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镇国公府世子陆昭,可他心悦我的妹妹。
于是及笄那天,我公开求皇后姑母给我赐婚。
成婚后,我们也相安无事过了一段时间。
直到那日山匪为了报复陆昭。
掳走了我和妹妹。
匪首把我和林织桐吊在断崖边,绳扣只够撑一刻钟。
匪首咧嘴笑:“世子爷,你只能救一个了。“
我看到陆昭冲过来,毫不犹豫的抓住了林织桐那边的绳结。
再睁眼,我回到了我的及笄礼。
皇后姑母正柔声问我:“清清,你求我赐婚,可有心悦之人?”
我把陆昭的名字憋回去。
“没有,请姑母为我择一良人吧”
1.
宴会结束,姑母留我说话。
“本以为,你定会让本宫赐婚给你和陆世子。
本宫从你的嘴里,可是天天能听到他的名字。”
“姑母。”我抬起头,“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
我也想到了上一世
我三天两头往姑母宫里跑
陆昭骑马射箭赢头筹,我能絮叨半日。
陆昭夸我新簪的芍药好看,我也说给姑母听。
姑母笑我不知羞。
姑母试探着提过别家公子,我说非陆昭不嫁。
姑母劝我,说陆昭性子傲,不是会疼人的。
我当时说陆昭只是面冷心热,他婚后会对我好的。
姑母拗不过我,到底赐了婚。
婚后虽说不是甜甜蜜蜜,却也相安无事。
可山匪把我和林织桐吊在崖边的时候,
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让陆昭救我
就看他已经跑向了林织桐。
直到断崖上我的绳子断裂,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捂不热。
“清清?”姑母的声音把我拽回来,“发什么愣呢?当真不喜欢陆世子了吗?”
我抬头笑了一下:“从前不懂事。如今及笄了,定是不能瞎胡闹了。”
姑母打量我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也好。本宫瞧着,英国公家的二公子性子温厚,回头替你相看相看。
我低头应了声“但凭姑母做主”。
这一世,谁都可以,只陆昭不行。
2.
及笄礼后第三日,永安伯府设赏荷宴。
到荷塘边时,陆昭正站在林织桐身侧。
搁上一世,这时候我早跑过去缠着陆昭了。
这一世我没动,只跟永安伯府的二姑娘聊今年的新茶。
陆昭到底瞧见我了,喊我:“林以清,站那儿晒着做什么?过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挪步。
他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
边上有人打趣:“陆世子,林姑娘今儿怎么不黏你了?”
陆昭嗤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兴许是热着了,回头就好了。”
说完便低头继续跟林织桐说话,问她要不要去水榭里坐着,那儿凉快。
林织桐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林姐姐还在那边呢……”
“不用管她,”陆昭说道,“她不在我们正好清净。”
我捏着茶盏盖子,忽然就笑了。
3.
上一世,我娘走得早。
爹把外室娶进门,继母进门时牵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说清清这是你妹妹织桐,往后你们姐妹要互相帮扶。
我那会儿才六岁,当即把手上戴的的一对银镯子褪下来给她套上。
说妹妹别怕,往后我罩着你。
后来但凡有新料子、首饰,我都先紧着她挑。
继母逢人就夸我懂事大度。
爹也摸着我的头说清清长大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爹下朝回来先问的是“织桐今日读了什么书”。
继母裁衣裳,也只量织桐的尺寸。
连厨房的点心都只往织桐院里送。
我偶尔提一句,继母就笑着说清清到底大了,知道争了。
每当这时候,爹便皱眉看我一眼,像是我很不懂事。
我只好把话咽回去,跟自己说,我是姐姐,让着妹妹是应当的。
就连陆昭每回来,带的点心都是两份,一份是我的,一份是织桐的。
继母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吃饭时对父亲提起:“陆家陆世子人品家世都好,织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不如探探陆家的口风。”
我筷子一搁,说:“不行。”
继母愣了愣,笑着打圆场说:“清清这是舍不得妹妹呢。”
我回道:“不是舍不得林织桐,是我要嫁给陆昭。”
爹当场把就茶盏砸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妹妹的姻缘你也要抢?林以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知廉耻了?”
我跪在堂屋里,膝盖生疼,却不肯让步:“爹,陆昭自小跟我一起长大,凭什么让给织桐?我不让。”
继母在旁边抹眼泪,说都是她不好,不该提这事,惹得我们姐妹生分。
所以及笄礼那天,满堂宾客,我请姑母赐婚。
只为了攥住陆昭这个人。
现在想想
我抢来的哪是什么好事呢?
幸好,我又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4.
