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开进山里的时候,天阴了。
张远握着方向盘,骂了一句:"导航怎么没信号了?"
"你昨晚上没下载离线地图?"林小可说。
"忘了。"
"那你说你组织个屁。"林小可翻了个白眼。
车里五个人。
张远开车,林小可坐副驾。
后排三个:王浩举着相机拍照,陈雨抱着抱枕打瞌睡,赵磊在刷手机。
"还有多远?"陈雨迷迷糊糊地问。
"老板说,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到。"张远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山。
很深的山。
树一棵挨着一棵,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
路越来越窄。
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
车轮碾过枯枝,咔嚓咔嚓响。
"这地方真有人住?"王浩放下相机。
"有。"张远说,"农家乐,评论里说挺好的。"
"评论是谁写的?"赵磊抬头。
"就——就网上写的。"
"你看评论数量了吗?"
张远沉默了一下。
"十七条。"他说。
车里没人说话了。
十七条评论的农家乐,藏在深山里。
"我跟你们说。"赵磊放下手机,"我刷了一圈,这地方连个定位都没有。"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发现。"
林小可心里有点发毛。
她回头看了一眼。
后视镜里,是一条长长的土路。
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树。
树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站着不动。
她眨了眨眼。
什么都没有。
"小可?"张远看她,"你脸色不对。"
"没事。"林小可转回头,"可能晕车。"
下午四点,车翻过垭口。
眼前出现一个院子。
土墙,黑瓦,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山里人家。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五十多岁,穿蓝布衫,头发花白。
她站在门口,微微笑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来了?"她说。
"阿姨好。"张远停车,"我们是网上订房的——"
"我知道。"女人说,"五个,对吧?"
"对对对。"
"进来吧。"女人转身,"饭好了。"
五个人下车。
林小可跟在后面,小声问张远:"你订房的时候,跟她说了几个人?"
"没说。"
"她怎么知道?"
"我——我给她发消息了。"
"你没信号,她怎么收的?"
张远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
林小可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停在院子门口,车头对着来时的路。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辆车,像在发抖。
院子角上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三块石头。
“嫂子,这井还能用?”赵磊问。
“别揭。”嫂子说,“井里存着东西。”
“什么东西?”
嫂子没答。
她只是把那三块石头,重新摆正了一点。
王浩举起相机,想拍。
“别拍井。”嫂子说。
她的声音不大。
可王浩的手,抖了一下。
二
农家乐里面很干净。
土墙,木桌,长板凳。墙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
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五盘菜。
炖土鸡,炒野菜,腊排骨,煎鸡蛋,一锅白米饭。
"吃吧。"女人说。
"阿姨您一起吃?"王浩问。
"我吃过了。"女人笑了笑,"你们吃。"
她退到灶台边,背对着他们,添柴。
五个人坐下。
陈雨夹了一口土鸡,嚼了两下,皱起眉。
"怎么了?"张远问。
"这肉——"陈雨小声说,"有点怪。"
"怎么怪?"
"说不上来。"陈雨放下筷子,"像纸。"
王浩也夹了一块。嚼了嚼。
"嗯。"他点头,"确实像纸。"
"别挑了。"赵磊扒了一口饭,"有吃的就不错。"
林小可没动筷子。
她在看那个女人。
女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灶台前。
火光映在她背上。
她一动不动。
可柴火明明在烧。
她不添柴,也不扇火。
就那么坐着。
像一尊像。
"阿姨。"林小可开口,"您怎么称呼?"
"叫我嫂子就行。"女人没回头。
"嫂子,这山里,晚上有灯吗?"
"有。"女人说,"电是自己发的。九点就停。"
"那——手机信号呢?"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女人说,"这山上,信号站十年前就拆了。"
林小可心里咯噔一下。
"那我们怎么订的房?"
