妃手握算盘,翻遍府内积灰账册,撞破三年军粮贪腐迷局;

装病蛰伏的王爷夜半翻墙,游走暗处搜取证词,与她并肩对阵太妃与奸佞。

账页翻动,爱恨入局。

条约写满条条约束,却没算到谁先动了心。

萧承稷撕碎和离书:铺子归你,我,也归你。

第1章 花轿抬进靖王府

"王爷还能活几天。"

花轿还没出巷子,沈知意掀开轿帘,问了这么一句。

送亲的婆子差点从轿杆上滑下去:"王妃,这话不吉利。"

"我总得知道,守寡要守几年。"

她嫁的是靖王。传闻活不过这个月的靖王。

沈家是商户,父亲供军中粮草。宫里放话要冲喜,嫡母王氏第一个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

临出门,王氏塞给她一只旧箱笼,箱角磕掉了一块漆。

"王府的福气,你接着。"

沈知意接过来,掂了掂,很轻。

她掀开箱盖看了一眼。两件旧嫁衣,一对银镯,除此之外,空了。她把自己带的算盘用布裹好,压在箱底。

婆子伸手来收:"王妃,冲喜不兴带这个。"

她按住箱盖:"我娘留给我的,压箱底。"

王氏冷笑:"商户女就是商户女,进了王府也改不了。"

"母亲说得是。"她上了轿,"商户女改不了,正好会算账。"

……

轿子起,一路往东。

长街两侧的铺子关了一半,剩下的也没挂红。她掀开一角轿帘,看见街边有人停下来看,看完就摇头。

抬轿的婆子在轿外嘀咕。

"听说靖王昨晚又咳血了。"

"冲喜冲喜,冲的是晦气。哪有真能冲活的。"

"沈家这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沈知意把帘子放下。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王爷若死,她是寡妇,有份例,有院子,没人管;王爷若活,她是靖王妃,也不亏。

怎么算,都不算赔本。

她摸出袖里的小册子,封皮上五个字:《守寡指南》。

第一页写着:先接账,再接人。

……

靖王府到了。

门口没有红绸,只挂了两盏白灯笼。风一吹,灯笼来回晃,晃得人心里发凉。

嬷嬷扶她下轿,一路低声交代。

"王妃,王爷病重,拜堂一切从简。"

"不许抬头,不许说话,不许冲撞。"

她问了一句:"王爷能起身吗。"

嬷嬷脸色一变:"王妃慎言。"

正堂里人很少。宾客坐得稀稀落落,没人说笑,桌上茶都凉了。

她隔着盖头看地面。看见一双靴子停在旁边,靴面很新,靴底沾着泥。

昨晚下过雨。

一个卧床等死的人,靴底不该有泥。

……

司仪唱礼,声音发虚。

有人扶新郎站到她旁边。她闻到一股药味,很浓,像刚从药罐子里捞出来。

拜天地。

他咳了两声,咳得很像那么回事,连气音都带着碎。

夫妻对拜。嬷嬷把红绸塞进她手里,另一头递给他。

她碰到他的手。

手是热的。很稳,也很有力。

她指尖一顿,红绸差点滑下去。

他那边也停了一下,然后把红绸握紧。

她低声:"王爷保重。"

他隔着盖头,声音很低:"王妃也是。"

……

洞房在西院。

她被扶进去,坐在床沿。屋里点着两根红烛,烛泪堆在铜盘里,堆得很高,像很久没人收拾。

嬷嬷退出去,门关上。

她坐了一会儿,掀开盖头。

床上铺着大红被褥,被面是新的,底下压着的褥子却旧得发硬。她伸手按了按,能摸到里面的棉絮结成了块。

王府穷。

不是一般的穷。

她把这个念头记下,起身铺地铺。来之前她就想好了,洞房第一夜,睡地上最稳妥。

铺好,她坐在褥子上,把《守寡指南》摊开,添第二条:府里账目,三日之内接到手。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沈知意。"

她手一顿。

"你咒我死,咒了三年。"

……

她回头。

床上的人自己坐了起来,自己掀了盖头。

萧承稷。

比她记忆里瘦,脸色也白。可那双眼睛是清的,清得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她看了他两息,把册子合上。

"王爷记性真好。"

"你那天说,长得再好看也是个短命鬼。"

"我现在改口。"她说,"王爷长得好看,命也长。"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你倒会说话。"

"不会说话,怎么在王府活。"

……

他从枕下摸出一张纸,扔过来。

她接住,展开。

上头写着六个字:互不干涉条约。

底下列了六条:分床睡,分账,各管各的人,各花各的银子,不许打听对方行踪,和离时给三间铺子。

她看完,抬头。

"三间太少。"

"你还敢讲价。"

"王爷装病娶我,总不会是为了让我白干活。"

他盯着她,没说话。

她伸手:"笔。"

他把笔递过来。

她在末尾添了一条:和离时,给五间铺子。

然后推回去。

"王爷要是签,我就配合你演戏。不签,我明天就病倒,看谁先装不下去。"

萧承稷看了她一会儿,提笔,签了。

签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

……

她把条约收进袖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快死的人,不该签得这么痛快。

"王爷。"

"嗯。"

"你这病,什么时候好。"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胸口,咳了一声。

"看心情。"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有风,白灯笼撞在廊柱上,咚,咚。

她坐在褥子上,看着他闭眼。

看了很久,才吹了灯。

……

后半夜,她被冻醒。

地铺薄,寒气从砖缝里往上钻。她蜷起来,没出声。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一床被子从上面扔下来,盖在她身上。

