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瞿塘
第一章 桑园里的来路
从我记事起,就知道了我妈妈脑子不好使。面对数学她一窍不通,十以内的加减法她都算不清楚,但她模样生得很周正,完全遗传了到了爷爷奶奶的综合优点。眼睛大大的,睫毛弯弯的,笑起来还有两个特别迷人的小酒窝。
奶奶只生了妈妈一个闺女。妈妈四岁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很大的灾难。那段时间正值农忙,爷爷奶奶在地里抢收水稻,妈妈夜里发起了高烧。奶奶白天干了一整天的活,太过疲惫,睡着了,没能及时察觉。第二天,奶奶让她去邻居家找小朋友玩耍,白天只是低烧,也没有人发觉。直到第三天晚上,奶奶才发现妈妈浑身滚烫,脸颊烧得通红。奶奶连夜把妈妈送去县医院,输了好几天液,高烧一直反反复复发作。把妈妈烧得迷迷糊糊的,用冰水一直敷在额头上才能降下来一点。奶奶后来回忆,医生当时好像用了安乃近这类药,具体缘由谁也说不清。持续烧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之后,妈妈的智力就受损了。外婆满心悔恨,之后再也没有要小孩。
听奶奶说,妈妈读书时,成绩总排在全班倒数前三名。语文还能考个四五十分,数学基本只有个位数。好不容易熬到初中毕业,她便不再上学了。家里五亩地全都种上桑树,搭建了好几间蚕室养蚕,妈妈日复一日,就在家里采桑叶、照料蚕宝宝。她采桑叶的速度非常快,蚕宝宝也被喂养得很好。
等她十九岁的时候,村里一个出去城里盖小区楼房的男的跑来跟奶奶说媒,说他有个工友看上我妈妈,不嫌弃她。那个工友就是我爸爸,当时二十四岁,比妈妈大五岁,是外省来的。起初外婆不愿意接纳外省的女婿,可架不住我爸嘴甜、勤快,经常大包小包往我家拎东西。休息的时候,他还会带着妈妈上街买衣服、买首饰,常常捎上妈妈爱吃的小零食。每到家里采桑叶最忙碌的那几天,我爸下班之后都会过来帮忙,一直忙到很晚。一来二去,外婆便默许了他们相处。
谈了差不多一年半,我爸突然不再上门。外婆托介绍人去打听,对方说工程结束,已经联系不上他了。奶奶心里清楚,我爸是跑了。奶奶追悔莫及。直呼上了外省人的当,遇到他非要教训他一顿。老实人也敢骗。良心被狗吃了。奶奶多方打听,都没有那个人的下落。把那个介绍人狠狠的数落了一顿。可事已至此,谁也没有办法。妈妈更是失落,脸上再也没有了从前明媚温柔的笑容,话也变得很少了,也不去隔壁邻居家串门了,每天只是默默的拼命的干活!
又过了几个月,奶奶惊恐地发现妈妈的肚子不对劲,怎么感觉变大了很多,腰身都变得圆滚滚的了。奶奶立刻带着妈妈去县医院检查。医生照了B超之后,发现妈妈已经怀孕六个多月,如果不要这个孩子,只能做引产手术。奶奶只觉得天塌了,当时老泪纵横,不停的说造孽啊,造孽了,我怎么没有发现,这可怎么办?老天呐!活不了了。奶奶对着妈妈的手臂的敲了好几下。问妈妈怎么敢的?为什么要和那个畜生私相授受。等奶奶平静之后咬着牙马上跟医生预约了引产手术。可妈妈泪流满面,坚决不同意做手术。奶奶不肯松口,她就以绝食相逼。最后奶奶妥协,又过了一段时间妈妈顺利生下了足月的我。
因为我是私生子的缘故,十里八乡很少有人再来上门提亲了。偶尔上门说亲的,不是奶奶看不上对方,就是妈妈不喜欢。后来妈妈再也没有再婚。妈妈格外疼我,把我当成了她的全部希望,她觉得最好的东西都要留着给我。我小时候虽然调皮贪玩,读书却从来没有让妈妈失望,从上学起,一直是班里的尖子生。我们家日子平淡,可靠着一家人勤劳的双手,过得安稳踏实。转眼间,我凭着优异的成绩考上四川农业大学,选了动物医学专业。毕业后,我留在成都一家大型宠物医院,成了一名执业兽医师。我打算先在这里干几年,积累工作经验,攒下积蓄,以后回到家乡开一家宠物医院,好好赡养妈妈、爷爷和奶奶。
第二章 医院相遇,暗流初生
我入职的这家宠物医院一共有十多名同事,其中有两名执业兽医师,除了我是执业兽医师之外,另一名是四川本地姑娘,名叫周丹。她五官轮廓分明,单眼皮,高鼻梁,脸型线条利落,自带一股清冷感,性格却活泼开朗。她说自己特别喜欢小动物,才选择这个专业。我们俩负责一样的工作,所以她总爱找我聊专业知识,和我讲笑话。
我们上班处理最多的工作,就是给狗狗打疫苗、做绝育手术。这天早饭后,一对中年夫妻带来一只大金毛,让我给看看。女主人着急的说,狗狗像是误食了东西卡在咽喉,一直想吐,却只吐出口水。我仔细观察,大金毛烦躁不安,反复干呕,张嘴弓背,吐出大量白沫和口水。我轻轻摸了摸它的腹部,肋骨后方的肚子胀大,触感发硬,敲上去有空空的鼓音。大金毛呜咽着不停躲闪,不让触碰,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我根据经验判断,这只大金毛大概率患上了大型深胸犬特有的致命急症——胃扭转。我立刻安排腹部X光检查,确诊之后,跟主人说明风险,马上给狗狗做全麻开腹手术,成功救下了大金毛。
