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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1:19:04

第一章 一百九十九块

我在门口装了一个摄像头,一百九十九块,拼多多买的。

因为我的外卖被拿走过两次。

装好第三天,它推了一条:凌晨三点零七分,有人经过。

是四楼的男人。

他上了五楼,停在我家门口。

他没敲门,直接掏出了钥匙。

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

三点零七分,门开了。

门轴"吱"了一声,很轻,像是有人用手扶住了门,怕它响。

然后是一道很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条线。

那条线动了一下,又没了。

门关上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还亮着,隔着手心,烫。

我不敢坐起来。

这栋楼是老的,五号楼,一梯四户,楼道里的声控灯要使劲跺脚才亮。他进来的时候没跺脚,说明他知道灯是坏的。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卫生间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

那滴水我平时听不见。那天晚上,它像有人贴着我耳朵敲了一下。

记录上写着:三点零七分进,三点四十四分出。

三十七分钟。

他在我家待了三十七分钟。

我一动不动躺了三十七分钟。

外卖是八月底丢的。

第一次是一份螺蛳粉,骑手放在门口鞋柜上,拍完照走了。我二十分钟后到家,鞋柜上是空的。

第二次是两提纸巾,六公斤,我一个人扛不上楼,让骑手放在门口。下去拿了趟快递,回来就没了。

我去物业。

物业的办公室在地下车库旁边,一张桌子,一台老电脑,墙上贴着收费公示。

值班的是个年轻小伙,姓王。

"监控坏了。"他说。

"哪儿的监控?"

"楼道口的。"

"什么时候坏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坏了。"

"那修吗?"

"修要报批。"他说,"要钱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贴个条。"我说。

"贴什么条?"

"我贴个条,写'此处有监控'。"

他笑了:"你贴吧,反正也没人看。"

我没贴。

我买了一个摄像头,一百九十九块,白色的小方块,背后带一块磁铁,贴在门框上,角度正好对着我家门口和我隔壁那家的门。

装的时候,对门 501 的门响了一下。

我回过头,门关着,猫眼里是黑的。

那天晚上我把摄像头连上手机,试了一下。

十一点半,我开门出去,又进来,手机提示:有人经过。

很清楚。

我把它留着。

第三天,凌晨三点零七分,它又推了一条。

一条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班。

我在区里的保险公司做理赔调查,一天要看十几段监控。看别人家的车祸、火灾、摔伤,看谁在撒谎。

我一天看八个小时的监控,从来没怕过。

那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把手机里的回放又看了一遍。

三遍。

第一遍我看时间,第二遍我看人,第三遍我看他手里。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黑色的塑料袋,不大,像装着一双鞋。

进去的时候提着。

出来的时候,空着手。

中午我请了半小时假,回家。

我先看的是冰箱。

冰箱里我上周买的一提可乐,六罐,剩两罐。

我上周没喝过。

我又看垃圾桶。

垃圾桶是脚踏的,盖子盖着。我踩开,里面是我前天扔的快递盒,一张面膜包装,还有——一个烟头。

芙蓉王,剩三分之一,烟灰没弹干净,粘在桶底。

我不抽烟。

我妈不抽烟,我爸十年前就戒了。

我把那个烟头用一次性筷子夹起来,放进一个自封袋。

袋子是装耳机的,上面印着一个耳机图标。

我把袋子放进抽屉,抽屉里放着我所有重要的东西:身份证、银行卡、租房合同。

然后我给房东打电话。

房东姓张,人在广州,说话很客气,客气得像不想负责。

"张先生,我家里进人了。"

"进人?"他那边有麻将声,"进什么人?"

"有人用钥匙开我的门,凌晨三点。"

他停了两秒。

"小许啊,"他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有监控。"

"监控也可能是……那个什么,误报。"

"我有人,有脸,有钥匙。"

那边麻将声停了。

"这样,"他说,"我让人去看看。"

"谁来?"

"托管的人,安家乐,我这房子交给他们管的。"

"他们有钥匙?"

"应该有吧。"他说,"托管嘛。"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白。

"张先生,我租这房子的时候,合同上写的是'一房一锁,钥匙两把,全部交付租客'。"

"哎呀,那是个格式条款。"

"格式条款,"我说,"也是条款。"

他笑了一声,很轻。

"小许,你一个姑娘家,别想那么多。"他说,"这楼里住了几百号人,谁进谁家不都一样。"

"不一样。"我说。

"哪儿不一样?"

"这是我的家。"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让安家乐给你换把锁。"

"什么时候?"

"这两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屋里很静。

窗帘我拉了一半,另一半漏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地板上,就是昨晚那条线。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把摄像头这三个月的记录全部导了出来。

一共三十七条。

三十七次,有人用钥匙开了我家的门。

而我,一次都没有报过警。

第二章 三十七次

我做了个表。

Excel,五列:日期、进、出、时长、我是否在家。

三十七行,我从九月底拉到十二月初。

最长的一次,一小时四十六分。

最短的一次,九分钟。

我一条一条填,填到晚上十一点。

填完我把表按"进"的时间排序。

规律出来了。

三十四次在白天,上午九点半到下午四点之间。

那是我上班的时间。

三次在晚上。

十月十七日,晚上八点二十。

十一月四日,晚上十一点。

十一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四十。

这三次,我在家。

我把这三行标成红色,又把十一月四日那一行加粗。

十一月四日,我记得。

那天我感冒,吃了药,九点半就睡了。

睡到十一点,我听见门响。

不是"吱"的那种响,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声,"咔"。

很短,很轻。

我在被子里睁开眼睛,没动。

那会儿我以为是做梦。

后来我听见脚步声。拖鞋在地板上走,一步一步,不快。

走到客厅,停下。

然后有拉抽屉的声音。

我家的电视柜下面有三个抽屉,最下面那个滑轨有点卡,拉的时候会"咯"一声。

那天晚上,"咯"了一声。

我在被子里,把手机摸到手心里。

屏幕调到最暗。

我没有打110。

我打了我妈的号码,没按拨出。

我把手机举在耳边,装作在打电话。

然后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说话。

"嗯,我在楼上。"

他顿了一下。

"看完了,你上来吧。"

我在被子里,血往头上涌。

"我在楼上"——他说的不是"我在她家",是"我在楼上"。

他把五楼当成了一个位置,一个可以带人上来的位置。

那晚十一点三十七分,他走了。

门关上,我等了十分钟,才敢开灯。

客厅里什么都没少。

电视柜的三个抽屉,拉出来又推回去了,第二个抽屉没推到底,露出半厘米。

我蹲下来,把那半厘米推回去。

手一直在抖。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下来的,形状像一条鱼。

我盯着那条鱼,想了一件事:

他带人上来看什么?

