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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19:08

十八岁生日那晚,我亲手给她配的那把钥匙,打开了我卧室的门。

进来的是她认的哥哥,杰克斯。

第二天,他在台球厅里举着啤酒跟人吹:“温斯洛家的大小姐?我进她房间,连窗户都不用撬。”

警察查遍了门窗,一道撬痕都没找到。

全校都说,是我自己给他开的门。

我从学校钟楼上跳了下去。

爸妈连夜往回赶,刹车在桥上失了灵。

一个月后,梅西穿着黑裙子,领走了两份保险金和我家整座巧克力工厂。

再睁眼,我回到了一年前,她转学来的那天。

她站在讲台上,管班主任叫“本内特太太”。

可罗威尔小姐明年春天才会嫁人。

她也回来了。

可她不知道,我也是。

1

“艾拉!罗威尔小姐叫你半天了!”

佩妮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猛地抬头,钢笔从指间滑下去,在练习册上洇开一团墨。

页眉上写着日期,十月二日。

钟楼顶上的风,好像还在往我耳朵里灌。

那个前一晚还在电话里叫我小甜豆、说一定赶回来切蛋糕的爸爸,连人带车沉在了河底。

我掐住手心,掐到发疼。

死过一次,意味着接下来一年的每一天,我都提前看过了。

讲台上,罗威尔小姐揽着一个瘦小的女孩。

“这是新来的梅西·莫顿,全州数学竞赛第一名,拿全额奖学金进来的!”

女孩的校服外套长出一大截,袖口卷了三道,运动鞋的鞋底用胶带缠着。

她攥着书包带,脸颊冻得通红,头埋得很低。

“鞋底是胶带粘的吧?”

“奖学金生嘛,有双鞋穿就不错了。”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

“安静!”

罗威尔小姐敲了敲讲台,目光落到我身上。

“艾拉,梅西刚来,有什么事你多帮着点。”

“好。”

我拿着课表走上讲台,递到梅西手里。

“班主任姓什么,记住了吗?”

梅西接过课表,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教室,像在确认什么。

她冲我笑,笑得又软又熟:“记住了,本内特太太的课在周二和周四。”

教室里静了一秒。

随即哄堂大笑。

罗威尔小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本内特?体育组的本内特先生?”

“梅西,我还姓罗威尔,我跟他话都没说过三句!”

“本内特太太?”

我轻轻重复了一遍。

梅西脸色一白,随即把头一低,带上了哭腔:

“对不起,我以前学校的老师姓本内特,叫顺嘴了……”

叫顺嘴了。

我差点笑出声。

明年三月,罗威尔小姐会在学校草坪上嫁给本内特先生。

从那以后,全校管她叫了整整一年本内特太太。

梅西也叫了一年。

我回到座位上,佩妮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对她那么热情干嘛?她刚才看你那一眼,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老师交代的,我当然要照顾好她。”

上一世,我把自己的餐卡塞给了她,她刷了整整一年。

这一世,我的餐卡好好地揣在我自己的口袋里。

下课铃一响,梅西就挤到我桌边,一把握住我的手。

“艾拉,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她就用这句话,从我手里换走了我家的钥匙。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笑得比她还甜。

“当然。”

她松开我回座位,背过身的那一刻,嘴角往上一挑,以为我没看见。

离我十八岁生日,还有三百一十七天。

2

周五晚上,妈妈的基金会在市政厅办冬衣募捐晚宴。

我陪她提前一个小时到场,在二楼的化妆间换礼服。

化妆间的窗户,正对着后面的停车场。

妈妈拉窗帘的手,忽然停住了。

最角落那盏路灯底下,梅西推着一辆旧轮椅。

轮椅上的老太太头发全白,缩着脖子。

梅西把奶奶身上的羽绒服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书包。

又拧开一瓶矿泉水,从奶奶的头顶慢慢浇了下去。

今晚没下雨。

所以她自己给奶奶下了一场。

老太太冻得直哆嗦,抬手想挡。

梅西掐住她的手背,狠狠拧了半圈。

窗户开着一道缝,她的声音一字一句飘上来:

“待会儿进去给我哭,哭得越惨越好,哭不出来,今晚就别想吃饭!”

