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闺女也上初一了吧?”
我看着站在面前的男孩。他已经比我高半个头。
“没。她今年还是七岁。”
女儿走后,陈放在台上讲了六年她的笑话。其中最响的一句,是她看见外婆的假牙泡在杯子里,跑来问我:“妈,咱家的钱够不够赔?”
有人出两万块,想买这句话,拿去给我们夫妻的专场做预告。
对方让我找孩子的原声。
我真找到了。点开一听,这句话原来是我说的。
一
那男人起先没听懂。
他解着儿子的书包带,说现在小孩长得都快,他家这个暑假还穿四十码,开学给他买球鞋就得试四十二了。说到一半,他抬头看我。我的手还搁在矿泉水瓶上,瓶盖抓了半天,没拧开。
陈放走过来,接过那瓶水。
“小芽走了有六年了。”他说,“那回住院,没能回家。”
后台还有两个人在等签名。化妆镜前一排灯,灭了三个,亮着的几个都白得晃眼。那男人看看陈放,又看看我,平时一定很会说话的一张嘴,张开以后只说了两个字。
“我……我……”
他儿子原先低头在玩书包扣。听到这里,手松开了。
“阿姨。”
他从父亲手里把本子拿回来,翻到签名那页。
“我爸说你也写了。你给我也签一个呗。”
本子上有陈放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我问他叫什么,他说梁树,树木的树。我本来打算写句学业进步,笔尖停了一下,问他上初一累不累。
“累啊。尤其地理。”他说,“每天背那么多国家,人又不可能全去。”
他爸在旁边急得拍了一下他脑袋。
我笑出了声。
男孩以为遇到了知音,还要说老师布置了什么奇怪的作业。最后还是他爸开口,说他们得去接他妈,让他赶紧把本子收起来。我把笔帽按上,才看见自己给他签了句,祝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们走了,陈放把拧好的水递给我。
“还喝吗?”
“喝。”
水被他拧开以后,我也没能立刻咽下去。
梁树小时候来剧场,坐久了会趴在他爸腿上睡。小芽也睡过那张椅子,腿够不着地,醒了第一件事是摸藏在坐垫底下的饼干。两家人在门口碰到过三四次,孩子没能一起玩,因为小芽嫌他只会拿纸吸管戳奶茶封口,不会折成翘起来的屋顶。
我早就知道梁树今年该上初一。
可他站到我面前之前,我没想过一个人能从那么小长到这么大。小学门口被家长揪一下就走的男孩,手背已经有了凸起来的筋。我盯着他看了半天,还想问他一句,开学那天穿校服热不热。
老郭关灯前来催我们。他是这间小剧场的老板,第一次给陈放排场时,后台还是拿窗帘隔出来的。这些年装修了两回,帘子扔了,欠他的那次人情一直在。
“周年场档期定了,下个月第二个周六。”他把两张纸拍在桌上,“有人想买线上首播,我请她来看试演。到时候拍一台机器还是三台,就看她出不出钱了。”
陈放翻了一页。我伸手把风扇按停,纸终于不响了。
那天散场前,老郭已经在台上把消息说了。他讲的是一场纪念专场,拿几段观众爱听的老节目,请当年一起熬夜写稿的搭档露脸。说到搭档,陈放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台下有人喊“许老师也来!”
我把手抬起来摇了两下。别人看着像在打招呼,陈放能看懂,我那意思是你赶紧往下说,别跟着起哄。
“她要看什么?”我问。
“她问掉牙那一段留不留。”老郭把钥匙串绕在手上,没立刻走,“我没替你们答应。今晚要是不想谈,就回去睡觉,明早我等电话。”
他出门以后,陈放收起那两张纸。
“咱们回去吃面吧。”他说。
我家到剧场步行二十分钟。顺着桥走,过一家卖卤味的店,再拐进一条电动车比行人多的小路。小芽小时候要别人到桥头接,理由是外面有一截路灯很远,照不着她鞋上的亮片。
那晚我们过桥时,卤味店还没收摊。陈放问我买不买俩鸡爪。我说买,他就绕回去排队。拎着袋子出来,老板给了三双一次性手套。他走到我跟前,顺手抽出来一双,搁回人家玻璃柜上。
“两双够。”他在外头喊了一声。
隔着玻璃,老板点点头。
我忽然就想起来,陈放这几年六点多去剧场,十点半散场,我哪怕有事不在,十次里有七次也会赶回来跟他一起走。我们从来不会提前约,有时我不过去,他就给我发鸡爪的照片,问我吃不吃。等他到家,面条也差不多下锅了。
那点路原先走得挺高兴。
回去以后,陈放烧了水,把面倒进锅里。他盯着面条,怕黏,抽空用红笔划了节目单上的一行。稳稳当当划过去的,像平时改稿时删一句废话。
我把两碗面端出来,才看清他划的是哪一段。
“你不想讲了?”
“我可以换。以前的东西也够挑。”陈放把筷子放到我面前,“你今天回家以后,一直没脱外套。”
我低头看看自己,外套拉链还拉着。屋里闷,我背上都有汗了。
“我看见那孩子,就想算算小芽现在该有多高。”我说。
陈放拆着鸡爪袋子,手停下来。
我想了半天也算不出来。七岁那道身高记号是陈放拿笔画的,画完小芽自己偷偷往上挪过一截。后来我们换了门,记号跟着没了。我手里只有她六岁体检的数字,还不知道当时护士有没有叫她把鞋脱干净。
锅里的水还在响。我去关火,站在灶台前,突然觉得家里挺安静的。
我问陈放:“那天老郭能给我一支话筒吗?”
陈放抬眼看我。
“你想讲掉牙的事?”
“你讲。我想讲后面那句。”
他坐着没动,等我往下说。我说我想告诉人家,她后来怎么没长大的。以后梁树他爸再看见我,就能直接问我吃了没有。免得他好端端来听一次演出,还得为问了一个当爸的人最爱问的问题回家难受。
陈放掰开了那双黏在一起的筷子。他递给我其中一根,又把另外一根找出来配上。
“行。”他说,“你先在家里说给我听一遍。”
二
我说了六遍。
头一遍说得太快,“住院”“过世”几个字串在一起,自己都听不清。第二遍我把病房里那扇总关不严的窗也讲了进去,连窗下摆了几张凳子都记得。讲到第七句,陈放才问我,要不要再给我倒点水。
我本来想说,不用这么小心。
话还没出来,我伸手把杯子递给了他。
做了这么多年搭档,陈放知道我写长了有个毛病。怕一句说得太重,我就在前面垫三句,说完了还想补一句。平常他拿铅笔敲一下桌面,我就知道得删。那晚他一句没说,我自己把前面几行勾掉。
最后就剩一句。
“小芽在七岁那年去世了。”
陈放说:“这一句你先写着。真上台,想说什么再说。”
我把稿纸压到电脑底下,第二天上午把桌底那只旧硬盘找出来。老郭要交片头用的剧照,陈放记不住哪年的盘里有照片,只知道我们有个文件夹叫“终于有人买票了”。
我找到那一栏。点开以后,一排都是早年东倒西歪的录像。有的第一排观众后脑勺占掉小半屏,有一条拍着拍着画面黑了,陈放从台上问谁能借他收完这段用一下手机。声音倒都收进去了,连空调开到第三档的动静都有。
陈放第一次挣到钱那回,散场后往我包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我们买了半只卤鸭回家。那年小芽四岁,捏着一只鸭翅膀,问我们为什么两个大人一起干活,挣的钱比她外婆给两家邻居改裤腰还少。
我说:“咱们下回争取买一只。”
她扭头冲陈放喊:“爸,你听见了吗?下次要讲两倍久!”
陈放在屋里找读卡器。听见我把这一段外放,他拖了张椅子坐过来,笑了一声。
“她还给我记时呢。”他说。
我女儿掉第一颗牙是在回外婆家的公交车上。她咬吸管时咔一声,呆呆盯着手心里那颗牙,半天才扭头问我,那她以后咬一根薯条会少掉多少。前后掉了七颗,我按一颗五块照付。拿到最后一张五块钱,她折成小方块,揣在裤兜里,谁要看也不给。
到了我妈家,她先去洗手。从洗手间跑出来,急得抓我围裙,怕外婆掉了一杯子牙,要我赔好多钱。
我妈见她这么讲,故意抿着嘴出来。她把自己那三十五块掏出来,数了三遍,钱都捏热了,递过去五块。
“外婆,我也就这么多。你先长一颗。”
那天晚上我把钱塞回她裤袋。她睡着了,翻身时把裤袋压住了,我抽不出手,坐在床边跟陈放笑了好一会儿。
这个故事第一次上台,他忘记讲那五块钱。回家洗漱时,我举着牙刷问:“你说那段最招人喜欢的是谁?”