皇后喊我进宫,说替我选好了夫婿,让我过过目。
画上是个年轻公子,眉眼生得端正,是英国公嫡次子江逐舟。
现在外放为官,姑母说他前途无量。
我盯着那幅画,突然想起来。
上一世我嫁进陆家后,第一年上元节,陆昭要带着林织桐去灯市,
我生闷气没跟着他们。
自己赌气出了门。
那天正好下大雪,我崴了脚坐在雪地里起不来。
是江逐舟路过,二话没说把他自己的氅衣脱下来给我。
并让自己的轿子,把我送回了陆府。
那时候我还跟自己生气,觉得丢人丢到了外男面前。
也没能好好感谢他。
再后来我坠了崖,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如今再看这画像,倒觉得姑母眼光真好。
“姑母挑的人,自然是好的。”我笑着应道。
姑母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件事。你父亲前儿递了折子进来,说想替织桐求个恩典。”
“你父亲说,陆家陆世子人品贵重,织桐也到了年纪,想请本宫做个媒。”
姑母搁下茶盏,看着我的脸色,“清清,姑母怕你心里不痛快,先问问你。你若不愿意,本宫回了便是。”
我抬起头,笑了一下:“姑母说哪里话,织桐是我妹妹,陆世子跟我自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的,这门亲事我瞧着再好不过。”
姑母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应得这么痛快。
我把茶盏搁回桌上,声音稳稳当当,“姑母,强扭的瓜不甜。从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及笄了,总该明白些道理。织桐性子软,陆昭照应她正好。”
“我呢,有姑母给我挑的好夫君。”
姑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好孩子,你既这么说了,姑母替你办得风光光的。”
赐婚旨意下来,林府的两个女儿分别嫁镇国公府和英国公府,
双喜临门,
婚期也是同一天。
5.
赐婚的旨意下来后,林府上下忙成一锅粥。
听说陆昭压根没看旨意,全甩给他母亲办了。
这倒是跟上一世一样。
这天午后我正在院里翻花绳,外头丫鬟来报:“姑娘,陆世子来了,在前厅等着见您。”
我手一顿。他来做什么?
上一世我俩的婚约定下后,陆昭整整半个月没登门。
他母亲看不过去说了他一顿,他才不情不愿地送了两匹缎子来。
前厅里陆昭背着手站着,见我进来,鼻孔里哼了一声:“慢吞吞的,属乌龟的?”
上一世,我要是听说陆昭来了,定跑着来见他。
如今我只在门边站定,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陆世子有事?”
他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语气硬邦邦的:“给你的。拿着。”
我没动:“这是什么?”
“你不会自己看?”他别过脸去,耳根有一点点红,嘴上却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前儿得了块好砚,我用不上,搁着也是搁着,你拿去玩吧。”
我盯着那块砚,一时有些恍惚。
上一世他送我东西屈指可数。
如今婚约都定了,他跑我这儿来送什么砚台?
他不是该把好东西都往林织桐院里搬么?
大约是见我半天没伸手,陆昭不耐烦了:“磨蹭什么?不想要吗?”
“不是……”我斟酌着措辞,“陆世子这东西,送给织桐才对。她字写得好,用得上好砚。”
陆昭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别过头去,
“这是给你的,你就拿着。”
我接过来,陆昭的脸色稍稍缓和。
“上次校考的事,你就不要和织桐计较了。”
他一说我才想起来,
这礼原来是替林织桐赔罪的啊。
6.
上个月女学里考校书法,让每人写一幅大字交上去。
我练了小半年的字,自觉那一手字不说拔尖,至少也看得过去。
卷子交上去那天,林织桐跟我借字去临摹,我给了她。
结果考校结果出来,林织桐得了甲等,我得了乙下。
先生还把我叫去训了一顿,说我退步了,写出来的字不如从前有筋骨。
我当时纳闷极了,我日日练字,怎么会退步?
后来丫鬟替我打听到,是林织桐临了我的字帖,临得像模像样。
交卷时偏偏不小心把我的卷子和她的卷子叠在一处,墨迹洇花了我的卷面。
我去找陆昭说这事,听我说完,他连眼皮都没抬:“不就是一幅字么,你当姐姐的让妹妹一回怎么了?”
“她把我卷子弄花,这不是作弊么?”
陆昭把书一合,皱着眉看我:“林以清,你怎么把人往坏处想?织桐手笨,弄花了你的卷子是不假,可她昨儿还跟我说对不住姐姐,要给你赔不是呢。你倒好,揪着不放。”
我当时确实是气不过。
不过这一世,我已经无所谓了。
陆昭看我一直不说话,以为我还在计较这件事。
我拿着他刚刚给我的上好的砚台。
“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这方砚台我替你交给织桐妹妹。”
他有些急:
“这是给你的,不是给林织桐的,你最近不是最爱练字了吗?”
