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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18:15

我在城东老小区修了十七年家电,上门费收三十块,换件全用原厂正品。

亲手带了三年的徒弟赵磊突然辞职,转头在正对面开了家快修店。

他打出十元上门维修半价的招牌,联合管理处主任抢走我大半熟客。

老街坊们骂我黑心宰熟人,物业更是断水断电限我三天内滚蛋。

我没跟他们争辩半句,带着大徒弟林强搬进两公里外的老街巷。

大徒弟气得要去砸招牌,我死死拦住他,继续收三十块上门费,坚持给每个客户手写质保单。

三个月后盛夏高温夜,老小区突发惊天大火,整栋楼的业主全疯了一样围在赵磊店门口!

1

“老陈,做人别太黑心,同样换个空调电容,你徒弟赵磊收三十,你开口就要八十!”

刘婶把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摔在我的维修台上。

“咱们一个院里住着十七年,你连老街坊的棺材本都坑,半夜睡得着觉吗?”

我正在焊接电路板的手顿了一下。

大徒弟林强把电烙铁重重往架子上一磕,跨出柜台挡在我身前。

“刘婶,咱们换的是原厂正牌新电容,进价都要四十五,加上三十块上门高空检修费,店里才赚你五块钱手工费,到底贵在哪?”

刘婶双手叉腰,唾沫星子直接喷到林强脸上。

“你少在这儿蒙我,赵磊就在对面开了家磊子快修,人家上门费才收十块钱!”

“赵磊亲口跟我说的,你们店里那些电容进价才五块钱,全靠坑我们这些不懂行的老头老太发财!”

周围买菜路过的几个老邻居纷纷停下脚步,围在店门口指指点点。

“平时看着老陈挺老实,没想到下手这么黑。”

“就是啊,我上个月找他修双开门冰箱花了两百二,肯定也被他宰了。”

“亏咱们照顾他十七年生意,原来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待会儿我也找赵磊查查去!”

听着门外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我放下手里的万用表。

十七年前,我从国营家电厂买断工龄下岗,盘下幸福小区门口这间二十平米的铺子。

这十七年里,刘婶家的洗衣机半夜漏水、电饭煲跳闸,哪次不是我顶着风雪上门救急?

光是因为她哭穷,我免掉的零碎手工费就不下三百块。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盒没拆封的原厂电容,推到刘婶面前。

“刘婶,这是格力原厂的启动电容,铝壳防爆,盒子上有厂家防伪码,店里给你保修整整两年。”

“五块钱的电容,那是从废品回收站拆下来的报废旧件。”

“那种旧件内部绝缘油早就干了,装在空调外机里,大夏天超负荷运转,随时会短路爆裂。”

刘婶一把推开我的手,铝壳电容掉在水泥地上,边角直接磕出一个凹陷。

“陈德明,你少在这儿拿爆炸吓唬人!”

“用你八十块的电容就不爆,用人家三十块的就爆?你家的零件是金子打的?”

“你不就是眼红徒弟单干抢了你生意,故意在这儿咒我们街坊家里出事吗!”

我看着地上磕瘪的电容,眉头皱紧。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赵磊穿着一身崭新的红马甲,胸口印着“磊子快修”四个大字,手里拎着工具包,满脸春风地走进来。

林强眼睛瞬间红了,一把抓起桌上的重型管钳就要往上冲。

“赵磊你个白眼狼,还有脸过来!”

我伸出手,死死按住林强的肩膀,目光盯在赵磊脸上。

赵磊是我远房表姐托我带的徒弟。

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连火线零线都分不清,吃住全在我店里。

前阵子去给客户修冰箱,只是温控器接触不良,二十块钱就能搞定的小毛病,他背着我骗客户说是压缩机报废,硬敲了人家八百块。

我发现后,押着他上门给客户鞠躬退钱,还罚了他半个月奖金。

我以为他能长点记性,没想到三天前他趁我外出进货,把店里记着八百多个老客户电话地址的账本偷偷拍走,转头就在正对面租了铺子!

“赵磊,我教了你三年手艺,管吃管住没收过你一分钱学费。”

“你临走偷抄店里的客户账本,现在又当众造谣我用五块钱的假件,这就是你做人的规矩?”

赵磊嗤笑一声,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张开双臂,转向围观的街坊四邻。

“大家伙来评评理!”

“我在明记家电当牛做马干了三年,每天爬高上低,老陈每个月就给我开三千块钱死工资!”

“那点钱连交房租都不够,我想涨点工钱,他还找借口克扣我奖金!”

“我实在看不惯他拿五块钱的破烂货当高价原厂件卖,良心过不去,这才咬牙出来自己单干,就是为了把实惠真正让给咱们小区的叔伯阿姨!”

说到这儿,赵磊拍着胸脯,扯着嗓子大喊。

“今天我赵磊把话撂这儿!”

“只要是咱们幸福小区的业主,我上门检修一律只收十块钱辛苦费,换任何零件,全按陈德明这儿的半价收!”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叫好声此起彼伏。

“大家听听,还是小赵这孩子实在,懂感恩,不忘本!”

“老陈太黑了,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连亲徒弟都苛待!”

“以后咱们全院八百户人家,谁也别来明记修了,让他关门喝西北风去!”

林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扯着嗓子吼道。

“你们别听他放屁!前两年他连电路图都看不懂,每次出去把人家机器修坏,全是我师傅自掏腰包赔钱!”

“上个月他刚能独立干活,我师傅立马给他涨到六千块,底薪加提成一分没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转账界面,直接举到赵磊面前。

“赵磊,上个月十五号,我给你卡里转了六千二百块,备注写得清清楚楚,需要我把手机递给街坊们挨个看吗?”

赵磊眼神闪烁了一下,立马拔高音量压过我的话头。

“那六千块钱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你那是看我发现了你进假货的秘密,故意拿脏钱堵我的嘴,想拉我下水继续帮你坑街坊们的血汗钱!”

“我赵磊人穷志不穷,绝不赚这种断子绝孙的黑心钱!”

周围的大爷大妈们根本没人看我的手机屏幕,全都对着我指指点点。

赵磊得意地挑了挑眉,转头看向旁边的刘婶。

“刘婶,您家那台空调电容我已经帮您换好新的了,连上门带配件只收了您四十块。”

“老陈去年坑您的那八十块钱,您今天必须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绝不能便宜了这种奸商!”

刘婶一听这话,眼珠子一瞪,伸手就往我柜台里面的钱匣子抓过来。

“陈德明,你听见没有!”

“赶紧把去年收我的八十块钱退给我,不然我现在就躺在你店门口,去居委会告你诈骗老人!”

我一把按住钱匣子,冷冷地看着刘婶那张涨红的脸。

“刘婶,那个原厂电容在你家空调里已经正常运转了十个月,当时你儿子还在保修单上签了字。”

刘婶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黑心老板欺负老太太啦!”

“五块钱的破烂货收我八十块,不退钱还要动手打人啊!”

门口的几个老邻居纷纷上前帮腔。

“老陈,赶紧把钱退给刘婶吧,你这么大岁数了,别为了几十块钱把名声彻底搞臭了!”

“就是,人家小赵都把底裤给你扒下来了,你还死鸭子嘴硬干什么!”

林强气得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后槽牙。

“师傅,不能退!那是一年前的活,凭什么惯着她这种无赖!”

我看着地上撒泼的刘婶,又看了看门外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最后一点热乎气彻底凉透了。

我打开钱匣子,抽出八张十块的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接着,我撕下一张空白的维修收据,拿起黑水笔在上面写下三行字,推到刘婶面前。

“这八十块钱,我退给你。”

“但你今天必须在这张单子上按个手印——从今往后,你刘婶家里的所有电器,跟明记家电再无半点关系,哪怕烧了、炸了,我陈德明绝不踏进你家门半步!”

刘婶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过那八十块钱塞进兜里,抓起印泥按了手印,狠狠呸了一口。

“呸!你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离了你这个黑心铺子,我有小赵给我修,省钱又省心,谁稀罕求你!”

说完,刘婶扭着腰,趾高气扬地走出店门。

街坊们哄堂大笑,纷纷围着赵磊往马路对面的新店走去,一边走一边热火朝天地登记报修。

林强一拳砸在木头柜台上,震得满桌螺丝刀叮当乱响。

“师傅!咱们在幸福小区干了十七年,平时谁家换个保险丝、接根电线,您分文不取!”

“现在赵磊几句瞎话,他们就合起伙来踩咱们,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磕瘪的原厂电容,吹掉上面的灰尘,放进废件箱里。

“咽不下也得咽。”

“老百姓过日子想省钱是人之常情,现在赵磊给他们灌了迷魂汤,你说破天他们也听不进去。”

“咱们把自己的活干正,对得起良心就行。”

林强喘着粗气,把管钳重重扔进工具箱。

“师傅,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店里已经整整三天没开张了,下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怎么办?”

我的话还没出口,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贴着“幸福物业”标志的巡逻电瓶车直接横在了店门口,堵死了大半个通道。

物业王经理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走下车,身后跟着四个手持橡胶棍的保安,抬手就把一张鲜红的《限期清退通知书》狠狠糊在我的玻璃门上!

2

“陈德明,接业主联名举报,你们店门口长期堆放易燃废旧零件,严重堵塞消防通道!”

“现物业处以五百元罚款,限你们三天之内,无条件搬出幸福小区!”