“她外婆。”
“是那个肯掏五块的小笨蛋。”
我从照片拖到文档,找到了那份最早的稿子。陈放写得歪歪斜斜的,外婆字上面画了个框,旁边是我填的“五块”。我记得他后来开场前特地把稿子拿到女儿面前,问小芽能不能说。她先问他收不收钱,他说只能收观众的。她想了想,说那你给我多留两张票,我把我外婆也喊来,她肯定听懂。
硬盘里下一条点开的录音,有很长一段没说话。先是麦克风擦过衣服,接着有个人咳嗽。陈放低头看了一眼日期,伸手来关。我把他的手挡了一下。
我记得那天。
女儿病了将近一年。最后那阵子我和陈放轮流在医院,俩人凑到一起最常说的话是回吧,夜里我看着。后来终于不用轮班了,陈放接到电话问能不能回来演,问到了第三遍,他才答应。
我从小芽走后第一次出门看演出,裙子外头穿了件很旧的毛衣,右边袖子被她拿蓝圆珠笔画过一笔。我怕人家看出来,进剧场就把手心朝上,手背搁在膝盖上,一直到陈放下台。
他那晚讲房东,讲对方每年换一个看起来不像自己的微信头像,好方便涨房租。又讲了隔壁装修。我在底下等,熟悉的换气声,熟悉的笑声,一回和那天以前一样的笑声都没等到。
回家路上我说:“掉牙呢?”
“我删了。”陈放说。
我问他凭什么删。说完我就知道自己在发脾气,可我停不下来。那些日子一起吃饭,桌边总有一张空凳子。有人伸手去挪,手都伸到了,立刻又缩回来。我妈看见我拿小芽的勺,有两次直接从我手里抢走,怕我多看一眼就吃不下饭。
我以为只有陈放会跟我讲她。
他听完沉默到过了两个红灯。等车停下来,打开一瓶水喝了,才说:“我储物柜里有新稿。每个笑点我都挨个试了。今天换稿,是怕我站上去之后讲着讲着,自己掉眼泪。”
我那才听明白,他从上台开始一直在躲什么。
“那你下回给我讲。”我说。
他答应试试。在家试了几回,讲到那五块钱,也还是会停。正式上台那天,他讲完这句,有个人先笑了,紧接着四周都有人笑。我原先照旧把袖子挡着,那一下忘了,还跟着拍了两下手。
门口等他下班时,我问他,台上听下去是什么感觉。
“我想起她当时往外婆手里塞钱,是从下面塞的。”他说,“怕人家不要,连眼睛都没抬起来。”
我俩都记得那个动作。平时在家想起来,说一句就接不下去了。那天在车里,从外婆的假牙聊到最后一颗没掉的牙,聊到钥匙拧进锁眼,才发现自己忘了买夜宵。
从那以后,我几乎场场坐到最后。
陈放看我把录音关了,问:“这段留吗?”
“留家里吧。”
我收起硬盘。他直起身要去倒垃圾,我拉住他的衣角。
“陈放,你会不会觉得,当年要你讲的是我,现在又非得添一句的人还是我。”
他想了一会儿。
“你记不记得小芽最开始非说,牙掉了要从门缝扔出去?”
我说记得。第二颗牙还没掉,她又听说能换钱,趴在我腿上后悔得快哭了。
陈放把垃圾袋口重新系了一遍,说:“她后悔了还可以来找你。你改主意也告诉我就行。”
到了试演前夜,他问我想在哪儿上台。我以为自己答应时会怕,没想到先问出口的是,爸妈两个人站在话筒前,该让谁站左边。
三
老郭借了四十把折叠椅,给我们做试演。来的是剧场会员和演员家属,入场前就打过招呼,今晚是看新节目,手机别录。摄像师也没开机,扛着空架子找了圈位置,在地上贴了几截白胶带。
我站在侧幕那截胶带后面。老郭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立刻问他洗手间在哪儿。
“你在这儿干十年了。”
我说我知道。我是想去,但我要走了,你记得来叫我。
老郭拿走瓶子,让我站好。
前头讲到买卤鸭那段,有人笑着往后靠,折叠椅一起吱嘎。陈放在台上拿着话筒,说:“各位要一起笑的话,先推选一个代表往后倒。郭老板这椅子,一会儿他还得还。”
四十个人笑得差不多有八十人的动静。老郭把头探出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跟我说这批椅子是他买的。
陈放第一次站台上说完五分钟的时候,有位观众一直低头买东西。他回家问我看没看出来,我说那人在趁满减下单,从你报幕开始就没抬过头。陈放安静了一路,临睡前爬起来,又问我:“你说他买的什么来着?”
现在我听着他用一句话就把场子接住了,还是会忍不住把指甲往掌心里摁,生怕下一句没人笑。有时候我想,他上辈子可能欠了我一点钱,我才要在这辈子追到每一个后台,看他挣出来没有。
掉牙那段排在结尾。讲到杯子底下的假牙,小芽跑进厨房,陈放停了一下。
这是我加的停顿。我们写小芽跑得急,一只脚穿的是自己的拖鞋,另一只踩进外婆那只大拖鞋里,鞋一路刮着地。陈放以前讲一遍,我在家里嫌少,非要他把走廊里那点动静也弄出来。于是台上这个一米八的男的,弯下腰,拖着一只脚挪了两步。
前排笑得有人用手捂住了脸。
紧接着,我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这段还有个人记得比我清楚。”他说,“我问问她。”
我出去的时候踩在那截白胶带上,鞋底黏了一下。到了台中间,才记得转身朝观众。正对着我的一把折叠椅空着,大概有人坐着不舒服,已经换到后排去了。我盯着那把椅子,接过陈放递来的话筒。
我第一次做他的搭档,是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出租屋饭桌上。我们借了朋友的电脑,开机键坏了,用筷子尖捅进去,总要试两回。那时我只敢把稿子拿给陈放,怕他觉得不好,也怕他觉得好,非拉我出去见别人。
如今台下坐了这么多人,没人催我。
我说:“女儿叫陈芽,发芽的芽。她跑得特别快,就是下楼梯得背过去,一格一格挪。她觉得人都是脚先往下掉,屁股冲外面比较安全。”
底下有人笑。听到了这声,我松开攥着话筒线的另一只手。
“这周有个老观众,问她上初中了没有。我说她今年还是七岁。她在七岁那年去世了。”
话一出口,我反而看清人了。第一排有人抬手去抓身边人的胳膊。后排一个年轻姑娘把脚从空椅子底下收回来,放得端端正正。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我以为我还要说点什么。原来摆椅子的那位先鼓起了掌,其他人跟着鼓。掌声一点点响起来,我把话筒给陈放,往后退,他拉了我一下,我就在灯底下低了低头。
灯一暗,腿才开始发酸。
老郭在幕布边等我,朝门边点了一下头。衣帽架旁边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手上拿着一张折好的节目单。纸折了两道,把掉牙那段单独折在外面。她说她叫邵妍,来谈首播,一会儿想跟陈老师对一下预告。
“我得先去一趟洗手间。”我说。
“这回真去?”
我顾不上答他。
洗手台上摆着一小盆塑料花。有人洗完手没关严,龙头滴水,盆底泡着一圈。我拿张纸巾把水擦了,旁边隔间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那个把脚收回去的姑娘。她认出我,先喊了句许老师,伸手到感应龙头下,又把手收了回去。
“刚才那段我笑得可大声了。”她说。
“我听见了。挺好的。”
“我要早知道……”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完,脸都涨红了。
“我女儿知道也会高兴。她喜欢人家笑她讲的话。”
姑娘点了几下头,仍旧站着。我拿了张擦手纸给她。她接过来,才发现手一点没湿。
出门前她又回过头。
“她要是还在,一定跟你一样好。”
我说了声谢谢。等听不见那姑娘的脚步,我才想到,我知道她是在尽力给这一晚找一句好话。可要是换成小芽在,她大概会把那张干纸巾叠成小船,顺着洗手台上那点水往下推。船翻了就使坏赖龙头,船没翻就问人家能不能带走。
这些我一句也没能告诉她。
那天开车回家,过桥前,陈放在还亮着灯的小超市旁找了个停车位。以前没买夜宵,他就喜欢停这里。店里今天在搬纯净水,伙计一次抱两桶,胳膊撑得很开。
陈放没下车。
“你还想录刚才那个结尾吗?”他问。
我解安全带的手停下来。
他说,他想留一份掉牙段子的录像。剧场存的那些,前几年的太糊,后几年的他自己总嫌有地方没讲好。他在屋里练了两晚,学小芽拿眼睛偷瞄外婆,又练她出手有多快。他忘了好些事,现在学到这儿,偶尔还有一点当时的样子。
“你今天也说了你想说的。”他说,“我站在旁边,觉得你说得特别好。”
我等着他把那一口气缓过来。
“可要是录成一整场,往后再放到这儿,大家都会想,刚才笑得太大声了。”
他侧过脸看我。
“我想过,停演以后我还会翻出来看。我想看的还是那几个笑出声的人。许宁,你舍得让他们都把笑收回去吗?”