妈妈攥着窗帘的手,抖得厉害。

“艾拉,那是你们班的同学?”

“新来的奖学金生。”

我顿了顿:“昨天她还问我,家里的客房能不能借她住几天。”

妈妈沉默了很久。

“一个对亲奶奶都下得去手的孩子,心是黑的。”

晚宴开始二十分钟后,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

梅西推着湿淋淋的奶奶站在门口,自己的头发也打湿了几绺。

满场的人都转过头去。

她径直走到妈妈面前,膝盖一弯,跪在了地毯上。

“温斯洛太太,我和奶奶在车里住了一个多月,奶奶快冻坏了……”

眼泪说来就来。

上一世,妈妈就是在这里,把她们祖孙俩领回了家。

这一次,我抢在妈妈前面,拿过了主持人手里的话筒。

“各位,这是我的同学梅西。”

“她奶奶的事,基金会管了。”

“湖景养老院的床位,基金会全包,今晚就把老人家接过去。”

我看向第一排:“校长,学校宿舍还能空出一间吗?”

校长当即举杯:“当然能!明天就给梅西办!”

掌声一下子响起来,闪光灯此起彼伏。

“温斯洛家的女儿真贴心。”

“奖学金生能碰上这样的同学,好运气啊。”

梅西跪在地毯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却僵住了。

“我……我想自己照顾奶奶……”

“养老院有护工二十四小时守着,比车里暖和多了,你还不放心?”

我弯腰扶她,凑在她耳边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舍不得让奶奶走?”

梅西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腕。

她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谢谢。”

养老院的车来接人时,老太太隔着车窗,回头看了我很久。

当晚,我把衣帽间里一半的大衣挂上了二手网站。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莎伦阿姨的电话,她在湖景养老院做了二十年护工。

“莎伦阿姨,三楼那位莫顿奶奶,她孙女每次来,麻烦你帮我盯紧一点。”

上一世,梅西拿奶奶当敲门砖,敲开了我家的门。

这一世,那块砖在我手里。

3

搬进宿舍以后,梅西黏我黏得更紧了。

她专挑午饭时间开口,专挑餐厅里人最多的那张长桌。

“艾拉,你这对珍珠耳钉真好看,借我戴几天好不好?”

外公送我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拿去吧。”

“艾拉,这条围巾好软,借我围一下嘛?”

纯羊绒的,妈妈出差特意给我带回来的。

“拿去吧。”

她要什么,我就借什么。

每一样都借得大大方方,声音大得半个餐厅都听得见。

不到两个星期,班上就有人管她叫“有借无还小姐”。

佩妮把我拽到走廊上:“你是钱多得烧手,还是脑子进水了?”

“急什么。”

我从手腕上摘下外婆留下的那块旧金表,用指甲撬开后盖。

抠出里面那粒纽扣电池,扔进了垃圾桶。

表针停在三点一刻。

佩妮看傻了:“你这是干嘛?”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梅西的眼睛果然黏在了我的手腕上。

“艾拉,这块表好有味道,借我戴两天好不好?”

“它停了,戴着也看不了时间。”

“没关系,我就是喜欢旧东西!”

我亲手把表扣上她的手腕。

那天是十月二十日。

表盘上,两根指针一动不动。

下午体育课,我提前回更衣室拿水杯。

门缝里,梅西正蹲在我的储物柜前。

她从我包里摸出钥匙串,把家门钥匙按进一块橡皮泥,用力压了压,又原样塞了回去。

我贴着墙站了很久,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我没有推门进去。

上一世,钥匙是我亲手配给她的。

这一世,她等不及了,自己来拿。

那就让她拿。

可我得先找个人,替我守住那扇门。

“维塔利家的小儿子,达里奥。”

佩妮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他爸是维塔利家族的教父,码头那一片全是他家的,上学期他一个人放倒了外校五个!”

放学后,我在留校反省室找到了他。

他两条长腿架在课桌上,正在剥一个橘子。

我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看完再答复我。”

达里奥没碰信封,抬眼看我。

“艾拉·温斯洛,高三二班,每天七点四十进校门,左边的头发总比右边翘一点。”

我愣住了。

“上学期往我储物柜里塞信的,少说也有二十个。”

“当面递给我的,你是头一个。”

他把信封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着心口按了按。

“行,我收了。”

“你不先看看?”