第二天我去上班,眼睛肿的,同事问我是不是哭了。

我说我感冒。

晚上我把摄像头又调了一下角度,让它正对着门锁的位置,能拍到手的动作。

顺手我把阳台的窗也看了。

阳台的推拉门,锁扣是坏的。

坏在哪,我一直不知道,是搬家那天就坏的。

那扇门的锁扣,是一个铁片,往上一拨就开。

我从里面拨得开,从外面也拨得开——只要拿一根硬一点的东西,从缝里伸进去。

我没有报修。

我以为是我自己家的事,自己修就行了。

那个表我打印了两份,一份放在抽屉里,一份夹在租房合同里。

合同我看了一遍。

第一条:房屋交付时,甲方应保证房屋门窗、门锁完好,能正常使用。

第三条:租期内,甲方不得擅自进入房屋;因维修等必要事由进入的,应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承租人,并在承租人在场时进行。

第十条:甲方委托第三方管理的,第三方的行为视为甲方行为。

我把第十条用荧光笔画了三遍。

然后我给安家乐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女的说店长不在。

我说我等你店长。

她说你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我说:我家进了三十七次人,你猜是谁开的门?

那边静了三秒。

"您住哪一户?"

"5-502。"

"您稍等。"

电话没挂,我听着她走动的声音,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低声音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个男的。

"许女士是吧,我是安家乐的吴店长。"

"嗯。"

"您说的这个情况,"他说,"我们这边核实一下。"

"不用核实。"我说,"我拍了三十七条。"

"您这个……"

"我要见你。"我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在你们门店。"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

那天晚上,我把摄像头又看了一遍。

三十七条,我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看到第二十九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条是十一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四十。

记录时长:十一分钟。

而十一月二十一日那天,我在家,我在客厅,我在看电视。

我从十点到十一点,一直坐在沙发上。

我没有听见门响。

一次都没有。

第三章 安家乐

安家乐的门店在小区东门,一间铁皮房,门口挂着"房屋托管·租售·代办"。

玻璃上贴着一张 A4,写着"安居里优质房源",下面七八套房子的照片。

我进去的时候,吴店长正在泡茶。

四十来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许女士。"他站起来,"坐。"

我没坐。

"我住 5-502。"

"我知道。"

"我家进了三十七次人。"

"这个事,"他说,"我们也在查。"

"查出来是谁了吗?"

"可能是带看的。"他说,"我们跟几家中介有合作,带客户看房,需要开一下门。"

"看房,"我说,"看我的房?"

"您这房子,房东挂出来卖了。"他说,"挂了有半年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脚底下有点空。

"我租期还有八个月。"

"合同是跟房东签的,卖不卖是他的权利。"

"带看呢?"我说,"带看要不要经过我?"

"这个……"

"合同第三条:租期内甲方不得擅自进入,因必要事由进入的,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并在承租人在场时进行。"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合同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把茶杯放下。

"许女士,您是做法律的?"

"我做理赔调查。"

"那您应该懂,"他说,"带看是房产交易的必要环节。"

"必要环节,"我说,"不等于可以在我上班的时候,用钥匙开我的门,在我家待三十七分钟。"

他不笑了。

"三十七分钟,"他说,"这个数您是怎么算的?"

"监控。"

"您装监控了?"

"我装了。"我说,"我还拍到了他的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许女士,"他说,"我给您说个实话。"

"你说。"

"这栋楼,一百二十七户,我们托管了四十一户。"他说,"钥匙都在我们这儿。"

"都在哪儿?"

他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他下巴的方向看过去。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排挂钩,每个钩子上挂一串钥匙,下面贴着手写的标签。

蓝圆珠笔写的。

5-201,5-302,5-401……

最上面一排,第三个钩子。

标签上写着:5-502。

那串钥匙有两把,一把铜色,一把银色,用一根红绳拴着。

红绳的颜色很旧,发黑。

"这就是我的钥匙。"我说。

"这是备用钥匙。"他说,"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我说,"把四十一户人家的备用钥匙,挂在一块木板上,谁进来都能拿?"

"我们有登记。"

"登记本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本子上是表格:日期、房号、经办人、事由。

我往前翻。

十月十二日,5-502,郑,带看。

十月十五日,5-502,郑,带看。

十月十七日,5-502,郑,带看。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九月底。

三十七条里,有三十一条在这个本子上。

"郑是谁?"

"郑师傅,"他说,"我们都叫他郑师傅,装修的,也帮我们带看。"

"他住哪儿?"

"就住这楼里。"吴店长说,"402。"

我抬起头。

"四楼。"我说。

"对。"

"他每天凌晨三点上楼,也是带看?"

吴店长愣了一下。

"凌晨三点?"

"你没登记。"我说,"你自己看。"

我把手机里的表转过去。

三次夜里,本子上一笔都没有。

他盯着屏幕,眼睛眯得更细了。

"这个……"他说,"可能是他自己上去的。"

"他自己上去,"我说,"用你们挂在墙上的钥匙?"

"钥匙是挂在这儿的。"他说。

"挂在这儿,"我说,"就等于谁都能拿。"

他沉默了几秒,把本子合上。

"许女士,"他说,"我建议您换把锁。"

"我换锁,"我说,"你们还会配。"

"我们不会。"

"你们会。"我说,"因为钥匙在你们墙上,我换了锁,你们就说'租客私自换锁,我们要留一把'。"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我说,"我不换锁。我先拍照。"

我举起手机,对着那块木板,对着那串红绳钥匙,对着本子上那三十一行"郑"。

一张,两张,三张。

"你拍吧。"他说,"拍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我说,"不是你说了算。"

我走出门店,站在东门口。

风很大,把我头发吹到脸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铁皮房。

玻璃上的 A4 还在,七八套房子的照片,有一张是客厅,白墙,木地板,一个电视柜。

那是我家。

第四章 四百一十块

换锁的师傅是楼下小卖部老板介绍的。

姓何,五十多岁,骑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铁皮箱子。

他蹲在我家门口,把锁芯拆下来,摊在手心看。

"这锁开过。"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锁舌上有划痕。"他把锁芯递给我,"你看这道,这道,还有这道。"

我凑近了看。三道细白的痕,横在铜色的表面上,像被人用指甲刮过。

"正常开锁不会有这个?"

