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上辈子我替嫡姐嫁进侯府冲喜,捧着一颗真心,落了个乱葬岗。这辈子我回到花轿里,嫡姐塞来的香囊我贴身戴好,毒酒我原样留着——上辈子递刀的人,这辈子自己送上门了。
1 花轿里的活人
我死的那年冬天,乱葬岗的雪下得很大。
有个白衣染血的人,把我从尸堆里刨出来,用手一寸寸抠开冻土。
他说:“沈知微,我来晚了。”
可笑。我们拜过堂,没拜过天地。我的棺材,是他给的。
碑也是他立的。三个字——吾妻知微。
再往后,我看见他一人一枪杀穿沈家,看见三皇子的人马将他钉死在城门上,万箭穿心。
他用命给我报了仇。
而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嫁进侯府三个月,他昏迷了三个月。
……
锣鼓声把我吵醒的时候,我正坐在一顶花轿里。
轿帘外,唢呐吹得喜庆,可那调子一起一伏,怎么听都像哭丧。
我掀开盖头一角,看着自己绣着鸳鸯的嫁衣袖口。
布料是新的。人是活的。
我回来了。回到替嫁冲喜这一天。
上辈子的今天,我嫡姐沈明珠和三皇子苟且有孕,皇家却又在这时候给侯府世子赐了婚——冲喜。谢珩坠马重伤,昏迷三月,太医说,活不过这个冬天。
沈家舍不得嫡女,也舍不得抗旨。
于是我这颗多余的棋子,就被推上了棋盘。
上辈子我甘心认命,捧着一颗真心进侯府,最后落了个乱葬岗。
这辈子——
我摸了摸袖袋里那只香囊,笑了。
出发之前,沈明珠追出二门,当着全府下人的面,哭得梨花带雨。
“妹妹,是我对不住你。”
她往我手里塞了只香囊,绣的是鸳鸯戏水,金线掐得极讲究。
“贴身戴着。就当……就当姐姐陪你嫁过去了。”
多感人。
可惜那香囊沉得压手,针脚乱得能绊倒绣娘——她一个双身子的人,手抖成这样,还要熬夜赶工,真是为难她了。
香囊夹层里是什么,上辈子我化作一缕魂,听得清清楚楚。
一张安胎药方。
回春堂坐堂医亲笔。
外加三皇子私赠的定情玉,就压在方子底下。
我把香囊塞进袖袋最里层,隔着布料按了按。
上辈子它陪我到死。
这辈子,我陪它发挥余热。
“新娘子下轿——”
喜娘一声喊,轿子停了。
我盖回盖头,由人扶着往外走。脚刚落地,就听见四下里的议论声,跟蚊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冲喜还摆这么大排场……”
“排场大有什么用,白幡都挂出来了,喜字旁边挂白幡,侯府这是冲喜还是冲丧啊。”
“嘘——不要命了。”
我在盖头底下弯了弯嘴角。
侯府今日,红事白事一起办。全京城看笑话。
可我知道,这笑话里埋着一条人命。今日若无意外,三更之前,谢珩就会“咽气”。
而上辈子那个送他咽气的人——是我。
侯府正堂,老夫人端坐主位,脸色比房梁上挂的白幡还白。
没有新郎踢轿门,没有拜堂,喜娘高声唱喏,让我一个人对着空空的正堂拜了三拜。
第三拜还没起身,里间突然一阵骚动。
一个嬷嬷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嗓子劈了叉:
“老夫人!世子、世子他不行了——”
满堂哗然。
我听见老夫人手里那串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满堂宾客,没一个敢动。
我动了。
我提着裙摆就往里间冲,喜娘在后面追:“新夫人!使不得!这不合规矩——”
去他的规矩。
上辈子就是这盏茶的工夫,谢珩“死”在了我进门当天。侯府认定是我带来的晦气,老夫人当场就给了我一巴掌。
这辈子,谁也别想抢在我前头演戏。
里间药气冲鼻。床上的人面如金纸,唇色乌青,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一群太医围在床边,个个面如死灰,为首的老太医手都在抖:“老夫人,准备后事吧。”
老夫人身子晃了晃。
我分开人群走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两指搭上了谢珩的手腕。
指尖落下的一瞬,我心里就有数了。
脉象沉、迟、涩,三息一滞——
不是坠马伤。
是牵机。
马钱子提炼,入口如蜜,发作如癫痫,三月沉疴,神仙难救。
上辈子我到死才知道这两个字。这辈子,我睁眼就知道了。
“你干什么!”老太医反应过来,要来拦我,“哪来的野丫头,也敢碰世子!”