“看什么,答案都一样。”

信封里装的是卖掉十一件大衣的钱,和一张写着“请当我的保镖”的纸条。

我张了张嘴,他已经吹着口哨走远了。

当天晚上,佩妮给我发来两条消息。

【杰克斯放话了,明天放学,来学校门口接人。】

【接你。】

4

放学铃一响,校门口就停了四辆摩托车。

杰克斯靠在最前面那辆车上,怀里抱着一大束白百合,嘴里叼着烟。

左边眉毛断了一截,耳朵上一排银钉。

跟我梦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佩妮拽着我躲到公告栏后面,声音发抖:

“梅西到处说,你借她那么多好东西,是想让她牵线,介绍你认识她哥……”

我的手指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上一世,他就是叼着这样一根烟,推开了我卧室的门。

佩妮看了我一眼,扭头就往体育馆的方向跑。

杰克斯看见了我。

他把烟头往百合花里一摁,冲身后吹了声口哨。

四辆摩托车后面,又开过来三辆。

七个人跨在车上,齐刷刷地朝我这边看。

“温斯洛,听说你一直惦记我?”

他抱着花走过来,满身的烟味。

“谁说的?”

“还能是谁,我妹妹梅西亲口说的!”

他得意地咧开嘴:“她说你天天往她手里塞好东西,就为了让她在我面前替你说两句好话。”

“你妹妹?”

“认的,比亲的还亲!”

他伸手来捏我的下巴。

指尖还没碰到我,手腕就被人从旁边攥住了。

“温斯洛的事,归我管。”

达里奥站在我身后,额头上还挂着汗,佩妮扶着膝盖在他后面直喘气。

杰克斯脸色一变,随即梗着脖子:“维塔利,这是我跟她的事!”

达里奥没看他,低头扫了一眼那束百合。

“送白百合?”

“你这是来追人,还是来送葬?”

七辆摩托车上,没有一个人敢下来。

码头往东三条街,每一家酒吧每个月都得往维塔利家送钱。

杰克斯盯着达里奥手指上那枚刻着家徽的戒指,盯了很久。

达里奥把那束百合从他怀里抽出来,走到他的摩托车后头,一枝一枝插进了排气管。

杰克斯的腮帮子绷得死紧,到底没敢动。

“维塔利,算你狠。”

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开走,杰克斯那辆车的屁股后面,还插着一大把晃晃悠悠的白百合。

我腿一软,扶住了路灯杆。

达里奥歪头看我。

“抖成这样,还敢一个人站在门口?”

“我又不是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还在喘气的佩妮。

达里奥哼了一声,用下巴点了点头顶的路灯:

“以后放学,你就站在这根路灯底下等我。”

“这也算在里面?”

我说的是保镖费。

他耳朵尖一红,别过脸去:“信我还没看完呢,你急什么。”

信?

我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5

周一早上,梅西换了一身新行头走进教室。

羊绒大衣,小羊皮靴子,头发烫成了大波浪。

她拎着两大袋热可可,挨个摆到同学桌上。

“奶奶那边有好消息了,请大家喝!”

拿人手短,那几个叫她“有借无还小姐”的人,一个上午就改了口。

她特意给我留了一杯,奶油堆得冒了尖。

我没碰,把杯子推到了桌角。

手机在校服口袋里嗡嗡响了两声。

莎伦阿姨发来两条消息。

【上周六,她给老太太买了一份人寿保险,赔付两百万,受益人是她自己。】

【她走之前往老太太的保温杯里倒了一小瓶东西,杯子我已经换掉了。】

桌角那杯热可可,奶油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保险!

那个开口闭口都是“我只有奶奶了”的女孩,不仅要拿奶奶换钱,上一世还拿我爸妈换了两份!

难怪那辆上个月刚做完保养的车,会在桥上刹不住。

难怪葬礼还没办完,她就去保险公司签了字。

可她这一世穷得鞋底都缠着胶带,买保险、买大衣、请全班喝热可可的钱,又是从哪来的?

放学路上,达里奥一直走在我左边,脸还朝外偏着。

可他平时总走在我右边,换个边都嫌别扭。

我停下来,绕到了他另一边。

他左边颧骨上一大片青紫,眼角还裂了道口子。

“怎么弄的?”