原来他也知道,我在练字上下了很大功夫。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算了,反正这一世,已经和江家订婚,和他划清界限了。
我点了点头,收下了砚台。
陆昭松了口气,脸色缓下来。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婚之后,你缺什么都跟我说,我帮你找。”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脸还有点红。
偏偏赶巧,院里丫鬟在取树上的风筝,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喊:“下来了,下来了。”
陆昭那句话我也没听清。
大概是替林织桐道歉吧。
也不必追问了。
7.
没几天,永安伯府办了一场游湖会。
上一世,我没去这场宴会。
那会儿校考的事刚过去没几天,
陆昭那番话还堵在我心口,
我憋着一口气不想见人,更不想见他和林织桐。
我把自己关在院里练字,游湖会也就错过了。
这一世我没赌气,和林织桐一起参加游湖会。
船行到湖心,织桐端了碟果子凑过来
笑盈盈地说:“姐姐尝尝这个,我觉得味道不错。”
我伸手接了,还没往嘴里送,她忽然整个人往我身上栽过来。
手肘撞在我腰上,我往后一仰,两个人几乎同时翻出了船舷。
湖水灌进口鼻的时候,我听见船上一片尖叫。
我是通水性的,可这几日正来月事,呛了好几口才勉强浮上来。
却看见,陆昭毫不犹豫的跳进水里,朝林织桐那边扑过去。
我奋力爬上船,趴在甲板上吐了好几口水。
陆昭托着林织桐上船,从头到尾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还没等我爬起来,继母就突然发难:“林以清,你疯了?你为什么要把织桐往湖里推?”
继母把林织桐搂在怀里,林织桐蜷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昭听了,也转过头来看着我:“上回校考的事你嘴上说不计较,转头就要把人往湖里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歹毒了?“
我把脸上的水珠子抹了一把,看着陆昭:“你说我推她,谁看见了?”
陆昭噎了一下,低头看林织桐。
林织桐抽抽噎噎地说:“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没站稳……姐姐伸手想拉我来着……”
继母在旁边尖声道:“林以清!你怎么说话呢!”
我转过头看她:“母亲,您别急。今儿这事,船上这么多人看着,总有人瞧见织桐是怎么掉下去的。"
“伯府有负责船务的管事,湖边上还有驻防的兵丁."
"真闹大了,请官差来问一问也不是不行。我林以清虽然不讨人疼,好歹也姓林,我姑母还在凤仪宫里坐着呢。”
我拧了一把裙摆上的水,走到船边对伯府的下人说:“劳驾,给我条小船,先回府换衣裳。”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缩在陆昭怀里的林织桐,“妹妹下回要演苦肉计,记得挑个水浅的地方。这湖心水太凉,万一把侯爷冻出个好歹,你拿什么赔?”
陆昭在后面喊了一声“林以清你给我站住”,我头也没回。
回府后,父亲自然也觉得是我的错。
禁了我的足,不许我踏出房门半步。
8.
直到姑母传信来。
婚期将至,江逐舟调任回京了。
我才解了禁足,
没几日,陆家给林织桐的聘礼先到了。
吹吹打打抬了三十六台,摆了大半个前院。
我站边上看着,上一世陆家给我的聘礼是二十四台。
这一世多了整整十二台,果然是要娶心上人了,出手都不一样。
来送聘的嬷嬷说:“世子爷前些日子落了水,起了风寒,烧了好几天,迷迷糊糊的还惦记着聘礼的事,说给林府的聘礼要再加几台。”
继母笑得合不拢嘴。
又过了几日,江家的聘礼也到了。
我站在二门里,数到四十八抬还没停,后头又跟了两抬。
江家跟来的管事笑着递上礼单,说:“二公子说了,这两抬是他在任上攒的私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给姑娘添个彩头。”
我翻开礼单一看,有整套的徽墨端砚,和十几匹江南新贡的织锦。
我想起上一世他脱下氅衣给我的样子,心里也隐约有了些期待。
江家的聘礼刚卸完,父亲就把我叫去了书房。
进门就让我跪下。
“林以清。陆家送三十六抬,江家送五十抬,满京城都看着,你让织桐的脸往哪儿搁?”
我抬起头看着他:“爹,江家按规矩送聘,我怎么就出风头了?再说,您该去问江家,问我做什么?”
爹气得直拍桌子:“你还顶嘴!织桐是你妹妹,你就不能考虑考虑她?”