我没理他。
我抬手就去翻谢珩的眼皮,又掀开他的被子查看指甲——甲床青紫,指尖却干净,没有被褥抓挠的痕迹。
我心里冷笑一声。
好家伙,演得真全乎。
牵机发到这份上,病人会痛到抓烂被褥、咬碎牙关。他指甲干干净净,连倒刺都没有。
床上这位,脉是真的毒,人是装的晕。
谢珩根本没“活不过这个冬天”的糊涂账——他在将计就计,钓那个给他下毒的人。
而我上辈子,就是被这局棋碾死的第一颗子。
“来人!”老太医还在叫,“把这个疯女人拖出去!”
“慢着。”
老夫人开口了。她死死盯着我:“你说,你能救他?”
我收回手,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
“我不能保证救活。但我能让世子撑过今晚——过了今晚,太医院才有时间换方子。”
“放肆!”老太医吹胡子瞪眼,“太医院会诊三个月的绝症,你说换方子就换方子?”
我看着他,慢慢道:“太医会诊三个月,诊出是坠马伤了心脉。可世子瞳孔不散,指甲无痕,昏迷之人牙关却不紧——”
我顿了顿。“老太医,您确定,您诊的是病?”
满屋死寂。
老太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
老夫人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叫人把我拖出去打死。
最后她说:“都出去。知微留下。”
人群退出去,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我背对着床,听见老夫人在我身后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压得很低:
“好孩子。难为你了。珩儿若今晚能挺过去,侯府欠你一条命。”
说完她也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屋里霎时静下来。
红烛烧得噼啪响。
我站在床前,看着床上那个“命不久矣”的男人,他也正睁着眼看我。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病人。哪有半分刚才的乌青死气——好家伙,连唇色都能收放自如,这演技,吊打全京城戏班子。
“沈家舍得把嫡女嫁过来?”他开口,嗓音微哑,像久不说话的人。
“舍不得。”我答得干脆,“所以嫁的是我。庶的。世子吃亏了。”
“不亏。”
他居然笑了一下,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利索得能去后院打拳。
“嫡女进来,满府的眼线都得围着她转。庶女正好——”
他伸手,替我掀了盖头。
红绸滑落的一瞬,烛火晃了晃。
我看着他这张脸。
眉骨很高,眼窝很深,苍白面色压不住一身戾气。上辈子他刨开冻土的时候,十指血肉模糊,脸上也是这股子狠劲儿。
只是那时候,这双眼是死的。
现在,它活了,正饶有兴致地打量我,像在打量一枚突然自己跳进棋盘的棋子。
“正好什么?”我问。
“正好没人盯着你。”他指尖挑着那块红盖头,往床头一搭,“所以,沈知微——”
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瞳孔缩了一下。
“别紧张。”他懒散地靠回床头,“冲喜之前,沈家的底细,我查过三遍。”
“那世子查没查到,”我抬手,拿起桌上那壶合卺酒,拔掉塞子,凑近闻了闻,然后笑了,“你的酒里,也查过三遍?”
酒气很香。桂花香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牵机的引子。
上辈子,就是这壶酒。我的陪嫁丫鬟翠儿端着它进来,哭着求我:“小姐,礼不可废,给世子喂一口合卺酒吧,就一口。”
我喂了。
一口,谢珩咽气。侯府认定我新婚夜毒杀亲夫。
我被打断双腿,扔出侯府,沈家嫌我丢人,当夜将我沉塘——没死成,爬出来,又被三皇子的人灭口,最后才落到那个乱葬岗。
一条命,层层转手,每个经手的人都说自己不得已。
谢珩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我手里的酒壶,又抬眼看我,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第一次完完全全睁开。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是问句。
“我知道。”我把酒壶放回去,“我还知道,这个毒的名字,满京城加起来,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我伸出手,五指张开,一字一顿:
“牵、机。”
烛火跳了一下。
谢珩猛地欺身过来,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的东西我看不懂,只觉得他指尖冰凉,声音更低了:
“谁告诉你的?”
满屋药香里,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在颤。
上辈子那个雪夜,他刨土的手,也是这样抖的。
“世子先告诉我,”我直视着他,“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他没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小姐。”
是翠儿的声音。温柔,恭顺,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合卺酒该温了。奴婢给您送进来?”
我和谢珩对视一眼。
他缓缓松开我的手腕,躺回床上,闭眼,调息——三息之内,一个垂死的病人又挂回了脸上。睫毛都不带颤的。
专业。我给满分。
我走过去开门,脸上已经挂好了一个新嫁娘该有的、三分羞涩七分惶恐的表情。
门开了。
翠儿端着漆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温着那壶酒。她冲我笑,眼睛却往我身后的床上瞟。
那一眼,快得像错觉。
上辈子我就是瞎,没看见。
“进来吧。”我侧身让她进,声音软软地,“世子还没醒……我、我正害怕呢。”
翠儿低着头迈过门槛,唇角,压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我垂下眼,轻轻摩挲着袖袋里那只香囊。
好啊。
上辈子递刀的人,这辈子,自己送上门了。
2 世子妃的专业素养
翠儿把酒壶放下的时候,眼睛一直黏在谢珩脸上。
“小姐,世子还没醒吗?”