“打沙袋,沙袋还手了。”

他堂弟吉诺从后面追上来,一脸着急:“温斯洛,你劝劝他,他眼角这道口子得去缝针!”

“为什么打架?”

吉诺偷偷瞄了达里奥一眼,到底没憋住:

“昨晚在码头的酒吧,杰克斯喝多了,跟一桌人说你……”

“说你早就把家里钥匙给他了,他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我哥一拳过去,他下巴脱臼,现在还躺在医院喝流食呢!”

达里奥冷冷吐出两个字:“回家。”

吉诺缩着脖子跑了。

钥匙。

上一世,这句话也是先在码头的酒吧里传开,等传进学校,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这一世,脏水还没出酒吧的门,就被一拳打了回去。

我把他按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拿酒精棉给他擦伤口。

他“嘶”了一声,夸张得像要断气。

我从笔袋里翻出一张创可贴,粉色的,上面印满了小草莓。

“只有这个。”

他盯着那张创可贴看了三秒,把脸凑了过来。

第二天,维塔利家族的小儿子顶着一张小草莓创可贴,在学校里走了一整天。

谁多看一眼,他就扬着下巴说:“看什么?我女朋友贴的。”

我把脸埋进课本里,一整天没敢抬头。

周六,我坐在湖景养老院对面的车里,打开了莎伦阿姨帮我装的摄像头。

梅西进了奶奶的房间。

门一关,她抓起枕头,按在了老太太脸上。

“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两百万就差你一口气,你倒是咽啊!”

我推开车门的那一刻,莎伦阿姨推着送餐车撞进了房间。

梅西手一松,立刻扑到床边,哭得肝肠寸断。

屏幕里,老太太大口喘着气,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我按下了保存键。

6

十一月底,全年级去城外的南瓜农场秋游。

农场门口摆着一张长木桌,码满了刚出炉的苹果派。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守着桌子,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在搬南瓜。

那个男生叫卡勒姆,以前也在我们学校,留了两级以后就退了学。

他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

梅西支起手机,对着镜头甜甜一笑:

“今天秋游我不去玩了,我要帮农场的奶奶卖派!”

老奶奶连连摆手说不用,她已经端起一整盘派,倒退着往镜头里走。

整张木桌被她撞翻,三十二个苹果派扣了一地。

老奶奶心疼得直跺脚:“我烤了一早上啊!”

卡勒姆放下南瓜走过来,盯着梅西,一句话都没说。

梅西也不装了,抬着下巴迎上去:

“你瞪我干什么?我这条视频能给你们家招来多少客人,你知道吗?”

“三百二十块的派?我这条视频值三千二!”

几个同学在旁边举着手机拍,有人笑,有人小声嘀咕。

上一世,是我掏钱把这张桌子赔了。

这一次,我把钱包按在口袋里,冲佩妮使了个眼色。

佩妮的手机,从头到尾都没关。

当天晚上,梅西把剪过的视频发上了网。

视频里没有她撞翻桌子的那一下,只有老奶奶跺脚,和卡勒姆冷着脸走过来的那几秒。

配文是:奖学金生好心帮忙卖派,被农场一家人围着刁难。

一夜之间,视频转了十几万次。

农场的评论区被骂到关闭,整整半个月,没人敢去买一个南瓜。

那以后,卡勒姆常常站在学校对面的马路边,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就那么看着梅西,一眨不眨。

上一世,三百二十块,我替她赔了。

这一世,三百二十块滚成了一家人的生计。

回城的大巴上,佩妮挤到最后一排,随口问达里奥:

“保镖费够不够?艾拉为了凑那个信封,卖了十一件大衣呢。”

达里奥愣住了。

“保镖费?”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揣了一个多月的信封,当着我们的面撕开。

一沓钞票,一张纸条。

请当我的保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条叠好,放回了信封。

“行。”

从那天起,他再没叫过我温斯洛。

他叫我雇主。

放学跟在我身后三步远,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我回头跟他说话,他就站定,面无表情:“雇主有什么吩咐?”