林强一把撕下玻璃门上的通知单,指着屋里擦得一尘不染的铁皮货架怒吼。

“王经理,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

“我们的配件全装在阻燃塑料盒里摆在货架上,门口连片树叶都没有,哪来的堵塞消防通道?”

王经理背着手,下巴高高扬起,用皮鞋尖使劲碾了碾门槛外的一块深色水泥印。

“我说你违规就是违规!”

“地上这块黑印子,不是你们修压缩机滴下来的废机油?万一引燃了整栋楼,你赔得起吗?”

“现在小区正在搞文明卫生评比,所有底商必须由物业统一规范管理,你们这种没有资质、漫天要价的脏乱差个体户,早该滚蛋了!”

林强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向马路对面。

“那赵磊的磊子快修怎么回事!”

“他把三台生锈的报废洗衣机和十几个旧电瓶直接摆在盲道上当招牌,电线拉得满地都是,你怎么不去罚他,怎么不去清退他?”

王经理冷哼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点上。

“放肆!人家磊子快修是咱们物业刚刚特批签约的‘社区定点便民服务单位’,专门为小区老年业主提供低价维保福利!”

“门口摆的那是便民展示样品,能跟你们这种坑蒙拐骗的黑心店相提并论吗?”

我走出柜台,目光落在王经理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块崭新的金色天梭机械表,表盘在太阳底下晃人眼。

就在四天前,我无意间刷到赵磊忘了屏蔽我的朋友圈,照片里正是这块手表的专柜包装盒和三千两百块的刷卡单。

原来,赵磊早就在跟王经理穿一条裤子了。

“王经理,这间门面我是跟一楼房东老周直接签的租赁合同,还有半年才到期,房租我也按时交清了。”

“就算要解约,也是房东跟我谈,物业没有执法权,更没有资格罚款赶人吧?”

王经理凑近一步,一口浓烈的烟圈直接喷在我脸上。

“陈德明,在幸福小区这一亩三分地,我王某人说话就是规矩!”

“房东老周那儿我已经通知过了,他今天要是不跟你解约,明天我就让人断了这间门面的三相商用电,再把他的车位锁了!”

“我再给你们师徒俩最后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还不滚,我就让保安把你屋里这些破铜烂铁全当无主垃圾拉去废品站!”

就在这时,对面的赵磊拎着两箱高档纯牛奶和两条硬中华,满脸堆笑地小跑过来,熟练地塞进物业巡逻车的后座工具箱里。

“王叔,三十八度的大热天,您还亲自下来指导安全工作,快抽根烟消消火!”

王经理脸上的横肉瞬间舒展开,笑眯眯地拍了拍赵磊的肩膀。

“看看,还是小赵觉悟高、懂规矩!”

“对了小赵,街道办下个月拨款五万块的‘老旧小区独居老人家电安全维保项目’,我已经把你们店的资料作为唯一候选报上去了,这笔钱稳稳是你的!”

赵磊笑得合不拢嘴,转过身,冲着我和林强晃了晃手里金灿灿的“物业定点服务”铜牌。

“师傅,听见没有?时代变了,光靠你那点死脑筋的老手艺,连口热乎屎都吃不上!”

“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不如把店里的工具折价卖给我,来我店里给我打下手,每个月我也给你开三千块钱工资,赏你一口饭吃,怎么样?”

“我赏你妈!”

林强彻底暴走了,红着眼冲上去就要揪赵磊的衣领。

两个身高马大的保安立刻上前一步,拔出橡胶棍死死顶住林强的胸口。

“干什么,敢在小区里袭击物业合作商户,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我一把拉回林强,盯着赵磊那张得意的脸。

“赵磊,家电维修干的是良心活,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早晚要出大事。”

“我这把老骨头自己有手有脚,不劳你费心。”

赵磊哈哈大笑,将定点铜牌挂在对面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出事?我一天接三十多单,钞票数到手抽筋,能出什么事!”

就在这时,住在三号楼四楼的张大爷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老人家七十多岁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水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老陈,快,快去我家看看!”

“我家卧室那台老空调昨天半夜突然不制冷了,屋里热得跟火炉一样,我老伴瘫在床上,高血压犯了直吐酸水啊!”

张大爷的老伴三年前中风瘫痪,常年卧床,夏天最怕高温中暑。

我二话不说,转身抓起桌上的工具包。

“张大爷,您别急,慢点喘气,我现在就跟您上楼!”

谁知我们刚迈出门槛,赵磊几步跨过来,一把拽住了张大爷的胳膊。

“张大爷,您糊涂啊,找他干嘛!”

“他上门看一眼就要收您三十块,随便动动螺丝就得宰您三五百!”

“我是咱们物业刚认证的定点维修员,专门服务咱们院的老人,今天上门免费给您检查,加氟换件全按半价算,我现在就跟您上去!”

张大爷愣住了,停下脚步,看看满头大汗的我,又看看赵磊胸前的红马甲和门头上的物业铜牌。

老人家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犹豫,搓着干枯的手指低声开口。

“老陈啊,你也知道,我那点退休金每个月光给老伴买药、买制氧机耗材就见底了……”

“要不,今天我就先让小赵上去看看,能省一点是一点?”

看着张大爷脚上那双开了胶的旧布鞋,我心里叹了口气,把肩上的工具包卸下来放回桌上。

“张大爷,我理解,省点钱给大娘买药要紧,您让赵磊去吧。”

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多嘴叮嘱了一句。

“不过张大爷,您家那台空调我已经帮您维护了八年,上个月刚洗过外机,压缩机和铜管绝对是好的,大概率只是外机启动电容老化或者感温探头坏了,换个件最多几十块钱。”

“您千万记住了,要是换配件,一定要看准上面的国标钢印和合格证,修完必须让他给您开正规保修收据!”

赵磊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我的手,拉着张大爷就往院里走。

“啰嗦什么!我还能害张大爷不成?自己生意黄了就在这儿挑拨离间,赶紧滚回屋收拾你的铺盖卷吧!”

当天下午两点,房东老周就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老周唉声叹气,说王经理带人去他家里闹了一通,还威胁要停他儿子在小区便利店的水电,他实在顶不住压力,愿意双倍退还我剩下的押金和半年房租,求我高抬贵手搬走。

老周这几年待我不薄,房租一直没怎么涨。

我没有为难他,当天傍晚就带着林强,骑着三轮车去两公里外的槐树巷找了间新门面。

槐树巷是一片没有物业管理的老旧平房区,巷子深,路面窄,住的大多是儿女不在身边的七八十岁独居老人。

第三天傍晚,我和林强把最后一箱原厂铜管和压缩机搬上三轮车,锁上了经营十七年的铺门。

王经理带着保安站在马路对面看笑话,赵磊更是特意买了两挂鞭炮在店门口燃放,红纸屑炸得满天飞,庆祝挤走了我们。

我蹬着沉重的三轮车走到小区大门口,刚好迎面碰上下楼倒垃圾的张大爷。

我捏住刹车,随口问了一句。

“张大爷,家里的空调修好了吗,大娘好点没有?”

张大爷一看到我,立刻满脸笑容地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

“修好了!小赵这孩子手脚真麻利,人也实在!”

“他上去拿表一测,说是我家那台空调的压缩机彻底烧毁了,原本换个全新的要一千二百块,他看我是老邻居,直接给我打了五折,只收了我六百块钱就换了个进口新压缩机!”

我心头猛地一沉,握着车把的手瞬间收紧。

不可能!

张大爷家那台格力空调,上个月初我刚免费帮他做过入夏清洗,当时压缩机电流稳定、声音清脆,内部绝缘电阻完全正常,怎么可能一个月就彻底烧毁?

而且,一台全新的一匹半原厂压缩机,光厂家出厂拿货价就要七百五十块,加上焊枪铜管、抽真空和冷媒,成本绝对在九百块以上!

赵磊收六百块钱,他拿什么给张大爷换新压缩机?

“张大爷,他换下来的那个旧压缩机给您留着了吗?新压缩机的厂家保修卡和合格证有没有给您?”

张大爷愣了一下,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旧的那么沉,留在屋里占地方,小赵说直接帮我拎走当废铁抵掉五十块工时费了!”

“至于保修卡,咱们一个院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那玩意儿干啥!反正现在屋里凉快得很,老陈你也别多想了啊!”

说完,张大爷拎着垃圾桶,乐呵呵地转身走了。

林强站在三轮车旁,气得直跺脚。

“师傅!赵磊这王八蛋绝对是把张大爷那台原装好压缩机骗走卖高价,再塞了个废品站的破烂货进去,两头通吃净赚一千多!”