我看着我爹的表情,心里攒了两辈子的东西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根本没有非陆昭不可,而是惶恐的想抓住一些仅仅属于我的东西。
我起来,站在父亲面前。
“父亲,”我说,“我娘走的那年我才六岁。夜里想她想得哭,奶娘哄不住,我就自己对自己说,清清不哭,清清还有爹疼。“
“后来您娶了继母,把织桐领进门,我什么都让着她,我让给她首饰,让给她料子,让点心让院子。”
“因为我总想着,我还有父亲,父亲心里是有我的。”
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可我现在才知道,”我笑了一下,“父亲不只是我的父亲,您还是织桐的父亲。我有的东西您觉得该分她一半,她没有的东西您觉得该从我这儿匀给她。”
他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骂我:“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退后一步,端端正正给他磕了三个头。
“女儿这一嫁,愿父亲往后膝下承欢,再无我这个不孝女。您保重。”
走出书房,我感觉困了我两世的什么东西,不管陆昭还是父亲,都不重要了。
9.
大婚那日,京城两条长街同时响了喜乐。
一顶花轿往英国公府去,一顶往镇国公府去。
上一世我也坐过花轿,那时候生怕哪里出了差错,生怕陆昭不高兴。
如今轿子晃晃悠悠,我听着外头的喜乐,心里十分安稳。
江逐舟亲自来迎。伸手扶我下轿时,他低声说了一句:“慢些,门槛高。”
我隔着盖头应了一声,脸有些热。
拜堂的仪式也处处妥帖。
送入洞房后,原以为要等很久。
没想到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回来了,身上带着一点点酒气。
“前头有母亲照应着,我偷个懒。”他站在门边,先问,“饿不饿?我让厨房留了碗面。”
我心理一暖。上一世洞房夜,没人问过我饿不饿。
“不饿。”我小声说。
他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点心,只吩咐下人把面端来。
又把窗子关小些:“夜里风凉,你今日累了一天,吃口面早些歇着。我在外间榻上睡,你有事喊我。”
我抬起头:“外间榻?”
“嗯。”他顿了顿,又解释道,“你我虽已成婚,可到底才相识。你不习惯,我不勉强。日子长着呢。”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上元节,大雪里他把氅衣脱给我,自己只穿一件单薄袍子站在风里。
那时候我没好好谢他,如今隔了一世,这人还是这样,先把别人妥帖地放好,才顾自己。
“江逐舟。”我叫他。
“嗯?”
“外间榻冷。”我声音低下去,“你……睡里边吧。我往里头挪挪。”
他看着我,随即笑了,应了声“好”。
10.
第二日天刚亮,外头就闹起来了。
院门外一阵喧哗,丫鬟急匆匆来报:“姑娘……不,夫人,镇国公府的陆世子来了,在门口闹着要见您!下人们拦不住,现在在前厅呢。”
到了前厅,陆昭站在那里。
他还穿着昨日的新郎喜服,只是皱得不成样子,眼底一片红血丝,像是整夜没睡。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使劲拦着他。
看见我出来,他猛地上前一步:“林以清!”
江逐舟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前面:“陆世子,有话好好说。”
陆昭没看他,只盯着我:“你为什么嫁到了英国公府?”
我皱了皱眉:“陆世子何出此言,这可是皇后赐婚。”
他噎了一下:“我不知道赐婚的是我和林织桐,我一直以为是你。林以清,你不是非我不嫁吗?”
门口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上一世我追在他身后那么多年,他把我的喜欢当成理所当然。
如今我不追了,他反倒追上门来问为什么。
“陆昭,”我平平静静地说,“是你自己根本不关心婚约的事,才弄错了。”
他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更急:“我不是不关心,我只是……”
“陆世子。”我打断他,“不管如何,皇后赐婚的就是我和江逐舟。”
陆昭有些失神,嘴里喃喃道:“怎么会?”
他身后的小厮小声劝:“侯爷,回去吧,新夫人还在府里等着……”
陆昭猛地回头:“闭嘴!”
昨日洞房夜,他喝得半醉,掀盖头时却看到不是林以清,他质问,林织桐却当场红了眼。
他一直以为林以清只会嫁给他,他一直都以为她会永远在那里等着。
可原来,他从未问过她一句。
她这一次是别人的新娘,站在别人的府前,连看他的眼神都客客气气的。
“林以清,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想起断崖边他毫不犹豫奔向林织桐的那一幕。
有些东西,上一世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
“陆世子,”我说,“你回去吧,你既娶了织桐,就好好待她。”
江逐舟拉过我的手:“陆世子,请回吧。”
陆昭盯着他,又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可最终只是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院门合上。
江逐舟低头看我:“冷不冷?”
我抬头看他,笑着摇了摇头。
“那去吃早饭。”
11.