"冻死了,本王还得给你收尸。"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有药味。

还有一点暖。

第2章 王爷,您不是快死了吗

第二天,沈知意起得比府里所有人都早。

昨夜那位"快死"的王爷,睡得比谁都沉。她路过正院,往里看了一眼,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她心里默念了一句:王爷,您不是快死了吗。

她先去厨房转了一圈。

米缸见了底,油罐只剩一指,灶上炖着一锅药,药渣都没舍得扔,留着第二遍再熬。

管事婆子见她进来,慌得差点把手里的勺子掉了。

"王妃,这地方脏,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早饭。"

"王爷的粥在灶上,您的……还得等一会儿。"

"不用等。"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就这个,多添一瓢水。"

婆子愣住。

她也没解释。王府的账,从锅里就能看出七八分。

……

辰时,她去正院请安。

太妃坐在上首,穿一身素色宫装,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她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眉眼温顺,是太妃的侄女,柳嫣然。

"给母妃请安。"

"起来吧。"太妃上下看她,"昨夜,王爷可好些了。"

"回母妃,王爷咳了半宿。"

"辛苦你了。"太妃叹了口气,"靖王这病,拖了三年。哀家请了多少太医,都不见好。你既进了门,就多上心。"

"臣妾记下了。"

太妃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话锋一转。

"府里的中馈,一直是哀家在管。你刚来,先歇着,不必急着接手。"

沈知意抬眼。

"母妃体恤,臣妾感激。只是臣妾既然嫁进来,总不能白吃闲饭。不如这样,臣妾先帮着看看账,不动人手,也不动银钱。"

太妃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得懂账。"

"臣妾娘家做买卖,从小看账。"

"商户的账,和王府的账,不一样。"

"账都一样。"她说,"进多少,出多少,剩下多少。对不上,就是有人拿了。"

堂里静了一瞬。

柳嫣然低头喝茶,嘴角压了一下。

太妃看着她,慢慢笑了。

"好。既然你有心,就先看看。看完了,来跟哀家说。"

"是。"

她起身要走,太妃又开口。

"对了。"

"母妃还有什么吩咐。"

"府里有规矩,新妇的嫁妆,要入公账。"太妃端起茶,"你那只箱笼,哀家让人搬到库房去,替你收着。"

沈知意站住。

箱笼里没什么值钱的,可里面有她娘的算盘。

"母妃。"

"嗯。"

"嫁妆入公账,是王府的规矩,还是母妃的规矩。"

太妃的手一顿。

"自然是王府的规矩。"

"那臣妾想看看账。"她说,"哪一年定的规矩,入的是哪本账,臣妾照着补一张单子。"

太妃看着她,没说话。

"要是没有这本账。"沈知意低头,"臣妾的箱笼,还是自己收着稳妥。免得日后对账,说不清。"

堂里静了一瞬。

柳嫣然放下茶盏,笑了一声:"表嫂刚进门,倒先跟母妃算起账来了。"

"表妹说得是。"沈知意也笑,"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账算得清。算清了,大家都干净。"

太妃看了她很久,慢慢把茶盏放下。

"那就自己收着吧。"

"谢母妃。"

……

账房在府里最偏的院子。

窗纸发黄,架子上堆着三年的账册,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让人把窗打开,挽起袖子,从最新的账开始翻。

先翻采买单。

去年三月,粳米八百石,报一千二百石。

去年五月,草料三千捆,报五千捆。

去年冬天,军大衣二百件,报四百件。

她一笔一笔往下看,手指在纸上点,越点越慢。

管事姓周,站在一旁,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王妃,这些都是旧例。"

"旧例也得有出处。"她头也没抬,"出处呢。"

"这……账房换过三任管事。"

"那就是没出处。"

周管事不说话了。

她把单子收进袖里,又翻月例册。翻到一半,她把册子合上。

"周管事。"

"奴才在。"

"府里一年进项多少。"

"这……得问太妃娘娘。"

"你是管事,不知道进项。"

"奴才只管采买。"

"采买不知道进项,怎么知道该花多少。"

周管事额头上开始出汗。

她没再问,把账册一本一本搬到桌上,按年份排好。

……

夜里,她点着灯核总账。

算盘摆在手边,她用左手拨珠,拨得很快。她娘教的,说右手要留着写字,左手管算账,两不耽误。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缝外站着一个人。

她算了两页,觉得背后有目光,抬头。

萧承稷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手一偏,算珠拨错了一颗。

"王爷有事。"

"没事。"他说,"看看你怎么算账。"

"看账要收钱。"

"多少。"

"王爷付不起。"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低头,把拨错的珠子拨回来。

拨了两次,才拨对。

一页,两页,三页。

她算到第三本,停住了。

王府亏空,不是一年。

是三年。

而且这三年亏空的数目,和采买单上多出来的数目,正好对得上。

有人在拿王府的钱,填另一本账。

她把最后一页翻开。

上头记着一批军粮。八百石,运往北境,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姓。

沈。

……

她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窗外有更鼓,敲了三下。

丫鬟在门外轻声唤:"王妃,该歇了。"

"再算一页。"

她翻回第一本账,从头再算。

算到天快亮,她终于确定:这批军粮的数目,在她嫁进来之前,就已经从这个府里过了一手。

而她爹,沈万山,是京中最大的粮商。

……

她合上账本,吹了灯。

黑暗里,她想起嫡母塞给她箱笼时说的话。

"王府的福气,你接着。"

她现在明白了。

这不是福气。

这是把她塞进了一本账里。

第3章 守寡指南第一条

《守寡指南》第一条:先接账,再接人。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去了正堂。

太妃已经在座,柳嫣然陪在一边。周管事站在堂下,手里捧着账本,脸色发白。

"母妃。"她行了礼,"臣妾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王府穷。"