“没有。”我扶着谢珩坐起来,让他靠在我怀里,声音里带哭腔,“嬷嬷们说,今晚要是再醒不过来,就……”
我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
翠儿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快得几乎抓不住。
她上前一步:“那这合卺酒……”
“我喂他。”
我端起酒杯,背对着她,用袖子遮住了半张床。
怀里的人呼吸绵长,脉象演得比戏班子还标准。
我掐着谢珩的下巴,酒杯倾斜——酒液大半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来,浸进我早就垫在他颈弯里的帕子。剩下的小半口,他舌尖抵着,喉结滚了滚,做了个完美的吞咽动作。
一滴没进肚。
“小姐?”翠儿在后面探头。
“呛着了。”我连忙用帕子按住谢珩的嘴角,声音发颤,“翠儿,再去烧点热水来,快去!”
“哎!”
翠儿应得干脆,转身出门。那脚步,轻快得像过年。
门一关,谢珩睁开眼。
他舌尖一顶,把含着的酒吐进我递过去的空盏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夫人这手法,喂过多少人?”
“第一次喂。”我把湿帕子叠好,塞进袖袋,“但看人装死,是第二次。”
“第二次?”
“第一次是镜子里,我自己。”
上辈子我断气之前,见过太多装死的人。轮到我自己时,反倒装得最好——好到骗过了敛尸的婆子,爬出了沈家那个池塘。
谢珩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追问。
他抬手,指尖在杯沿蘸了一点残酒,捻了捻,凑到鼻端。
“牵机。”他声音冷下来,“还有引子。这一杯下去,我今晚就能‘咽气’。”
“而且验不出来。”我接话,“太医院只会开一张‘伤重不治’的脉案。冲喜冲死了世子,新夫人嫌疑最大——”
“侯府盛怒之下,先打死你,再去沈家讨说法。”
“沈家反手把你沈家庶女下毒害命的罪名坐实,三皇子再出面‘查明真相’,安抚侯府。”谢珩一条一条接下去,说到最后,忽然笑了,“好一盘棋。一石三鸟。”
我看着他。
他知道三皇子。他果然查过。
“所以,沈知微。”他靠回床头,懒洋洋地抬眼,“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救我,想要什么?”
“三件事。”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我活着。第二,害我的人死。第三——”
我顿了顿。
“查十年前林家的案子。”
屋里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炸了个响。
谢珩脸上的懒散一寸寸收干净,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我,像看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东西。
“哪个林家。”
“太医院林氏。十年前,误诊害死先皇后,满门下狱。”我一字一顿,“老太医林守拙,是我外祖父。”
上辈子我死后,魂魄跟着他,看他掘地三尺地查。
查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酒壶捏了个粉碎。
原来如此。原来他也查到了林家,所以上辈子他才会死——查到林家的人,都活不长。
“林家。”谢珩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嗤笑,“巧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抛给我。
一本册子。边角卷了毛,显然被人翻烂了。
我翻开,瞳孔猛地一缩。
是林家案的卷宗抄本。一共四十七页,中间被人撕掉了三页,毛茬很新。
“我中毒之后,查来路,查到了牵机。”谢珩的声音很平,“满朝会用牵机的,十年前死绝了——林家,就是最后一个。”
“所以我找林家的案子。找到一半,我的人死了两个,卷宗缺了三页。”
他看着我:“现在你告诉我,你母亲是林家的女儿,你懂医,你知道牵机,你冲进来救我——”
“沈知微,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有。”我把卷宗还给他,面不改色,“我爹把我塞给你的那一刻,就这么巧了。”
谢珩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半晌,他忽然笑了。这一笑,眼底那点戾气化开些许,露出一点少年气的鲜活来。
“行。这案子,我跟你查。”他顿了顿,“那现在,说说你的第二步棋。总不能真等着我‘咽气’吧——今晚我死了,你明早就得陪葬。”
“所以我需要你‘活’。”
我抽出一张纸,笔走龙蛇开了张方子,吹干递给他:
“这药压得住牵机,连服七日。但缺一味主药——雪见草。京中只有回春堂有存货。”
“回春堂。”谢珩挑眉,“沈明珠安胎方子,也是回春堂的坐堂医开的。”
“世子查得真细。”
“彼此彼此。”他把方子折好,“夫人连我二叔的马料都猜得到。”
之前我们推演过下毒的路数。谢珩一直疑心是他二叔谢崇——侯府二房,觊觎爵位多年,三个月前谢珩“坠马”那场意外,马料就是二房经手的。
但我有个疑点,一直没说透。
“世子,我只问一句。”我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二叔想要你死,砒霜鹤顶红,哪样不好?为什么偏偏是牵机?”