嫁进江府第三日,我才发现我院子东厢多了一间小书房。
里头靠窗摆了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笔架、砚台、墨锭、镇纸一应俱全。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江逐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递给我:“进去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这书房是给我准备的吗?”
丫鬟在后头笑:“夫人,这是二公子前几日特意收拾出来的。说您在家时就爱练字,一定用得上。”
我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
石质温润,是上好的墨砚。
我站在书案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世嫁进陆家,我也想要一间自己的书房。
跟陆昭提了一回,他皱着眉说“后院空屋子多的是,你自己收拾一间不就行了”。
后来我收拾了,可林织桐隔三差五来借笔墨。
那间书房,到底也没真正属于过我。
如今这间屋子,从书案到窗边的花,都是他替我想到的。
晚上江逐舟回来,我正在灯下临帖。
他没出声,轻手轻脚走到桌边,把一碟糕点搁在我手边,又退回去坐在窗边翻书。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笔尖的沙沙声和他翻书页的轻响。
过了会儿我嗓子有点痒,咳了两声。
他放下书出去了。
不大会儿端了盏热茶回来,搁在我手边:“加了枇杷膏,润肺的。”
我端茶抿了一口,嗓子确实舒服不少。
“江逐舟。”我喊他。
“嗯?”
“你以前……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细心?”
他想了想,摇头:“那倒没有。我外放那几年,同僚都说我性子淡,不爱管闲事。”
“那怎么……”
他放下书,看着我,语气很平常:“你是我夫人,怎么是闲事。”
我被他看得脸热,低头假装研墨。
手上却使岔了劲,墨条在砚台上磕了一下。
他起身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墨条,替我慢慢研:“力道要匀,我帮你。”
他研墨的样子很专注,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间小书房很暖和。
江逐舟他母亲去得早,父亲英国公常驻京郊大营,不大回来,府里就我们两个主子。
日子这么过着,府里上下都待我客客气气的。
12.
可成婚快一个月了,他每日都是安分睡觉,从不逾矩。
起初我以为他是尊重我,想等我慢慢适应。
可一个月过去,他还是这样。
我偶然见两个婆子在廊下嘀咕,
说二公子从前在外放那几年,京里好几家说亲的,有文官家的姑娘,也有武将家的千金,他一家都没应,推得干干净净。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早有人了。”一个婆子压低了声音。
“那怎么又娶了夫人?”
“皇后赐婚,谁敢不娶……”
我站在廊柱后头,想:“原来江逐舟是心里有人吗?”
我苦笑了一下,这个剧本我有点熟悉呀。
不过转念一想,相敬如宾也没什么不好。
上一世我争过、抢过、什么都没攥住。
这一世我若还贪心要旁的,倒显得不知足了。
那就这样吧。
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
想通了这一点,我反倒松快了。
第二日早起,我照常接了江逐舟递来的热茶,笑着道了谢,然后跟他说:“往后早饭不必等我,省得你等来等去的耽误上朝。”
他端茶的手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好。”
我又说:“晚饭也是。你若有应酬就去,不必特意回来陪我。”
他这回没立刻应声,过了会儿才道:“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公务忙,我也得找些事做。”我笑了笑。
他没再多问,只点点头。
没几日,我开了一间铺子,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卖文房四宝,兼收女子字画寄卖。
我亲自拟的章程:闺中女子若有字画想换些体己银子,只管送来,铺子抽一成利,其余全归本人。
姑母听说后,在宫里跟几位命妇夸我:“本宫这个侄女,如今及笄嫁了人,倒是出息了。”
铺子开张那日,
江逐舟晚上回府,他搁了一封银子在我案上:“铺面周转用,算我入的股。”
我推回去:“我自己有。”
他没接,只说:“你的银子留着急用。这钱搁我手里也是闲着。”
我没法,只好记了账,想着日后连本带利还他。
铺子上了正轨,我又起了办个女学的心思。
京里好多姑娘家识得几个字,却请不起好先生。
我托姑母的关系请了两位退下来的老翰林夫人,每月逢五开课,教姑娘们读书、写字、算账,不收束脩,只收些纸墨钱。
姑母在宫里听说了,特意召我进去。
“铺子开起来了?女学也办了?”姑母端着茶,上下打量我,眼里带着笑,“本宫原还担心你嫁过去不适应,如今瞧你这样,倒比在家时还精神。”
我跪下给她磕了个头:“多谢姑母替我挑的好人家。”
姑母笑骂:“起来起来,跟本宫来这套虚的。”
又拉着我的手说,“清清,你这样好。女人家,手里有自己的事做,比什么都强。”
我从宫里出来时,天都擦黑了。
回府一进门,就见江逐舟坐在院里等我。
他见我回来,站起来:“今日怎么这么晚?”