"正常开锁是钥匙齿磨的,是顺着齿的。"他说,"这是硬东西别进去划的。"

"什么东西?"

"铁丝,或者卡片。"他把锁芯放回箱子,"你这锁是老式的,十字锁芯,一把螺丝刀都能捅开。"

"那换什么?"

"换 C 级的,"他说,"三百二,加一个防撬片,九十,一共四百一。"

"换。"

他蹲在那儿拧螺丝,一边拧一边说话。

"姑娘,你一个人住?"

"嗯。"

"这一片最近不太平。"他说,"上个月三号楼有个女的,家里丢了三千块钱,也是这种老锁。"

"报了吗?"

"报了。"他说,"警察来了,看了看,说没撬痕,让她自己注意。"

他把新锁芯装上,试了三次,钥匙转得很顺。

"好了。"他站起来,"这个钥匙,你数着,一共五把,两把主钥匙,三把装修钥匙。"

"装修钥匙?"

"装修用的,用完主钥匙一转,装修钥匙就作废。"他说,"你别给人。"

"我不给。"

"记住了,"他把工具收进箱子,"别给人。"

我付了四百一,现金。

他找了我九十,零钱,一张五十,两张二十。

我把钱塞进包里,看着他骑电动车走了。

然后我从家里拿出一张 A4 纸,一支马克笔。

我在纸上写了六个字:内有监控,已联网。

贴在门外面,锁眼上方。

字写得很大,从楼道口就能看见。

贴完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对门 501 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的眼睛,在缝里。

"阿姨。"我说。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新锁没有声音。钥匙插进去,转半圈,很轻。

第二天下午两点二十二分,手机响了。

一条推送:有人经过。

我从会议室出来,站在走廊里看回放。

画面里,我家门口没有人。

门是关着的。

两秒后,门开了。

从里面开的。

一个人从门里出来,背对着摄像头,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侧过身,把门带上。

然后他往楼道口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郑师傅。

402 的。

我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看。

门开的瞬间,门锁没有任何响动。

新锁,五把钥匙,两把在我这儿,三把在盒子里,盒子上贴着封条,在我抽屉里。

他是怎么开的?

我回家,先看门。

门锁完好。锁舌没划痕。门口的地垫没有移动。

我把整个屋子看了一遍。

窗户关着。厨房的窗关着。

阳台。

我走到阳台,推拉门是关着的。

我蹲下来,看那个锁扣。

锁扣还是坏的,铁片往上一拨就开。

我伸手拨了一下。

开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隔壁。

隔壁 501 是那个老太太家,她的阳台和我的阳台挨着,中间一道墙,二十厘米宽,一米二高。

墙上面是空的。

我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探头往那边看。

老太太的阳台,推拉门也是关着的。

门框上有一道很新的划痕,白漆被蹭掉了一条,露出底下的水泥。

我又低头看我们两家之间的那道隔墙。

隔墙的顶端,有一小块地方,没有落灰。

其他地方都灰扑扑的,就那一块,干净,像有人经常踩。

我从椅子上下来,坐在地上。

四百一十块钱的锁,锁住了门。

锁不住二十厘米的墙。

那天晚上我在拼多多上又下了一单。

第二个摄像头,一百三十九块,带夜视,能三百六十度转。

收货地址我填了公司。

我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请勿放门口,请交本人。

第五章 二十厘米

第二个摄像头是周五到的。

我没带回家,放在公司抽屉里,等到下班,用一个黑色的帆布袋装着,走回去。

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它架在阳台的洗衣机和墙之间,角度朝上,正好对着那道二十厘米的隔墙。

夜视开着,画面是绿的。

我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转,看着屏幕上的绿,心里有点发毛。

以前我不怕黑。

现在我怕的是,黑里有人。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没动静。

第三天凌晨三点二十六分,画面动了一下。

先是 501 的阳台。

推拉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门往旁边推。

那只手很粗,指关节上有茧。

然后是一个人头,从我隔壁的阳台上探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前后,然后一只手撑着隔墙的顶,一条腿跨过来,鞋踩在墙头上。

踩得很稳。

墙头那一块没落灰的地方,就是他每天踩的地方。

他落到我阳台上,蹲下来。

我家的阳台堆着几个纸箱,一袋猫砂(我没有猫,是搬家的时候别人送的),一把拖把。

他蹲在纸箱边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下,把他半张脸照亮。

不是郑师傅。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腮帮子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抽烟的时候不说话,就那么蹲着,抽一口,看一眼我家的客厅。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

我在卧室,隔着两道门,看手机。

他抽完一根,把烟头在花盆里按灭。

那个花盆是我妈送我的,一个绿釉的,里面种着一株快死的绿萝。

烟头按下去,"嗤"了一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往回跨。

跨过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我屏住呼吸。

他看了三秒,然后从 501 的阳台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阳台,花盆里有两个烟头。

一个是我昨天看到的,一个是更早的,压在土里,只剩一截滤嘴。

我把两个都夹起来,放进自封袋。

袋子已经不够用了。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盒,二十个,三块五。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道隔墙。

墙头那一块,干净的,像被人用手擦过。

我想了一件事:他是从 501 出去的。501 是秦姨家。

秦姨七十一,一个人住,儿子在成都。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下楼买菜,晚上八点关灯。

她家阳台的门,为什么不锁?

我下楼,在单元门口等她。

七点差十分,楼道里有拖鞋声音,很慢,一步一步。

秦姨出来了,拎一个布袋,头发用夹子夹着,穿一件藏蓝色的外套。

"秦姨。"

"哎,小许。"她笑了,"这么早?"

"等您呢。"

"有事啊?"

"我想问您一个事。"我说,"您家阳台的推拉门,平时锁不锁?"