小超市伙计终于搬完一车水,坐在门槛上揉肩。我看着他揉了半天,才从袋子里摸出那张试演用的稿纸。上台前折了两折,现在展开还能立着。
我说我一开始老想让人知道,别再问我孩子多大了。今天真讲出来,发现自己还等着一句别的。我等着有人说,那她现在应该也很爱说话吧,或者问我,她最会讲的笑话是哪一个。
陈放说:“你刚说那个屁股朝外下楼梯,就挺好笑。”
我忽然笑了一声。小芽教过他一次,他真学,屁股撞上扶手,坐在楼梯上骂了一句,被她严肃地罚了两块钱。
陈放问我:“你要想把结尾留着,咱们就留着。趁还有几天,我也再想想。”
我们在车里又坐了几分钟。伙计都进去关灯了,我才想起自己从头到尾没喝上那瓶水。
第二天我到剧场,邵妍已经在了。
老郭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现场,照常演。另一条是线上,等我们点头。邵妍把一张写了报价的纸推过来,正片头一周在他们的号上播,录制费另算。两万块买一句开场,从预告第一秒开始用。
她拿手机给我们看顺序。先是一行字,孩子永远停在七岁。再放一句小孩子说的话,“妈,咱家的钱够不够赔?”等大家认出这个段子,接我昨晚上台说女儿去世的最后那几秒。
“现场没有录。”我说。
“正式拍摄再来一遍。”邵妍说,“有当年的录音最好。手机杂声我们能修,一句就够了。”
陈放转头看我。来的路上约好了,昨晚那个结尾不演了,由我开口。我这会儿盯着纸上的两万块,想的却是,还有一段声音我可能已经很多年没听过。
“我得先回家找一找。”我说。
陈放没催我。回家我翻照片,翻完照片找录音。女儿小时候喜欢拿手机跟我玩采访,有一阵逮着谁都问,你为什么到外婆家来,你来以前有没有给外婆带礼物。我记得有个录音,她话说得急,拖鞋擦着地板响了好几下。那几声我后来写进了稿子。
我找到了,文件名却叫“周四开头,给陈放听”。
一点开,先是门锁。有人说小声一点,闺女刚睡着。是陈放。他叫我再说一次,刚才厨房那句,来不及记。我在录音里笑,笑完拖着脚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咱家的钱够不够赔?”是我的声音。我嫌自己说得不像,又把嗓子提起来,重新叫了一声妈。
后面清清楚楚录着我自己解释。小芽只问外婆掉了这么多牙,是不是也能换钱。我说糟了,得给多少啊,咱家的钱够不够赔。她还真跑了,去掏五块钱给外婆。拖鞋也是我后来学她走路时想起来的,她跑出去那回穿的是袜子。
录音结尾,陈放问:“你这句,能不能给她?”
我说给吧。这么着观众一听就懂,还省一句交代。
我把那十二秒来回拖了四趟。原来录音里拖着鞋跑的人是我。说那句话的人也是我。好几年里我去剧场,一坐下来就能听见一个小姑娘跑回家来,连话带脚步声,都是我亲手添的。
陈放听完,把老稿翻出来。那一行上还有一处批注,两个人都嫌前面绕,最后的“妈”是他补上去的。
他问我:“那五块钱我一直记得,是她给的。”
“五块是真的。”我说。
我说得太快,跟要说服他似的。他坐下来,等到录音里我又学完一遍孩子的声音,伸手按了暂停。
“我有个事问你。你刚才在剧场为什么说回家找?你想把她真说过的话给他们?”
我说我有那么一会儿,真想听我女儿喊我一句妈。再有几个人也听见,我可能会挺高兴。
“那听见了吗?”
我摇头。可我听见了当时的自己。她忙了一整天,孩子哄睡了还在屋里踢踏着给丈夫学一个走路的样子,开心得差点把人吵醒。她不会想到那场演出能讲六年,也不会想到六年以后,有人肯出两万块买她变声前的那一秒。
下午我跟陈放一起回了剧场,把录音当面放了一遍。
邵妍听完,先问那孩子真的给过钱吗。我说给过。她一下就找到了另一种剪法。片头可以不说是原声,标一句情景还原。或者直接用我的录音,说“再听一次妈妈的声音”。这两样她都能保证播出来前让我看。
陈放把节目单翻过来,问我想选哪一种。
“我想删。”我说。
邵妍把笔放下。老郭问我删的是录音,还是结尾。我说两样都删,段子还照常演,正式拍摄那天换个结尾。
“那我这边很难买。”邵妍说,“你们现场最后那五分钟,是我来以前没想到的部分。真的有人会想把它发给朋友。”
我知道她说得对。昨晚在洗手间,那姑娘可以把假牙那一段转述给人,也能把故事从我上台开始讲。后一个版本也许传得更远。我爸妈年轻时给我们寄东西,最快的路都得找客车司机顺带。现在只要有人点一下,一座城的人就可以看见我的闺女。
可是当时那姑娘说,如果早知道,她就不会笑那么大声。我站在她身旁,使了半天劲,才没把“那你再笑一次”说出口。
“我今天再走一次台,她就得在所有人的手机里走一遍。”我说,“我想留一次大家听了会笑的。”
邵妍又确认了一次。陈放对她说,后面几分钟删,两个人的意思一样。
她话说得很直接,两万肯定谈不了了。但要是单买正片,还可以回去算另一套价格。她把桌上的意向稿收回去,我瞥到我送给老郭的一张早年合照夹在下面,纸旁边标了两人原来做什么。陈放是演员、编剧,底下一行是我,许宁,家属出镜。
“这行我也要改。”我说。
邵妍顺着我手指的地方看,问怎么改。我说许宁,编剧。掉牙是我和陈放一起写的,别的节目没有谁帮谁填一行,哪个人写的,还能翻到手稿。一回往剧场里送了十篇,最终只用两篇,这事陈放和我都记得。
她把那页往我这边一推:“剧场当时给过名单。老郭,你们历年的演出海报,许老师在哪儿?”
老郭张了张嘴。他想到了两张,说印在剧场公众号里,简介最后一段提过。
“两张里那个人叫陈放妻子。”我说,“那时候我也帮忙对过字。我看见了,没改。”
桌上静了一会儿。陈放接过纸,在两人的名字后面都写上共同编剧,递回去。邵妍看了一眼,问老郭以前按什么结钱。老郭把电脑打开,一边找单子,一边在椅子上朝我转过身。
“我叫你许老师这么多年,对外发图,还是图省事。”他说,“这块我回去补。”
邵妍当场把编剧那一栏改了。我往下看到报价,才发现留给我单独签字的地方在最后一张,旁边写着同意无偿使用本人出镜画面。我把纸翻过来,放回她面前。
“这个呢?”
“要是您接下来有一段完整的节目,那就是演员,演出另签。”她看向门口摞着的椅子,又看着我,“许老师,我看过您上来讲怎么下楼梯。行,那场我记住您了。可我到现在还没见过,有谁专门买一张票来看您。”
她把第二份意向稿留下,说如果我们能填好节目,她愿意再来看一场。她走以后,老郭把线上那一栏改成待定,现场的钱和摄像师的钱拉了张表给我们。按原来规格拍,得另借灯,还得再加两个人。他问我们能不能改成一台机器。收入少一些,观众来照样能看全。
我说可以。陈放在另一头拿手机算,说多少个座位能把钱收回来。开始之前,我们住过一间漏雨的房子,剧场给他二百五十块一场,扣掉车费还能买只鸭子。今天少拿了两万,他的算术还是跟从前一样快。
老郭问:“那空出来的五分钟,填谁?”