女人终于回过头。
她笑了笑。
"你们订的?"她说,"我以为是你们自己来的。"
桌上五个人,都停了筷子。
张远的额头,渗出一层汗。
"嫂子,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女人转回去,"吃饭吧。吃完了,我带你们看房。"
王浩悄悄掏出相机,对着灶台拍了一张。
他没敢开闪光灯。
吃完饭,嫂子带他们看房。
东头两间房。
男的一间,女的一间。
床是木板床,被子很薄。
窗户是纸糊的。
"嫂子,这山里有蚊子吗?"陈雨问。
"没有。"嫂子说,"这山里,什么虫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敢。"
嫂子说完,关上门走了。
陈雨缩到床角。
三
晚上九点,电准时停了。
屋里黑下来。
嫂子给他们点了蜡烛。
"男的一间,女的一间。"她说,"两间房,都在东头。"
五个人各回各屋。
林小可和陈雨一间。
陈雨一进屋就钻进被子里,蒙着头。
"我害怕。"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怕什么?"林小可点蜡烛。
"那个阿姨。"陈雨说,"她不像活人。"
"别瞎说。"
"真的。"陈雨探出头,"你看见她的手了吗?"
"手怎么了?"
"白的。"陈雨说,"没有血色。"
林小可没接话。
她想起吃饭时,嫂子递碗的手。
确实白。
白得像泡在水里很久。
外面起雾了。
林小可听见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外面是白的。
大雾。
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山,看不见树,看不见路。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林小可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站在雾里,背对着她。
穿一件旧夹克。
一动不动。
"陈雨。"林小可压低声音,"你看窗外。"
陈雨探出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是谁?"
"不知道。"
"是不是——是不是王浩他们?"
"不是。"林小可说,"王浩穿的是红卫衣。"
窗外的人,穿的是灰夹克。
两个人屏住呼吸。
窗外的人,慢慢转过头。
林小可看不见他的脸。
因为雾太浓。
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林小可猛地关上窗。
她的手在抖。
"我要回去。"陈雨哭了,"我现在就要回去。"
"明天。"林小可咬着牙,"明天一早就走。"
隔壁房间,传来王浩的声音。
"你们也看见了?"
林小可走到墙边,敲了敲墙。
"看见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
"我刚才开窗看,他还在。"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好像——好像在数我们。"
"数什么?"
"数人。"
林小可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纸上,映着一个影子。
那个人,就站在窗外。
离她,只有一窗之隔。
“咚。”
窗纸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咚。”
又一下。
陈雨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林小可拉住她,退到墙角。
“咚。”
第三下。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
很轻。
像是在问路。
“里面——”
“有几个人?”
林小可的牙齿,开始打颤。
她没有回答。
外面的影子,停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从窗纸上退了下去。
隔壁传来赵磊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刚才是不是在数?”
“数什么?”
“数屋里有几个。”赵磊说,“我这边,他也问了。”
“你答了吗?”
“我差点答了。”
“别答。”林小可说,“千万别答。”
那一夜,没有人睡。
四个人隔着两堵墙,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蜡烛,一根一根烧完。
天快亮的时候,雾淡了一点。
院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个湿脚印。
从井边,走到窗下,又走回井边。
脚印的边沿,结着一层白霜。
十一月的山里,不该有霜。
四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在堂屋集合。
每个人的脸都不好看。
"昨晚你们看见没有?"王浩先开口。
"看见什么?"
"窗外有人。"王浩说,"灰夹克。"
林小可和陈雨对视一眼。
"你也看见了?"林小可问。
"我不仅看见了。"王浩举起相机,"我还拍了。"
他把相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是昨晚他拍的窗外。
雾里,站着一个人。
灰夹克。
背对着镜头。
"就这?"张远说,"可能是哪个村民。"
"你往下翻。"王浩说。
林小可靠过去。
第二张照片。
是昨晚吃饭时的合影。
五个人围坐在桌前。
张远举着杯子,林小可在笑,陈雨缩在角落,赵磊在扒饭,王浩举着相机自拍。
可是——
在王浩身后,站着第六个人。
灰夹克。
他站在雾里,半个身子在门外。
脸是模糊的。
可他的手,搭在王浩的肩上。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蜡烛的火苗,在晃。
"这——这是谁?"赵磊的声音发紧。
"我怎么知道。"王浩说,"我自拍的时候,后面根本没人。"
"你确定?"
"我确定。"王浩说,"我背后是墙。"
所有人都回头看。
王浩昨晚坐的位置,背后确实是墙。
土墙。
没有门,没有窗。
那这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往下翻。”林小可说。
王浩翻到第三张。
是今早拍的。
五个人的车,停在院子门口。
车是湿的。
车窗上全是水汽。
可水汽里,有一张脸。
贴着玻璃,往外看。
“车里有人。”陈雨的嘴唇发白。
“车里没人。”张远说,“我刚从车里下来。”
“那这是什么?”