同事们都很佩服我,大家相处也越来越熟。日复一日,我慢慢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思。
有一天上班,周丹悄悄跟我说,其他同事她都觉得很好相处,唯独讨厌店长陈凯,觉得他对自己不怀好意。说起陈凯的时候,她语气带着愤懑:“那个陈凯就是个十足的渣男。我听同事说,他女朋友跟他同居三年,还为他打过两次胎。可他见到我之后就变了心思,总对我说一些越界的话,还说只要我答应和他交往,他马上和女朋友分手。不管我怎么回绝、怼他,他都像没听见一样,不停言语骚扰我,实在太烦了。他还经常买东西送给我,我从来没有收过,但他依旧自顾自送,一点边界感都没有。江小白,我要是动心,也只会喜欢你这种长相干净、温柔内敛的。”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的夸赞,周丹。我只把你当成好朋友,暂时不想谈恋爱。况且我以后是要回老家发展的,打算找家乡的女孩结婚。”
听完我的话,周丹眼底闪过落寞,但没过几秒,她又笑起来:“我相信日久生情,我们有那么多共同话题,你迟早会喜欢上我的。”我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自从周丹跟我说了这些事之后,我开始默默留意陈凯。他长相普通,比我大几岁,看着懒散随性,嘴角总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人时眼神偶尔阴恻恻的,一看就不好相处。他看向周丹的目光,像猎手盯着猎物,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上班的时候,他总想凑过去和周丹搭话,周丹都刻意避开了。我刚来的时候就听同事说,他在这里干了四年,老板开了好几家分院,这家店里大大小小的琐事都交给他管理,他业务能力确实挺突出的。
第三章 雨夜圈套,饭局表态
又一个星期四的下雨天,轮到我休息。早上我去新华书店逛了一圈,又去吃了自助小火锅。中午闲来无事,我一边听小说,一边把租住的小套间彻底大扫除一遍。收拾妥当,一看时间快到九点半,我正准备洗漱上床休息,周丹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白,你赶紧来救我,我回家路上遇到三个醉汉,他们堵住我不让走,还把我的手机屏幕摔坏了。”
我心里一紧,急忙问:“你在哪?”
就在回住处这条小巷的中段。还好陈凯刚好过来,正在跟他们搏斗,我才找到机会捡回手机打电话给你。我马上报警——”
话音未落,听筒里传来周丹一声惊呼,像是手机被人一把抢走。
我住的地方离她不算远,抓起外套,一溜烟朝小巷奔去。周丹远远看见我,惊慌又崩溃地大声呼唤我。等我赶到,清清楚楚看见陈凯悄悄朝其中一个醉汉使了个眼色,紧接着,那几个醉汉一溜烟全都跑了。
周丹吓得泪流满面,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挺狼狈的样子,头发也被扯得散乱了。我顿时火冒三丈,拿出手机就要报警,陈凯却伸手拦住我:“算了算了,也没闹出大事,别去招惹这些小人。”
我看见他嘴巴肿起,像是挨了打,心底疑虑丛生。陈凯平时根本不住这一片,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出现在这里?我隐隐猜到,这是他布下的英雄救美的局,想让周丹欠下他一份人情。我没有当场质问,心里只觉得,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实在无耻。
回去的路上,周丹紧紧挽着我的袖子,眼泪不停的往下掉。我拿出纸巾轻轻帮她擦眼泪,可她越哭越忍不住,转过身扑进我的怀里,委屈地放声大哭。我心口一阵发疼,抬眼瞥向陈凯,他脸色铁青,狠狠瞪着我。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
安抚好周丹,我提出送她回家。她自然地挽住我的手往前走,没有理会陈凯。陈凯也跟了上来,嘴上说着不放心我一个人护送。路上周丹小声跟我说:“小白,我的手机屏幕摔坏了。”陈凯立刻接话,语气温柔:“丹丹,你今天受了惊吓,我给你买一台新手机好不好?”