谢珩手指一顿。
“牵机毒发,三日一沉,病程绵长,太医束手无策又不至于立死。”我慢慢道,“用毒的人,要的不是你死——是要你‘恰好病着’,病到需要冲喜。”
“坠马在前,赐婚在后。能同时在侯府的马料里下毒、又能在宫里请动赐婚的——”
“不是二叔。”谢珩接了下去,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二叔碰不到宫里。”
屋里静了。
烛火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赐婚,是三皇子向贤妃娘娘提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当时查到这一层,线就断了。”
断了。
因为那层线后面的人,站着三皇子。
上辈子也是这样。他查到了三皇子门口,然后万箭穿心。
这辈子,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世子,断了的线才好玩。”我晃了晃袖袋里那张湿帕子,“线头这不就捏在咱们手里了吗?——这壶毒酒,我留着。回门那日,正好缺一样见面礼。”
谢珩看着我,缓缓勾起唇角。
“夫人是要回门?”
“当然要回。”我眨眨眼,“出嫁三天,我嫡姐该等急了。她塞给我的香囊,我还没‘贴身戴’够本呢。”
3 回门宴,我先动的筷子
回门那日,谢珩非要跟着。
“我以什么身份去”这个问题,他给了答案——
人还没痊愈、但被冲喜冲回半条命的苦命世子。
于是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了:侯府的马车气派十足,车里抬下来一位玄色锦袍的病美人,走一步咳三声,咳一声,柳氏的心就颤三颤。
轿子里,我替他拢着大氅,小声嘀咕:“世子,过了。你咳得比我祖母那口老痰还标准。”
“多谢夫人夸奖。”他闭着眼装虚弱,“沈家今日要是太安静,记得提醒我,我再晕一回。”
“放心。”我拍拍袖袋里的香囊,“我嫡母这人,从不安安静静办坏事。”
沈府门口,果然精彩。
没有仪门大开,没有红毯铺地,连个像样的灯笼都没挂。门房探头看了一眼,转头冲里头喊:
“二小姐回来了——就、就一辆马车?”
那语气里的轻慢,差点笑死我。
上辈子也是这样。我替嫁出门那天,沈家连陪嫁都给我折算成了现银,说是“庶女的体面”。后来我死在乱葬岗,他们连纸钱都没给我烧一张。
很快,柳氏领着沈明珠迎出来了。
一身素锦,头上只簪了根银钗——给我看的。庶女回门,她们连妆都懒得描红。
“知微可算回来了。”柳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哀戚,“姑爷他……唉,难为你了。快进来,娘给你炖了安神汤。”
一口一个娘。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疼我。
我低头,掩去眼底的冷意,任由她挽着我的手往里走。
走到一半,谢珩被人从马车里“搀”了出来。
玄氅,玉冠,脸色苍白如纸,站都站不稳——咳,演的。
柳氏的脚步,当场钉在了原地。
“世、世子?”她的声音劈了,“您怎么……您这身子,怎么出来了?”
“冲喜冲得好。”谢珩咳嗽两声,气若游丝地看我一眼,“夫人旺我。”
满府下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我看见沈明珠的脸,白了红,红了白,最后定格在一个精彩纷呈的僵硬微笑上。
而她的目光,落在我腕间——
香囊上。
我冲她甜甜一笑,手腕还故意晃了晃。
宴席设在花厅。
酒过三巡,戏就来了。
一个捧着果盘的丫鬟从我身边经过,脚下一“崴”,整盘果子朝我砸过来。我侧身一让,那丫鬟却精准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撕拉。”
香囊被扯断,掉在地上,滚出半丈远。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跪地磕头,脑袋磕得咚咚响。
厅里霎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香囊上。
来了。
柳氏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一脸为难:“知微,这香囊……是姑爷送的?”
“不是。”我答得干脆。
“那是哪来的?”她声音陡然拔高,“来人!捡起来,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不是我这个当娘的多心,你如今是世子妃,一言一行都系着两家的脸面,若是私藏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香囊被呈到她手里。
她指尖一挑,夹层翻开。
一块玉佩掉了出来。
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天啊……”柳氏捂着嘴,眼睛却亮得吓人,“玉佩?知微,你、你一个出嫁女,贴身藏着外男的玉佩?!”
她猛地站起来,痛心疾首:
“你这孩子,乡下来的规矩就是差!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的脸往哪搁?沈家的脸往哪搁?!”
一番唱念做打,行云流水。
沈侍郎坐在主位,端着茶,一言不发。
沈明珠捏着帕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憋笑憋的。
家丁们围上来了。
柳氏抹着泪,声音却淬着毒:“家门不幸……来人,请家法。今日就算世子在此,我这个当母亲的,也要替沈家清理门户!”