陈放正要去翻可用的老稿。我把节目单从他手里抽走。
“落幕前给我五分钟。”我说,“这一回我讲我自己。”
四
老郭愿意给我试,条件是得撑到散场。
“你讲那个屁股朝外下楼梯,我也笑了。”他说,“可台下的人那时候已经认识你闺女。你找件自己的事。周四开放麦,坐满二十几个人,好不好笑,马上就知道。”
我拿着那张节目单回去。陈放帮我抱了半摞旧本子,我们从来没想过这一步会轮到我。有个本子里全是从前想用没敢用的开头。我翻出来,给他看第一页。
“我讲学游泳。”
女儿走后的第三年,陈放排练时间改到下午。我有一次给他送稿,回来想抄近路,走到一家游泳馆门口。办卡的人问我会不会,我说会浮。他朝玻璃那边看了一眼,说那你会得比我们浅水池里一半的人多。
我办了八节课,练到第四节还不敢把另一只脚抬离池底。教练教蹬腿,问我以前在哪儿学过憋气。我说上台发言,能憋到下一个人站起来。
那时候我已经四处给人改过稿,同一个标点能改三次,轮到自己要发言,开口前一定先往后面找陈放。游泳馆那个人问我脚底下有什么宝贝,我想了想,说有一个随时能站起来的我。
这几个我自己回想起来会乐的事,跟老郭说完,他让我挑一个写。
“周四开放麦还有个位。我给你留。”他说,“坐台底下的人买的是开放麦的票,头一回上台的也会听。你就当看一看他们认不认识你。”
我平常嫌演员准备得晚,轮到自己,周三凌晨两点还在给开场凑一句听起来利落的话。我试图把过去陈放用的停顿标到我的本子里。到周四晚上,在侧幕边顺了三遍,连第三句抬眉毛都练熟了。
上去以后,两百多秒像过了两天。中间抬过一次眉,底下有个姑娘以为我忘词,抬头对我笑了一下,笑完立刻低下头,免得我更紧张。
真的笑声有两次。一次是前排有人膝盖撞了桌腿,我说谢谢你帮我提醒大家醒一醒。另一次是老郭忘关他办公室的门,在里头打了个喷嚏。我在台上站住,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他这次的喷嚏比平常短,忍了很久才打的。我说老郭你要想下来接班,给我个手势就行。
有人笑了。
散场后他问我这两句在哪儿,我拿着一沓做满记号的纸,后知后觉地发现,上面一句也没有。
回到家,陈放特地没开电视。他刚把我演出的手机录像投到电视上,画面里的人站在那里抬眉毛,怪得我立刻把脸转开。他拿过遥控器,放到自己以前讲类似一段的视频。
“你是这么使劲的。”他指给我看,“我比较像痒了想揉一下。”
他说完又示范。我模仿了一遍,自己先笑了。
“咱们俩现在像瞒着对方得了结膜炎。”
陈放也笑。过几秒,他还打算继续教,我伸手按停。
“你先想想我平常讲什么的时候,你最好笑。”我说。
他想得把脚从拖鞋里缩出来,又放回去,说:“你说那台甩不干泳衣的机器。”
游泳馆更衣室有台收费甩干机。我投五块钱,等三分钟,从里面捞出一件还能拧出半捧水的泳衣。旁边有人拎着条干爽的秋裤往帆布包里塞,我一问,人家是游完泳冲澡,顺手把秋裤搓了,连甩干带吹风,比我等泳衣干还快。
这事我见谁都得说一遍。
我说:“人家花五块钱把洗衣店的活干了,我花五块钱给泳衣洗了第二道澡。”
“下一句呢?”陈放问。
“你不记得了?我问那大姐怎么弄的,她说她就一个要求,手要快,别让看门的发现她在那儿洗衣裳。”
陈放往后一仰,膝盖撞在茶几上,疼得弯腰还在笑。
我把本子翻到空白页,在第一行写,回家以后我把湿泳衣扔在洗手台上,老公问我花钱去干吗了。
写到那一行,陈放凑过来看,争了一句,说他当时问的是练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我说,“后半句写你催我拧干,得等观众先笑完。”
我给老郭发了新稿。周四换个时间上,前排来了几个明显刚下班的人。我讲到更衣室湿漉漉的拖鞋,他们没笑。等我说大姐把秋裤塞进帆布袋,临走前还特地检查一下有没有掉一只袜子,角落一个穿花衬衣的人突然拍了下腿。他叫那一声特别像陈放撞了茶几。
我站了一会儿,等他们笑完,才想起来接下去。
正式录制前两天,老郭把我的名字印到剧场入口的牌子上,跟陈放放在一行。他让我自己对上面的字。我拿手机拍了一张,刚拍完就看见一对年轻人从我旁边走过。女的指着牌子问,这个许宁就是最后要哭一段的那个吗?
男的说他也不知道。两个人都认识陈放,是从试演观众发的朋友圈知道还有个做编剧的妻子,才约着来买票。
我指了指入口,说:“你们买这个的话,便宜十块的那张就行,一样的座。”
女的问片子里还能看到孩子吗。
我说这场没有孩子的录像,许宁上去讲自己学游泳。女的“哦”了一声,拿不定主意,俩人商量了一会儿,还是买了。
录制那天,我在后台看见他俩坐在过道第二排。邵妍也来了,坐在更后面。她说不干涉我们录,自己买张票,看完值不值得回去再谈。老郭把流程给我看,五分钟后面没有换节目的人,我要是漏词,只能由我自己把场子接住。
陈放趁着人多,偷偷把我带到舞台另一侧,指给我看监视器。屏幕里,那把我盯过的空椅子已经有人坐了。那人穿一件宽大的白衣,弯下去捡瓶盖,好一阵才起来。
陈放问我:“你还等我讲完吗?”
“我今天得比你先下班。”我说。
我的五分钟排在掉牙前面。讲到秋裤那句,我少说了一句词。过道第二排那个女人还是笑弯了腰。她男朋友刚从纸袋里翻出润喉糖,举着递给她,自己也在笑,手停在半空,跟泳池里好容易让教练松手的我一个姿势。
我指指他,说:“你们看,这位先生已经会在原地游了。”
他也跟着笑。他抓一抓手,又学我原稿里说的那样,另一只脚到底没好意思抬起来。
老郭用对讲机提醒场务接下一个节目。我从边门绕回最后一排,把包放到膝盖上。
掉牙那段讲到最后,他摊开空手,往前轻轻一送。
“外婆,你先长一颗。”
坐在过道边的女人把头往后仰,笑得把手里的纸杯捏扁了。我看见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杯子,几口就把水喝完。陈放在她放下杯子时鞠躬,场灯亮了一盏,摄像机也把这声笑收了进去。
散场后,老郭把一块临时写的牌子摆上售票台。剧场下周有一场新人拼盘,还空着两组,今天演完他临时问我上不上,我说上。牌子上排了六个人,许宁和学游泳写在第一行。陈放那晚有别的演出,没排他,也没蹭他的照片。
过道第二排那俩人,特地回来又买了两张,一人留一个位置。等我坐下来看手机,六十个座已经卖出去三十一个。老郭指给我看,刚才散场,有客人特地回来改签,问下周那场能不能让许宁早一点出现,他儿子九点之前得到家。
“给他回个消息。”我说,“我排第四。他要还来,我争取前面少讲一句。”
邵妍就在旁边,听着笑了一声,叫我等一下。她重新拿出一张纸,说两段她都想要。掉牙的按我们刚才演的买,不带那条原声。学游泳也买,还想请我自己对视频下面的简介。钱比原来的总报价少,她当场给老郭看了能批的数。
原来她手里那张最贵的东西,片头非得放一声小孩子叫妈妈。今天写到我时,她在姓名后面画了个短横,问我是先写演员,还是先写编剧。
“编剧在前。”我说,“掉牙那段有两个编剧。我自己的那一段,钱单独给我结。”
她当着我的面写好了,拍照发给同事。老郭翻出之前那个袋子,说核过的资料还在后头,能不能沿用前两页。邵妍把它合上,让他去找新的纸。
“这回是两份演出。”她说,“两份确认单,两个人各签各的。”
陈放听见,往两边口袋里摸了摸,给我找了一支笔。他也拿到一份,就站在我旁边填。填到确认签字,他写完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售票台上唯一一块平坦的地方给我。
第一次写下去太轻,宁字的竖钩没出墨。我把那一笔重新补了一遍。
老郭交结算单的时候,给了两张。我的名字在第二张的收款人那栏,后面跟了个括号,写着演出费。前些年稿费和演出费一笔结,我也经手,记得到账多少,得给两个人留多少交房租。第一回看到这三个字直接跟在我姓名后面,我以为老郭打错了。
他一把把单子拿回去,问我是不是还要再核价。我说不用,我只是想看看那个括号里写的什么。
他又给我看了一遍。等实际到账,我把消息放大给陈放看。陈放问:“今天轮到你请我吃面了?”
我说我钱都挣到了,你敢不敢想大一点。
最后吃的是过桥后的那家卤味。我买了一整只卤鸭,还额外要了两个鸭翅膀。出门时陈放从老板那儿拿了两双手套。这回数都没数。
五
专场上线那天,陈放把两段视频都转了。我点进自己的那条,下面最高的一条评论说,五块钱想甩干秋裤,妈也带上了吧?
我拿手机走进厨房,念给陈放听:“以后有人碰见你,也会问,你是不是许宁的家属?”