周丹轻轻摇头:“不用了,换块屏幕还能用。今天真的谢谢你,为了表达谢意,明天下班我请你吃大餐。”陈凯脸上一下子露出欣喜的笑容。
我们把周丹送回宿舍,在屋里坐了很快一小时。她惊魂未定的模样,让我心里一阵阵心疼,我慢慢开导她,直到她情绪平稳。等陈凯先走之后,我才放心返程。
第二天上班,周丹找到我:“想好晚上去哪吃饭了吗?”
我故意逗她:“不是你专门请陈凯吗,我跟着去干嘛?”
周丹立刻嘟起嘴,笑着看向我:“我只是顺便请他而已。怎么,你吃醋了?我别开目光:“你想多了,下班再说。”
下班之后,周丹约我,在一家中餐厅订了包间。陈凯一进门看见我,脸色马上沉下来,语气带着讥讽:“江小白,周丹好不容易请我吃顿饭,你也要跟着?走到哪都有你,跟个跟屁虫一样。”
周丹立刻生气地开口维护我:“陈凯,昨天晚上出事,小白也赶过来帮忙了,是我主动带上小白的。昨天谢谢你出手,我诚心请你吃饭,你别为难小白。你还是店长,怎么一点格局都没有?”
陈凯委屈巴巴看向周丹:“丹丹,你怎么对我这么凶?昨晚我为了救你都受伤了,我的心意你还不懂吗?我对你是一见钟情,至死不渝的那种。”
周丹神色认真,一字一句说得干脆:“小白今天在这里做见证人。昨天承蒙你帮忙,所以我请你这顿饭。但我郑重告诉你,我和你之间不可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想法,请你不要再一厢情愿。如果你想拿这件事要挟我回报,绝对不可能。”
不得不说,周丹口才很好,几句话说得陈凯十分难堪。周丹见气氛尴尬,连忙打圆场:“菜都上了,我们赶紧吃菜吧,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吃饭的时候,周丹一直侧过头和我说笑,我们两个人吃得很开心。吃完饭后,我抢先一步去前台结账。周丹连忙上前想要抢着付钱,我拦住她:“哪能让女孩子买单?我来请,正好安抚一下你昨天受惊的心情。”周丹抬眼看我,绽开一个灿烂明亮的笑容。
第四章 瞿塘惊梦,归乡之约
又过了一段时间,早上开会的时候,陈凯突然通知大家,最近天气酷热,老板批了经费,安排三天团建,去长江三峡游山玩水,费用公司全包。
不知为何,我心底隐隐生出不安。我跟他说,我很久没回家了,能不能请假回乡和家人团聚。可他一口回绝,说团建是集体放送,所有人必须参加。我本就不想出去玩,还在想着找别的借口推辞。
下班后,周丹发来消息,她说自己一直很想去三峡,想让我陪着一起去。我说我不想参加团建。她回复我,我不去,她玩着都没有心情,只有我陪着,这趟旅行才有意义,问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一同前往。
晚上我早早洗漱完毕,躺上床沉沉睡去。再次睁眼,面前站着周丹与陈凯,两个人并肩望着我笑。我环顾四周,问其余同事去了哪里,他们告诉我,其他人已经提前动身。他们租了一艘小船,打算往瞿塘峡泛舟。
就我们三个?”
“正好三人组队,刚刚好。”
下一瞬,我们已经坐在小红船上,小船悠悠摇向巫山,两岸是瞿塘峡壁立千仞的雄奇风光。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周丹心头雀跃,站起身张开双臂,迎着风高声呼喊。
变故只在刹那。小船猛地一晃,剧烈颠簸,周丹脚下不稳,直直栽进滔滔江水。我的心瞬间揪紧,脸色煞白。陈凯大喊一声,紧跟着纵身跃入江中。我急得扶住船舷,水里的周丹呛了水,好不容易浮出水面,慌乱地喊:“小白!小白!救我!救我!”