一条藤鞭被呈了上来。
谢珩坐在旁边,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我给了他一个眼神:别急,还没到我动筷子的时候。
“母亲。”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厅里却霎时安静下来,“在行家法之前,女儿能不能问一句——您不看看那玉上刻的什么吗?”
柳氏一愣。
她低头去看玉佩。
“私印。”我替她念出来,“三皇子殿下的私印。”
满座哗然。
“私通皇子,这个罪名,女儿担不起。”我慢悠悠起身,走到她面前,捡起那块玉,举高,“所以女儿昨夜特意对着灯,研究了一宿——”
“宫造办处出的私印,九转回文,印心干净,无横。”
我指尖一点玉面中央。
“可这块玉,印文中央,多了一竖横。”
我把玉举到灯下,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这是仿印。”
“有人仿了三皇子的私印,做成玉佩——母亲,您说,这人安的什么心?”
柳氏的脸,唰地白了。
仿皇子印,这是灭族的罪。
她当然知道玉是仿的——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当众拆穿,更没算到我懂印!
“你、你血口喷人!”柳氏尖声道,“一块玉,谁知道是哪来的野男人——”
“是吗?”我笑了。
“那再说说这张纸。”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
“香囊夹层里,除了玉,还有一张药方。安胎的。回春堂坐堂医亲笔,落款日子——腊月十七。”
我转向沈明珠,笑眯眯的:
“姐姐,腊月十七,你不是在府里‘病着’吗?”
“我记得那日,母亲还请来高僧,说你冲撞了太岁,需静养三月,见不得风,出不得门——”
“原来姐姐的病,病到回春堂去了?”
沈明珠霍地站起来,脸色惨白:“你胡说!我何时去过回春堂——”
“无妨。”我拍拍手。
厅外,谢珩的小厮领着一个老者进来。
回春堂,孙坐堂。
老者一进门,扑通就跪了,声音抖得像筛糠:“小、小人孙回春,给世子妃请安——腊月十七,确有一位蒙面小姐来诊脉,说是月事不调……小人行医四十年,一把脉就知道,那是喜脉,两月有余!”
“小人不敢声张,可小姐出手阔绰,留了方子抓药……小人、小人铺子里有底档啊!”
厅里死一样的静。
沈明珠踉跄一步,扶住了桌角。
“还有。”我环视一周,声音放得很轻,“沈府小厨房,最近日日煎着一副药。药渣嘛——”
“世子的人,方才在灶下翻垃圾的时候,顺手取了一包。”
我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褐色的药渣,还冒着潮气。
“诸位夫人娘子,有懂药理的可以上前闻一闻。”我微笑,“这味道,我可是熟得很。毕竟姐姐病着,我这个当妹妹的,理应‘关心’。”
“你——”沈明珠指着我,指尖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我什么?”我逼近一步,“姐姐想说什么?想说这香囊不是你塞给我的?”
“当日二门外,全府的下人都看见了。”
“姐姐哭得多真啊——‘就当姐姐陪你嫁过去了’。”
“我——”沈明珠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涌出来,忽然,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凄声喊道:
“殿下说过会娶我的!他说过!腹中若是男嗣,就是皇——”
“明珠!!”
柳氏嘶声尖叫,扑上去捂她的嘴。
晚了。
满厅的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私通皇子,还有了孕。
这话无论真假,从她自己嘴里喊出来——沈家,完了。
我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上辈子,这句话,我到死都没机会说出口。
这辈子,我借你的嘴,说得可真响亮。
“本世子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谢珩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
方才还气若游丝的人,此刻往厅中一站,背脊笔直,玄氅无风自动。
“本世子的夫人,私通外男?”
他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柳氏脸上。
“沈夫人,你那点家法——”
“配往谁身上招呼?”
柳氏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那一日的后半场,乏善可陈。
无非是哭喊、磕头、求饶,乱成一团。
沈侍郎全程一句话没说。散席的时候,他站在廊下等我,昏黄的灯笼照着他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知微。”他开口了,“你母亲当年,也像你这么聪明。”
“可惜,聪明人死得都快。”
我笑了笑:“父亲放心。”
“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命硬。”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拂袖而去。
回府的马车上,谢珩闭着眼睛养神。
“打够了?”他问。
“开胃菜。”我说。
“沈明珠肚子里那块肉,加上那番话,三皇子会亲手掐断沈家的脖子。”我掰着手指,“柳氏是弃子了。沈侍郎嘛——”
“他开始想杀我了。”
谢珩睁开眼:“你倒兴奋。”
“当然兴奋。”我靠在车厢上,看着车顶,“他越急,破绽越多。我等这一天,等了——”
等了多久?