“姑母留我说了会子话。”我解了披风,“你还没吃?不用等我。”
他嗯了一声,坐下替我盛汤,忽然问:“铺子那边,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有掌柜呢。”
“女学那边呢?”
“也还行,姑娘们肯学。”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道:“你明日还去铺子?”
“去。新到了一批宣纸,我得亲自看看成色。”
“哦。”他又扒了口饭,“那我明日休沐,左右无事,陪你去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不用,我自己能应付的过来,既是休沐,你就好好休息。”
13.
第二日一早我照常出门,在铺子里忙到傍晚,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进门就见江逐舟坐在正厅里等我。
我解了披风,“你吃过了?”
“没有。”
我愣了一下:“怎么不吃?”
他忽然抬头看我:“林以清,我有话问你。”
他很少连名带姓这样叫我。
“你说。”
他盯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在躲我?”
“你早上不让我等,晚上不让我陪,我说陪你去铺子,你连想都没想就拒了。”
他越说越快:“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就是。你别这样不声不响地把我往外推。”
我看着他这副着急的样子,心里很是意外。
原以为他不在意,左右不过一个赐婚来的夫人,敬着捧着便罢了。
可他如今这模样,是真急了。
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盏茶,说:“江逐舟,你问我是不是躲你,是。我是有意跟你疏远些。”
“为什么?”
“前些日子我听见两个婆子闲话。”我端着茶,也没隐瞒,“说之前说亲的,你一家都没应,推得干干净净。她们说,不知你是不是心里早有人了。”
“我听了就在想,皇后赐婚,你不得不娶,所以咱们两个相敬如宾也挺好的。”
他站在原地,好半晌没出声。
我以为他这是默认了,心里倒也没什么波澜。
正打算说往后还照旧。
谁知他忽然开口:“是啊。”
我一顿。
“我心里有人。”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有个人,我惦记了好些年。”
14.
我垂下眼,心说果然。
倒也没什么好意外的,那婆子说得没错。
压下心头那点酸涩。
我正想点头说“那便好,你我不必勉强”。
他又开口了。
“我十一岁那年,跟着父亲进宫赴宴。”
“御花园里有个小姑娘,七八岁模样,爬假山掏鸟窝,一脚踩空摔下来,正好砸在我身上。”
“我被她砸得坐在地上,她倒好,爬起来拍拍裙子,往我手里塞了块点心,说‘哥哥别哭,给你吃’。”
我端着茶盏的手慢慢僵住了。
“我那时候就想,这谁家姑娘,怎么这么混。”
他微微笑了一下,看着我。
“后来在宴上又见她,她正被嬷嬷按着梳头,一脸不情愿,拿眼瞪人家。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她忽然冲我做了个鬼脸。”
“再后来我打听了一下,说是林府的大姑娘,皇后娘娘的侄女。”
他看着我:“我惦记了这么些年。后来长大了,听人说林家大姑娘满京城追着陆昭跑,我就想,这姑娘怎么还是这么虎。”
我手里的茶盏有点没拿稳,江逐舟接过去帮我放好。
“林以清。”他走到我面前,站定,“我听说皇后赐婚,看到旨意上写着‘林氏以清’,我攥着信坐了一整夜,想着我终究是娶到你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惦记了好些年的人,”他低声道,“就是你。打十一岁那年御花园里被你砸了一屁股墩起,一直都是你。”
“那你为什么……”我嗓子有点干,“为什么一个月了,你每天晚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也红了,声音闷下去:“我……怕你不愿意。你刚刚嫁过来,我若贸然……我成什么了。”
我看着他。
堂堂英国公府二公子,在外头人人说一句性子淡。
此刻站在我面前,耳朵都红了。
我忽然就笑了。
“江逐舟。”我喊他。
“嗯?”
“今晚我们洞房吧!”
15.
第二日我一睁眼,
就看见江逐舟,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想到昨天晚上,他像是不知疲倦一样,到最后我实在受不住的低声求他,他才肯罢休。
我脸有些发烫。
“看什么?”我嗓子还有点哑。
“看我夫人。”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伸手想推开他:“有什么好看的,还没梳洗呢。”
他拉住我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好看。”
我下床穿衣,他就在旁边等着。
我梳头,他还在边上看着。
“江逐舟,”我对着铜镜无奈道,“你不用上朝?”
“今日休沐。”
“那你也不用一直站我跟前。”
他想了想,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继续看。
我被他看得耳根发烫,梳洗完便往外走。
他跟在后面:“你去铺子?”