她愣了一下。

"锁什么呀,"她说,"那门锁早就坏了,我儿子说给我换,一直没换。"

"那您晚上睡觉,门就那么开着?"

"开着。"她说,"阳台外面还有一道防盗网呢,谁能进来。"

"防盗网是好的吗?"

"好的呀。"她说,"就有一根松了,我儿子上次回来想焊,没带工具。"

我看着她。

"秦姨,最近有没有人来过您家?"

"我儿子每周六来。"

"您儿子不是在成都?"

她也愣了。

"不在成都呀,"她说,"他在江北,开车半小时。"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您儿子,"我说,"最近来过吗?"

"上个月来过一次。"她说,"送了一箱苹果。"

"之后呢?"

"之后没来。"

"那您这一个月,家里有没有人进去过?"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小许,"她说,"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我床头柜的抽屉,好像被人拉开过。"

"什么东西丢了?"

"一块表。"她说,"我老头的表,上海牌的,一九七八年买的,他走的时候我给他戴上的,后来又摘下来了。"

"值钱吗?"

"不值钱。"她说,"表都不走了,我上了发条也不走。"

她停了一下。

"可那是他的表。"

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吹动她布袋的口子。

"秦姨,"我说,"今天下午,您跟我去一趟物业。"

"去物业干啥?"

"调监控。"

"监控不是坏了吗?"

"坏了的是楼道口那个。"我说,"大堂还有一个。"

她看着我,点了下头。

"行。"她说,"我一个老太太,也没啥可怕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抖。

第六章 三点零四分

十一月二十六日,我请了半天假。

理由写的是牙疼。

下午两点四十我从公司出来,坐地铁,三点整到小区门口。

我没坐电梯,走的楼梯。

一层一层上,脚步放得很轻。

到五楼,我在楼道口站了半分钟。

我家门关着。

门上的A4纸还在,六个字,"内有监控,已联网"。

我把钥匙插进去,慢慢转。

门开了一条缝。

屋里没声音。

我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然后我听见了。

卧室,第二个抽屉,"咯"一声。

那个抽屉是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滑轨卡。

我退了一步,把门轻轻带上。

然后我下楼,站在三楼半的楼梯拐角,打110。

"我要报警。"

"什么事?"

"有人在我家。"

"您确定吗?"

"我确定。"我说,"我听见他在拉抽屉。"

"您现在在哪儿?"

"我在楼下。"

"您别上去,我们马上到。"

我在楼梯拐角蹲着,数时间。

三点零四分报警,三点二十一分警车到。

两个警察,一个年轻的,一个四十来岁,胸牌上写着陈。

"哪一户?"

"502。"

"您钥匙带了?"

"带了。"

我们上去。

门还是关着的。

陈警官先敲门,敲了三下。

"有人吗?"

没有声音。

他又敲。

"警察,开门。"

还是没有。

他示意我开门。

我插钥匙,转,推。

屋里很静。

窗帘拉着,光从缝里透进来。

客厅没有人。

卧室没有人。

阳台的门关着。

陈警官走了一圈,回头看我。

"您说听见拉抽屉?"

"最下面那个。"

他走过去,蹲下,拉开。

里面是我的旧手机、一叠说明书、一个装耳机的盒子。

"东西少了吗?"

"我不知道。"

"您数一数。"

我蹲下,一样一样数。

没少。

陈警官站起来,看了一圈门窗。

"门锁完好,"他说,"窗户完好,没有撬痕。"

"阳台呢?"

他走过去,推开阳台门。

锁扣是坏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

"这个锁扣坏了多久?"

"我不知道,搬来就坏。"

"坏了要修。"他说,"这个可以拨开。"

"我知道。"

"您知道还不修?"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许女士,"他说,"我跟您说实话。这种情况,我们很难处理。"

"为什么?"

"没有入侵痕迹。"他说,"门窗完好,锁没撬,东西没丢。您说有人,我们上去,人不在。"

"我有监控。"

"监控呢?"

我把手机拿出来,调出楼道摄像头的记录。

三点零四分,我进门。

三点零六分,门是关着的。

之后没有任何人从门里出来。

陈警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您这个监控,"他说,"是对着门外的?"

"对。"

"那他从哪儿走的?"

"阳台。"

"阳台通哪儿?"

"通隔壁 501。"

他抬头看我。

"您是说,他从隔壁翻过来?"

"我有视频。"

我把第二个摄像头的记录调出来。

绿的画面。

三点零五分,阳台门被推开。

一个人从隔壁跨过来,落在阳台上。

他蹲下,站起来,走到阳台门边。

然后画面里,他把手伸向阳台门。

三点零九分,他进了屋。

三点十七分,他出来。

三点十八分,他跨回去。

陈警官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视频,"他说,"我们拷一份。"

"可以。"

"您隔壁那户,是谁?"

"一个老太太,七十一岁,独居。"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陈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年轻警察说了一句什么。

年轻警察拿出本子记。

"许女士,"陈警官说,"我给您一个建议。"

"您说。"

"今天晚上,您别住这儿。"

我看着他。

"我住哪儿?"

"亲戚家,朋友家,酒店。"他说,"先住三天。"

"三天以后呢?"

他没答。

"陈警官,"我说,"我租这儿还有八个月。"

"我知道。"

"我交了房租,我有合同。"

"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要搬?"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

"因为他是从墙上过来的。"他说,"这个我们真管不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张 A4 纸。

"这个纸,"他说,"贴得挺好。"

"有用吗?"

"有用。"他说,"对懂的人有用。"

他们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

然后我把门关上,反锁,链子也挂上。

我坐在客厅地上,背靠着门。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抖到我抓不住手机。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它不抖。

等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把我这三个月所有的记录,全部倒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我打了三个字:

087?不是。

我打了四个字:五号楼。

第七章 不是我刷的

门禁卡是一张蓝色的,上面印着"安居里"三个字。

办卡的时候物业收了我五十块押金,登记了身份证。

刷卡记录存在物业办公室的一台电脑里,软件是黑底绿字,很老。

我去的时候,刘经理正在打电话,说装修的事。

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扎在裤子里。

"刘经理。"

"哎,许女士。"他把电话放下,"又是你家那个事?"