我来不及多想,纵身扎进江里,奋力朝她游去。可才划动十几下,右脚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拽着我往水下拖。我拼命蹬腿挣扎,那力道却分毫没有松开。
沉入浑浊的江水之中,我一眼看见——是陈凯。他眼底翻涌着阴狠,牢牢攥住我的脚踝,阻断我浮上水面换气的路。我疯了一样伸手去掰他的手,可他抓得死紧。这时我才看清,他嘴里藏着一根换气吸管。
力气一点点从四肢抽离,江水灌满我的口鼻。意识涣散之间,我的灵魂轻飘飘脱离身体,浮上江面。
我看到岸边围满了人,警灯闪烁,我母亲也来了。她望着江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悲痛到发抖。陈凯站在她身侧,低声向她讲述经过:“小白是跳下水去救周丹才不幸遇险的。我先把周丹拉上来,回头就看不见他了。这里是监控盲区,估计是水性不好,体力不支溺水了。”一旁的警察也低声附和。
周丹垂着头,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哭泣。
我飘在小船前方,胸腔里积攒的怨气几乎要炸开,我拼命嘶吼:“妈!不是的!我不是意外溺水!是陈凯害死我的!他拉住我的脚,不让我换气!”
没有人听得见我的声音。
可母亲忽然像是心有所感,猛地抬眼,直直望向我灵魂飘荡的方向,颤抖着呼唤:“小白,小白……”
我急切地大喊,告诉她凶手是陈凯,让她一定要和警察说清楚。
下一刻,母亲猛地攥住陈凯的手腕,声音发颤:“你再说一遍,我儿子是从哪里跳下去的?”
陈凯神色慌乱,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支支吾吾说记不清位置。母亲却抓得很紧:“我看见我儿子了,你带我下去找。”话音未落,她拉着陈凯,一同跃入滚滚长江。
岸上人群哗然,此起彼伏喊着救人。我心急如焚,想冲进水里把母亲拉回来,可我的魂魄只能浮在水面,寸步难行。万蚁噬心般的痛苦瞬间席卷我全身,那种无力崩溃感觉竟逼的我快窒息了。我想撕心裂肺拼命呼救,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猛地,我身子一震,从床上弹坐起来。
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额发,后背一片冰凉。原来是一场噩梦。
惊魂未定,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还带着方才梦里溺水的寒意,慌忙拨通妈妈的电话。
“妈,你还好吗?我放假了,今天就回来看你。”
电话那头的母亲又惊又喜,温柔的声音穿过听筒落进我心里:“这么突然?快点回来,妈杀鸡给你吃,我这就去告诉你奶奶,大家都高兴高兴。”
听着她温软熟悉的声音,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我紧绷的肩膀松下来,还好是个梦。
我一看手机时间,快8点半了,我拨通陈凯的电话,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告诉他我打算回家陪伴家人。
听筒那头很快换成周丹,她的声音裹着一点雀跃,轻轻响起来:“江小白,我们都汇集在店里了,大家都等着你了,准备好了,马上出发游江。你怎么反悔了?”
我轻声说:同事们全部都去吗?周丹说有几个同事想回家陪孩子,不打算去,但要去的还有好几个人。“你们去吧,我打算回家。”
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怕惊扰了什么:“小白,等我,我去找你,我跟你一起回家乡看看。”
我愣了愣,心里微微一动:“这不妥当吧,带你一个女孩子回去,我不好跟家里人解释。”
“我不管,”她语气执拗,尾音里又藏着一层浅浅的羞怯,“我就是想跟你回去看看。”
这时陈凯蛮横的声音猛地挤了进来:“江小白,你要是不来,就按旷工处理!”
我平静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笃定:“陈凯,我跟你明说了,我辞职了。现在我只想回家陪家人,工作以后再说。我不想再见到你这种人,再也不见。”
说完,我直接挂断电话。
我回到出租屋收拾行李,打包着为数不多的物件,没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周丹拖着行李箱匆匆赶来,站在门边,眼底亮晶晶的,执意要同我一道回家。她说想看一看我长大的地方,趁着年轻,跟着我到处走走看看。
我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像带她回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不知不觉间,她早就悄悄住进了我的心底。只要她遇上麻烦,我便忍不住想要护着她;每当看见她红着眼落泪的时候,我的心口,也会跟着酸酸地发疼。我带回去给爷爷奶奶,妈妈他们看看,人多热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