他正往锅里倒水,听完把盖子一扣,说:“是。你跟他们说,我不要签名,留我吃一口饭就成。”
过几天老郭发来一则招聘。邻市有家小剧团缺半年驻场编剧,管排练的姜蕊点名要看我学游泳那一段。我刚把资料传出去,陈放也把两张纸推过来。老郭想把周年场做成三站小巡演,时间都在接下来的半年。他问了,报名按两个人一起算,少一个,原来那套报价就作废。
我拿着两张纸找日历。剧团的排练时间写得很清楚,周末首演,工作日还得跟台。陈放这边第一站,正撞上他们的工作坊考核。我试着把其中两天圈起来,想能不能两头跑。圈完问陈放,要是我只给他写稿呢。
“这趟我想叫你一起上去。”他说,“好了也让人给你搬一把椅子,摆我旁边。”
以前我没有椅子,进后台自己找地方站。前排来看剧场新人拼盘的人,当真有人是冲着我来的。眼下还有三座城市,一起去,能挣的钱比坐在排练厅里一点一点改别人的稿要多。以前陈放也跑过这样的场,他一去半个月,回来我负责洗两箱衣服;现在他有了机会先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几乎把签名写好了。手机在桌上跳了一下,是姜蕊约我去有偿试工。她在消息后面添了一句,改稿的时候演员在,你可以要求他把原稿一字一句念给你听。
我抬头跟陈放说:“这回我想去给别人写。”
陈放没把笔抢过去。他把两张纸叠起来问:“你去试那边,我去叫郭哥改成单人报价?”
“单人价少多少?”
“晚一点我问清楚。”他说,“你还可以再算一遍,但先让我知道你要去哪儿。”
我说我想先去邻市看看。他点了下头,把笔芯按回去。第二天我站在车站买包子,看到新报价发到了手机上。比原来少了七千。我给他打电话,他还没从老郭那儿出来。听见我的声音,先问了我一句,那班车大概几点到。
剧团在旧商场二楼。姜蕊把一份讲电梯检修的稿子递给我。稿主是郑驰,以前干了九年维保。他的三页纸密密麻麻,我上来就改成电梯困人,里面有前任、老板和刚抢走最后一盒团购鸡蛋的邻居。郑驰照单全念,越念越小声,最后把稿子推回来。
“许姐,我值班就盼着电梯好好的。”他说,“我干得最好那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叫他陪我下一趟楼。电梯动起来,他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出了门我问他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他说有回陪他妈逛街,就为弄明白一声异响,多坐了两层。后来他妈叫他看看自己脚底,才发现是新皮鞋。说到这儿他特地抬脚给我学,吱那一下,小得只能听个大概。
我把前两页撤掉了。写他带妈妈见世面,头三分钟一直在听周围有没有东西坏,最后他妈把他鞋带系紧了,问他可算能去买菜了吗。
郑驰讲上台前试了一遍,几个人都开始看他的鞋。他这回不用我告诉他该在哪儿停,自己踩出第二步才往下讲。姜蕊等他讲到去买菜,回身在日程表上圈了两个日子,说:“下周来签吧。你给他改,他按你的时间来排。”
我把结果发给陈放。他回了段语音,老郭那边单人也谈妥了,还是三个地方,有一站人家只请得起他周四来。他想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干脆建了个群,两个人,名字叫买票。
里面第一条是他发的,先去看房,回来再弄。
报到那天,陈放往保温袋里塞了两盒菜。过安检以后我掀开盖子,一盒红烧豆腐,一盒土豆,昨晚我亲自盛的。
“你给我带剩菜?”我隔着闸机问。
“你中午热一热。晚上我把剩两块吃了。”
“你晚上一想我,只剩两块土豆。”
他笑了声,在人群里冲我比了三根指头。
“是三块。我留了。”
六
小芽的生日,撞上我那场戏首演。
我提前一周说好,六点十分走。姜蕊替我对后半场,七点一刻的车,九点前能坐到家里的餐桌前。陈放订蛋糕,我带小芽爱吃的那种小圆饼。纸袋一早放在后台,怕被人当茶歇拆了,我在上面贴了一张纸,写着给家里带的。
六点差一刻,负责开场的演员给姜蕊打电话,说人还在快速路上。一辆货车把路堵住了,他们这一溜车已经二十分钟没动。谁也说不准他到得了几点。
开场那几分钟平时没人看重。一共四个节目,观众买完水,刚进来,头一段得有人知道怎么让他们坐定。今天有人带孩子,有个学校团购挤在一排,外套脱了没地方搁,演员一上来就得让人听他说。
姜蕊问,还有谁手里有一段能顶?郑驰在第二个,临时调到头一个,他就得把他下面的人全往前赶。更麻烦的是台下坐着他以前的师傅。他隔着幕布看见人了,一个劲问我,他皮鞋的梗能不能换掉。
有人说,要不放陈放那条录像吧。拿音响试一下,能撑个四五分钟。也有人说连个电话请陈老师说两句,离开场还有十来分钟,可以弄。
我拿起手机给陈放打电话。
他那边刚收到蛋糕,还没来得及拆。我问他手边的耳麦在不在,说了大概的情况。他马上去找电源,还问我剧场有没有连线的线卡。我望着接好线的空话筒,突然发现我给他打这个电话,跟以前台上来人我就会往后台退,基本是一个动作。
“陈放,你等一下。”
我想起试录那晚过道第二排那个男的。他一句话也没说,我都可以把场接住。刚才我还在问演员,为什么大会开场非得讲全四句。删掉三句,下面只要有人愿意抬一次头,第一关就过了。
“我要是自己上,手里有三分钟试过的。”我说。
陈放找线的声音停了。
“你还剩三分钟稿?”他问。
“学游泳那段删一点,讲完我再把郑驰叫上来。他后面的人不用动。”
他没问我能不能接,先问台上有水吗。说第一场我讲到一半老舔嘴唇,口渴了可不能学那个用润喉糖的,含着怎么接词。
我说有。看了眼墙钟,接下来我开场、郑驰出场、灯光去改,还得通一遍,车肯定赶不上。我跟他说蛋糕先留着,我得把眼下的事做完。转身回去问姜蕊,愿不愿意把话筒给我。
姜蕊说:“你先告诉我,第几分钟放郑驰出来?”
我说第三分钟,他鞋底有声音,让他穿那双走出来。只要听到旁边有人走路,我就问,师傅你刚才在我们游泳馆检查电梯吗?
她把话筒给我了。
郑驰后来真穿着那双鞋出来。第一脚太轻,下面没听见。他师傅坐在那里等了等,突然喊,你右脚再踩实一点。他自己听见这一声先笑了。底下的人看看台上,又看看台下。我把剩下两句咽回去,退了一步,郑驰已经朝他师傅走过去了。
“师傅,今天你帮我算算,磨坏一双鞋能讲几场?”
底下笑声起来,我回到侧幕才抖起来。姜蕊把手机里刚写的提示给我看,她原本给我预备了一句打圆场的话,最后只用来告诉后头,下个人按原定时间上。
检票提醒弹出来时,我看着开场灯按时灭掉了。
等到中场,我去楼下给陈放打电话。他问我坐后面那班车吗。我说他们这边离不开我,估计得晚一点。
他嗯了一声,问演到哪儿了。
我说差不多一半。解释了一遍救场,又解释了一遍演员和灯都得有人盯。说到第三遍,他才开口。
“许宁,刚才还缺人吗?”
“不缺了。”
“那你想不想留到演完?”
我握着手机,半天才说:“我想。”
他笑了一声,告诉我刚切了第一块蛋糕。今年买栗子的。他说小芽以前总把不熟的草莓挑给他,他这些年每年吃草莓味,都是买到家,放进嘴里,才想起这回事。
听筒里小叉子在盘边刮了一下。我问好吃吗。
他说比草莓的好吃。
那天我留到了散场。郑驰的师傅给他拿了几个橘子,他分我一个。我把小圆饼从后台拿出来跟人分,最后一块自己留着。到住处我给陈放发了个视频,他把没切的半边蛋糕放进冰箱,袋子卷了两道封口。
我在手机这边对小芽说:“今天那场戏没讲你。他们照样笑了。你爸买了个新味的蛋糕,还挺好吃。妈妈该给你的那块,留在这儿。”
说完我端详了一会儿那块饼。太脆,掰开就碎了一点在桌上,我用指腹一捻,把那点碎屑都吃掉了。陈放等了我一会儿,才问明早买哪班车。
“要不十点以后吧。”我说。
前几回我要进家门,买的都是早班车。陈放连闹钟都不用定,睡得半醒,楼下响一回拐杖声就会去开门。
“行,明天咱俩都再多睡一会儿。”他说。
七
那块栗子蛋糕,我是在第二天中午吃的。
陈放怕我饿,先煮了面,又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两件事办反了。我吃完面再吃蛋糕,一口就觉出还没化开,拿大勺挖,又把薄薄的栗子壳挖断了。
他在旁边看着急,示范从下面托。我趁他张嘴,把勺整个塞进去。他被凉得眼睛眯起来,皱着脸又向我要了一口。
那天走的时候,陈放往我包里又放了剩菜。我抓着他的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突然问他,愿不愿意挪两个星期过来跟我住?