上辈子到死都没等来。
这辈子,一天都不想多等。
忽然,马车一顿。
谢珩的暗卫在车外低声回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
但我看见谢珩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说。”我坐直了。
他沉默两秒,把一张字条递给我。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
回春堂孙坐堂,今夜暴毙。死状:角弓反张,十指抠地,指甲尽碎。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角弓反张,十指抠地,牵机。
我今日刚把他请上堂,他当夜就死了。
灭口的人甚至懒得伪装,用的还是这世上只有五个人知道的毒。
他在告诉我:回春堂里,还有东西。
他在警告我:查下去,下一个指甲尽碎的,就是你。
我把字条捏成一团,忽然笑了。
“世子。”
嗯?”
“你说,他们为什么总觉得——”
“杀人灭口,能灭干净呢?”
上辈子他们灭了我,我这不还是回来了么。
马车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我知道,墨最浓的地方,天就快亮了。
4 绑匪阁下的业务范围挺广
孙坐堂死了,回春堂却活着。
死人守不住秘密,但账本可以。
当夜,我和谢珩的人马包围了回春堂。
准确地说,是——谢珩的人包围,我钻狗洞。
“夫人。”谢珩在墙外压低声音,“有正门。”
“正门是给查案的人走的。”我扒开狗洞口的杂草,“我是贼。”
他沉默两秒:“……挺好,职业素养全面。”
药铺后堂,孙坐堂的药王像底座,是空的。
暗格里一本蓝布账册,边角磨圆了,封皮无字。我翻开,前三十页全是正经药材流水,黄芪枸杞,童叟无欺。
第三十一页开始,变了。
每一味药材后面,都多了一个朱砂小记。像花押,又像某种暗号。
当归,记一朵云。川穹,记半枚叶。
而每月十五,固定出现一味“雪见草”,后面跟着的记号是——
一弯钩。
我指尖一顿。
雪见草,牵机唯一的解药引子。
十年前起,每月十五,有人从这里买走压制的药引。买给谁?压的什么?
我往后翻,翻到十年前腊月,手忽然停了。
那一页,雪见草记了七弯钩。
旁边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像是记账的人手抖着写下的:
“宫中急购。先皇后,暴薨。”
我蹲在药王像前,半天没动。
先皇后。
十年前“病逝”的先皇后,对外说是心疾。林家背上的罪名,是“误诊害死先皇后”。
原来不是误诊。
是有人用牵机,一点一点,喂死了她。然后让发现真相的林家,背了这口锅。
好得很。
好一个一石二鸟。
“看完了?”
谢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蹲在房梁上,居高临下看着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完了。”我把账册塞进怀里,“世子,咱们这位三皇子殿下,业务范围很广啊。”
“杀侯府世子,灭太医满门,毒杀先皇后——”我拍了拍胸口,“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弑君了?”
谢珩从梁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胸前拍皱的衣料抚平了。
“走吧。”他说,“再不走,正主该来了。”
正主,说来就来。
我们刚出回春堂后巷,四面八方就冒出了黑衣人。
为首那个没蒙面。青衫,长须,手里一把折扇,斯斯文文,像个教书先生。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辈子,沈明珠的院子里,常来常往的那位。她喊他——
周先生。
三皇子府的第一幕僚。也是和她夜夜幽会、送玉佩、说“殿下会娶你”的那个人。
哦,懂了。
假冒三皇子这种掉脑袋的业务,当然得老板心腹亲自下场。
“沈二小姐。”周先生拱手,笑得温文尔雅,“深夜翻小人的铺子,不合适吧?”
“把账册交出来。”他伸出手,“我留你全尸。”
我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台词怎么从来不换的?”
“上辈子——”我顿了顿,改口,“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周先生脸色一沉,折扇一挥。
黑衣人扑了上来。
谢珩的人从暗处杀出,巷子里霎时刀光乱闪。我转身就跑——跑之前,还非常贴心地把怀里那本账册举得高高的。
果然,三个黑衣人甩开缠斗,直追我来。
追出半条街,我“脚下一滑”,被擒了个正着。
“抓到了!”
哎,配合你们演一下,还挺累。
破庙里,周先生拿绳子把我捆在柱子上,动作还挺斯文。
“沈二小姐,明人不说暗话。”他蹲在我面前,“账册,真本在哪?”
“在我身上啊。”我眨眼。
“那本我看了,是誊抄的。”周先生冷笑,“字迹太新。”
“哟,行家。”我真心实意地夸他,“那你还问什么?反正真的你拿不到。”
周先生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沈二小姐,其实你很像一个人。”
他慢悠悠踱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颈间——
长命锁。
我娘留给我的。银的,锁片做成了半块玉的形状,我戴了十四年,没离过身。
周先生的笑容,忽然凝住了。
“这东西……”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怎么会在你身上?”
我心口猛地一沉。
他认得。
“看来周先生认识我娘的遗物。”我盯着他,一字一顿,“那您认不认识,吊死她的那根房梁?”
破庙里静了一瞬。
周先生缓缓直起身,折扇轻敲掌心,竟笑出了声:
“原来你都查到了。”
“不错。你娘当年要是不那么多事——发现了假脉案,非要闹——何至于‘自尽’呢?”