堂里没人说话。

太妃笑了一下:"王府再穷,也养得起你。"

"养得起臣妾,养不起王府。"她把账本翻开,"去年三月,粳米八百石,报一千二百石。五月,草料三千捆,报五千捆。冬天,军大衣二百件,报四百件。"

她念得不快,一笔一笔,像在报菜名。

念到第三笔,周管事的腿开始抖。

念到第七笔,他跪下了。

"王妃明鉴,奴才只是照旧例办事。"

"旧例是谁定的。"

"是……是前任管事。"

"前任管事在哪。"

"告老还乡了。"

"还乡之前,把这本账留给你,让你照着他的法子继续做。"

周管事不说话了。

……

太妃开口了。

"王妃。"

"臣妾在。"

"你刚进门,就把家里翻得这么难看,合适吗。"

"娘娘,账不翻,才会更难看。"

太妃捻佛珠的手快了一点。

"这些账,哀家看过,都是些陈年旧账。府里人多事多,难免有疏漏。"

"疏漏三年,年年疏漏同一笔。"沈知意抬头,"娘娘,这不是疏漏。"

"那你说是什么。"

"是有人把王府当成了自己的钱袋。"

……

堂上安静下来。

柳嫣然放下茶盏,轻声说:"表嫂,你才进门,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传出去,外头还以为靖王府出了贼。"

"府里有没有贼,查了才知道。"沈知意看着她,"表妹要是怕传出去,就帮着想想,这笔账该怎么补。"

柳嫣然脸一僵。

太妃把佛珠往桌上一放。

"够了。"

她起身,走到桌前,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翻到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佛珠也不转了。

沈知意看着她。

"娘娘看见什么了。"

太妃合上账本。

"这一页,记错了。"

"那请娘娘指出,错在哪一笔。臣妾一笔一笔改。"

"哀家说错了,就是错了。"太妃把账本推回来,"这页,撕了吧。"

沈知意伸手,按住账本。

"娘娘,撕了,底册还在。"

……

太妃盯着她,看了很久。

堂外的风吹进来,账页翻了两下,又落回去。

"沈知意。"太妃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你知不知道,有些账,翻出来,是要死人的。"

"臣妾知道。"

"知道还敢翻。"

"臣妾不翻,死的可能是臣妾。"

……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本王的账,本王还没看,谁要撕。"

萧承稷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袍,脸色不好,声音很稳。

太妃的手停在账本上。

"王爷病着,怎么出来了。"

"再不出来。"他走进来,把账本从太妃手里拿过来,放回沈知意面前,"本王的王妃,就要被人欺负没了。"

"哀家是替王府管教。"

"她是本王的人。"他说,"本王自己教。"

太妃看着他,很久。

"王爷长大了。"

"托母妃的福。"

太妃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柳嫣然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

周管事还跪在地上,汗把衣领浸透了。

沈知意低头看他。

"周管事。"

"奴才在。"

"账我先收着。你回去,把这三年的采买单,一张一张找出来。少一张,我拿你是问。"

"是,是。"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

正堂空了。

她一个人站在桌前,手还按着账本。

手心里全是汗。

她刚才那番话,说得稳,其实心里也没底。太妃在这府里经营了十几年,她一个刚进门的庶女,未必斗得过。

可她不能退。

退了,她就真的只是一件冲喜的物件。

……

她抱着账本回西院。

路过花园,看见萧承稷坐在廊下,披着一件外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晒太阳。

脸色还是白,气色却比昨夜好。

"王爷。"

"嗯。"

"今日天气好。"

"嗯。"

"王爷的病,也见好。"

他抬眼看她。

"你有话直说。"

"我想问问,王府的账,王爷知不知道。"

他没答,翻了一页书。

"王爷要是不知道,我就继续查。王爷要是知道,我想听听,这账查到最后,会查到谁头上。"

他把书合上。

"查到谁头上,你都敢查。"

"那要看王爷保不保我。"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倒是会谈条件。"

"我做买卖出身。"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意到了眼睛里。

"查吧。"他说,"查到查不动为止。"

……

她抱着账本回房。

进了门,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终于有人给她托了底。

第4章 账本比鬼吓人

三日后,太妃设宴,说是给她接风。

宴设在后花园的暖阁里,请了几位宗亲女眷,柳嫣然也在。

沈知意知道,这不是接风。

这是敲打。

……

开席没多久,太妃就提起了账。

"王妃这几日辛苦了,听说把账房翻了个底朝天。"

"臣妾闲着也是闲着。"

"翻出什么了。"

"翻出些旧账,还没来得及细看。"

"没细看就好。"太妃夹了一筷子菜,"有些账,看着吓人,其实是虚的。你这孩子实诚,别被人当了刀使。"

"娘娘教训得是。"她低头,"臣妾就是怕,虚的账看多了,把真的也当成虚的。"

太妃的筷子停在半空。

旁边一位夫人打圆场:"王妃年轻,做事认真,是好事。"

"认真是好事。"太妃放下筷子,"就怕认真错了地方。"

……

宴到一半,周管事忽然进来,扑通跪下。

"太妃娘娘,王妃,奴才有罪。"

满座皆惊。

沈知意看着他,没说话。

周管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王妃让奴才找的采买单。奴才……奴才只找到一半。另一半,三年前就烧了。"

"谁烧的。"

"前任管事,说是账房失火。"

"失火为什么不报。"

"报了。"周管事抬头,看了太妃一眼,"太妃娘娘说,家丑不可外扬。"

堂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太妃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沈知意慢慢放下筷子。