“就跟以前一样。”我说,“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看谁先到家。”
陈放想了想,说得跟姐姐商量。他爸的耳朵这两年背了,拨电话去说在楼下,老人总误以为人已经上楼。一家伙跑去开门,没看见人,站门口等到冻出鼻涕。平时两人轮着去看看,真有事,要有人能到。
过几天陈放叫我别操心,他姐愿意先看两周。按场次,有演出他就回去,赶不上末班车也能去老房子住一晚,隔天再过来。
他来那天只拎个帆布包。我接过来看,装两件换洗衣服,一个电饭锅内胆。我问他锅呢。
“里面没刷干净,我想拿过来洗一下。”陈放低头一看,“锅还插在那边的架子上。”
我笑得蹲在屋门口,半天才把钥匙捅进去。
那两周里,我也有过几回,觉得我们可以这么过下去。
第一次是我下班晚了,回家推开门,有油烟味。一起住了十来年,我以前最烦走道里有油烟味,闻见就要叫他开窗。那天我站门口闻了两秒,挂衣服的声音都比平时轻,怕他一回头就叫我过去帮忙。
第二次是他来游泳馆找我。本来只说下班顺路,他趴在门玻璃外头对着池子找半天。上一回来接我,我站在水里扶着栏杆,冲他摇了摇手。他给我掐表,看我憋气憋了九秒钟,回家还在朋友群里吹。
这次我没告诉他已经能游到对面。换了一口气,我看见他好像认出我来了,脸贴着玻璃,又非装作站那儿没在等人。我故意多游了一个来回。出来时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我的袋子,里头垫了一条干毛巾。
“刚才最快那个是我。”我说。
“最快的那个小孩才到我胸口。”
“那第二快的。”
他笑了。外头刚下过雨,他走路特地挑干一点的地方。我牵住他。小芽刚上学那阵,学校门口有一排很高的法桐。下雨时去接她回家,她专踩最深的水坑,踩完从后面挤进我俩中间,两只手一边塞一个。我总用左手牵陈放,好把右手腾给她。那晚右手空了一段路,没使劲,也没攥起来。
两周快过完时,陈放问我,要不找个地方长住试试。
剧团给我对接的房子是间一居,租期随合同。放两个人的东西,走路总得让一让。若是要住一起,他先回去把老房子理一理。我说小区后面有一套两房在招租,走路能来剧团,离车站还比现在近。
我们约房东周末见。房东提前到了,站在楼下剥核桃,一边剥一边提醒我们慢慢看。两间房,一间大一点可以摆床,一间小一点,朝东。客厅贴着很旧的窄条墙纸,暖气旁边有块小孩乱画留下来的水彩渍。他说墙纸想撕就撕,上一家住了八年,因为孩子上高中才搬的。
小房间只一扇窗,窗外有一截邻居伸出来晒香肠的杆子。我到里面看了一会儿。早晨太阳照进来,正好打一排在墙上。我最近习惯六点多起来写一阵再去上班,这么亮,连灯都省了。
房东问:“这间你们准备怎么用?”
陈放回头在看房门口的宽度,顺口说:“可以先放老家那几箱东西。”
我说:“我想摆张桌子。”
话一起出来,听着都挺冲。我俩各退了一步。房东以为只是尺寸的事,很好心地说柜子可以贴墙,还帮我量了从窗沿到门的距离。
陈放问我有几个插座。我们挨个找了一遍,找到三个。他想帮我看看是否能把打印机搁在外屋,我没答应,半蹲下来,量小房间空出来的那截墙。够一张桌子的。我现在用的折叠桌太窄,同时放不下电脑和一份展开的稿。我本来打算到了新地方就换一张,能在清早把东西摊着,下班回来继续写。
陈放说,他带来的东西其实比我想的少。有些录像可以只存盘,设备有地方架就行,老场的灯架没用了,送给郭哥。他坐在墙边,拿手机点开老家房间里的照片,数起来只用带四箱。
我看见最靠墙那个箱子上,贴着一张纸。小芽用涂歪了的浅绿色画了一条鳄鱼,在底下写着“里面有好多”。怕大人一定要知道是什么,又在后面挤着写了“不能看”。
那箱我本来记得是装演员道具的,后来多了一些她自己的小东西,我记不得具体有哪些。这次搬出来,才发现陈放全收好了。
“我们把那箱留原来那边呢?”我轻声问他。
陈放一愣,放下手机。
“你想带什么过来?”
“我还没想好。”
房东去另一个屋开窗,让我们慢慢商量。我站在那面想放桌子的墙前,想象我睁眼就能走过来,在这儿坐下。一扭头,四个纸箱就在身旁。有时候我想打开第一个,有时候我走进来只想写字。陈放要是在这个屋里给演出挑段子,我得跟从前一样,把椅子往一边挪,让他坐在旁边。
我知道他本来也会问我方不方便。他已经为挪到这个地方生活考虑了那么多,回来连车次都看了两遍。我大可以答应,再把椅子摆得近一些。他敲门叫我,我就跟以前一样过去。
那会儿我还没敢往后想。我只是希望我坐下的时候,屋里有我一个人。
到家陈放真的画了个户型图。纸上标了箱子的大小,桌子买多宽,还有从住处到车站打车多少钱。他把图推给我,问我能不能先签一年。我说等我明天开完会回来告诉你。
明天开完会,我也想起来这件事了。手机上房东发了付款码,我问陈放看见没有,他说看见了,先等你回来。我们都记得。晚饭买好,菜端出来,房东又发消息,说留到明天早上可以吗,还有一家来看。他把手机放在我手边,说老婆咱俩再看看。
我重新点开那张图。
桌子和柜子都放得进去。两个插座一人一个,多余的还可以给暖脚器接电。我找不出一件非得改的事。我们一边吃饭,一边把已经量过的尺寸又说了一遍。
房东留到第二天下午。问起时,我说我们还没定好,让他先租给别人。
陈放走那天,留了锅内胆等我用。我送他到进站口,回去路上突然想到,接下来还有三周才轮到他空。来之前问我那家湿泳衣的馆几点关门,他也问过,三周后要不要换个池子一起学自由泳。
我在路边给他发了个消息,告诉他我会记得打电话给游泳馆。
回到屋里,我倒空那个帆布包,把他没带走的东西往回归置。锅内胆放在灶旁,没有外壳,只能洗干净用来盛水。我把它装满放在窗下,过了一会儿水很平,窗户的四条边都照进去了。那天我坐在桌前写了七页稿,除了中间站起来开过一次灯,没挪过地方。
八
半年合同离到期还剩十天,姜蕊找我谈续签,工资比之前添了一点。老郭那边也请我回去做两堂改稿课,正好在两个连续的周末。我掏出手机记,又看见买票群最后一条还是陈放发的,要我有空去看看家附近的另一个游泳池。
陈放这十天比我忙。晚上散场我打给他,他刚在帮忙关后台的电。一听我说剧团想续签,他先问待遇怎么样,又问我还是不是住现在这儿。我说还没定。
他说:“等会儿,我也有一件高兴事跟你说。”
那晚他像往常一样讲掉牙。散场以后有个男人等到人都走完了,才找上他。男人以前看过两回,小时候还带女儿来过,好些年没来。今天坐第一排,一边听一边想起女儿干过的傻事。最后他告诉陈放,女儿也走了,快四年。
他说:“我现在一提她,我老婆就走开。我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讲。刚才头一回想起来,她坐在下头听过你演的,听到那段也笑了。”
陈放问他女儿爱听哪一段。他说讲楼下黄狗会坐电梯那个,来一次就非得再听一次。今天一完整想起来,他自己在第一排笑得不行。
“你平时在第一排听见他了吗?”我问。
“听见了。当时我还想,这人笑得挺好。”
他又跟我说了两句别的,说他最近加了一场,每周还要抽个晚上给新人看稿。我说那挺好,你看稿收不收钱。他说收一顿饭,老郭听见就让我回来给他补伙食费了。
我坐在窗前跟他打电话。楼下那家小饭馆门关不紧,老板娘每天晚上要扶着最后一张桌子,用脚抵在门上,防风把桌布吹跑。我给陈放讲了这事,又跟他聊到她家今年换了菜单,从十几块的饭炒到二十几,每回加价还记得跟我商量。我发现自己还想跟他说好多事,他也一桩一桩听。手机响了电量低的提醒,我拿起充电线,又放下。
以前打到这儿,总有一个人问,哪天的车,我们谁买?这天我把所有该讲的话都讲完了。他在那边换了个姿势,手机碰到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我们都没问。
回去给老郭上第一堂课那天,我坐了更早一班车。隔着剧场的玻璃,我看见陈放把办公室里的椅子往外搬。我下意识从侧门进,帮他抬住椅子脚。他转脸看着我,愣了两秒才笑。
“你早说你今天就来。”
“想早回来见你。”
他仍旧笑着,问我吃什么。我站在那里把刚才那句话又说了一遍。陈放这才把椅子放下,伸手来抱我。我闻见他身上有擦舞台木板的那种味道。他其实已经很久不需要帮忙收拾房间了,那天他忙着抬完椅子就去接人,省得人家找不到门。
讲完课回家,我把合同拿出来,跟陈放说也可以回来。稿子平时远程改,需要排练我再过去。我要是问姜蕊,她有可能愿意试试。
“我听着怎么像你给剧团讲价呢。”陈放说。
我说我想一想总行。大家上班大多也就是为了挣个钱,剧团写稿我会,别的地方写我也会。
他问我:“假如你回这边住,下次你写的一场戏头一回上台,排在你那两天不用过去的时候。你觉得那天晚上,你想坐在哪儿?”