“要我说,沈大人也是无奈。枕边人捅了娄子,总得有人填。”
假脉案。
我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
我娘不是自尽。是我那位好父亲,亲手——
“她想把你外祖父翻案的证据送出去,藏来藏去——”周先生俯下身,凑近我,声音像毒蛇吐信,“沈二小姐,你猜,她最后把那东西藏哪儿了?”
“反正不在她尸身上。我们搜了三天。”
我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周先生满意地笑了。
他正要再开口——
破庙的窗纸,忽然破了一个洞。
一点寒光,擦着我的耳畔,钉进他的后颈。
周先生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直起身的动作,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角弓反张。
十指抽搐着抠向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来。
牵机。
他自己的命,他自己最熟。
“你……你们……”他瞪着眼,望向我身后,脸上全是不敢置信,“主子连我……也弃……”
话没说完,人倒了。
我看着他抽搐到断气,心里一片冰凉。
灭口。
又是灭口。
周先生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三皇子的心腹,结果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玉佩是假的,知道假脉案,知道我娘藏了东西。
这样的一颗子,用完,就得碎。
我挣开绳索——那绳子我袖口早割开了大半——快步走到周先生尸体边,俯身搜检。
怀里,半枚铜钥匙。
腰牌,宫里采买的样式,背面刻着一个“贤”字。
贤妃。
三皇子的生母。
先皇后的“药”,看来真是这一家子孝敬的。
我捏着那半枚钥匙,刚要起身,破庙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珩提着剑冲进来,玄衣上溅了血,目光扫过满庙尸体,最后钉在我身上——
钉在我脖颈那道勒痕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沈知微!”他眼睛都红了,“我说没说过,原地等我?!”
“等过了。”我看着他,轻轻地说,“没等来。”
他怔住了。
破庙里火光摇曳,照着他脸上那道血痕。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攥着我的手,慢慢松了力道,改成一种近乎小心的握法。
“……下次等我来。”他哑声说。
“好。”我说,“下次一定。”
没有下次了。我在心里说。
这辈子所有的危险,都必须是最后一回。
回府时,天快亮了。
老夫人等在正厅,看见我们,拄着拐杖站起来,目光先落在谢珩的血衣上,又落在我脖颈的勒痕上,老人家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骂出一句:
“杀千刀的……杀千千刀的!”
骂完,她一把将我拉到身边,上上下下地摸,摸到长命锁的时候——
她的手,停了。
“这锁……”老夫人的声音发颤,“这锁你哪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出生就戴上了。”
老夫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哆嗦着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另外半块——
银的,玉的弧形,断口与我那半块严丝合缝。
“当年,我和你外祖母是手帕交。”老夫人把两个半块合在一起,锁芯咔哒一声轻响,“你们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若是都是孙辈,就结为夫妻,这一对长命锁,就是信物。”
“林家出事后,我这半块,收起来十四年了。”
她抬手,把合拢的长命锁,挂回我颈间,替我理好衣襟。
“好孩子。”她摸着我的脸,眼泪掉下来,“兜兜转转,你还是自己走进了我谢家的门。”
“这回,谢家护着你。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头发。”
我鼻子一酸。
上辈子,我在这府里三个月,老夫人给过我一个铜板吗?没有。她只给了我一顿家法和一口薄棺。
可这一世她肯护我——不是因为她变了。
是因为我先亮出了价值。
我沈知微,从来不靠别人的怜悯活。我拿命换的。
“祖母。”我握住她的手,“您放心。”
“该护的人,是我护着你们。”
老夫人愣了愣,笑骂:“狂的哟。”
她转身去吩咐下人炖参汤。我低头整理衣襟,指尖碰到锁芯——咔。
合拢的锁芯里,滚出一个小小的蜡丸。
我捏碎蜡壳。
里面一卷指甲盖大的绢帛,我娘的字迹,小得像蚂蚁:
“脉案誊本三份,一份在你爹书房《盐铁论》函套。钥匙是半枚,另半枚在太医院,值房梁上。”
“囡囡,若你看到这行字——”
“快跑。”
我捏着那卷绢帛,站在晨光里,半天没动。
娘。
我跑过了。
我从乱葬岗跑回来,跑到他们所有人前头去了。
现在,轮到他们跑了。
“世子。”我抬头,把绢帛递给他,眼睛亮得吓人,“你说过,你的卷宗缺了三页。”
“现在——”
“我找到第一页在哪了。”
5 我爹把我卖了,价钱还不错
夜闯沈府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谢珩翻墙的姿势比我还熟练,我看着他落地无声,忍不住小声点评:
“世子,你这身手,改行做贼比做世子有前途。”
“多谢夫人肯定。”他面不改色,“彼此彼此。”
书房里,《盐铁论》函套就摆在架上,落了一层薄灰——装给外人看的,灰是故意掸上去的,匀得很。
我抽出函套,夹层里一个小铜匣。
锁是老式的梅花锁。我拔下簪子,三拨两拨,咔哒。
“夫人还会这个?”