"母妃。"

"你想说什么。"

"臣妾想说,这账,不是臣妾要翻。"她站起身,"是它自己找上门来的。"

……

她让人把账本搬上来。

当着满座宗亲的面,她一笔一笔念。

"去年三月,粳米八百石,报一千二百石。多出来的四百石,按市价折银,是三百二十两。"

"去年五月,草料三千捆,报五千捆。多出来的两千捆,折银一百八十两。"

"去年冬天,军大衣二百件,报四百件。多出来的一百件,折银九十两。"

她念完,把账本合上。

"三年,共计四千七百两。"

"这些银子,够北境的兵吃一个冬天。"

……

一位宗亲夫人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水洒在裙子上。

太妃坐在上首,佛珠转得飞快。

"沈知意。"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妾在说账。"

"你在说靖王府有贼。"

"臣妾没说有贼。"她抬起头,"臣妾只说,账对不上。"

"对不上就是有贼。"

"那就要看,贼是谁。"

……

太妃站了起来。

"够了。今日是接风宴,不是公堂。"

"娘娘说得是。"沈知意也站起来,"臣妾失礼了。"

她行礼,退席。

走到门口,太妃在身后开口。

"沈知意。"

"臣妾在。"

"你娘的牌位,还在沈家祠堂吧。"

她脚步一顿。

"是。"

"人活着,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没回头。

"娘娘,臣妾的后路,在账本里。"

……

回西院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丫鬟要小跑才能跟上。

进了院子,她才停下来,扶着廊柱,缓了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她是硬撑着说完的。

四千七百两,她算了三夜,每一笔都核过两遍。可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妃要是咬死不认,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赌的,是满座宗亲都在场,太妃不敢当场翻脸。

她赌赢了。

可她也知道,从今天起,太妃不会让她好过。

……

屋里点着灯。

萧承稷坐在她的桌前,手里拿着她摊开的账本。

"王爷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宴上很威风。"

"威风是拿命换的。"

"怕了。"

"怕。"她在他对面坐下,"可怕也得做。"

他翻了一页账本,指着最后一页。

"这页,你看懂了。"

"看懂了。"

"说说。"

"军粮八百石,从王府过了一手,账上写的是运往北境。"她看着他,"可北境那边,未必收到了。"

他没说话。

"王爷查了三年,查的就是这个。"

他把账本合上。

"沈知意。"

"嗯。"

"你比你爹聪明。"

"我爹要是聪明,就不会把女儿送进来。"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明日开始,你查账,我查人。"

"查出来的东西呢。"

"只许告诉我。"

"条件。"

"你要什么。"

"五间铺子,变七间。"

"你倒是会坐地起价。"

"王爷教的。"

第5章 王爷半夜翻墙

结盟之后的第三天,沈知意发现萧承稷夜里不在房里。

她起夜,路过院子,看见西墙有动静。

一个人影翻上墙头,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她站在原地,看了两息。

然后回屋,披了件外袍,跟了出去。

……

她跟得不近,隔着半条街。

萧承稷穿一身深色夜行衣,走得很稳,显然不是第一次。他绕过两条巷子,停在一座宅子的后墙外。

侍郎府。

她认得门匾。

他没走正门,翻墙进去。

她在墙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找了棵老树,爬上墙头,蹲在瓦上往里看。

后院亮着一盏灯。萧承稷从后窗翻进去,翻了半炷香,又原路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本册子。

……

她先回府。

回到院子,她去灶上烧了水,切了两片姜,煮了一碗姜汤。

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廊下等着。

"王爷。"

他脚步一顿。

"你跟踪我。"

"我怕你死在别人家,我不好交代。"

他走过来,接过姜汤,没喝。

"看见什么了。"

"看见王爷翻墙的姿势,不太好看。"

"还有呢。"

"还有侍郎府后院的狗,叫得不凶。"她抬头看他,"那狗认得你。"

他端着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沈知意。"

"嗯。"

"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活不到今天。"

……

他把姜汤喝了,把碗放在廊下。

"账本最后一页,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就该知道,你现在走不了了。"

"我本来也没想走。"

"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他看着她,"侍郎的人,已经在盯着王府了。"

……

她没说话。

夜里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王爷。"

"嗯。"

"侍郎府的账,和王府的账,是一本。"

"是。"

"那王爷查了三年,为什么还没查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每次查到关键处,就有人先一步把账改了。"

"谁。"

"府里的人。"

……

她明白了。

太妃。

或者说,太妃背后的人。

"所以王爷装病。"

"病了,他们才敢动。"

"动了,才会露马脚。"

"嗯。"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传闻里那么冷。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能替他把账翻出来的人。

"王爷。"

"嗯。"

"明日开始,我查账,王爷查人。查出来的东西,只许告诉对方。"

"成交。"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沈知意。"

"嗯。"

"以后夜里别跟出来。"

"为什么。"

"危险。"

"王爷刚才还说,我走不了了。"

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那也别跟。"

……

他走了。

她坐在廊下,看着那碗空了的姜汤。

碗底还剩一片姜。

她伸手,把碗收起来。

回屋之后,她把账本摊开,接着算。

算到后半夜,灯芯短了,火苗越来越小。她低头拨珠,眼睛发酸,手指也有点抖。

门被推开。

萧承稷走进来,没说话。

他把灯从桌角挪到她手边,又伸手,把她的算盘摆正。

然后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芯被人挑过了,火苗稳了下来。

她低头,继续拨珠。

这一次,手指没有抖。

第6章 谈合作,加钱

合作的事,是在书房谈的。

萧承稷的书房不大,摆着一副没下完的棋。黑子被围了一片,白子却不急着收。

她看了一眼棋盘。

"王爷这棋,下得久。"