我看着他。
“台底下。”我说。
“看完了呢?”
我想回后台。谁刚才漏了词,哪儿笑得比排练响,我想早点知道。要是手边有笔,我能跟人接着把那三句话改了。
“我想干到他们赶我出去。”我说。
他点点头。我们从前搭档,刚挣够房租那年,一块儿在家打过一星期地铺。天天写到三点,第二天睡醒接着说昨晚那几句话,他当然听得懂。
他接着问我:“你在这边再多住一天,会等我散场吗?”
我说会。
“咱们走一趟?”陈放看着我,“今天没演出。从桥那头走回来,买点夜宵。”
我抬手看了一眼表。想跟他去,也想跟他说这几天一直累,今天给人讲了一晚上,剩下的时间能不能还我。沉默那一会儿,陈放在玄关拿了外套。过了一阵,他把我的外套原样挂回去,自己那件搭在胳膊上。
“你要吃什么?我去买也行。”他说。
我想说我没说不去。抬眼看见他已经从鞋柜里给自己拿了鞋,我一个字也没说。以前我俩闹别扭,一个人出门,另一个总要在门边嘱咐两句。后来他有那么多散场的晚上,只需要决定自己走哪条路回家。
“我这些天也想清楚一件事。”他说,“有两个周日,你都没跟我说你回来。我自己把活推了,就为了万一你进门,能看见我。我坐家里又憋气,觉得怎么你还没给我发消息。”
他停了停。
“许宁,这都没人要我干。我自己干的。”
我压住桌上的合同,指尖发麻。陈放又说:“你刚走,我到那儿去找你,你忙起来我本来可以做点别的。我拿着手机等你喊我吃饭,等到最后一小时才说还有排练。我很难受。后来你散场了,给我发的第一句是,那个好笑的地方你听见没有,下次你来,一定得听听。”
“我那时是真的想给你看。”
“我知道。但我那天已经到家了。我回家以后,把咱俩以前的稿子找出来看了一遍。有两处还是你改的。”
陈放说那时他想给我打电话,问我还想不想跟他过。刚摸到手机,又怕我说有个人在后头等着对稿,一会儿再说。
我眼睛酸起来。刚开始交往时他在剧场给人看门,看完最后一场拿着两辆自行车的钥匙等我。有一年他生日,我带着俩鸡爪骑过去,刹车失灵,撞进道边的灌木。他脸上被枝条划了一道,也没顾上疼,就问我想不想再去买两个。
我现在还惦记他冷不冷,想给他买上回超市舍不得挑的那箱橘子。有一瞬间我也还想把合同放下跟他去剧场。可只要想到他晚上关灯前往我身边靠的那些时候,我就知道那几年我怎样熬过来的。
有时我真还有稿子要写。有时只剩一句“好了”,我也拖着不肯发,陈放看我开着屏幕,便去另一头睡。那时候我已经把一天里最愿意留给他的力气全用在稿子上了。我怕我再开一次口,他连那一小会儿都不给我。
我跟他说了。我说搬过去以前我也这样。陈放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问:“你是不是怕讲了这句话,我以后都很难跟你笑?”
我点点头。
陈放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去洗脸,顺便把我晾在卫生间的毛巾收进来。毛巾半干,拿在手里软一块硬一块。他问我下周哪天走。我说周一,先回去跟人签合同。
“你买票。我送你。”他说。
我问:“你想不想让我走?”
陈放把毛巾搭到椅背上,说不想。他留了两个周日等我,哪怕开门以后还要埋怨我回来得晚,他也希望我推门进来。这几个月认识那么多人,散场听他们笑得再响,有一句话他知道讲给哪一个人听最有意思。他回家想讲给我听,常想起来我住在别处了。
“那我们还过吗?”我问。
他说这么过下去,恐怕两个人心里都难受。他也想过分开。跟我一起改稿时一抬头我的杯子就在旁边,稿子合上,他说什么都得先掂量我有没有力气听。
我说我们先各过一个月吧。下回谁想见谁,提前问清楚,没话说就各自睡,也别帮对方留着休息日。
“然后呢?”
“下个月见一面。”我说,“到时候要是还想分开,咱们就说。好好说完。”
陈放问我还有什么没说完。我看着他好半天,最后问他,能不能把上回那部电影再放一遍。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凶手是谁。
“记得。那个一开始就带伞的。”
他说他也记得,然后摸黑起来去找遥控器。那一晚我们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凶手出门买伞,两个人同时笑了。看完,又在沙发上坐到两点多。第二天早上,陈放把窗帘拉开,问我要不要先去吃一碗面。我说行,鸡蛋请给我加两个。
九
从老家再带一趟东西出来,赶上一个下雨天。我续签了,在剧团附近先租个小屋,要把自己的桌子和电脑搬过去。陈放愿意出把手,跟搬家公司约好时间,一人只管去一家等车。
回去的路上陈放撑伞,我走得比他快,走出半边伞沿,又回来揪住他的衣袖。过桥时我们都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妈妈。回头是个戴小黄帽的孩子,叫路那边一个买糖的人。陈放等那女人过了马路,才把伞又往我这边斜了一点。
他说:“走以前还要拿点什么?”
我说今天还得找个东西,你帮我找一下。
我这半年用到的衣服早就拎走了,衣柜里剩了几件看起来还很新,但近两年都没想过穿的。他问我剩下这些是一起寄还是怎么样。我挑两件打包,其他的问我妈要不要。她正在跟人买毛线,回我一段长语音,说先给她拍个照,能拆的她要。
小芽那只画了鳄鱼的箱子最后开的。封口胶用了太久,我揭到一半,纸箱皮一块块起来。陈放拿了剪刀,我们从边上撬了个口,他伸手进去,把画着鳄鱼那一整面都保住了。
里头有个早就不走字的红闹钟,一本翻烂的画册,画册下面压着她那只用来盛牙的小铁盒。再底下是一把小雨伞。我撑开,伞里的水珠图案白了好几处,抹一下还有黏手的粉。点着蜡烛过生日的时候,小芽抱着这伞,真觉得吹完就该下雨。等了半分钟没下,她冲我说,妈,你帮我买盆水行吗。
我找手机,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我知道这一幕是因为我当时也在那儿。生日照是吹完蜡烛拍的,桌角只露出伞的一半。
“你手机里还有她说话的视频吗?”我问陈放,“随便一句就行。”
他拿了个还能开的旧手机过来,屏幕右边有一条很宽的裂纹。相册一直翻下去,有小芽在路上跑的,在照相馆里忍着不肯笑的。有一段同学过生日,她跟四五个孩子挤在一块儿等人切蛋糕,录进去的每个声音似乎都像她,又没一个能听清楚。陈放问我还要找吗,我说先看完这边的。
到下午他去温粥。我差点说,当年你演得再烂都记得录一下,家里那么多回她喊了爸爸妈妈,怎么就不想起拿手机。话就在舌尖上,我看见屏幕顶端有一小截露出来的光。画面里有人在低头剥第三个橘子。镜头慢慢转过去,小芽的手一把罩过来,一段就停在那里。我记起来,那天她抢走我手机,说她才给我们拍。
陈放把粥放在我手边。我问他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吃个饭经常是谁最后吃完吗。
“一开始你慢,”他说,“后来她说话多,比你还慢。”
我说你原先还埋怨过,你俩一人只用一张嘴,桌上菜都不够凉。
他笑了。那天下午家里本来有这么多人,连谁的饭少一个菜,都能吵上几句。
吃完粥他去刷碗。我把前头那只硬盘又接上,挑了外婆旧手机里存下来的东西。光标停在一条十一秒的视频上。文件名是机器编的,旁边挨着一张我妈家遥控器的照片。那天我教她开智能电视,她一直说字幕太小看不见。
画面里,电视是黑的。我妈背对镜头,拿着个白壳子的东西反复摁,顺手还拍了两下。
“外婆,你按的是空调!”