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幸福小区,还有磊子快修门口排着长队报修的老街坊们,默默踩下了脚踏板。

“走吧,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雷是他自己埋下的,早晚有炸响的那一天。”

3

搬进槐树巷的第一个月,店里的生意冷清得可怜。

巷子深,位置偏,每天只有几个修电风扇、换电饭锅加热盘的小活,赚的钱勉强够我和林强吃饭。

为了尽快打开局面,我在门口立了块木牌:凡槐树巷七十岁以上独居老人,上门检修一律免收上门费,小毛病分文不取。

巷口八十二岁的孤寡老人孙奶奶,家里的老式窗机空调不制冷,屋里闷得像蒸笼。

我爬上梯子拆开一看,发现只是里面的过滤网三年没洗,被厚厚的油泥和灰尘糊死了。

我把滤网拆下来,端着水盆用刷子仔仔细细刷洗干净,晾干装回去,冷风瞬间呼呼地吹了出来。

孙奶奶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二十块钱塞给我,我坚决没收,临走还帮她把厨房破皮的老化插座换了个新的。

第二天一早,孙奶奶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饺子送到店里,逢人就夸槐树巷来了个活菩萨陈师傅。

靠着老人们口口相传,店里总算慢慢有了一点起色。

这天下午,我正在灯下用放大镜焊接一块精密变频主板,林强气呼呼地从外面冲进来,啪的一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

“师傅,你快看!赵磊这个畜生简直欺人太甚,他居然拿咱们明记当垫脚石,在同城抖音上投流买热搜黑咱们!”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视频里,赵磊穿着一件笔挺的白衬衫,戴着白手套,站在堆积如山的旧家电零件前,一脸痛心疾首地对着镜头演戏。

“各位同城的家人们,我以前在城东明记家电当学徒,实在看不惯我那个黑心师傅把五块钱的废旧零件卖两百块坑害老人,这才冒着被打压的风险出来创业,坚持十元上门、平价维修!”

视频右上角挂着“幸福小区物业官方认证”的标牌,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盖了上千层楼。

全是幸福小区的业主在下面排队点赞吹捧。

“给良心小伙点赞!那个姓陈的黑心老头已经被我们全小区赶出去了!”

“小赵师傅人真好,昨天刚帮我家换了冰箱主板,比以前那个明记便宜了一半!”

林强咬着牙,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眼珠子都充血了。

“师傅,他这是指名道姓地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咱们现在就去市场监管局和网信办举报他恶意诽谤,再去幸福小区找他对质,掀了他的黑摊子!”

我伸手按灭手机屏幕,拿起吸锡器继续清理主板上的焊点。

“去举报什么?他视频里没提我的全名,你现在跑去幸福小区闹,王经理只会带着保安说咱们眼红同行、上门寻衅滋事。”

“记住我的话,修家电不是耍嘴皮子,机器是不会撒谎的。”

“他拿废品站的旧件糊弄人,现在天还没热透,等到了三伏天用电高峰,他修过的那些机器,有一台算一台,全得趴窝!”

我的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瓶车喇叭声。

一辆三轮电瓶车猛地刹在店门口,幸福小区三号楼的老住户李大姐满头大汗地跳下车,推开门就冲了进来。

“老陈!可算顺着门牌号找到你这儿了,你快救救命,去看看我家的双开门大冰箱吧!”

林强冷笑一声,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连动都没动一下。

“哟,这不是幸福小区的李大姐吗?”

“你们小区门口不是有十块钱上门、配件全半价的活菩萨磊子快修吗?怎么舍得大老远跑两公里,来找我们这个五块钱卖两百的黑心铺子啊?”

当初刘婶在店门口闹事的时候,这位李大姐也在人群里跟着起哄,说我修冰箱宰了她。

李大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一咬牙,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放在我的维修台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小强,老陈,你们别埋怨大姐了,大姐之前也是猪油蒙了心,听信了赵磊的鬼话,贪小便宜吃了血亏啊!”

“上个礼拜,我家那台海尔双开门冰箱突然不制冷了,我贪图十块钱上门费,就把赵磊叫上了门。”

“他拆开后盖看了一眼,就说里面的电脑主控板彻底烧穿了,原价九百,收了我四百五十块钱换了一块新主板。”

“结果这才刚过了五天,昨天半夜冰箱彻底断电不工作了,今天早上我一打开门,里面冻着的二十多斤过节排骨、大虾和野生黄鱼,全化水烂臭了,光那些肉菜就值一千多块钱啊!”

林强嗤笑一声。

“那你去找赵磊保修啊,他不是你们物业认证的便民标兵吗?”

提到这个,李大姐直接拍着大腿骂了起来。

“我一大早就去找他了!结果那个小畜生翻脸不认账,非说是我自己家插座电压不稳,把他的新主板又给烧了,属于人为损坏,不在保修范围内!”

“他说想要修好,必须再交四百五十块钱换块板子,还要收我三百块钱清洗臭味的除菌费!我跟他吵了两句,他就让物业保安把我推出来了!”

“老陈,算大姐求你了,以前我家电器全是你在修,从来没出过这种幺蛾子,你跟大姐回去看看吧,多少钱我都认!”

我看着李大姐满脸悔恨的样子,放下手里的电烙铁,站起身拎起工具包和万用表。

“李大姐,把桌上的钱收起来,没看到机器之前,我不收一分钱。”

“小强,拿上配件箱,跟我走一趟!”

4

半小时后,我和林强跟着李大姐走进了幸福小区三号楼二楼。

刚一推开家门,一股浓烈刺鼻的血水腐臭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人差点吐出来。

厨房地上摆着三大盆发黑发臭的排骨和海鲜,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我捂着鼻子走到冰箱后面,拔掉电源插头,用十字螺丝刀拧开后背的主控板检修盖。

只看了一眼,我的眉头就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强,打开手机闪光灯,李大姐,你自己过来看看!”

李大姐赶紧凑过来,顺着我的手电筒光往里看。

只见冰箱内壁的塑料卡槽里,塞着一块发黄发黑的旧电路板。

电路板背面布满了粗糙劣质的焊锡坨子,边缘有一大块明显的短路焦黑印记,上面甚至还残留着蟑螂屎和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废品编号贴纸。

更离谱的是,原本连接温控传感器的两根纯铜信号线,被人直接剪断,用最便宜的黑色塑料胶布胡乱缠了两圈,因为冷凝水受潮,胶布脱落,电线已经彻底断开搭在铁壳上!

“李大姐,你这台冰箱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电脑主板坏了!”

我用镊子夹起那截断掉的温控线,指着旁边的白色小零件说道。

“双开门冰箱不制冷,最常见的原因就是化霜保险丝烧断了,导致冷气吹不过来。”

“而且,赵磊收你四百五十块钱换上去的这块主板,根本不是什么新配件,是从至少十年前报废的旧冰箱上拆下来的垃圾板!”

“你冰箱里原本那块价值六百多块钱的原厂好主板,被他当场偷梁换柱顺走了!”

“什么?!”

李大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着那块满是蟑螂屎和焦黑焊点的烂电路板,浑身气的直打摆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个杀千刀的赵磊啊!难怪那天他修冰箱的时候,非要让我去厨房给他倒水洗水果,趁我不注意就把我的好主板偷走了!”

“他收了我四百五,还塞给我一块十年前的报废烂板子,害得我一冰箱的年货全臭了,这简直是入室抢劫啊!”

我没说话,从工具包里拿出两根全新的原厂化霜保险丝,换上去之后,用专业的防水热缩管套好,拿热风枪吹紧封死,彻底隔绝湿气。

随后,我把电源插头重新插回插座。

滴的一声轻响!

不到两分钟,冰箱底部的压缩机发出了平稳有力的嗡鸣声,冷藏室的出风口缓缓吹出了冰凉的冷气。

李大姐摸着冰凉的出风口,愣住了。

“老陈,这……这就修好了?”

我撕下一张印着“明记家电”抬头的正规三联维修单,在上面工工整整写明:更换海尔原厂化霜保险丝两枚,质保期一年,落款签上我的名字,递给李大姐。

“李大姐,原厂保险丝一个十块,两个二十,加上三十块钱上门检修费,一共收你五十块钱。”

“不过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赵磊给你塞进去的这块报废主板隐患极大,上面的滤波大电容已经严重鼓包漏液了,随时可能彻底爆裂引发短路。”

“我建议你立刻去找赵磊,把你那块原装好主板要回来,只要你能要回来,我免费帮你装上去!”

李大姐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进我手里,一把抓起我开具的维修单,用手机对着冰箱背后那块烂主板连拍了十几张高清照片,眼珠子通红地往门外冲。

“老陈,小强,你们跟我一起下楼!”

“今天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当着全小区业主的面,撕下这个黑心小畜生的画皮!”

我和林强拎着工具包,跟着李大姐快步来到小区大门口的磊子快修店。

此时正是下午纳凉的时候,磊子快修店门口围着十几个正在排队登记修空调、修洗衣机的老业主。

赵磊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端着紫砂壶喝茶,唾沫横飞地跟几个老太太吹嘘自己的技术。

李大姐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子,直接冲进人群,一把将手里的维修单狠狠甩在赵磊脸上!

“赵磊!你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给我站起来!”

这一嗓子震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店里店外的十几个业主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赵磊被纸单子刮到了脸,脸色阴沉下来,等他看清站在门口的我和林强时,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冷笑。

“哟,李大姐,我当是谁呢,你这是听信了某些连房租都交不起的黑心同行挑唆,故意来我店里演双簧找茬是吧?”

李大姐气得手指头差点戳到赵磊鼻梁上,把手机屏幕亮给周围所有的业主看。

“大家伙都擦亮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夸上天的实在孩子!”

“我家冰箱明明只是烧了个二十块钱的保险丝,老陈三分钟就给我修好了!可这个小畜生五天前骗我说主板烧了,收了我四百五十块,把我原装的好主板偷走,换了一块满是蟑螂屎和焊点的十年前报废板进去!”

“害得我一冰箱上千块钱的排骨海鲜全烂臭了,大家快看照片,那块烂板子现在还在我家冰箱里装着呢!”