没人答。
王浩的手抖了一下,照片滑到了第四张。
这张是黑的。
全黑。
中间有一个模糊的白点。
像一只眼睛。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张远问。
“我没拍过这张。”王浩说。
“那是谁拍的?”
相机屏幕上,时间显示: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五个人,那个点都在睡觉。
或者,都没睡。
"走。"张远站起来,"现在就走。"
五个人冲出院子。
外面,大雾。
车停在院子门口。
张远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
引擎响了一声。
熄火了。
再拧。
又熄火。
"怎么回事?"
张远下车,掀开引擎盖。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怎么了?"
"发动机——"张远的声音发抖,"发动机没了。"
众人凑过去。
引擎盖下面,空空荡荡。
没有发动机,没有电瓶,没有线路。
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机舱。
像被什么东西,整个掏走了。
五
五个人退回院子。
嫂子站在堂屋门口。
她还是那件蓝布衫,还是那个微笑。
"不走啦?"她问。
"嫂子!"张远冲过去,"你对我们车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嫂子说,"每年这个时候,车都这样。"
"什么叫每年这个时候?"
"雾封山。"嫂子说,"得等雾散了,路才能走。"
"雾什么时候散?"
嫂子看了看天。
"不好说。"她说,"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三天。"
"那我们手机呢?信号呢?"
"没有。"嫂子说,"这山上,十年前就没信号了。"
"十年前?"王浩抓住她,"十年前这山上发生了什么?"
嫂子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平静。
"你们真想知道?"
"想。"
嫂子转身,走进里屋。
五个人跟进去。
里屋很暗。
一张床,一张桌。
嫂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她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沓报纸。
她拿出最上面一张,放在桌上。
报纸已经泛黄。
日期是十年前。
标题:《五名大学生山区迷路,至今下落不明》。
五个人凑过去看。
照片上,五个年轻人站在一个垭口。
男的穿红卫衣,女的扎马尾。
王浩的手,开始抖。
张远的脸,白了。
因为照片上那五个人——
和他们五个,长得一模一样。
陈雨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这——这是PS的吧——"
"不是PS。"嫂子说。
她又翻出一张报纸。
另一版。
标题:《搜救第七天,车辆在垭口被发现,车上空无一人》。
配图是一辆车。
张远退了一步。
那辆车,和他们开来的那辆,一模一样。
连车牌,都一样。
六
堂屋里,死一样静。
"这——这不可能。"张远后退一步,"这是巧合。"
"不是巧合。"嫂子说。
她又拿出一张报纸。
"十年前,五个大学生自驾进山。"她说,"他们在山里迷了路。搜救队找了七天,只找到一辆车。"
"车呢?"
"车在垭口。"嫂子说,"发动机没了。"
五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人呢?"林小可小声问。
"没找到。"嫂子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那我们——"陈雨哭了,"我们是什么?"
嫂子看着他们。
她的眼睛里,有泪。
"你们是十年前的那五个人。"她说。
没有人说话。
蜡烛的火苗,在跳。
"你们死了。"嫂子说,"十年前,就死在这座山里。"
"可——可我们不记得——"
"你们不记得。"嫂子说,"因为你们一直在重复那一天。"
"重复?"
"每年这一天,你们都会开车来。"嫂子说,"你们会住进这个院子,吃我做的饭,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车就坏了,你们就走不了。"
"然后呢?"
"然后你们会一个一个,走进雾里。"嫂子说,"走进雾里,就找不到了。"
陈雨尖叫一声,捂着脸哭。
王浩把相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别看了。"他说,"别看了。"
可屏幕还亮着。
从缝隙里透出一线白光。
那白光,慢慢移到桌沿,然后掉下去,砸在地上。
相机,自己开了。
屏幕上,是这间堂屋。
五个人的背影。
还有第六个。
站在他们身后,低着头。
王浩举起相机,手在抖。
"那照片里——那个第六个人——"
"那是上一个。"嫂子说。
"上一个?"
"十年前,你们是五个人。"嫂子说,"后来,每年都会多一个。"
林小可的脑袋,嗡的一声。
"多一个?什么意思?"