我猛地往前坐。女儿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右边,离镜头远一点。我一定是在她说话的那个时候反应过来的,因为下一秒我的笑声就响了,隔着一个手机,震得我耳朵嗡嗡的。她后头还追了什么,让我这么一笑,全给盖住了。
我重放了三遍。
陈放往我这边坐近一点,听到第四遍说:“你平常笑起来有这么响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头一回听。
他说以前是有的。我笑的时候,小芽总拿手去捂我的嘴。录像里一阵响,就是她跑过来捂我的嘴,指头碰到了手机。
我没再把声音往大了调。她那句没听明白的话就留在后头。我把十一秒拷进手机,问陈放要不要。他说要,顺手在收藏夹里建了个文件夹,名字还叫“里面有好多”。
其余东西我往箱子里装。那把伞我带走,铁盒和闹钟先收在陈放那边。他帮我把纸箱底多缠了一道,还翻出来那张结算单,说这张你留着,上回就说还得找地方挂一下。
我把纸叠小了,塞进侧袋。
下楼时雨已经停了。他送我到车旁边,给我提了一袋橘子,塞在那几件旧衣服上一起带走。我到住的地方洗完澡,拿橘子哄自己先睡。最后还是点开了一次视频。这一次我从头看到尾,没去数小芽出了几次声。
她有一个妈妈。她妈年轻一点的时候,笑起来真是吵闹。
我听完以后靠在床头,点开了那个快一个月没动静的买票群。
我问陈放,下个周末我管的那场新戏首演,你有时间吗?我给你留个座。
他隔了一会儿回,有。又问我开演前还缺什么。他能早到的话,可以帮我看一遍开头。
我说:“开头我今天定了。你就坐下看。散了场我来找你。”
这回他答得很快。
“行。许老师,我也买张票。”
星期六我蹲在道具后面等开场,从幕帘缝里看见陈放进来。坐的是他自己在票页上选的位子,最后一排靠过道。我在那边坐过多少次,知道左边那只扶手有点晃。他刚坐下就扶了一把,发现晃了,还认识似的拍了两下。
散场我过去,他手上攥着票根,正努力往票背面记字。我问给我挑出几处毛病。他说挺多,最大的一处是忘了告诉我,刚才有个演员绊在凳子上,他是第一个笑出来的人。
“那下面写的什么?”
他把票根递给我。上面就三个字,吃面吗。
我笑,问他今天怎么还要吃面。剧场附近好几家炒菜,他上次过来都没吃过。
他说你挑。我这回没替你买。
我带他去了那家玻璃门总关不严的小饭馆。老板娘等我们点完菜,拿一把大夹子把门边夹紧了。屋子里静下来,陈放问我这一个月空闲的时候做了什么。我说买了张大桌子,早上醒来就去写字。头一周还在桌沿贴了块胶布,防着自己扑上去开始写,腿先撞出个青包。他听完问我,是不是还贴了个小尾巴,拿手一碰就能掀起来。
“贴了。你想看看吗?”
他看看我,我也看着他。老板娘把两副筷子往桌上一搁,叫我们伸伸手让一下,热菜马上端过来。
“许宁,”他低声问,“下个月要不要先来我这儿看一场?哪天有空,你挑。”
我说:“给我找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有些话听不清。”
“要是不讲掉牙呢?”
“你最近还讲什么?”
于是他告诉我一通,从他爸去买助听器,试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回家跟他抱怨医院里隔音太差,到老郭上周开门太急,被那个贴了十年的推字撞了鼻子。我拣自己想听的问。他说到着急的地方,我把盛菜的碟子拨到旁边,给他留块地方比划。
我问他,下个周末来不来看看我那张桌子。他点头,又问进去要不要换鞋。我说,还没买第二双拖鞋。
我们在饭馆门口分的手。我说楼上灯还亮着,我要回去看下谁在练。陈放往车站走,走几步又回来,很快地亲了我一下。他退开时有点紧张,看着我,像在等台下回一声。
我把他拉近了一点。这回我先亲的他。
他松开我,还是没走。我问怎么了。
“刚才你说下星期来一趟。我能不能下星期也问你,再往后怎么过?”
这回我知道怎么答了。我说:“我还想跟你过。哪天想见面我来开口,只是你要有活,也直接跟我说。”
他立刻说下星期五他确实有演出。我说知道,改星期六。
“那你给我留饭?”
我说他到的时候我可能在排练。陈放一边往回走,一边在买票群里打字。问我那家小饭馆周六开不开,他可以先给自己买份炒米线。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句,想给我也买一份,问我吃不吃。
十
又过了一年,我妈第一次来剧团看戏。陈放去车站接她。我换了间朝东的两居,他从老家带了自己的箱子过来。小房间归我写稿,他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放了张折叠桌,夜里有时候要一个人坐到很晚。父亲那头他和姐姐照旧轮着回去。遇上连演,他在老家住,走前把哪天回来写在玄关的白板上。有一回我发现他还会在“可能回来”四个字上画线,改成一个确切的车次。
女儿画的那条鳄鱼后来也来了。纸箱装不牢了,陈放把那一面剪下来,问我搁哪儿。现在它用两个磁铁压在白板最底下,已经挺不平整,由得它卷。有一晚我临时加排练,陈放背着包准备去演,临走拐回来问我几点下班。我说没准,饿了先吃,菜给我留两口就行。
他拿笔在鳄鱼头上添了一行,给许老师留三块土豆,回身就走了。
她提早两天到,说要帮我看看这边的菜到底卖多少钱。等我排练到一半偷偷下楼接她,她已经跟小饭馆老板娘核完了价,手上有两张从人家那里讨来的优惠券。
那晚做的是一场关于普通人学一件事的拼场。节目单拿到手里,我妈从正面翻到反面,指着我名字后头的括号问我,主编剧坐哪儿。
我说看情况。有一处词容易忘的话,我得在侧边站。再有一处观众要起哄,演员要自己接,没接好我站那儿也没用。
“那谁给你鼓掌?”她问。
“你听到好笑的就笑,”我跟她说,“回家路上告诉我,哪里让你想看手机。”
她听进去了。整场演完出来,说头一个小伙子穿了双擦得发亮的鞋,明明台上走路没声音,他非让大家猜到底哪只鞋坏了,她觉得挺逗。后头有个人说相声用的那个小木凳,花里胡哨的,看了半天也没坐。她就很想看手机。
我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木凳下场。
郑驰在后台卸麦。他听我说我妈在夸他,特地出来让老太太看了一眼脚底,说这回换了软底。我妈打量半天,也没问他以前的鞋哪儿去了。她只问他,这边真有个五块钱甩不干泳衣的机器吗。郑驰转过来看我,说:“许老师,你妈要是去那儿甩一次干的回来,你下回上台讲什么?”
我妈说:“她肯定还藏着别的。刚才我听见她在帘子后头笑了两回,台上人嘴还没张开呢。”
结果夜宵她还是跟我说,她嫌我不好好学游泳,上台以后编得比学得多。我说我现在能游两个来回。她端着馄饨碗,吹了一口汤,问我敢不敢明天早上带她去看。她带了泳衣,开线那地方她昨儿刚补好。
我说行啊,你别五分钟不到就问人家能不能从隔壁池借条绳,把我拉上去。
我妈咬了两下,摘了假牙,拿纸巾包起来。
我瞟了一眼,先笑了。
她也想起来,故意把纸巾打开,慢慢给我看。
“放心,今天这副不找你兑钱。”
她另一只手还拿着勺,一时没有放下。我把装醋的小碟子给她往近处推了推。母女俩闷头笑了两声,都怕呛着。过了一会儿,我妈问:“小芽那五块钱,你退给她了吧?”
我说退了。退完那孩子还怕我发现,第二天把钱塞到鞋柜里,躲在门口喊了一上午,说自己又挣了五块。
“傻孩子。”我妈说。
她叠好纸巾,重新舀起一只馄饨。我也舀起一只。锅里新煮出来的这一碗底下有虾皮,我把几只漏馅的馄饨捞给自己,蒙混着吃了好几个。以前到这儿,我总觉得再开口就得憋着。那天我妈又拿起了勺子,我也还想把馄饨吃完。
门外有人来接下班的服务员。电瓶车掉了个头,挪出来半条路。我拿手机告诉陈放,妈来看戏了,听完夸了郑驰。我没特地挑时间送过去,也不用留着等答复。过了会儿,陈放回我一句,她有没有问你演员怎么下台的?
我说问了个差不多的。她想明早去看我游泳。
陈放问我现在能连着游多远了。他在我还只能扶栏杆的时候就打听过,学游泳的池子里到底有几级台阶,哪个梯子离我近。我跟他说,两个来回。下周准备试试仰泳,那才叫真的会浮。
我妈把筷子横着搁在碗上,问我那回学游泳呛了水,后来怎么爬起来的。演出里那个人一口气说了三句话,她没听清。
我把辣椒油往里挪了挪,腾出两只手。
“妈,你看着啊。我当时以为救生员朝我跑过来了,赶紧把肚子收了一下。”
“都要淹了,你收什么肚子?”
“所以才呛的水啊。”
我妈一口馄饨没咽下去,抬手叫我等会儿。
我等她笑完,才接着往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