"我想调我的门禁记录。"

"调这个干什么?"

"我怀疑有人复制了我的卡。"

他笑了。

"复制卡?"他说,"一张卡五十块,谁复制你这个。"

"我想看一下。"

"这个不能随便调。"他说,"涉及其他业主隐私。"

"我只调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也是系统数据。"他说,"要走流程。"

"什么流程?"

"写申请,报公司,公司批。"

"多久?"

"一周吧。"

"我等一周。"我说,"我等一周,我家可能又进五次人。"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淡了。

"许女士,"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

"我怎么不理解?"他说,"我在这儿干了六年,什么事没见过。"

"那你见过有人从隔壁阳台翻进业主家吗?"

他不说话了。

"刘经理,"我说,"我现在不是来投诉的。我是来取证的。"

"取证要找警察。"

"警察来了两次。"我说,"第一次说没有入侵痕迹,第二次说这个他们管不了。"

他低下头,翻桌上的本子。

"这样,"他说,"我给你调,你快点看。"

他把鼠标挪过去,点了几下。

屏幕上是表格。

卡号、房号、时间、方向。

我的卡号是 0017。

列表很长,我让他按房号筛。

5-502 的刷卡记录,一共一百三十二条。

我说:"能导出吗?"

"不能。"

"那我拍。"

我拍了十七张照片。

然后我坐在这张桌子对面,一条一条对。

对到第九条,我停住了。

十月九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进。

那天我在公司,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我正在开会,会记录上有我的名字。

对到第十七条。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两点十分,进。

那天我在区里做现场查勘,签了一份查勘单,时间是两点零五分。

对到第二十九条。

十一月八日,晚上九点四十,出。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我在楼下的面馆吃面,手机支付记录是九点四十二分。

我一条一条对下去。

一百三十二条里,有十一条,我确定不是我。

十一条,发生在我不在楼里的时间。

我把这十一条抄在本子上,日期、时间、方向。

抄完,我抬头。

"刘经理,"我说,"十一月八日晚上九点四十,谁用我的卡出去的?"

他探头看了一眼屏幕。

"系统就记卡号,不记人。"

"卡号是 0017,我的卡。"

"卡在你手上吗?"

"在。"

"那就不知道了。"他说,"可能是系统延迟。"

"系统延迟四十分钟?"

"老系统嘛。"

我把本子合上。

"刘经理,"我说,"还有一个事。"

"你说。"

"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四点零一分,有一条记录。"

我指着屏幕。

"房号 5-502,卡号 0001,方向进。"

他凑过来看。

"0001 是什么卡?"

他不说话。

"0001 是主卡。"我说,"办卡那天你跟我说过,一户一张主卡,两张副卡。主卡只有一张。"

"对。"

"主卡在我手里。"我说,"我这张卡背面是用圆珠笔写的 0017,副卡。你给我的就是副卡。"

他抬起头。

"主卡呢?"

"主卡在你们这儿。"我说,"交付的时候,你们留了一张。"

他沉默了很久。

"这是规定。"他说。

"规定。"我说,"规定把主卡留在物业,挂在墙上?"

"不是挂墙上。"

"在哪儿?"

他拉开抽屉,里面一个铁盒子,盒子上有一把小小的挂锁。

他把锁打开。

里面是一叠卡。

他翻了几下,抽出一张,放在桌上。

蓝色的,跟我的那张一模一样,背面手写着一个"1"。

"这张,"我说,"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四点零一分,进过我家。"

"这个……"

"这个我得知道是谁用的。"我说,"因为那天凌晨,我在家。"

刘经理把卡放回盒子,盖上,锁上。

"许女士,"他说,"这张卡,我们内部管理。"

"内部管理,"我说,"管理到凌晨四点?"

他不看我。

"我建议你,"他说,"换个地方住。"

我站起来。

"刘经理,"我说,"我不换。"

"为什么?"

"因为我换了,下一个住进来的姑娘,还得再报一次警。"

第八章 五号楼

我开始一层一层地敲门。

理由想好了:"楼里最近有陌生人,提醒一下。"

201,开门的是个男人,三十多岁,说"我们家没丢东西",把门关了一半。

202,没人。

203,一个阿姨,说她家装了摄像头,没拍到什么。

204,一对小夫妻,说"我们白天都上班"。

上到三楼,301。

门开了一条缝,是秦姨。

"小许。"她把门开大,"进来坐。"

她家客厅很小,一张方桌,一个电视,电视上盖着一块白布。

"秦姨,我跟您说个事。"

"你说。"

"我想问,您这半年,家里有没有丢过东西?"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丢过。"她说。

"什么?"

"我老头的表。"她说,"还有……"她停了一下,"还有三百块钱,在抽屉里,没了。"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她说,"我这记性,前年还好,去年开始就不行了。"

"那您怎么知道是丢了,不是自己忘了?"

她抬起头看我。

"小许,"她说,"我一个人的日子,东西放哪儿,我都记得。"

"那块表,我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压在一本相册下面。"

"三百块钱,压在米缸底下。"

"米缸我一个月才开一次,开了就看见没了。"

她说着,眼睛有点红。

"我以为是我自己忘在哪儿了。"她说,"我找了三天,把床底下都翻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敢跟人说。"她说,"人家会说,老太太糊涂了。"

我在她对面坐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秦姨,您不是糊涂。"

她抬起头。

"您记的一点没错。"我说,"您家进人了。"

六楼,602。

开门的是个女孩,扎着马尾,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好,我是五楼的。"

"什么事?"

"楼里最近有人进过别人家,我想问一下,你有没有丢东西?"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也丢了?"

她把门开大,让我进去。

屋里全是书,桌上、床上、地上。

"我叫林小满,"她说,"我在准备考研。"

"丢了什么?"

"一个本子。"她说,"日记本。"

"什么时候?"

"上个月。"她说,"我以为是我室友拿的。"

"你室友?"

"我室友上个月搬走了。"她说,"搬走以后我才发现本子没了。"

"你怎么确定是在这屋里丢的?"

"因为那个本子,"她说,"我从来不往外带。"

她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

"里面写了什么?"我问。

"什么都没写。"她说,"就写每天几点起,背了多少单词,还有……"

她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我哭过几次。"她说,"我一个人在这儿复习,有时候背不下来,就哭一场,哭完在本子上画个小人。"

我没说话。

"你说,"她抬起头,"他拿那个本子干什么?"