"意思是——"嫂子看着她,"你们不是五个。"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雾里,站着一个人。
灰夹克。
他在朝他们招手。
"第六个,已经在这儿了。"嫂子说。
"他是谁?"王浩问。
"他是第一个走进雾里的人。"嫂子说。
"哪一年?"
"第一年。"嫂子说,"他最先受不了。他说他饿了,要下山买面。他走进雾里,就再没回来。"
"那他现在为什么又回来?"
"因为他一个人走不出去。"嫂子说,"他得等。"
"等什么?"
"等凑齐。"
林小可的脑子里,闪过车里那五个人。
"凑什么?"她问。
"凑齐六个。"
嫂子看着她,声音很轻。
"雾里走一个人,就要补一个人回来。"她说,"你们每年都是五个。所以他每年,只能站在第六个位置上。"
"那今年——他要补谁?"
嫂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五个人。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
最后,停在了陈雨脸上。
七
陈雨疯了一样往门外冲。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陈雨!"林小可去拉她。
陈雨甩开她,冲进雾里。
"陈雨——"
五个人追出去。
雾很大。
白茫茫一片。
他们跑了几步,就看不见彼此了。
"陈雨——"
"陈雨——"
林小可在雾里跑。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听见自己的喘气声。
可其他人的声音,全都没了。
像被雾吞掉了。
"张远——王浩——赵磊——"
没有人应。
她跑了很久。
腿酸了。
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雾,慢慢散了一点。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垭口。
垭口下面,是万丈深渊。
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腐叶的味道。
垭口边上,停着一辆车。
一辆很旧的轿车。
引擎盖开着。
机舱里,空空荡荡。
林小可走过去。
车后座上,有五个背包。
她认出了自己的背包。
粉色的,上面贴了一个卡通贴纸。
她的腿,软了。
她走到车头,看了一眼车牌。
和他们今天开来的那辆,一模一样。
她终于想起来了。
十年前。
他们五个人开车进山。
雾很大。
张远打方向盘,车冲下了垭口。
她坐在副驾。
车翻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挡风玻璃外的天。
很蓝。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死了。
他们都死了。
可她不知道。
每年这一天,她都会重新开车来。
重新住进那个院子。
重新吃那桌像纸一样的菜。
然后,一个一个,走进雾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透明的。
能看见后面的悬崖。
她笑了。
眼泪无声地流。
八
林小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她推开门。
堂屋里,张远、王浩、赵磊,都在。
每个人的脸,都是灰白色的。
他们也想起来了。
陈雨不在。
"陈雨呢?"林小可问。
没有人说话。
王浩举起相机,手在抖。
他翻到一张照片。
是今早他在院子里拍的。
照片上,他们四个人站在门口。
陈雨不在。
可照片里,多了一个人。
灰夹克。
他站在他们身后,手搭在陈雨昨天站的位置上。
嫂子坐在灶台边,添柴。
"她走了。"嫂子说。
"走了?去哪了?"
"走进雾里了。"嫂子说,"每年都这样。"
林小可的眼泪,掉下来。
"那我们呢?"
"你们也会走。"嫂子说,"一个一个,走进雾里。"
"为什么?"
"因为你们找不到路。"嫂子说,"你们死在山里,魂也困在山里。"
"那你呢?"王浩问,"你是谁?"
嫂子看着他。
"我是搜救队的。"她说,"十年前,我来找你们。找了七天。"
"那你——"
"我也没走出去。"嫂子说,"我死在这座山上了。"
她伸出手。
手很白。
白得像泡在水里很久。
"我第七天进山的。"她说,"我带了一条绳,一盏灯,一壶水。我在垭口找到了你们的车。"
"那天也起雾。"她说,"我沿着路边往下找。我听见有人在喊。"
"喊什么?"
"喊饿。"嫂子说,"喊回家。"
她的声音,很平。
"我顺着声音往下走。走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脚下一滑。"嫂子说,"我最后听见的,是我自己的心跳。"
堂屋里,静得可怕。
张远的声音在抖。
"那你——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过。"嫂子说,"走到山脚,看见村口的路牌。可是我又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还在。"嫂子说,"我走了,谁给你们做饭。"
林小可的鼻子一酸。
她想起那桌像纸一样的菜。
那是嫂子每年做的。
做了十年。
她的脸,在火光里,很平静。
"我每年都在这儿。"她说,"我给你们做饭,给你们铺床。我想让你们记起来。"
"记起来,然后呢?"