周围的十几个老业主凑过去一看照片,脸上全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天哪,这板子黑成这样,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出来是旧货了!”

“怪不得上次他修我家洗衣机,换下来的旧电机非要拿走,连张收据都不给开!”

林强一步跨上前,声音洪亮地说道。

“赵磊,那块烂板子背面的条形码写得清清楚楚,是二零一四年出厂的报废批次,你敢当着街坊们的面发毒誓,说那是你进的全新原厂件吗?”

面对铁证,赵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慢条斯理地放下紫砂壶,站起身拍了拍胸脯,大声反咬一口。

“我店里走的每一块主板都是正规渠道的全新货!”

“李大姐,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他伸手一指我和林强,眼神怨毒。

“刚才陈德明师徒俩去你家了吧?你冰箱里那块十年前的烂板子,分明就是他们师徒俩刚才趁你不注意,当场用障眼法掉包塞进去栽赃我的!”

“他们自己名声臭了生意做不下去,就串通你过来敲诈勒索我,大家伙快看看,这就是明记家电下三滥的同行恶意竞争手段!”

李大姐气得浑身哆嗦,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

“我呸!你血口喷人!”

“老陈从进门到打开后盖,我眼睛一眨不眨地在旁边盯着,人家连主板的固定螺丝都没碰一下,那就是你五天前亲手装上去的!”

赵磊双手抱胸,歪着脖子,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

“你盯着?你有证据吗?我五天前给你修冰箱的时候你拍全程录像了吗?我有给你开过更换主板的字据吗?”

“上下嘴皮子一碰,没有半点凭证的事,你凭什么说那块烂板子是我换的?”

“我还说你是收了陈德明两百块钱好处费,专门跑来我店里搞职业碰瓷的呢!”

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可偏偏赵磊抓住了没有当场录像、没开收据的死穴,几个原本怀疑的业主又犹豫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呵斥声。

物业王经理带着四个保安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把脸拉得老长。

“吵什么吵!光天化日之下,谁敢在物业定点便民服务单位聚众闹事!”

赵磊一看到王经理,立刻换上一副受尽委屈的表情迎了上去。

“王叔,您可算来了!陈德明带着徒弟私自混进咱们小区揽黑活,还自导自演拿块破电路板串通李大姐污蔑我,想要砸咱们物业便民服务的招牌啊!”

王经理转过身,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我和李大姐,直接官威大发。

“李大姐!咱们小区宣传栏贴得明明白白,为了保障业主安全,外来无证无资质的野鸡维修工严禁入内作业!”

“你倒好,私自把被清退的黑心商贩放进楼道,要是弄坏了公共线路出了安全事故,你担得起这个刑事责任吗?”

李大姐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经理,眼泪夺眶而出。

“王经理,我是每个月按时交物业费的业主!我家冰箱坏了请谁修是我的合法权利!”

“现在是赵磊骗了我四百五,偷了我价值六百块的原装主板,害我损失了一千多块钱的肉菜,你不帮业主维权,怎么反倒帮着一个骗子捂我的嘴?”

王经理大手一挥,直接霸道地给事情定了性。

“胡闹!小赵是我们物业领导班子严格审核过的优秀青年技师,绝不可能干偷换配件的事,我看你就是被陈德明这个老滑头给洗脑忽悠了!”

“保安!立刻把陈德明师徒俩给我轰出小区大门,把这疯婆子也拉开!”

“听好了,以后门岗给我盯死,再看到陈德明敢踏进幸福小区半步,直接按小偷处理,把他的吃饭工具全给我砸了没收!”

四个保安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我和林强的胳膊就往大门外推搡。

林强死死抠住门框,额头青筋暴起,冲着人群怒吼。

“你们物业跟黑心奸商狼狈为奸,合伙吸业主的血,早晚要遭天谴报应!”

保安一棍子敲在林强的手背上,硬生生把他拽出了铁门。

赵磊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我们,笑得无比猖狂。

“师傅,赶紧滚回你那破臭水沟巷子喝西北风去吧!”

“看清楚了,幸福小区八百户人家现在全是我的摇钱树,你们师徒俩这辈子连大门都别想再混进来!”

我拂开保安的手,站在小区大铁门外,目光扫过满脸绝望哭泣的李大姐,还有台阶下一群缩着脖子看热闹的老街坊。

“各位老街坊,我陈德明在城东干了十七年,每一张保修单都签着我的真名实姓,从没赚过一分昧良心的钱。”

“今天我就把话留在这儿,凡是找赵磊换过配件的,尤其是空调压缩机、热水器电路板这种大件,赶紧找懂行的人拆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报废翻新件和劣质电线!”

“夏天马上到了,用电负荷大,翻新件一旦短路起火,烧掉的可就不止几百块钱了!”

赵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抓起门口的一把大竹扫帚就朝我砸了过来。

“呸,自己没本事赚钱,就在这儿咒业主家里着火,大家伙听听这叫人话吗!”

几个老业主脸色有些难看,有人眼神慌乱,有人低头看脚尖,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我和李大姐说半句公道话。

走出小区大门很远,李大姐才一瘸一拐地追上来,抹着眼泪不停跟我们鞠躬道歉。

“老陈,小强,今天真是大姐连累你们受这窝囊气了!”

“那四百五我认栽,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已经把刚才你修冰箱的照片和赵磊那块烂板子的对比图,全发到我们三号楼两百人的业主大群里了!”

“我就不信,这整栋楼里全都是瞎子!”

回到槐树巷的店里,林强气得晚饭都没吃,闷头坐在门槛上抽烟。

我盛了一碗绿豆汤递给他。

“别气了,李大姐这一闹,幸福小区里心里有数的业主,自然知道该找谁。”

果不其然,从第二天开始,陆陆续续有幸福小区的业主偷偷摸摸地跑到槐树巷来找我。

第一个摸过来的是五号楼的老郑。

他家那台波轮洗衣机漏水,赵磊前前后后上门修了三次,每次收十块上门费,换了所谓的排水阀、水位传感器、离合器封圈,累计敲走了他三百八十块钱,结果昨天一洗衣服,脏水照样流满整个阳台。

我让他把拆下来的零件和洗衣机拉过来一看,当场气笑了。

洗衣机根本不是零件坏了,就是底部排水管被一枚硬币卡住破了个小洞,赵磊连换都没换,直接拿五零二胶水糊了一层,而他收费三百八十块换上去的所谓新水位器,全是用砂纸打磨过商标的旧货!

我只收了老郑十五块钱成本费,换了一根全新的加厚原厂排水管,当着他的面试水半小时滴水不漏,再把赵磊塞进去的假零件交给他自己留存。

老郑捧着那些假零件,在店里指天发誓骂了赵磊半个钟头。

紧接着是二号楼的陈嫂,她家的燃气热水器找赵磊换了脉冲点火器后,每次洗澡打火都会发出轰的一声爆燃巨响,吓得全家不敢洗澡。

我上门帮她拆开外壳一看,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赵磊为了省事赚钱,竟然把原本带有防漏气电磁阀联动保护的原厂点火器拆走,换上了一个批发市场八块钱一个的杂牌直通点火器,一旦燃气微漏,随时可能引发厨房燃气爆炸!

我每一次帮他们返工,都会把赵磊换上去的劣质报废件完完整整拆下来,当着业主的面与正规原厂件拆解对比,再开具盖着红章、写明一年质保期的手写维修单。

短短两个月时间,明记家电在槐树巷彻底打响了名号,不仅周边三条老街的住户认准了我,连幸福小区里那些擦亮眼睛的业主也成了我的回头客。

反观幸福小区那边,随着盛夏来临,赵磊靠着王经理撑腰和抖音低价引流,彻底陷入了疯狂敛财的境地。

六月底的一天清晨,林强去城郊最大的二手电器拆解市场买老型号外壳时,意外撞见了令人发指的一幕。

赵磊开着一辆面包车,正在一家黑作坊式的废品回收站里,按废铁的斤数,成批收购早已到了报废年限、内部线圈严重老化的旧空调压缩机和回收铝芯线!

林强躲在暗处用手机拍下了照片。

照片里,赵磊和两个小工蹲在污水横流的后院,用角磨机把报废压缩机上的出厂钢印磨平,再用一块钱一罐的自喷黑漆往生锈的外壳上一喷,贴上五毛钱一张的假冒格力、美的原厂激光标,摇身一变,就成了卖给幸福小区老人们的“全新进口压缩机”,一台转手净赚上千块!

5

进入七月,连续十几天的高温橙色预警,整座城市热得像一口大蒸锅。

我和林强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半夜十二点,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厚厚的白盐霜。

刚迈进我店门槛,老人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摔倒在水泥地上!

“张大爷!”

我和林强吓了一跳,赶紧丢下焊枪冲过去,一左一右把张大爷搀扶到竹椅上,林强飞快地倒了一大碗凉白开递过去。

“张大爷,您慢点喝,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大娘身体出事了?”

张大爷连水都顾不上喝,浑浊的老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枯瘦如柴的双手死死抓住我的小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老陈……老陈啊,救命,你快去救救我家老婆子吧!”

“我后悔啊,我当初真该一头撞死,怎么就猪油蒙了心没听你的忠告啊!”

张大爷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我家那台空调……前天晚上彻底坏了!”

“两个月前,赵磊那个小畜生刚收了我六百块钱,拍着胸脯说是换了全新的进口压缩机!”