"我不知道。"

"一个本子,"她说,"上面全是废话,他拿它干什么?"

十一楼,1103。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的护士服外套,头发扎得很紧。

"周敏。"她说,"你找我?"

"楼里最近有人进过别人家。"

她的脸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家里进过。"我说,"三次,我在家。"

她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几秒,她侧开身。

"进来。"

她的屋子很整齐,床铺得像医院。

"我丢了三件内衣。"她说。

"什么时候?"

"九月一件,十月一件,十一月一件。"

"你怎么确定是丢了?"

"我数着的。"她说,"我这个人有强迫症,内衣七套,一周换一遍,洗完了挂在阳台上。"

"少了三件,我一直以为是被风吹下去了。"

"后来我下楼找,草丛里没有。"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我没跟任何人说。"她说,"说了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我没证据。"她转过身,"而且,人家会说,一个单身女人,丢内衣,你想想是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建了一个群。

群名:五号楼。

群里四个人。

我,秦姨,林小满,周敏。

第一条消息是我发的。

"我是 502 的许知南。"

"我家进了三十七次人。"

"从今天起,谁家再进人,就在群里说一句。"

"不用怕说错。"

"说错也没关系。"

过了两分钟。

秦姨发了一条。

"我不会打字,我儿子教过我用语音。"

然后是一条语音,六秒。

我点开。

老太太的声音,很慢,很轻。

"我家的表,是 1978 年买的。"

"我老头走的那天,我给他戴上了。"

"后来又摘下来。"

"我放在抽屉里,压着相册。"

"我以为是我自己忘了。"

第九章 她们

周六下午,四个人在我家。

桌子不够大,我们把四张 A4 拼在一起,用胶带粘住,铺在地上。

秦姨带了一个本子,蓝皮的,里面是她自己写的字,一笔一画。

林小满带了手机,把日记本的照片翻出来给我们看。

周敏带了一张纸,上面画着日期和"一、二、三"。

我把我的 Excel 打印出来,三十七行。

四个人跪在地上,把纸拼成一张大表。

"先写日期。"我说。

秦姨念,我写。

"九月十四,我丢了三百块。"

"十月八号,我那块表没了。"

"十一月三号,我发现米缸底下是空的。"

林小满说:"我本子是十月二十号没的。"

周敏说:"我第一件是九月二十六号。"

我把这些日期抄在表格的另一栏。

抄完,我把所有的日期排了一遍。

九月十四、九月二十六、十月八、十月十二、十月十五、十月十七、十月二十、十月二十三、十一月三、十一月四、十一月八、十一月二十一、十一月二十六。

十三条。

十三条里,有九条落在周一到周五。

白天。

"都是白天。"林小满说。

"不全是。"我说,"我家有三次是夜里。"

"哪三次?"

"十月十七、十一月四、十一月二十一。"

秦姨抬起头。

"十一月二十一,"她说,"那天我听见楼上有动静。"

我们都看着她。

"几点?"

"十点多。"她说,"我睡得晚,我听见楼上有脚步声,走来走去。"

"您怎么知道是楼上?"

"我住了三十年。"她说,"楼上的脚步我听得出来。"

我心里动了一下。

十一月二十一日,那天晚上十点四十,记录里有一条,十一分钟。

而我在客厅,我没听见。

"秦姨,"我说,"那天晚上,您还听见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

"还听见一声。"她说,"像是有人从阳台那边过去。"

屋里静了。

周敏先开口。

"小许,"她说,"你这个摄像头,拍到他从 501 过来。"

"嗯。"

"501 是秦姨家。"

"嗯。"

"那他是从秦姨家出去的。"周敏说,"他先进了秦姨家。"

秦姨的手抖了一下。

"我那时候睡着了。"她说。

"您睡得沉吗?"

"沉。"她说,"我这几年,一睡就到天亮。"

周敏看着她,又看着我。

"我算了一下,"她说,"从 501 到我那层,中间隔六层。他不可能每次爬楼梯。"

"他走电梯。"我说。

"电梯有监控。"

"电梯的监控,"我说,"我上周去看过,是坏的。"

四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说:"我昨天去了一趟托管公司。"

"你去干什么?"

"我说我要租房。"她说,"我看他们墙上的房源表。"

"看到什么?"

"四十一套托管的房子,我一套一套抄下来。"她把手机递给我,"你数数,有几套是女的租的。"

我数了。

二十九套。

二十九套里,有十七套的租客,是单独一个人。

"他们知道。"周敏说,"他们知道哪户是一个人住的女人。"

"他们知道,"我说,"哪户白天没人。"

秦姨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我那块表,"她说,"我昨天想了一夜。"

"怎么了?"

"我表带上有一道折。"她说,"是戴久了折出来的,一道白印子。"

"嗯。"

"那道印子,只有在光底下斜着看才看得见。"

她看着我。

"要是他拿出去卖,"她说,"买家看得见那道印子。"

那天晚上,我在群里发了一张图。

是我从郑师傅的朋友圈截的。

他的朋友圈是开放的,一天发七八条,全是装修、材料、工地。

我往前翻了两个月。

十月九号晚上,他发了一张照片。

九宫格,中间一张,是一块表。

上海牌,钢带,表盘发黄。

配的文字是:"老物件,懂的联系。"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表带上,斜着看,有一道白印子。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这块表,是秦姨的。"

过了很久,秦姨回了一条语音。

两秒。

我没有点开。

第十章 402

我们四个人站在 402 门口。

秦姨站最前面,我站她左边,周敏站右边,林小满站最后。

下午四点。

门铃按了三下。

里面有电视声,小孩哭。

门开了。

郑师傅站在门口,穿一件背心,脚上一双塑料拖鞋。

他看见我们四个,眼睛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去。

"干什么?"

"郑师傅。"我说,"我们想跟你聊两句。"

"聊什么?"

"我家的门。"

他往门框上一靠,胳膊抱起来。

"许知南,"他说,"5-502。"

"对。"

"你天天拍我。"

"我拍我家门口。"

"你家门口就是我家楼下。"他说,"你拍我干什么?"