"三年了。"

"为什么不收。"

"收了,就没得下了。"

他把棋盘挪到一边,铺开一张纸。

"说吧。"

她刚要开口,他忽然俯身,看她手里那张写好的条款。

离得近,她能闻见他身上的药味。

她往后仰了仰。

"躲什么。"

"王爷身上药味太重。"

"嫌我。"

"嫌药。"她说,"不嫌人。"

他停了一下,直起身。

"说你的。"

"我要加钱。"

"七间铺子,已经不少了。"

"那是查王府账的价。"她指着纸,"现在要查的是军粮账,牵到侍郎,牵到沈家,牵到北境。我这条命,不止七间铺子。"

"你要多少。"

"十二间。"

他看着她。

"你怎么不去抢。"

"我就是在抢。"她说,"王爷也可以不给。不给,我明日就把账本交出去,交给谁,王爷猜。"

"你在威胁我。"

"我在谈买卖。"

……

他对上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八间。"

"十间。"

"九间,不能再多。"

"成交。"她伸手,"再加一条:不许瞒我。"

"我什么时候瞒过你。"

"三年前。"

……

书房里静了一下。

他垂下眼。

"三年前的事,以后再说。"

"不行。"她把条约摊开,"现在说。"

"沈知意。"

"我在。"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已经不安全了。"她说,"王爷,你把我拉进来,就别再替我做主。"

……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在条约上添了一条。

"谁先瞒人,谁赔双倍。"

她凑过去看,看完,点头。

"王爷字不错。"

"你倒会挑好听的说。"

"我说的是实话。"

……

正事谈完,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纸,推过来。

她接住。

是一张拓印。纸上的字迹很淡,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爹的笔迹。

"这是军粮底单的拓印。"他说,"原件在侍郎手里。当年那批粮,从沈家出去,经过王府,最后没到北境。"

"去了哪。"

"被卖了。卖给了北边的私商。"

"钱呢。"

"进了侍郎和太妃娘家的口袋。"

……

她把拓印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日期。

三年前,三月十七。

她记得这个日子。

那天她去沈家送账本,在街上撞见一个咳血的年轻人。她脱口说了一句"长得再好看也是个短命鬼"。

原来那不是偶遇。

"王爷。"

"嗯。"

"三年前,你是故意让我看见底单的。"

他没否认。

"你利用我。"

"是。"

"为什么。"

"因为你爹不会防你。"他说,"沈家的账,只有你能带出来。"

……

她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他也没解释。

书房里只有灯芯爆开的声音。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平,"这笔账,我记下了。"

"记在哪。"

"记在条约上。"她站起来,"等查完,一起算。"

……

她走到门口,他叫住她。

"沈知意。"

"嗯。"

"那时候,我确实病了。"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咳给你看的。"

她回头。

"王爷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有。"他说,"我不想让你以为,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出了书房,夜已经深了。

府里的路要穿过一道侧门,侧门外是一条长街。这个时辰,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只剩巷口还有一盏灯。

是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

热气从铁锅里冒出来,混着糖味。

她脚步慢了一下。

"想吃。"

身后有人开口。

她回头。

萧承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披着那件外袍,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王爷跟出来做什么。"

"送你。"

"府里不用送。"

"顺路。"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没揭穿。

她买了一包栗子,热的,烫手。

剥了一颗,递过去。

"王爷尝尝。"

"不吃。"他说,"太甜。"

"没吃过怎么知道甜。"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去,吃了。

"怎么样。"

"太甜。"

她笑了一下,自己剥了一颗。

两个人站在巷口,谁都没说话。

风把摊子上的灯吹得晃。

"沈知意。"

"嗯。"

"以后夜里出门,带个人。"

"带谁。"

他没答。

她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

"王爷。"

"嗯。"

"你这病,还要装多久。"

"装到没人信为止。"

"那要是有人信了呢。"

"那就换个法子。"他说,"反正,不装了。"

她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往回走了。

"回去了。"他说,"栗子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包栗子。

还热着。

……

回房之后,她坐在灯下,把拓印摊开。

她爹的笔迹,她认得。

可底单上的数目,和她从王府账上算出来的,差了三百石。

三百石粮,凭空没了。

她拿起算盘,又开始算。

算到第三遍,她停下来。

有人在账上动了手脚。

这个人,比她爹藏得深。

第7章 赏花宴上对账

太妃的赏花宴,定在三月末。

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贵女们坐在花棚下,桌上摆着新酿的梅子酒。太妃坐在主位,柳嫣然陪在身旁,穿一身浅粉,衬得人比花娇。

沈知意到得最晚。

她穿一身素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

太妃看了她一眼。

"王妃这身打扮,倒像来上香的。"

"臣妾娘家做买卖,穿素净些,方便算账。"

"今日是赏花,不算账。"

"娘娘说得是。"

……

酒过三巡,太妃忽然提起女诫。

"王妃进门也有些日子了,府里的规矩,学得如何。"

"学了些。"

"那哀家考考你。"太妃放下酒杯,"女诫第一篇,背来听听。"

满座都看过来。

柳嫣然低头笑了一下。

沈知意放下筷子,站起身。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她背得不快,一字一句,从头到尾。

背完,席上没人说话。

太妃的脸色不太好看。

"倒是难为你了。"

"臣妾记性好。"她说,"尤其是欠了谁的,欠了多少,都记得清。"

……

太妃没接话,转头跟旁边的夫人说笑。

柳嫣然却开了口。

"表嫂这么会算账,不如帮我们看看,这席上的账对不对。"

"表妹想算什么。"