“结果从上礼拜开始,外机一开就响得跟拖拉机一样,前天半夜突然砰的一声跳闸了,屋里插座冒出一股刺鼻的塑料烧焦味,怎么也打不开了!”

“我今天早上跑去找赵磊,他上门看了一眼,连外机盖子都没拆,就说是因为天太热,我家里的入户主线路全部老化带不动了,必须交一千五百块钱,让他把全屋电线重排,再加钱换一台大功率压缩机!”

林强听得火冒三丈,一巴掌重重拍在铁皮柜台上。

“他放屁!张大爷,你们三号楼三年前市政刚做过老旧小区电网升级改造,入户主线全换成了四平方的国标纯铜线,别说一台一匹半的挂机,就是开三台柜机都绰绰有余!”

张大爷抬手擦着眼泪,哆哆嗦嗦地从衬衫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红塑料袋。

一层层打开,里面只有五张被汗水浸湿的百元钞票,和一把零碎的五块、十块毛票。

“我跟赵磊说,我手头实在没钱,这五百块钱是今天要去医院给老婆子开救命药的钱,求他先帮我把空调修好,剩下的钱下个月发了退休金再补给他。”

“结果那个小畜生当场就翻了脸!他指着我的鼻子吓唬我,说不交这一千五百块钱,那台空调今晚通电就会发生大爆炸,把三号楼的承重墙都炸塌,到时候警察抓我去坐牢,让我赔得倾家荡产!”

说到这里,张大爷泣不成声,直接从竹椅上滑下来要给我磕头。

“老陈,更狠的是,他见我掏不出钱,下楼的时候居然联合王经理,直接把我家的入户电表箱给拉闸断电,还拿一把大铁锁把电表箱给锁死了啊!”

“现在外面四十度的高温,我家老婆子瘫在床上,连电风扇和床头的医用制氧机都断了电,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喘不上气、嘴唇都紫了啊!”

轰的一声,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了逼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掏出一千五百块钱黑心钱,在大暑天强行拉闸锁死瘫痪病人的救命制氧机电源!

这已经不是坑蒙拐骗了,这是在草菅人命!

我一把托住张大爷的双臂,把那个装着五百块钱买药钱的塑料袋硬塞回他的口袋里。

“张大爷,把您的买药钱收好,今天这活,我陈德明分文不取!”

“小强,拿上高空安全绳、液压钢筋钳、国标阻燃铜线和原厂电容,咱们立刻走!”

为了不被小区正门的保安堵截耽误救命时间,我和林强脱下印有明记字样的工装,把维修工具塞进两个买菜用的黑色大帆布袋里,蹬着三轮车带着张大爷,从幸福小区后门偏僻的垃圾站窄巷溜了进去。

一口气爬上三号楼四楼,刚冲进张大爷家门,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热浪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

卧室里,瘫痪在床的大娘满脸潮红发紫,嘴巴大张着拼命倒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鸣声,床头的制氧机指示灯一片漆黑!

“小强,快拿湿毛巾给大娘敷额头扇风!”

我拎起液压钢筋钳冲出房门,来到楼道墙壁的配电箱前。

只见四零二室的电表箱扣环上,赫然挂着一把粗壮的U型铁锁,上面还贴着一张盖着物业公章的封条:“线路老化存在重大隐患,未交费整改前严禁合闸!”

我眼神一凛,双手握住重型液压钳,对准锁梁猛地用力一夹!

咔嚓一声脆响!

精钢锁梁应声而断,掉在地上。

我一把扯碎封条,拉开箱门将空气开关合上。

卧室里瞬间传来了制氧机重新启动的嗡嗡声,大娘吸上氧气,急促的喘息声这才一点点平缓下来。

我回到卧室,不敢有半点耽搁,把粗壮的高空安全绳死死系在腰间和室内的暖气主管道上,推开滚烫的铝合金窗户,翻身爬到了四楼窗外的空调外机支架上。

我用螺丝刀拧开外机生锈的顶盖,刚一掀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劣质油漆味瞬间冲进鼻腔!

低头往里一看,饶是我修了三十年家电,此刻在四十度的大太阳底下,后背也瞬间冒出了一层冰冷的白毛汗!

只见外机腔体内部,赫然塞着一台外壳被粗糙涂满黑漆的报废旧压缩机,底脚橡胶垫早就烂光了,底部的型号钢印被人用角磨机磨得一片模糊,黑色的冷冻机油正顺着裂缝往下滴落。

而最致命、最歹毒的是,连接压缩机接线柱和电容的两根主电源线,原本按照国家强制标准必须使用耐高温的二点五平方纯铜阻燃线,竟然被赵磊丧心病狂地换成了一根筷子粗细的劣质回收铝芯线!

因为连续多日的高温高负荷运转,铝芯线电阻极大,早已严重过载发红,外面的劣质塑料皮已经彻底融化烧穿,露出一大截明晃晃、正在滋滋冒着电火花的金属铝丝,死死贴在满是油污的塑料风扇叶支架上!

只要再通电运转十分钟,这根铝线就会彻底熔断爆燃,引燃底部的漏油和塑料壳,顺着窗户管道直接炸进张大爷的卧室!

“小强!”

我趴在窗外,声音都在发颤。

“快把手机伸出来,开录像模式,把外机里面磨掉钢印的报废压缩机和烧穿冒火花的铝芯线,一五一十拍清楚!”

林强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手机把里面的惨状拍得清清楚楚,气得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师傅!这畜生哪是在修空调,他这是收了张大爷六百块钱,在两位老人床头装了一颗定时炸弹啊!这要是半夜烧起来,大爷大娘连爬都爬不出去,得活活烧死在屋里!”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绝缘钳剪断那根致命的铝芯线。

砰的一声巨响!

张大爷家脆弱的木头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门锁零件崩飞了一地!

赵磊手拎着一把铁锤,身后跟着满脸凶相的物业王经理和四个手持胶棍的保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好啊你个老不死的陈德明!我说张老头怎么骨头硬了不肯交这一千五百块钱排线费,原来是你像条野狗一样偷偷溜进来撬老子的单子!”

赵磊一眼看到窗外的我,冲到窗边伸手就要去拽我腰上的安全绳!

林强怒吼一声,猛地撞开赵磊,一把将我从窗外拉进了屋里。

我解下安全绳,手里捏着那根刚刚剪下来的、外皮已经烧焦融化成黑炭状的劣质铝芯线,一步步走到赵磊面前。

“赵磊,我教了你三年,教你的第一课就是接线必须用国标铜线,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你收了张大爷六百块钱血汗钱,不仅把他原本完好的原装压缩机偷走,给他塞了一台磨掉钢印的报废漏油压缩机,你甚至连两米长的铜线都舍不得用,换上这种几毛钱一米的废铝线!”

我把那根焦黑的铝线直接怼到赵磊鼻尖前,声音震得屋顶都在响。

“你自己看清楚!外皮已经彻底烧穿冒火花了,你今天要是再晚来半小时,这台外机就会当场爆炸起火,你这是在谋财害命!”

张大爷看着我手里那根焦黑融化的电线,想到自己和老伴差点被活活烧死,气得浑身剧烈颤抖,抓起桌上的铁皮茶缸就朝赵磊头上砸去。

“赵磊你个丧尽天良的狗畜生!我那么信任你,把买药钱都掏给你,你居然拿废品站的垃圾害我们老两口的命!”

赵磊偏头躲开茶缸,脸上闪过一丝戾气,上前一步,反手一巴掌狠狠推在张大爷胸口!

“去你妈的老棺材瓤子,给脸不要脸!”

张大爷七十多岁的人哪经得住这一推,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沙发扶手上,脸色瞬间惨白,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张大爷!”

我赶紧扶住老人,林强更是彻底红了眼,抄起地上的重型管钳就要跟赵磊拼命。

四个保安立刻冲上来,用橡胶棍呈半圆形死死抵住我和林强。

物业王经理冷笑一声,一脚踩在掉在地上的断锁上,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德明!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私闯封闭小区、用凶器暴力破坏物业安全封条和锁具,现在还敢入室破坏小赵刚修好的空调,你这是入室盗窃加故意毁坏财物!”

躲在保安身后的赵磊眼珠子一转,立刻指着我手里的焦黑铝线,扯着嗓子冲门外闻声赶来看热闹的邻居们大喊。

“大家伙快来看啊,抓现行了!”

“这根烧焦的破铝线,根本不是张老头空调里的,是陈德明刚才自己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栽赃陷害我的!”

“我两个月前给张老头换的是价值一千二的全新进口压缩机,刚才陈德明爬到窗外,用砂轮把我的新压缩机磨花,还剪断了我的好电线,就是为了逼张老头花高价买他的黑心配件!”

林强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机把刚才录制的高清视频怼到王经理眼前。

“姓王的,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我师傅刚掀开外机顶盖第一秒拍下的全过程视频,里面的黑色漏油和电线烧焦融化的痕迹至少积攒了一个多月,塑料支架都被烤化变形了,我们怎么在一分钟之内伪造出来?”

王经理连眼皮都没往手机屏幕上抬一下,抬起肥厚的手掌,啪的一巴掌狠狠拍在林强的手腕上!

手机脱手飞出,重重摔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成了蜘蛛网!

“少拿这种电脑合成的假视频糊弄本经理!在这个小区里,谁是好人谁是贼,我说了算!”