佩妮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记仇的保镖。

我拉住他的袖子:“我九月就出国了,我不想耽误你……”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声音平平的:

“雇主不用跟保镖解释。”

可那天下大雨,我走出校门的时候,那根路灯底下,他还是撑着伞站在那儿。

7

十二月的全校大会上,学生会正在放这学期的回顾幻灯片。

放到一半,大屏幕突然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是一张照片。

汽车旅馆的床上,杰克斯光着膀子,怀里搂着一个女生。

女生的脸埋在他肩膀上,看不清。

可她搭在杰克斯背上的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旧金表。

礼堂里炸开了锅。

“那块表……艾拉以前不是天天戴着吗?”

“我就说杰克斯那天是来接她的!”

“看着那么乖,原来……”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梅西从前排站起来,张开胳膊挡在我前面。

“大家别乱猜!艾拉不是那种女孩!”

她回头看我,满眼心疼:“虽然那块表,确实是她的……”

这一挡,比骂我十句还狠。

台上的校长沉下了脸:“艾拉·温斯洛,散会后到我办公室来。”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任由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梅西眼底的笑,快藏不住了。

等声音最响的时候,我才站起来,看向操作电脑的学生会主席。

“能把表盘放大吗?”

屏幕上的照片一点点拉近。

表盘占满了整面墙。

时针和分针,停在三点一刻。

“这块表十月二十日就停了。”

“停的那天,我把它借给了梅西,全班都看着。”

我转向梅西:“梅西,把你的左边袖子挽起来。”

梅西下意识攥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佩妮一把扯开她的毛衣袖口。

那块旧金表就扣在她手腕上,表针一动不动。

三点一刻。

礼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块表的电池,是我借给她之前亲手抠掉的。

我怎么可能真把外婆的遗物,随手借给一个有借无还的人。

我早就算好了,它会戴在谁的手上,出现在哪张照片里。

“所以照片上那个……是梅西?”

“戴着艾拉的表去汽车旅馆,还拿出来栽给艾拉?”

“刚才还张开胳膊护着人家,我差点就信了!”

梅西一把扯下手表,朝我砸过来:“是她借给我的!她是故意的!”

“我故意借你一块表,让你戴着去汽车旅馆?”

后排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笑声一下子连成了片。

校长清了清嗓子:“梅西·莫顿,散会后到我办公室来。”

梅西站在过道里,脖子都涨红了,捂着脸冲出了礼堂。

我弯腰捡起那块表,擦了擦表盘。

“顺便,我借你的耳钉和围巾,下午放回我桌上。”

那天晚上,那组照片贴满了城南好几根电线杆。

每一张底下,都印着同一行字:莫顿,月底还钱。

8

寒假过后,学校的全额奖学金推荐名单要定了。

候选人只剩两个,我和梅西。

上一世,这个名额是梅西站在讲台上,哭着从我手里求走的。

这一世,我早就跟校长说过,我九月出国,名额我不要。

可梅西不信。

推荐名单公布的前一天,我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

【钟楼顶上见。】

钟楼顶上的风很大,跟那天一模一样。

梅西背对着我,站在栏杆边。

“本内特太太那天,你是故意问的吧?”

“你反应得有点慢。”

她转过身,脸上的乖巧一点都不剩了。

“所以从第一天起,你就在看我的笑话。”

“我在看你,还能把同一条路走多远。”

“多活一辈子,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她冷笑一声:“上一世,你的东西我一样一样都拿到了手,这一世也一样!”

“明天就公布名单了,你说,一个被你逼上钟楼的奖学金生,委员会会把名额给谁?”

她翻过栏杆,站到外沿那一圈窄窄的石台上,掏出手机,点开了直播。

眼泪一秒钟就下来了。

“大家好,我叫梅西……”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活……”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哭得那么真,连我都差点信了。

她一边哭,一边冲我无声地比口型:你输了。

身后的铁门“吱呀”响了一声。

卡勒姆走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一步一步朝梅西走过去。

“三百二十块。”

梅西看清他的脸,吓得往后一缩。

她脚下踩空了。

我扑过去,只抓住了她手机的挂绳。

她整个人从钟楼外沿栽了下去。

“砰!”