"算算今日这席酒,花了多少。"

"席上的账好算。"沈知意笑了笑,"难算的是席外的账。"

"什么席外账。"

"比如娘娘娘家那几间铺子。"她看向太妃,"臣妾前几日翻账,看见一笔,觉得奇怪,一直没敢问。"

太妃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什么账。"

"娘娘娘家在城西有一间粮铺,去年冬天进了一批粳米,数目不小。"她说,"可那批米的来路,账上写的是‘王府拨付’。臣妾查了王府的账,没有这一笔。"

……

席上安静下来。

有人的勺子碰到碗,发出一声轻响。

柳嫣然的笑僵在脸上。

"表嫂怕是看错了。"

"表妹说得是,臣妾也怕看错。"她低头,"所以今日才当着娘娘的面问一句。要是臣妾看错了,臣妾认罚。"

……

太妃看着她。

看了很久。

"沈知意。"

"臣妾在。"

"你查账,查到哀家头上来了。"

"臣妾查的是账,不是人。"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妃把酒杯放下,"你今日在这席上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哀家不认。"

"臣妾记着。"

"记着就好。"

……

席散了。

她一个人沿着回廊往回走。

走到拐角,萧承稷站在那里。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腕。

"王爷。"

"嗯。"

"演的。"

"嗯。"

他没松。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王爷的手,比我的凉。"

"病了。"

"装的。"

"嗯。"

她笑了一下,没挣开。

……

两人走了一段。

"今日这席上,有一半的人,会去给侍郎递消息。"他说。

"我知道。"

"怕不怕。"

"怕。"她抬头看他,"可怕也得说。今天不说,明天他们就把账改干净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

"王爷教得好。"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沈知意。"

"嗯。"

"以后这种事,先跟我说。"

"说了,王爷会拦吗。"

"会。"

"那我不说。"

……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太犟。"

"王爷也不软。"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到了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她没看懂。

走到院门口,他松开手。

松开之前,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下。

"到了。"

"嗯。"

她推门进去,没回头。

回去之后,她坐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腕上还留着一点凉。

第8章 娘家来人了

嫡母是第三天来的。

带着两个婆子,一箱礼盒,盒子系着红绳,看着很体面。

沈知意让人上了茶。

王氏没喝。

她把手里的钥匙串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

"知意,母亲今日来,是替你爹带句话。"

"母亲说。"

"军粮的事,到此为止。"

……

沈知意没说话。

"你爹说,沈家养你十九年,没亏待过你。你出嫁,王府的聘礼,沈家一分没留,都给你做了嫁妆。"

"嫁妆里有什么,母亲比我清楚。"

"两件嫁衣,一对银镯。"王氏看着她,"嫌少。"

"不嫌。"她说,"就是不知道,沈家给王府送的那批粮,算不算嫁妆。"

王氏的脸沉下来。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母亲,是沈家先把事做得难看。"

……

王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知意,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

"那是什么。"

"是告诉你,你娘的牌位,还在沈家祠堂。"

沈知意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母亲拿死人压活人。"

"我是拿活人救活人。"王氏的声音也低了,"沈家倒了,你弟弟也完了。你恨我,可以。你弟弟没得罪过你。"

"我弟弟姓沈,我姓沈。"她抬起头,"可这账,不是我做的。"

"你在王府查账,查的不是账,是沈家的命。"

"沈家的命,是沈家自己送出去的。"

……

王氏盯着她。

看了很久。

"你变了。"

"母亲教得好。"

"我教你规矩,没教你六亲不认。"

"母亲教我,庶女多嘴,是要闯祸的。"她说,"可母亲没教我,庶女闭嘴,就能活。"

……

王氏没话了。

她拿起钥匙串,站了一会儿。

"你娘的牌位,我给你留着。"她说,"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她带着人走了。

礼盒留在桌上,没人动。

……

沈知意一个人在侧厅坐到天黑。

丫鬟来点了灯,又退出去。

她坐了很久,才起身,去了西院的书房。

走到廊下,门开了。

柳嫣然端着一只空汤盅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表嫂。"柳嫣然笑了一下,"表哥刚喝了汤。"

"嗯。"

"表嫂有事,明天再来吧。"

"表妹有心。"沈知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汤盅,"王爷喝完了?"

"喝完了。"

"那表妹慢走。"

柳嫣然走了。

沈知意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只空汤盅。

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萧承稷在。

他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书。

"娘家来人了。"

"嗯。"

"说什么。"

"让我收手。"

"你怎么说。"

"我说再想想。"

……

他看着她。

"沈知意。"

"嗯。"

"你要退,我不拦。"他说,"账本留下。"

她抬头。

"王爷倒是大方。"

"我娶你,是为了账。"他停了一下,"你要走,我不拦第二次。"

"第二次。"

"第一次是赐婚。"他说,"你进这个门,由不得你。这次,由你。"

……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低下头,把眼泪逼回去。

"王爷。"

"嗯。"

"你为什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好听的话,留不住人。"

"难听的话,就留得住?"