“嗯,今日有新货到。”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有马车。”
“我送你。”他人已经跟到了院门口。
到了铺子门口,他伸手来扶我。
“行了,送到了,你回去吧。”我说。
“我等你。”
“我得忙到晌午。”
“那我等到晌午。”
我懒得理他,去后头验货。
等我理完出来,见他已经跟掌柜聊上了,掌柜正拿着一本账册跟他说话,一口一个“二公子”叫得殷勤。
江逐舟抬头看见我,起身走过来,顺手把我手里一摞纸接过去。
“忙完了?”
“嗯。聊什么呢?”
掌柜的也跟过来:“东家,二公子方才给小的指了几处门道,小的听着,句句在理。”
“方才二公子翻了翻咱们的进货册子,”掌柜掰着手指头跟我说,“说城东这一片读书人多,可寒门学子不少,买不起整刀的宣纸。二公子建议咱们卖半刀装的,穷书生也买得起。”
他越说越来劲:“还有那徽墨,二公子说别光进上等的,也配些中等的松烟墨,搁在一处卖。买不起好墨的,退而求其次,总比空手走了强。”
“还说咱们铺子后头那间库房空着可惜,可以辟出一角,摆两张桌子,让客人试笔试墨,写得好赖当场就知道了。”
我听着,忍不住转头看江逐舟。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怎么了?”
“江逐舟,”我说,“你什么时候,还偷偷帮我想了这些?”
他答得坦然:“夫人要开铺子时我便想了。”
掌柜识趣地退到柜台后头去了。
我被他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耳根有点热,转身往外走。
他跟在我身后。
出了铺子门,我忽然说:
“回头赚了银子,给你分红。”
他笑了一声:“我不要分红。”
“那你要什么?”
他快走半步,跟我并肩:“要我夫人开心。”
16.
姑母传话让我进宫坐坐,说好些日子没见了。
江逐舟,临出门前还嘱咐我:“进宫多带件衣裳,宫里地龙烧得旺,别一冷一热冻着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推着他往外走,“你再不走,上朝该迟了。”
他这才走了,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姑母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嗯,气色好。”姑母点头,又凑近看了看,“脸上也有肉了,看来小日子过得不错。”
我脸一热:“姑母……”
“害什么羞,”姑母笑,“本宫是过来人。一看便知江家那小子待你不错。”
我害羞的点点头。
姑母又让宫人拿出两匣子宫缎,是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
“这些料子你穿正好,本宫瞧你整日不是青的就是白的,太素净了,新婚燕尔的,穿鲜亮点。”
我笑着应下。
“你日子过顺了,本宫心里高兴。
可你父亲那边,又递话进来了。”姑母语气淡淡的,“你父亲说织桐嫁进陆家后过得不好,整日哭哭啼啼的,想请本宫出面劝和。”
我没出声。
姑母继续道:“成婚那晚,织桐当场就红了眼,闹了一场。陆昭事后也没怎么哄。织桐拿着这事不放,三天两头闹一回。陆昭本就性子傲,被她一闹更不耐烦,索性宿在书房不回去。”
她顿了顿:“织桐回来就跟你父亲哭。你父亲递话进来,话里话外想让本宫压陆家一头,替织桐撑腰。”
我把茶盏搁回桌上:“姑母怎么说?”
“本宫没应。”姑母端起茶,语气平静,“赐婚是赐婚,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本宫若事事替林府出头,倒显得偏私。这事本宫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我点点头。
从姑母宫里出来,日头正好。
我坐在马车里,想起姑母说的那些,心里倒也没多少波澜。
上一世我嫁进陆家,我忍了那么久,让步了那么多。
如今轮到林织桐坐在那个位置上,才几天就闹得鸡飞狗跳。
不过都跟我无关了。
我如今有自己的事情做,哪有时间关心旁的事情。
17.