她砸穿了车棚的铁皮顶,摔在一地自行车中间。

卡勒姆站在离石台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单子被风卷走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碰到她一下。

她自己的直播,把这一切拍得清清楚楚。

梅西没死,脊椎断了,腰以下再也没有知觉。

一个星期后,她让护士打电话,点名要见我。

病床上的人瘦脱了相,看见我,却笑了。

“艾拉,你知道你们家的巧克力,糖纸背面印着什么吗?”

“每一块,都值得分享。”

“我从小攒你们家的糖纸,攒了满满一铁盒。”

“我就一直想不通,凭什么分享的永远是你们,被分享的永远是我?”

她冲我勾勾手指,声音压得极低:

“所以上一世,你生日前一天,你爸妈出门之前,我说去车库拿东西,在车底下蹲了五分钟。”

“刹车油管上那道小口子,一点一点漏了两天。”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原来那座桥,是她替我爸妈挑的。

“梅西,这一世,那辆车每个月都会去检修。”

“而你,再也钻不进任何一辆车底下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

“腿没了,我还有一张嘴。”

9

又过了一个星期,梅西在病床上开了一场直播。

她画了满脸的淤青,嘴唇白得像纸。

“大家好,我就是从钟楼上掉下来的那个女孩。”

“我掉下去之前,艾拉·温斯洛就站在我面前。”

“她逼了我整整一年……”

瘫痪的诊断书,吓人的妆,再加上直播里我扑过去的那一下。

第一天,三千人在直播间里骂我。

第三天,三万人。

第五天,有人往我家信箱里塞了一只死老鼠。

第七天,我家的住址,爸爸的工厂,妈妈的基金会,全被扒了出来。

超市把温斯洛巧克力一箱一箱撤下了货架。

妈妈的基金会停了所有活动。

爸妈一句都没怪我。

“工厂停几天怕什么,你爷爷那会儿,厂房都烧过一回。”

“咱们家的巧克力,又不是靠骂声做出来的。”

可我半夜下楼喝水,好几次看见爸爸一个人坐在车库的车里,不开灯,也不发动。

妈妈每天照样给我做早饭,煎蛋却连着三天都煎糊了。

上学路上,开始有人冲我扔鸡蛋。

一颗鸡蛋飞过来,砸在一把撑开的黑伞上。

达里奥举着伞挡在我前面,蛋液顺着伞面往下淌。

他把伞往我这边又歪了歪,自己半边肩膀溅满了蛋清。

“谁让你来的?”

“合同还没到期。”

他头也不回,声音还是平平的:“雇主点个头,明天那个直播间就开不下去。”

我知道,维塔利家说得出就办得到。

我摇了摇头。

她欠我的,我要自己一笔一笔收。

城南的电线杆上,贴满了那伙放贷人的小广告。

号码我早就存下了。

我用一张没登记过的电话卡,往那个号码发了两行字。

【她的直播间,打赏已经过了四万。】

【市立医院,四楼十二床。】

二十分钟后,梅西的直播间里冲进来三个男人。

领头那个满胳膊刺青,一脚踹在病床的护栏上:

“打赏都四万多了,欠老子的钱呢?”

他把一沓照片拍在床上,正对着镜头。

汽车旅馆的床,杰克斯,那只戴着金表的手腕。

这一次,还有梅西的脸。

直播间的评论一下子炸了。

【这不是她自己吗?】

【所以那些照片,是她拿去抵债的?】

【借高利贷的人,嘴里还有几句真话?】

梅西尖叫着去抢那沓照片:“是假的!是艾拉找人做的假照片!”

【大哥手里拿的是冲印出来的原片吧?】

【到这时候了还往人家身上推?】

我站在病房门口,推了推身前的轮椅。

“奶奶,该我们进去了。”

10

前一天夜里十一点零四分,养老院按我的意思给梅西打了个电话,说老太太走了。

凌晨三点零七分,保险公司收到了她的理赔申请。

我推着莫顿奶奶走进病房,停在了她的手机镜头正前方。

梅西看清轮椅上的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盯着奶奶,声音都劈了:

“昨晚十一点零四分,养老院明明打电话说你走了!”

“你为什么还坐在这儿!”