"留不住。"他说,"但至少,不骗你。"

……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我回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

"沈知意。"

"嗯。"

"你娘的牌位,我让人去沈家抄一份名录。"

她回头。

"做什么。"

"放在王府祠堂。"他说,"她姓什么,叫什么,我让人写上。"

……

她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

回去之后,她让人煮了一碗汤,送到书房。

他喝了一口。

"淡了。"

丫鬟回来传话,她愣了一下。

"我忘了放盐。"

她重新端了一碗过去,放在他桌上。

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她自己也听见了。

"这碗放了。"

他喝了一口。

"还是淡。"

"王爷舌头坏了。"

"嗯。"他把碗放下,"坏了,喝什么都一样。"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那碗淡汤,喝完了。

然后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多谢。"

……

那天夜里,她翻账翻到很晚。

翻到一页旧账,经手人写着一个名字。

她娘的名字。

日期,是她娘死前最后一个月。

第9章 三年前那本账

那页旧账,她盯了一整夜。

她娘的字,她认得。不是记账的字,是家常的小楷,跟她娘给她抄过的那本《千字文》一模一样。

账上写着:三月,支银二十两,购白麻布十匹。

白麻布。

她娘死前那个月,买的是白麻布。

……

她起身,把箱笼里的旧物翻出来。

她娘留给她的,只有那只算盘,一本《千字文》,还有一件没做完的衣裳。

衣裳是白麻布的。

她小时候问过,为什么做实心的白麻布衣裳,不吉利。

她娘说,是给一位故人做的。

……

她把那页账撕下来,收进袖里。

天亮之后,她去了账房,把三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一本一本对。

对到第三遍,她停下来。

她娘买的那十匹白麻布,没有入库记录。

银子出去了,布没进府。

可她娘不是会贪银子的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十匹布,不是给府里买的。

……

她去找萧承稷。

他在书房,正在看一封密信。见她进来,把信收进抽屉。

"查到了。"

"嗯。"她把那页账和拓印放在桌上,"三年前,我送去沈家的账本里,夹着那张军粮底单。"

"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那张底单,是我娘夹进去的。"

他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娘死前那个月,支了二十两银子,买了十匹白麻布。布没进府。"她说,"那天我去送账本,账本是我娘装订的。她让我送,说务必亲手交给父亲。"

"底单呢。"

"底单夹在最后一页。"她看着他,"我娘知道那是什么。她把底单夹进去,是让我带出去。"

……

萧承稷沉默了很久。

"你娘,是什么人。"

"商户女。"她说,"我爹的妾室。会算账。"

"她怎么会有军粮的底单。"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她在沈家管了十年私账。沈家的账,没有她不知道的。"

……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年前,我在街上咳血,不是偶然。"

"我知道。"

"我在等一个人,把底单带出来。"他说,"那天看见你,我认出了你身上的账本。"

"你认出的是账本,还是我。"

"账本。"

……

她笑了一下。

"王爷倒是坦白。"

"我不想骗你。"

"三年前就骗了。"

"三年前,我别无选择。"他转身看着她,"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全部。"

"那你说。"

"军粮那批货,从沈家出去,经过王府,最后被侍郎转卖给了北边的私商。"他说,"钱分了三份,侍郎一份,太妃娘家一份,还有一份,进了沈家。"

"我爹拿了。"

"拿了。"

……

她站着没动。

"我娘,是不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我不知道。"他说,"但三年前,她死得很突然。"

……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里那页账,慢慢折好。

"王爷。"

"嗯。"

"三年前,你利用我,我不计较。"

"沈知意。"

"可你瞒了我娘的线索,瞒了三个月。"她看着他,"条约第七条,谁先瞒人,谁赔双倍。"

"我赔。"

"你赔不起。"她把条约放在桌上,"从今日起,王爷查王爷的,我查我的。"

……

他伸手,按住条约。

"你一个人查不了。"

"那是我的事。"

他没接话,低头看着她按在条约上的手。

"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节绷得发白。

他把她的手从条约上拿开,合在掌心里。

她没抽回来。

"先别算了。"

"这笔账,我算不下去。"

"那就明天算。"

"明天也算不下去。"

"那就后天。"他说,"账不会跑。你先把自己顾好。"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

可她没有哭。

她把手抽回来,把条约折好,收进袖里。

"明天我接着算。"

"好。"

"你欠我的,还没赔完。"

"我记着。"

"沈知意。"

"王爷。"她抬头,眼睛里没有泪,冷得像账房的灯,"我娘,死在沈家的账上。这笔账,我自己算。"

……

她走了。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页账。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沈万山。

……

后半夜,西院那边有了动静。

丫鬟来报,说王妃发热,烧得厉害,嘴里一直说话。

萧承稷披衣过去。

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

"娘。"她叫了一声,"我不算了。"

他站在床边,没出声。

"这账,我不算了。"她皱着眉,"算来算去,都是死人。"

他伸手,把她额上的湿帕子翻了个面。

"萧承稷。"

他的手停住。

"你别死。"她说,"你死了,这账就没人跟我对了。"

他看着她,很久。

"不死。"他说。

她没听见,已经睡沉了。

他在床边坐到天亮。

第10章 她被绑了

被绑的那天,下着雨。

她从一间粮铺出来,手里拿着刚查到的进货单。巷子里很暗,雨把石板路洗得发亮。

身后有脚步。

她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块帕子捂了上来。

……

醒来的时候,她在城外一间废仓里。

手被绑着,脚也被绑着。梁上挂着一盏灯,火苗被风吹得歪。

面前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绸袍,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

卢敬之。

"王妃醒了。"

"卢侍郎。"

"王妃认得我。"

"户部侍郎,管军粮调拨。"她靠在柱子上,"王爷查了三年的人,我怎么会不认识。"

"那王妃该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

"为了底单。"

"王妃聪明。"

……

他蹲下来,看着她。

"底单在哪。"

"在我知道的地方。"

"你不怕死。"

"怕。"她说,"可我更怕白死。"

"王妃把底单交出来,我放你走。"他说,"靖王那边,我自有说法。"

"侍郎打算怎么说。"

"王妃私逃。"他笑了一下,"或者,王妃暴病。"

……

她看着他手里的玉扳指。

"侍郎这枚扳指,成色不错。"