"你进我家三十七次。"

他不说话了。

屋里小孩还在哭,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出来,三十来岁,头发随便扎着。

"怎么了?"她看见门口四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郑师傅说,"邻居。"

"郑师傅,"秦姨开口了,声音不大,"我那块表。"

他转过头看她。

"什么表?"

"上海牌,1978 年的。"

"我不认识你。"

"我住 301。"秦姨说,"我住了三十年。"

"301 的表,"他说,"你找 301 要去。"

秦姨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打印的,A4,是他朋友圈那张九宫格的截图。

她把纸举起来。

"这是你的朋友圈。"她说,"十月九号晚上九点四十。"

"这块表,是我老头的。"

郑师傅看了一眼,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这表我收的。"他说,"收旧货,一天收七八块表。"

"收的?"秦姨说,"你从谁手里收的?"

"一个老头。"

"哪个老头?"

"我不记得了。"

"我表带上有一道折。"秦姨说,"你让他看看,有没有。"

郑师傅没说话。

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他后面,往前探了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郑海涛。"她说。

他没回头。

"你哪来的表?"

"收的。"

"你什么时候收表了?"她说,"你连自己家水表都不会看。"

小孩在她怀里哭得更响。

她哄了两下,抬头看我们。

"你们进来说。"她说。

客厅里堆着水泥袋、瓷砖、一卷电线。

我们没坐。

郑师傅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我告诉你们。"他转过身,"我一天挣两百块,装修,带看,跑腿,什么都干。"

"带看,"我说,"是开别人家的门。"

"我带看有登记!"

"三十七次里,只有三十一次有登记。"我说,"剩下六次,是夜里。"

他愣了一下。

"夜里我没上过五楼。"

"十一月四号,晚上十一点。"我说,"你在客厅说话。你说'我在楼上'。"

他的脸变了。

"你听见了?"

"我在被子里。"我说,"我听见你打电话,你说'看完了,你上来吧'。"

屋里很静。

小孩也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我们。

"你带人上来,"我说,"看什么?"

他不说话。

"看我的客厅,"我说,"看我的电视柜,看我的冰箱。"

"你带人来看,是想让他们知道,这房子空着。"

"还是想让他们知道,这房子住着一个不敢报警的女人?"

他猛地往前一步。

周敏挡在我前面。

"你干什么?"她说。

"你们四个女人,"他说,"凑一块儿,想讹我?"

"讹你什么?"我说,"讹你一块不走的手表?"

他抬起手。

那只手举着,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是水泥灰。

我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秦姨的鞋。

他老婆在后面喊了一声:"郑海涛!"

他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放下,转身进了里屋,"砰"一声把门关上。

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们四个人一圈。

"你们走吧。"她说。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孩子的鞋掉了一只,落在水泥地上,她没去捡。

我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跟上来,把门带上一半,压低声音。

"他每天十点就回来了。"她说。

我停住。

"什么?"

"他每天十点回家,喝酒,睡觉。"她说,"夜里不出门。"

她看着我。

"你们说的三点,不是他。"

第十一章 一串

如果三点不是他,那是谁?

我在群里问了一句。

周敏回得最快。

"钥匙。"

第二天上午,我们四个人又去了安家乐。

这次秦姨带着她的户口本,周敏带着她的护士证,林小满带着她的学生证,我带着合同、三十七条记录、十一条刷卡记录、立案回执。

吴店长看见我们四个,站了起来。

"你们这是……"

"我们来要一样东西。"我说。

"什么?"

"钥匙清单。"

"什么钥匙清单?"

"你们托管的四十一套房,每一套的钥匙,一共几把,在谁手上,什么时候借出去,什么时候还回来。"

"这个……"

"这个不难。"我说,"你自己墙上有四十一串,你自己数得清。"

他坐下了,手放在桌上。

"许女士,"他说,"昨天派出所来过了。"

"我知道。"

"他们问了我一个上午。"

"问出什么了?"

他抬起头。

"我们有一个夜班的。"他说,"姓马,马长顺,五十二岁。"

"干什么的?"

"巡查。"他说,"晚上十点到十二点,看看空房有没有漏水、有没有跳闸。"

"他拿钥匙?"

"他拿一串总钥匙。"

"总钥匙能开几户?"

"托管的所有户。"

我把本子摊开。

"十一月四号,晚上十一点,他家。"我指着第一行,"马长顺巡查的时间,是十点到十二点。"

"十一月二十一号,晚上十点四十。"

"十一月二十六号,凌晨四点零一分。"

"凌晨四点,"我说,"巡查?"

吴店长不说话。

"还有一个事。"我说,"你们墙上的钥匙,一共四十一串。上周我数了,剩下三十九串。"

"少了两串。"

他抬起头。

"5-502,"我说,"和 6-602。"

"602 那个姑娘,"我说,"日记本丢了。她的钥匙,你们这儿没有。"

吴店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这个我得查。"他说。

"你查。"我说,"我们今天就在这儿坐着。"

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马长顺今天不上班。"他说,"他住 B 区 3 栋。"

"地址给我。"

"我给不了。"

"你给不了,"周敏说,"我们自己去问。"

我们四个下楼,往 B 区走。

B 区在小区西边,走过去要八分钟。

路上秦姨走得很慢,林小满扶着她的胳膊。

到了 3 栋,我们按了 601 的门铃。

开门的是个男人,五十二岁,头发花白,穿一件保安的旧制服,胸口的字掉了漆。

"马师傅?"

"你们谁?"

"安居里 5 号楼的。"我说。

他的脸色变了一点。

"我不认识你们。"

"你认识 5-502。"

他站在门口,没关门,也没让我们进。

"你们要干什么?"

"十一月二十六号凌晨四点零一分,"我说,"你进了我家。"

"我没有。"

"门禁主卡 0001,四点零一分,进。"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巡查。"

"四点巡查?"

"我那天有事。"他说,"我白天没巡完。"

"你在我家待了多久?"

"我没有进你家。"

"你进了。"我说,"我在家,我听见抽屉响。"

他看着我,眼睛很浑浊。

"姑娘,"他说,"钥匙挂在墙上,谁拿不是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说,"那串钥匙,不是我一个人摸过。"

"还有谁?"