整个直播间,都听见了这句话。

莫顿奶奶看着镜头,声音很轻:

“各位,我就是她嘴里那个唯一的亲人。”

“她给我买了两百万的保险,往我杯子里倒药,拿枕头捂我的脸。”

“要不是这个叫艾拉的姑娘,我现在已经躺在殡仪馆了。”

我把手机举到镜头前。

第一段,是养老院的监控,她把枕头按在奶奶脸上。

第二段,是保险公司的回执,凌晨三点零七分。

同一时间,佩妮把秋游那天她从头拍到尾的视频发上了网。

这一回,梅西倒退着撞翻木桌的那一下,一帧都没少。

【原来桌子是她自己撞翻的!】

【就是这个视频,害得那家农场半个月没开张!】

【怪不得她掉下去那天,那个男生会在钟楼上!】

梅西对着镜头嘶吼:“你们看看我的腿!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你们的良心呢?”

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梅西突然换了一副脸,朝我伸出手,哭得浑身发抖:

“艾拉,我错了,你让他们把手机关了好不好……”

“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

“你把枕头按在奶奶脸上的时候,也想过她是你最亲的人吗?”

梅西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天下午,两个警察拿着逮捕令站到了她的病床前。

罪名念了很长:谋杀未遂,保险诈骗,诽谤。

她还冲着轮椅上的奶奶嘶喊:

“老东西!我替你养老送终,你就不能死得痛快一点吗!”

担架经过楼梯口,她突然拼命一挣,连人带担架翻了下去。

“再来一次!让我再来一次!”

她在楼梯拐角昏了过去。

三天后,梅西在监狱医院里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转头去看墙上的日历。

三月十七日。

日子一天都没有倒回去。

这一次,她脖子以下,再也动不了了。

又过了一个月,超市把温斯洛巧克力摆回了货架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对不起,错怪你们了。

城外那家南瓜农场也重新开了门,门口买派的人从早上一直排到天黑。

卡勒姆站在收银台后面,头一回笑了。

11

八月十五日,我十八岁生日。

上一世的这一天,爸妈出差在外,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这一次,我把他们拉去了湖边的酒店,说想过一个安静的生日。

家里只留了玄关一盏灯。

还有我床上那个人。

梅西进去了,可那把用橡皮泥拓出来的钥匙,去年十月就到了杰克斯手里。

所以后花园那扇门,我一直没换锁。

十一点五十分,爸妈睡下了,我躲在酒店的浴室里,盯着手机上的监控。

外面下起了雨,不大,一下一下敲在酒店的窗户上。

和上一世那晚的雨声,一模一样。

后花园的门,被一把钥匙打开了。

杰克斯摸黑上了楼,走到楼梯口那只矮柜前,顿了一下。

矮柜上,妈妈的首饰盒开着。

他抓起一条钻石项链揣进外套口袋,然后推开了我卧室的门。

床上鼓着一团被子。

他伸手一掀。

被子底下,达里奥戴着我那只粉色眼罩,冲他咧嘴一笑。

“找谁?”

达里奥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砰!”

杰克斯倒飞出去,撞翻了我的书架,半个身子埋进了书堆里。

达里奥踩着他的胸口,冲墙角的摄像头比了个手势。

杰克斯满嘴是血,还在嘴硬:

“门是我拿钥匙开的,一没撬,二没拿,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没拿?”

达里奥从他口袋里勾出那条钻石项链,在镜头前晃了晃。

我没往他口袋里塞过任何东西。

我只是把妈妈的首饰盒打开,放在了楼梯口。

是他自己顺手揣走的。

拿着偷配的钥匙半夜进门,还揣走了一条钻石项链。

入室盗窃,够他在里面待很多年。

我按下了早就输好的报警电话。

警车开进我家那条街的时候,杰克斯还没从书堆里爬出来。

维塔利家在里面也有人,他这辈子,都别想再靠近我家这条街。

十二点整,我的手机响了。

达里奥的声音还带着点喘:“雇主,过零点了。”

“生日快乐,艾拉。”

这是他头一回,只叫我艾拉。

九月,我登机的时候,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

直到舱门快关上,一个戴棒球帽的高个子才挤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达里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是我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

那天大巴上的钞票,他一张都没花,全塞在里面。

还有那张纸条。

“保镖”两个字被划掉了,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补了三个字:男朋友。

“钱一分没动,职位换一个,行不行?”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护照里。

“行。”

“这一次,我是看完了才答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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