"王妃好眼力。"

"我在账上见过。"她说,"去年冬天,侍郎府进了一笔玉器,账上写的是‘王府节礼’。王府的账,没有这一笔。"

卢敬之的笑,慢慢收了。

"王妃查得真细。"

"吃饭的本事。"

……

门外忽然有动静。

一个人被扔了进来,摔在地上,是看守。

然后是第二个。

卢敬之站起来,回头。

萧承稷从雨里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脸色白得吓人,走两步,咳一声。

"靖王。"

"卢侍郎。"他又咳了一声,"本王的王妃,你也敢动。"

"王爷病重,还是少操心这些事。"

"病了三年,也该出来走动走动。"

……

卢敬之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袖里摸。

萧承稷动得比他快。

他从袖中抽出短刀,一刀挑飞了卢敬之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

卢敬之叫了一声,跪了下去。

"王爷……"

"账本,底单,人证。"萧承稷喘着气,"本王要你,一件一件交出来。"

……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可她看见了。

他握刀的那只手,在抖。

不是装的。

……

外面的人被惊动了,火把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萧承稷把她拉起来,割断绳子,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身上。

"能走吗。"

"能。"

"跟着我。"

他拉着她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一口血,咳了出来。

不是药,不是做戏。

是血。

……

他倒下去的时候,她伸手去拉,没拉住。

"萧承稷!"

她跪在雨里,把他扶起来。

她用袖子去擦他嘴角的血。

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又擦了一下,手抖得厉害。

"轻点。"他说,"本王还没死。"

"闭嘴。"

"你手上有血。"

"我知道。"

"别擦了。"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擦不干净。"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别怕。"

他把一张纸塞进她手里。

"拿着。"

"这是什么。"

"和离书。"他说,"签好了。"

……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你疯了。"

"我要是死了。"他喘着气,"你拿着它,能走。"

"谁要你的和离书。"

"拿着。"

"萧承稷。"

"嗯。"

"你要是敢死。"她抱着他,声音发抖,"我明天就把你的账,全交给太妃。"

他笑了一下。

血从嘴角流下来。

"你舍得。"

第11章 账平了

萧承稷没死。

太医说,他本就气血亏空,三年查案,没好好养过。这次动手,把底子掏空了,得躺上几个月。

她守了他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醒了。

第一句话是:"账本呢。"

她把账本放在他枕边。

"王爷还是先顾着自己。"

"账本在,我就死不了。"

"王爷。"

"嗯。"

"你要是再瞒我。"她说,"我就真走。"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不瞒了。"

……

一个月后,朝堂上。

她把三年的账、底单、拓印,一并呈上。

侍郎卢敬之被下狱,家产查抄。太妃娘家参与分赃,太妃被禁足在后殿,柳嫣然被送回娘家。

沈家交出军粮的份银,保住了门户。她爹被罚了三年俸,嫡母被送回娘家。

……

从宫里出来,天很蓝。

她坐在马车里,忽然觉得很空。

这场仗,她赢了。

可她娘回不来了。

……

回府之后,她把和离书放在萧承稷桌上。

按条约,七间铺子,和一封放妻书。

萧承稷靠在床头,拿起和离书看了一眼。

然后撕了。

"王爷。"

"我撕了。"

"条约是你定的。"

"条约也能改。"他从枕下拿出另一张纸,"你看看。"

她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条:谁先动心,谁认输。

……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王爷认输。"

"嗯。"

"输什么。"

他看着她。

"输你。"

第12章 我认输

院子里,海棠开了。

阳光落在石桌上,条约摊在两个人中间。

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王爷。"

"嗯。"

"这话不吉利。"

"哪句。"

"‘输你’。"

"那就换个说法。"他说,"我认栽。"

"也不吉利。"

"那你说。"

……

她提笔,在条约下面写了一行。

"铺子归我,人也归我。"

他凑过来看,看完,笑了。

"你倒不客气。"

"我做买卖出身。"

"那这买卖,我亏了还是赚了。"

"王爷自己算。"

……

他把条约收起来,折好,放进怀里。

"沈知意。"

"嗯。"

"你娘的牌位,我已经让人写进王府祠堂了。"

她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

"昨天。"

"王爷。"

"嗯。"

"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说我不吉利。"

……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眼睛有点红。

"萧承稷。"

"嗯。"

"谢谢你。"

"不谢。"他说,"你娘的账,也是我的账。"

……

三个月后,她在城南开了一间铺子。

不大,卖南北货,兼代人看账。

算盘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左手拨珠,拨得很快。

开张那天,萧承稷来了。

他穿一身常服,气色比从前好了些,还是瘦。

"生意怎么样。"

"还行。"她低头拨珠,"第一天,卖了七两。"

"够本吗。"

"够。"

"那就好。"

他在柜台边坐下,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

……

"王爷。"

"嗯。"

"这个月的账,你还没对。"

"先吃。"他把一瓣橘子递过去,"吃完再算。"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酸的。

她皱起眉。

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王爷。"

"嗯。"

"我当初问,王爷还能活几天。"

他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看。"她说,"这寡,守不成了。"

他笑出了声。

"守不成,就守着本王。"

……

门外有客人进来,看见柜台后坐着个男人,愣了一下。

"掌柜的,这位是……"

"账房。"她说。

客人看了萧承稷一眼,没敢多问。

萧承稷把橘子皮放在账本边上,抬头。

"听见了。"

"嗯。"

"账房。"

"王爷委屈了。"

"不委屈。"他说,"管饭就行。"

……

她低头,继续拨算盘。

算珠一颗一颗落下去,声音很轻。

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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