"记起来,你们就能走了。"嫂子说。
"那第六个呢?"林小可问。
嫂子顿了一下。
"他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没想起来。"嫂子说,"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小可看向门外。
雾里,那个灰夹克的身影,站在院子中央。
他没有脸。
只有一件夹克,和一副站姿。
"他在这儿站了十年。"嫂子说,"每年你们来,他都跟着。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们能带他走吗?"
"试一试。"嫂子说。
林小可走出门。
雾很冷。
她走到那个身影面前。
"喂。"她说。
身影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
身影慢慢抬头。
雾里,隐约有了一张脸。
很年轻。
嘴唇干裂。
"我——"他说,"我忘了。"
"你是我们班的。"林小可说,"你坐在最后一排。"
身影愣了一下。
"你——"
"你借过我的笔。"林小可说,"你说,下周一还我。"
身影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叫——"他停了一下,"我叫周航。"
雾,散了一点。
他的脸,清楚了一点。
"周航。"林小可说,"跟我们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他停住了。
"我走不了。"他说。
"为什么?"
"我的脚——"他低头,"我的脚还在山下。"
林小可低头看。
他的脚踝以下,是空的。
雾从那里穿过去。
"我第一天就摔下去了。"周航说,"我掉在沟里。我在那儿躺了十年。"
"那你怎么上来的?"
"每年雾起来的时候,我就能上来。"他说,"雾一散,我又回去。"
林小可说不出话。
周航退回到院子中央。
"你们走吧。"他说,"别回头。"
嫂子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明年见。"她说。
四个人,走进光里。
光的尽头,很暖。
林小可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
尾声
半年后。
山路上,来了一辆新车。
车很新。
车牌是新的。
可车里的五个人,有说有笑。
其中一个女孩坐在副驾,抱着一个粉色背包。
背包上贴了一个卡通贴纸。
"到了到了。"她说,"就前面那个垭口。"
车停在院门口。
院子里,嫂子站在门口。
她穿着蓝布衫,头发花白。
她微微笑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来了?"她说。
"阿姨好。"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我们是网上订房的——"
"我知道。"女人说,"五个,对吧?"
"对对对。您怎么知道?"
女人没答。
她只是侧了侧身,让开门口。
桌上有五副碗筷。
五盘菜。
炖土鸡,炒野菜,腊排骨,煎鸡蛋,一锅白米饭。
五个年轻人坐下。
其中一个夹了一口鸡肉,嚼了两下,皱起眉。
"这肉——"她说,"有点怪。"
"怎么怪?"
"说不上来。像纸。"
院子角上,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三块石头。
没有人注意到,院子的角落,站着四个身影。
他们穿着旧衣服,看着新来的人。
其中一个女孩,抱着一个粉色背包。
背包上贴了一个卡通贴纸。
他们的脚,都悬在地面上方一寸。
有一个人走到他们身边。
灰夹克。
他也站着,没说话。
女孩看着新来的五个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又来了。"她说。
"嗯。"张远说,"又来了。"
"我们不是走了吗?"王浩说,"我们走进光里了。"
"走了三十七步。"赵磊说,"我数过。第三十八步,我就站在这里了。"
院子里,嫂子正在给他们盛饭。
她盛完五个碗,又盛了第六个。
那第六个碗,摆在桌上,没有人坐。
"她为什么多盛一碗?"林小可问。
"因为还差一个。"周航说。
"差谁?"
周航看着她。
"差明年走到雾里,不肯回来的那个。"
林小可看向院里。
新来的五个年轻人,正在笑。
其中一个女孩,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拍。
手机没有信号。
她还是拍了。
"拍什么呢?"同伴问她。
"雾。"她说,"好看。"
林小可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她想说:明天车会坏。
她想说:别推开那个窗户。
她想说:别答。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她只是抬起手,朝那个女孩,轻轻招了招。
女孩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雾里,什么都没有。
"明年我们就能走了吧?"林小可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屋里,五个年轻人开始吃饭。
筷子碰着碗,叮叮当当。
很热闹。
院子外面,雾,又开始起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