王经理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喘息不止的张大爷,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张老头,我把话给你挑明了!”

“今天这事,你要么乖乖掏出一千五百块钱现金,再交五百块钱破坏物业锁具的罚款,让小赵帮你把全屋线路换了;要么,我现在就让电工从一楼总配电房,直接剪断你家的入户主电缆,让你家彻底断电!”

躺在床上的大娘听到这话,急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瘦骨嶙峋的手拼命拍打着床沿,带着哭腔哀求。

“王经理……求求你行行好,不能剪电线啊,断了电我的制氧机就停了,我会憋死的啊!”

赵磊握着铁锤,一脚踩在我的工具帆布袋上,得意洋洋地狂笑起来。

“死老头,听见你老婆子叫唤没有?不想让她今天下午断气,就赶紧把藏着的棺材本掏出来交给我!”

“还有你,陈德明,今天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你这袋吃饭的破烂工具全砸成废铁,看你还怎么在道上混!”

说着,赵磊高高举起手里的铁锤,对准我帆布袋里的精密万用表和焊枪,狠狠砸了下去!

6

千钧一发之际!

我没有去抢地上的工具袋,而是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抓起张大爷茶几上的老式红色固定座机,手指飞快地按下了三个数字,并直接拍下了免提键!

嘟——嘟——

赵磊高高举起的铁锤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座机扬声器里传出一道威严清晰的女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

“您好,这里是一一零报警指挥中心,请讲!”

王经理和赵磊的脸色,刷的一下全都变了!

我死死盯着王经理和赵磊的眼睛,对着免提麦克风,字正腔圆、声音洪亮地开口。

“警察同志,我要实名报案!”

“这里是城东幸福小区三号楼四零二室,磊子快修负责人赵磊联合幸福物业经理王某,利用报废翻新空调压缩机和劣质铝线诈骗独居老人钱财,引发空调外机严重过载冒火花的重大火灾隐患!”

“现两人带四名保安非法踹门入室,暴力打砸抢劫维修人员工具,并强行切断瘫痪危重老人的医用制氧机电源,勒索一千五百元现金,老人随时有生命危险,请求派出所和消防大队立刻联合出警!”

接警员的声音立刻变得无比严肃。

“收到!幸福小区三号楼四零二室是吗?我们已经锁定座机位置,辖区派出所巡逻车和消防协查员马上出发,请保持电话畅通,保护好老人和现场证据!”

听到警车马上出发的通报,王经理吓得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酒糟鼻一阵抽搐。

他比谁都清楚,赵磊不仅连最基本的特种作业高空操作证和电工证都没有,店里还堆着一屋子假冒伪劣配件,要是警察和消防员真的上楼把窗外那台磨掉钢印的报废压缩机拆下来取证,连他这个收受贿赂的物业经理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王经理猛地转过头,抬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赵磊的后脑勺上,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

“蠢货!没脑子的东西,为了千把块钱跟一个老棺材瓤子较什么劲,警察真来了查封你的店怎么办,还不快滚!”

赵磊挨了一巴掌,看着正在通话中的红色座机,嚣张的气焰瞬间散了一大半,吓得双腿发软。

他不敢再砸我的工具,色厉内荏地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沙发上的张大爷,撂下狠话。

“行!张老头,陈德明,你们给我等着!”

“既然今天你让外人动了这台空调,从这一秒起,你们家这台空调哪怕立刻炸了、把整栋楼烧成灰了,跟我们磊子快修没有半毛钱关系,你那六百块钱一分钱也别想找我退!”

“我们走!”

说完,赵磊拎着铁锤,跟着王经理和四个保安,连滚带爬、灰溜溜地逃出了房门,连电梯都没敢等,顺着楼梯疯狂往下跑。

林强捡起地上屏幕碎裂但依然能正常保存视频的手机,狠狠啐了一口。

“一帮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我跟接警中心说明犯罪嫌疑人已经闻风逃窜、老人暂时脱离危险并做了备案登记后,挂断了电话。

我没有浪费一秒钟,重新系好安全绳爬出窗外。

顶着四十度的高温烈日,我花了整整四十分钟,将那台空调外机内部所有被赵磊换上去的劣质铝芯线、破损端子全部拆除干净,重新换上了全套耐高温的二点五平方国标阻燃纯铜线,加装了防水阻燃接线盒,并免费换上了一枚全新的格力原厂启动电容。

当室内机再次开启时,平稳强劲的冷风吹满了闷热的卧室,屋里的温度迅速降了下来。

床上的大娘长长舒了一口气,张大爷更是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不停地念叨着救命之恩。

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开前,我站在窗边,指着外面的空调外机,脸色无比凝重地对张大爷交代。

“张大爷,您听我把话说明白,我今天只是帮您换掉了会起火的铝线和电容,排除了电线短路爆炸的风险。”

“但赵磊塞给您的那台压缩机,终究是十年前淘汰的报废翻新件,内部气缸磨损极其严重,散热根本跟不上。”

“切记每次开空调不要超过四个小时,一旦听到外机有异常撞击声,必须立刻拔掉插头,千万不能过夜开着睡觉!”

张大爷千恩万谢地把我们送到楼下。

刚走到三号楼楼道口,正巧碰到一楼的刘婶端着洗菜盆出来。

刘婶看到我们手里的工具包,立刻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喊起来。

“哎哟,陈德明,你们师徒俩怎么像贼一样溜进我们小区了?”

“刚才小赵在业主群里发通知了,说你们为了报复他,专门跑进小区里搞破坏,往业主的空调外机里塞破电线!”

周围几个正在树荫下乘凉的老太太纷纷站起身,一脸敌意地围了过来。

“老陈,做人留一线,人家小赵收费便宜服务好,你至于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吗?”

“就是,我家空调前天刚让小赵换了新压缩机,花了八百块,现在全天二十四小时开着,凉快得很,哪像你说的那么吓人!”

我看了一眼说话的刘婶,发现她家一楼窗户外面的空调外机,正在滴落浑浊的黑色机油,外机外壳烫得连旁边的爬山虎叶子都枯萎了。

那台外机的电源接口处,同样露着一截赵磊惯用的劣质塑料胶布。

我停下脚步,指着她家的空调外机。

“刘婶,你家这台空调外机已经在漏冷冻油了,而且接线处没有用防水绝缘盒,随时可能短路起火。”

“听我一句劝,赶紧关掉电源,找个懂行的电工拆开检查一下,千万别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刘婶把洗菜盆重重墩在地上,脏水溅湿了我的裤脚。

“陈德明,你闭上你的乌鸦嘴,你上次退我八十块钱就怀恨在心,巴不得我家出事是不是!”

“小赵给我换的是进口全新压缩机,保用十年,你再敢在我家门口造谣,我就拿扫把打断你的腿!”

林强气得眼珠子通红,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往外拉。

“师傅!你跟这种好赖不分、找死的人废什么话!咱们走,待会儿她的空调就是炸上天,也是她自己求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裤脚,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台正在剧烈颤抖、滴落黑油的空调外机,摇了摇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幸福小区。

7

八月中旬,迎来了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个夜晚,夜里十一点室外温度依然高达三十六度。

我和林强刚给巷子尾的一户人家修完冷柜,回到店里准备关门休息。

突然!

呜~呜~呜!

寂静的夜空中,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极其凄厉、急促的消防车警笛声!

紧接着,一辆、两辆、三辆重型水罐消防车闪烁着刺眼的红蓝警灯,呼啸着从巷子口的主干道疾驰而过,直奔两公里外的城东方向!

我下意识地走出店门,抬头往东边的夜空望去。

只见两公里外幸福小区的方向,原本漆黑的夜空已经被一片骇人的赤红火光彻底映亮,滚滚浓烟如同黑色的巨蟒直冲云霄,哪怕隔着这么远,顺着热风飘过来的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刺鼻的塑料与木头烧焦的恶臭!

哐当一声!

林强手里的卷帘门拉钩直接掉在了水泥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师傅……那个火光的位置,好像就是幸福小区三号楼!”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白天张大爷家那台老空调,还有瘫痪在床的大娘!

“糟了!张大爷家就在三号楼,千万别是老爷子晚上忘了关空调!”

我转身冲进屋里,一把抓起桌上的绝缘断线钳和店里备用的两只干粉灭火器,林强也抓起强光手电筒,我们师徒俩跳上电动三轮车,拧死电门疯了一样朝幸福小区赶去!

十分钟后,当我们赶到幸福小区大门口时,整座小区已经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般的修罗场!

小区大门完全敞开,门口的保安亭空无一人。

三辆红色的消防车横在三号楼下的消防通道上,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消防员正扛着两条粗壮的高压水枪,对着三号楼一楼东户的窗户和外墙猛烈喷射水柱!

滋滋作响的白烟混杂着漆黑的毒烟翻滚升腾,一楼的防盗窗已经被烧得通红变形,二楼、三楼的窗户玻璃在高温烘烤下接连发出砰砰的炸裂声!

楼下的小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五六百个穿着睡衣、光着脚逃出来的业主,孩子的哭叫声、老人的呼喊声、女人的尖叫声乱成一团。

我扔下三轮车,拎着灭火器冲进人群,一眼就在花坛边找到了正推着老伴轮椅、惊魂未定的张大爷。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抓着张大爷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张大爷!您和大娘都没事吧?是不是四楼空调出事了?”