"走了的。"他说,"去年走了一个带看的,姓黄,现在在里头。"

"里头?"

"坐牢。"他说,"偷东西,判了两年。"

"他走的时候,钥匙交了?"

"交了。"马长顺说,"交没交全,我不知道。"

他往门里退了一步。

"我一个看门的,"他说,"一个月三千二,你们别找我。"

门关上了。

下午,我们去了派出所。

四个人,四份材料。

秦姨的材料是手写的,三页,字很大。

林小满的材料打印的,附了七张日记本的照片。

周敏的材料是表格,三行。

我的材料是三十七条、十一条、四段视频。

接待我们的是陈警官。

他把材料一份一份看完,抬头。

"这次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这次是四个人,四户,有物证,有视频,有时间。"他说,"上次是一个人。"

他拿出一张表,开始填。

"非法侵入住宅。"他说,"我们受理。"

"能立案吗?"

"能。"他说,"先受理,再报。"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陈警官,"我说,"那个姓黄的,坐牢那个。"

"怎么了?"

"他判了两年,是因为偷东西。"

"对。"

"那他在这栋楼里,用钥匙进过多少家,"我说,"算不算?"

陈警官停下笔。

"算不算,"他说,"得看有没有人报。"

第十二章 换锁那天

立案告知书是十二月十九号下来的。

一张 A4,盖着红章,案由写着"非法侵入住宅"。

我把那张纸拍了照,发在群里。

秦姨回了一条语音,四秒。

"小许,"她说,"我这辈子,没进过派出所。"

"我也没进过。"我回。

那天下午,业主群里炸了。

群是小区的大群,四百多人,平时都是拼团、找猫、问电梯什么时候修。

我把立案告知书发进去,配了三百字,写了五户的事,写了钥匙挂在墙上,写了四十一套托管房,写了那个凌晨四点。

群里先是没人说话。

过了十分钟,一个叫"5-1102 老赵"的人发了一句:

"我家阳台的防盗网,去年被人剪过一个口子。"

然后有人跟。

"我家门锁也开过,我以为是我老婆忘带钥匙。"

"6 号楼也有人说。"

"我们这栋楼的电梯监控,坏了半年了。"

一个晚上,群里冒出来十一户。

十一户里,有九户是独居或者半独居。

第二天,业委会的老周在群里发了通知:

"本周六上午,五号楼统一换锁,街道来人,费用业主自理,统一价格三百八。"

三百八,比我换的那次便宜三十。

周六早上八点,楼下摆了两张桌子。

换锁的师傅三个,一字排开,工具箱在地上摊着。

排队的从单元门口排到花坛。

秦姨排第一个,抱着一个铁盒,里面是她的钥匙。

林小满排第五,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还在背单词。

周敏排第七,下夜班,眼睛肿着。

我最后。

轮到我的时候,何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又换?"

"换。"我说,"这次换全楼的。"

他笑了,蹲下去拆锁。

"上次我说什么来着。"

"您说别把装修钥匙给人。"

"对。"他说,"这次换的,装修钥匙作废,一把都不留。"

换完,我在门上又贴了一张纸。

新的,还是 A4,还是六个字:内有监控,已联网。

贴完,我下楼,站在花坛边上。

郑海涛被带走了。

不是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一号。

拘留十天,理由是非法侵入住宅。

他没判刑。

马长顺没被带走。

他说他只是巡查,姓黄的钥匙他没见过,最后一句话是"我一个看门的"。

安家乐的门店在十二月底关了。

玻璃上的房源表撕了,铁皮房门上贴了一张纸,"暂停营业"。

物业的刘经理被街道约谈了一次。

回来以后,他在电梯里碰到我,点了点头。

"许女士。"

"刘经理。"

"那个,"他说,"电梯监控,修好了。"

"什么时候修的?"

"昨天。"

我看着他。

"修了多少钱?"

"三千八。"

"这三千八,"我说,"早三年花,值多少?"

他没说话,电梯门开了,他出去了。

一月底,房东打电话来。

"小许啊,"他说,"房子卖了。"

"什么时候?"

"上周签的。"

"我租期到八月。"

"买家要自住。"他说,"我给你退押金,再补你一个月房租,你三月底搬行不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

绿萝死了,花盆还在。

"行。"我说。

三月底我搬家。

搬家公司来了两个人,一个小时搬完。

我最后走,站在门口。

对门的门开着。

501 换了个租客?

不是。

是秦姨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小许。"

"秦姨。"

"这个给你。"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表。

上海牌,钢带,表盘发黄。

"您的表找回来了?"

"派出所还的。"她说,"表带上有印子,他们认了。"

"您留着。"

"我留着。"她说,"我给你看看。"

她把表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很小。

"一九七八"。

"我老头买的。"她说,"那年我们结婚。"

她把表收进布袋,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红绳,拴着两把钥匙。

"这是新锁的钥匙。"她说,"我给你留一把。"

"秦姨,我要搬走了。"

"我知道。"她说,"你搬走了,万一哪天回来,进我家坐坐。"

我接过那串钥匙。

铜色的,新的,红绳是鲜的。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遇到一个姑娘。

二十三四岁,拖着一个行李箱,手里拿着一张纸,是租房合同。

"姐姐,"她说,"5-502 是这层吗?"

"是。"

"我刚租的。"她说,"房东说上一个租客装了摄像头。"

"装了。"

"还用吗?"

"用。"我说,"我留给你了,密码是 502502。"

她笑起来,"这个密码好记。"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她拖着箱子出去,又回头。

"姐姐,"她说,"那个摄像头,是防什么的?"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她。

"防人的。"我说。

"防什么人?"

"防那种,"我说,"觉得你家门锁,跟他家门锁一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拖着箱子走了。

我出了单元门,回头看了一眼五号楼。

五楼那两个阳台,隔着一道二十厘米的墙。

墙头那一块,现在落了灰。

我走到小区门口,风很大。

我把手插在兜里,摸到那串钥匙。

秦姨给的那串,红绳,两把。

一把是她家的门,一把是她家的阳台。

我站在路口,忽然想起第一天。

那天我装摄像头,一百九十九块,拼多多买的。

我以为我在防一个偷外卖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要防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串钥匙。

钥匙可以配很多把。

锁,只能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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