临近年终,府里上下忙着备年货,我也难得清闲了几日。
可却总是吃不下饭,江逐舟请了大夫来看。
老太医搭了半晌脉,捋着胡子笑:“恭喜二公子,夫人这是喜脉,约莫两个月了。”
江逐舟当场愣在那儿,回过神来连问了三遍“当真?”,问得太医都笑了。
送走大夫后他围着我转了七八圈,一会儿给我加个软枕,一会儿又问想吃什么。
我被他转得头晕,一把按住:“才两个月,你慌什么。”
“我没慌。”他嘴上说着。
转头就把府里管事叫来,让人把院里台阶都铺上毡子,说怕滑。
我看着他,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眯了眼。
这日我正歪在榻上歇着,丫鬟来报:“夫人,老爷来了,在前厅等着。”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是父亲来了。
父亲来得突然,连帖子都没递。
江逐舟站起来:“我陪你去。”
前厅里,父亲坐着。
见我进来,他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我身边的江逐舟,到底没摆出从前那副教训人的架子。
“清清。”他开口,声音沙哑,“织桐……出事了。”
我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陆昭如今,整日宿在书房,连织桐的院子都不踏进去一步。织桐闹也闹了、哭也哭了,他连面都不露。前些日子织桐身子不舒服,请了大夫来瞧,才知道是有了身孕。”
父亲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可陆家没人上心。前几日……孩子没保住。”
“小产之后,陆昭就来看了一眼,站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父亲抬起头,“织桐躺在床上哭,说不想活了。你继母去陆家讨说法,也被挡在门外。”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上一世我在陆家那些年,陆昭待我冷冷淡淡,我尚且忍了那么久。
林织桐嫁过去才几个月,又是闹又是小产,可见陆昭待她,比上一世待我还不如。
“清清,你和陆昭从小一起长大,他多少听你几句。你去劝劝他,让他对织桐上点心。好歹……好歹把日子过下去。”
我还没开口,江逐舟已经上前半步,把我挡在身后。
“岳父大人,”他开口,“内子如今有孕在身,大夫说了要静养,不宜操劳,更不宜往陆家那种是非地方去。”
父亲猛地抬头:“有孕?”
江逐舟点头:“刚满两个月,大夫说胎象还不稳,得静养。”
“怎么没知会我和你母亲一声?”
我看了一眼父亲:“父亲为织桐的事已经烦忧不已,我这点小事,就不给父亲添乱了。”
“那……你好好养着。”他站起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逐舟,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后来听丫鬟说
父亲埋怨继母教女无方,
骂她这些年把织桐惯得不成样子。
继母哭天抢地,又说织桐在陆家受委屈,娘家不撑腰谁撑腰。
两人吵得满府都听见,还摔了许多茶盏。
林府鸡飞狗跳,年都没过安生。
我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只觉得这些事离我远得很。
谁种的因谁尝果,我管好自己的日子便罢了。
18.
隔了几日去铺子,我见到了陆昭。
他好像专门在等我。
衣裳还是从前那样讲究,可人看起来没有以前精神。
他看见我,走过来,隔着几步站定了。
“清清。”他喊我,嗓子有点哑,“我马上要和父亲去西疆戍关,你……过得好吗?”
我点了点头:“我过得很好。陆世子,一路顺风。”
他站着没动,像还有话要说,又不知从哪句开口。
过了会儿,他忽然道:“上回在湖里,我不该只救织桐。”
我看着他,没接话。
“我不是想解释什么,”他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我就是……欠你一句对不住。校考的事,湖里的事,还有从前很多事。我一直觉得你反正会在那儿,什么时候回头你都还在,所以从来没想过要好好待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等我反应过来,你已经不在了。”
铺子门口有客人进出,掌柜在里头拨算盘。
我站在这些声响中间,觉得陆昭这句话太轻了,轻得根本落不到地上。
“陆昭。”我开口,他抬头看我,像没想到我会喊他名字。
“你欠我的,你自己带着去西疆吧。”我说,“我不需要了。”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再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林以清,你往后……好好的。”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一世及笄礼那天,我站在满堂宾客中间,大声说:“我要嫁给陆昭。”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非他不可,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我的心再无波澜。
江逐舟把府里的事全揽了过去,不许我操半点心。
我看他拿着菜单一脸严肃地跟大夫讨论有孕能不能吃螃蟹,笑得直不起腰。
开春后,铺子上了正轨,掌柜打理得井井有条。
女学那边也顺当,姑母听说办得好,特意赐了块匾,叫人敲锣打鼓送到学里去。
匾上写着“清和女学”四个字,落的是凤仪宫的印。
打那以后,京里官眷也争着让女儿来听一听。
我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江逐舟的胆子却一天天变小。
我在书房多坐半个时辰,他就得进来转一圈。
我多走两步路,他也要在后头跟着。
有一回我在女学听先生讲课,出来就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也不知站了多久。
见我出来,他把食盒递过来:“该吃东西了。”
我接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进来?”
“你在忙,我进去做什么。”他说得理所当然,“我等你就是。”
我看着他站在廊下,春日的光落了他一身。
忽然想起上一世大雪里他脱氅衣给我的那一眼,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这个人。
入秋的时候,我生了个女儿,小名叫糖糖。
江逐舟抱在怀里,嘴咧到后耳根。
逢人就提起自己的宝贝闺女。
姑母从宫里送了好几回东西,还说这孩子眉眼像我小时候。
我坐在小书房里,孩子在旁边的摇篮里睡着,我提笔写女学新一季的章程。
落款处,写着“清和女学·林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