张大爷看到我,一把抓住我的手,拍着胸口连连喘气,手指颤抖地指向一楼那扇正在往外喷吐黑烟的窗户。

“老陈,老天保佑,多亏你今天下午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晚上睡觉千万不能开空调,我十点钟就拔了插头,带着老婆子在客厅摇扇子!”

“着火的不是我家,是一楼东户的刘婶家啊!”

“她家那台找赵磊换了压缩机的空调,足足开了三天三夜没关过!刚才半夜十一点多,外机突然砰的一声炸了,火苗顺着窗帘直接烧进了客厅!”

正说着,浑身被浓烟熏得乌黑的刘婶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天爷啊,我家刚装修好的客厅全烧没了,我藏在电视柜里的两万块钱现金也烧成灰了啊!”

“赵磊呢,赵磊那个杀千刀的小畜生在哪儿,是他给我换的压缩机,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啊!”

二十分钟后,明火被消防员彻底扑灭,一楼刘婶家的外墙被烧得一片焦黑,连带着二楼三楼的窗户玻璃也全被烤裂。

两名消防火灾调查员和社区电工戴着手套,从刘婶家烧毁的窗台下,抬出了那台已经烧得只剩铁架子的空调外机残骸。

消防队长拿着手电筒照着残骸内部,脸色严肃地向围观业主通报初步调查结果。

“起火原因已经查明了,这台空调外机内部安装的是国家明令淘汰的报废翻新压缩机。”

“底部的出厂铭牌被人恶意用砂轮打磨销毁,内部线圈早已严重老化漏电,且存在大量冷冻油泄漏!”

消防队长顿了顿,用钳子从残骸里夹出一截烧熔成铁疙瘩的银白色金属线,声音严厉到了极点。

“更严重的是,维修人员违规使用非标劣质铝芯细线代替国标铜线,在高温高负荷运转下,电线过载起火,引燃了外机塑料壳和室内窗帘!”

消防队长话音刚落,全场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天哪,磨掉钢印的报废翻新压缩机、劣质铝芯线、漏油短路……这不就是老陈白天和上次被赶走时提醒过我们的话吗!”

“一模一样,连一个字都不差!是我们瞎了眼把他当成坏人轰走了啊!”

“我的妈呀,我家空调上个月也是找赵磊换的压缩机,现在还在屋里开着呢,我孙子还在里面睡觉啊!”

“我家燃气热水器和双开门冰箱也是赵磊修的,怪不得这几天洗澡水龙头老是麻手,快,快回家拉总电闸拔插头啊!”

一时间,全场彻底炸了锅!

上百个穿着睡衣的业主吓得魂飞魄散,连拖鞋跑掉了都顾不上捡,哭喊着疯了一样冲进各个单元楼道,争先恐后地跑回家拉电闸、拔空调插头!

瘫在地上的刘婶听到消防队长的结论,从地上一跃而起,顶着一头焦黑的头发,疯了一样冲向小区门口的磊子快修店。

“赵磊!你个杀千刀的畜生给我滚出来!你赔我的房子,赔我的两万块养老钱!”

此时,小区门口的磊子快修店灯火通明,但门口的卷帘门却拉下了一大半。

店里面正传来噼里啪啦翻箱倒柜收拾东西的急促声响。

林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到店门口,双手抓住卷帘门底部的铁沿,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一声巨响!

卷帘门被彻底推到了顶!

只见店堂中央,满头大汗的赵磊正跪在收银台后面,拼命把抽屉里一沓沓红色的百元大钞和金银首饰往一个大黑色双肩包里塞!

而在他脚下的地板上,散落着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几百张假冒格力、美的原厂防伪贴纸,四五罐黑色自喷漆,一把用来打磨钢印的角磨机,以及角落里还没来得及喷漆的七八台锈迹斑斑、淌着黑油的废品站报废压缩机!

8

“赵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想卷钱跑路?”

林强一脚踢翻门口的废旧零件箱,堵住了店门。

赵磊猛地抬起头,当他看到门外火光冲天、黑压压围过来的五六百名愤怒业主时,吓得魂魄皆冒,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黑色双肩包掉在地上,十几万沾着业主血汗的百元大钞散落了一地!

“就是这个畜生!大家看地上的喷漆罐和假商标,还有那些生锈的烂压缩机,他全是用废品站的垃圾骗我们的钱啊!”

刘婶冲进去,一把揪住赵磊的耳朵,指甲直接抓破了他的脸皮。

“你个黑心烂肺的畜生,你不是跟我保证那是进口全新压缩机吗,害得我家全烧光了!”

“你还我的房子,还我的养老钱,我今天跟你同归于尽!”

“打死这个黑心烂肺的王八蛋!我家刚装修的墙全毁了,孩子吓得高烧惊厥,你拿命来赔!”

“退钱!把你这三个月骗我们全小区八百户人家的黑心维修费全吐出来!”

赵磊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嘴是血,像条死狗一样抱头缩在收银台底下,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喊。

“别打了!救命啊!这事凭什么全怪我一个人!”

“是你们自己贪小便宜,为了省那二十块钱上门费,一个个哭着喊着非要找我修的!”

“十块钱上门费,换配件还打半价,我不去废品站买报废旧零件、不用几毛钱的铝线,难道我特么自己贴钱给你们换原厂正品吗?天底下哪有白掉馅饼的好事,全是你们自己作死贪出来的!”

这番把所有责任推给受害者、无耻到极点的狂吠,彻底引爆了在场五六百名业主的滔天怒火!

住在五号楼的年轻业主小张,直接把刚从自家窗台上拆下来的、还散发着焦臭味的假电容,狠狠砸在赵磊的脑门上,砸得他额头鲜血直流。

“我贪你妈的便宜!”

“你收了我整整六百块钱,说是给我换了新压缩机,结果昨天老陈帮我拆开看过,你连我的压缩机螺丝都没动一下,只是拿抹布擦了擦灰,换了个五块钱的破电容!”

“你打着十元上门、半价维修的幌子把我们骗进来,干的却是没病小修、小病大修、偷走原装好件换报废垃圾的强盗勾当,你比拦路抢劫的土匪还要黑一万倍!”

就在群情激愤、赵磊快要被愤怒的业主生吞活剥的时候。

缩在人群最后面、试图趁乱溜走的物业王经理,不小心踩翻了一个铁皮桶。

趴在地上的赵磊一抬头看到王经理,瞬间爆发出求生的本能,连滚带爬地冲出柜台,一把死死抱住了王经理的大粗腿!

“王叔!王经理,救命啊!”

“我是按照您的吩咐干的,我每个月都按时给您交保护费的,我店里每赚一百块钱,都按三七开分了您三十块钱干股,您不能见死不救不管我啊!”

刷!

全场五六百名业主的动作瞬间停滞,上千道喷火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脸色惨白的物业王经理身上!

王经理吓得肥肉乱颤,魂都飞了,抬起脚狠狠踹在赵磊的脸上,试图撇清关系。

“你个杀人放火的骗子血口喷人!本经理一身正气,什么时候收过你一分钱?大家别听这疯狗临死前乱咬人!”

赵磊被王经理一脚踹掉了两颗门牙,满嘴血沫子,见王经理翻脸要把他一个人推出去顶罪,他也彻底豁出去了!

赵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用沾满鲜血的手指飞快点开微信账单和相册,高高举过头顶,冲着全场业主嘶吼。

“大家伙全都过来看!这就是我这三个月,每个月月底给王经理转的一万八千块钱分红转账记录,笔笔都有他点收款的截图!”

“还有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三千两百块钱的天梭金表,也是我刷卡给他买的,发票还在我手机相册里存着呢!”

“是他收了我的钱,故意找借口断电罚款把陈德明师傅逼走!也是他利用职权给我的无证黑店发物业认证铜牌,还帮我伪造全套资质,骗取街道办五万块钱的老旧小区维保补贴!我们俩从头到尾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轰隆!

这番狗咬狗的惊天自爆,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李大姐站在人群最前面,举着手机,把赵磊满嘴是血的供述、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以及王经理手腕上那块金表,拍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好啊!王八蛋,我终于明白了!”

李大姐指着王经理的鼻子,声音颤抖地怒吼。

“怪不得上次我家冰箱被赵磊偷了原装主板,我来讨说法,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物业经理拼了命地帮着骗子捂我的嘴,还让保安把老陈乱棍轰出去!”

“原来你们两个畜生早就蛇鼠一窝,拿着我们全体业主交的物业费,把真正的良心老师傅逼走,合伙在小区里埋炸弹吸我们八百户业主的血!”

“不准放跑他们!报警,给市场监管局和街道办领导打电话,把这两个害群之马送进大牢!”

不用业主们再打电话,一直在火灾现场取证的辖区派出所所长、八名民警,以及连夜赶到的市场监管局执法大队人员,立刻分开人群冲了上来。

咔嚓!咔嚓!

两副冰冷的精钢手铐,当场死死铐在了赵磊和瘫软如泥的王经理手腕上!

市场监管局执法队长看了一眼店里堆积如山的报废翻新压缩机、假冒商标、劣质铝芯线,以及地上散落的十几万赃款,脸色铁青,当场签发并宣读了查封扣押决定书。

“经现场联合初步核查,磊子快修涉嫌无证无照经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商业贿赂,并直接引发重大消防安全责任事故!”

“现依法全面查封店铺,扣押全部涉案伪劣配件,冻结经营者赵磊及涉案物业人员王某名下所有违法所得,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全场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

赵磊被两名民警架着胳膊往警车上押去。

路过人群外围时,他突然看到了安静站在三轮车旁、手里还拎着灭火器的我和林强。

赵磊脚步猛地顿住,双腿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的泥水里,涕泪横流、悔恨交加地冲我磕头嚎啕大哭。

“师傅!师傅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啊!”

“我鬼迷心窍,我贪得无厌,我当初要是听您的教诲,老老实实用原厂件、凭良心做人,我也不会落到今天坐牢倾家荡产的下场啊!”

“师傅,您带了我整整三年,您心最软了,求求您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帮我跟警察同志和街坊们求求情,救救我吧!”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我手把手教了三年手艺、如今却满脸血污戴着手铐的徒弟,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痛快,只有一片平静。

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握着灭火器,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彻底避开了他磕头的方向。

手艺人的底线,一旦自己亲手砸碎了,再好的技术也是害人害己的凶器。

这碗铁窗里的牢饭,是他自己一口一口盛满、自己端起来吃进去的,神仙也救不了他。

9

火灾后的第三天,区市场监管局、消防救援大队和公安分局联合在幸福小区公告栏发布了正式通告。

经司法鉴定与审计核查,赵磊因犯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危险作业罪及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数罪并罚,被检察机关依法批准逮捕;其名下所有银行存款、赃款及刚按揭购买的房产被法院依法查封拍卖,所得款项优先全额赔偿一楼刘婶及二楼、三楼受损业主的房屋装修与财产损失,并双倍退还全小区所有受骗业主的维修费用。

原物业王经理因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严重渎职罪,被物业总公司当场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通告贴出来的当天,幸福小区的八百多户业主彻底陷入了深深的后怕与恐慌之中。

业委会紧急联系了供电局和专业持证电工团队,在小区里挨家挨户排队,对过去三个月所有经赵磊之手修过的家电进行拉网式拆机大排查。

这一查,查出的结果让整座小区的人头皮发麻、冷汗直流!

全小区足足有八十六户人家的空调外机、燃气热水器、双开门冰箱里,被赵磊塞进了随时可能漏电爆燃的报废翻新零件和劣质铝芯线,同时有六十多块完好无损的原装进口主板和压缩机被他在维修过程中偷偷掉包盗走!

如果那天夜里不是刘婶家的空调先炸响了警钟,在这连续四十度的高温天里,整座幸福小区不知道还要爆燃多少颗定时炸弹,不知道要搭上多少条老人和孩子的性命!

这天上午九点,槐树巷里微风习习。

我照常坐在小店门口的矮凳上,戴着老花镜,用小螺丝刀免费帮巷口的孙奶奶修理她那台心爱的老式半导体收音机。

林强正在屋里清点刚从厂家发过来的全新原厂电容。

突然,幽深狭窄的槐树巷口,传来了一阵浩浩荡荡、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幸福小区总公司新调任过来的物业张总经理,身穿正装,带着幸福小区业主委员会的十几个代表,身后跟着张大爷、李大姐、老郑,还有脸上缠着纱布、涂着烫伤药膏的刘婶,足足上百号幸福小区的老街坊,捧着鲜花和锦旗,把原本冷清的槐树巷堵得水泄不通!

走在最前面的张大爷,换上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双手高高捧着一面用金线绣着“匠心守正,德艺双馨,救命之恩,重于泰山”十六个大字的鲜红锦旗,一步步走到我的维修台前,深深鞠了一躬。

“老陈!今天我们代表幸福小区整整八百二十户业主,专程来给您送锦旗、给您赔礼道歉了!”

跟在张大爷身后的刘婶,看着我脚上那双上次被她泼了脏水的旧布鞋,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当着上百号街坊的面,刘婶双腿一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我面前的水泥地上!

我手里的螺丝刀一放,眼疾手快地跨出一步,双手用力托住刘婶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架了起来。

“刘婶,使不得,有话起来好好说!”

刘婶哭得老泪纵横,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啪啪两巴掌狠狠扇在自己的脸上!

“老陈!我刘桂芳不是人,我是个有眼无珠、恩将仇报的糊涂虫啊!”

“当初我听信赵磊那个畜生的鬼话,跑去店里逼你退一年前的八十块钱,你二话不说退给了我;后来你看到我家空调漏黑油,三次好心劝我拔电源,我不但不领情,还拿洗菜的脏水泼你、骂你是乌鸦嘴!”

“我要是听进你半句良言,我家也不会烧成一片焦黑的白地,是你半夜提着灭火器第一个冲过来救火,我这张老脸真是没地方搁,我该死啊!”

随着刘婶的痛哭忏悔,站在巷子里的上百名幸福小区老街坊们,一个个全都红了眼眶,羞愧地低下了头,七嘴八舌地哽咽开口。

“老陈,以前是我们全院的人猪油蒙了心,为了贪图那二十块钱的便宜,是非不分,把你这么好的一位老师傅硬生生逼走了!”

“经过这次大火和全院大排查,我们彻底醒悟了!你收三十块钱上门费,坚持用原厂件,给我们一笔一划手写保修单,你那哪是在赚我们的钱,你那是在保我们八百户人家的命啊!”

“老陈,原谅我们这帮老糊涂吧,跟我们回幸福小区吧,没有你在,我们连开个空调都不安心啊!”

这时,新上任的物业张总经理走上前,神情恭敬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盖着鲜红钢印的正式文件,双手递到我面前。

“陈师傅,之前是我们物业监管严重失职,出了王某这样的害群之马,让您和林师傅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代表物业总公司向您正式致歉!”

“现在,赵磊那间查封腾退出来的门面,加上旁边原本属于您的铺子,我们物业已经出资将中间的隔墙彻底打通合并,重新进行了亮化装修。”

“这是我们物业出具的《三年免租免水电合同》,只要您肯回幸福小区重开明记家电,前三年房租水电全免!”

“另外,这是城东街道办和幸福小区业委会联合签发的聘书,正式聘请您担任咱们整个城东片区的‘社区家电安全维保总顾问’,每个月由街道和物业联合发放三千元专项津贴,所有进驻小区的维修人员,必须经过您的技术审核与质量监督!”

站在我身后的大徒弟林强,听到这番话,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使劲搓着工装衣角,眼巴巴地看着我。

“师傅!您听见没有,咱们终于沉冤得雪了,免租三年,还是片区总顾问,咱们可以风风光光地杀回去了!”

巷子里的上百双眼睛,全都充满期盼地望着我。

我沉默了片刻,伸出布满老茧和焊锡烫痕的双手,郑重地接过了张大爷手里的那面鲜红锦旗,转身挂在了小店斑驳的白灰墙面上。

随后,我转过身,将张总经理手里的那份三年免租合同和三千元月薪的津贴文件,轻轻推了回去。

“各位老街坊,张总,你们大老远过来的心意,我陈德明全领了。”

“片区家电安全顾问的差事,我可以接下,以后每个月月底,我会定期去幸福小区帮大家免费做线路与家电安全巡检,那三千块钱的补贴我就不要了,留给街道给孤寡老人买点米面吧。”

“至于搬回幸福小区开店的事,我看就算了。”

我的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大姐急得往前迈了一步,眼圈通红地问道。

“老陈,你是不是心里还在生我们大家伙的气,怪我当初没能护住你,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们了?”

我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眼正坐在门槛小板凳上、眯着眼睛听收音机里京剧选段的八十二岁孙奶奶,又抬手指了指身后这条幽深、古旧的槐树巷。

“李大姐,我从来没生过街坊们的气。”

“只是你们看,槐树巷这片老平房区,没有物业,路灯也不亮,里面住着一百三十多位七八十岁的独居老人。”

“这几个月我在这儿扎下了根,这些老哥哥、老姐姐腿脚都不灵便,平时家里电灯泡憋了、电饭锅不热了、水龙头漏了,让他们走两公里路出去找人修,实在太难了。”

“比起热闹的幸福小区,这条老巷子里的老人们,更需要我守着。”

听到这话,坐在门槛上的孙奶奶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巷子周围的十几个老住户也纷纷动容。

我转过身,看着站在我身后高大敦实的林强,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强今年跟着我整整满五年了,这五年里,他没偷过一回懒,没换过一个假件,不管是技术还是人品,我陈德明都可以拿自己的招牌做担保。”

“我已经把这三十年修家电的全部手艺,还有明记家电的规矩,毫无保留地全教给他了。”

我将桌上那把陪伴了我十七年的进口万用表,正式交到了林强的手里。

“幸福小区那边打通的新铺子,就让小强带着两个新收的小学徒回去开分店,店名还叫明记家电。”

“规矩还是我立下的老规矩——三十块钱上门费,所有配件明码标价,只用国标原厂正品,假一赔十,修完必须亲手开具质保单,全凭良心干活!”

林强捧着那把沉甸甸的万用表,眼圈瞬间红透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当场挺直腰板,冲着我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师傅您放心!徒弟一定拿命守住咱们明记家电的招牌,少用一根国标铜线、多收一分昧良心的钱,您打断我的腿!”

哗——!

狭窄的槐树巷里,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回荡在老巷子的上空,久久没有停歇。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幸福小区街坊们,也送走了意气风发去筹备新店的林强,小店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正午的日头晒在青石板路上,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电烙铁和万用表,低头继续修理手头那台旧电风扇,一如过去的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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