“我娘留的书里,什么都有。”我打开铜匣,“她早知道,世道对好人不太友好,所以教我的都是——”
油纸包展开,一份誊本。
“对付坏人的手艺。”
我借着月光扫下去,指尖一寸寸冷透。
先皇后的脉案。从十年前的中秋起,脉象记录里就掺着极隐蔽的异样,像一条蛇,游在每一页的字缝里。
页末一行朱批,笔锋遒劲:“非心疾,毒也。牵机,微量,日积月累。臣林守拙,冒死以闻。”
我外祖父的字。
再往下翻,是誊录档——原脉案被抽换的经手记录,一笔一划,誊得工整漂亮。
落款签名,三个字。
沈敬安。
我爹。
当年伪造脉案、换掉我外祖父原折的,是他亲笔。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忽然很想笑。
好一个太医院出身的翰林。一手好字,全用来写死人的折子了。
“看完了?”
灯,亮了。
沈敬安坐在书案后面,好整以暇,手里还端着一盏茶。
“你比你娘沉得住气。”他呷了口茶,“她当年翻到这一页,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转身。
谢珩已经挡在我身前半步,手按在剑柄上。
“贤婿也来了?”沈敬安眼皮都不抬,“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沈大人。”谢珩声音很冷,“深夜设局,好雅兴。”
“谈不上局。”沈敬安放下茶盏,“就是等我女儿回家。”
他看着我,目光竟称得上温和:
“知微,坐到爹这边来。茶还是热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爹?”我重复了一遍,笑了,“我替嫁那日,你在祠堂陪祖宗;我死在——”我顿了顿,改口,“我差点死在侯府那日,你在哪儿?”
沈敬安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有怨气。”
“十年前,贤妃娘娘的人找到我,递给我两样东西——一份假脉案,一封林家的谋反‘密信’。”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他们说,誊了,林家只是‘误诊’,留条命;不誊,林家满门,外加沈氏一族三百口,一起进去。”
“我选了岳家。知微,你骂我凉薄,我不辩。”
“可你母亲不该继续查。”他的眼神第一次冷下来,“脉案都定了,她偏要翻。她把东西往外递,递到一半被我截回来——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枕边人递刀,你要我怎么办?”
“所以你就让她‘自尽’。”我一字一顿。
“我给了她全尸,给了她体面。”沈敬安说,“我对得起她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烛花爆了一声。
然后我笑了。
“沈敬安,你知道我这辈子——”我看着他,慢慢地说,“在哪一刻想明白的吗?”
“在乱葬岗。雪埋到我腰,野狗啃我袖子的时候。”
“我想,我娘教我对付坏人的手艺,我爹教我怎么变成坏人。你们俩,一人教一半。”
“可惜我命硬,两半我都学会了,专克你们。”
沈敬安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分。
但很快,他又笑了。老狐狸的从容。
“克我?”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知微,你还是太年轻。”
“你手里的东西,递得上去吗?脉案是死的,誊本是死的——御前对质,林家是罪臣,你是罪臣外孙女,你拿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以是伪造。”
“死人不会说话。经手的活人——孙坐堂死了,周先生死了,下一个是谁呢?”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居然主动朝门口走,“我跟你回侯府。”
谢珩眉头一皱。
“贤妃娘娘的规矩,知道太多的都得死。”沈敬安笑吟吟的,“周先生尸骨未寒,下一个就轮到我。落在你们手里,反而安全。”
“再说——三皇子赢了,我是从龙功臣;你们赢了——”他摊手,“我是唯一能给先皇后案作证的活人,你们舍得我死吗?”
“两头下注,怎么算,我都不亏。”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目光里竟然带点赞许:
“知微,这一点上,你像我。”
我看着他,也笑了。
“爹,你只算错了一件事。”
我拍了拍手。
廊下,两个婆子搀着一个人进来——不,与其说是搀,不如说是架。
沈明珠。
一身狼狈,裙摆上还沾着泥,发髻散了半边,脸白得像纸。
沈敬安的从容,当场碎得干干净净。
“明珠?!”他抢步上前,“你怎么——”
“你的书童带着信出府,被我的人截下了。”我慢悠悠地开口,“信写得不错,把我的底细卖得干干净净,换三皇子保你。”
“可惜啊,爹。”
“你两头下注的本钱——”我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他脸上,“现在都在我手里了。”
沈明珠是跪着爬进来的。
她跪在门口,朝我挪,眼泪糊了满脸:
“妹妹……二妹妹……你救救我……”
“他们要杀我……来的人用的针,和周先生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什么都看见了……那人说,主子的规矩,知道玉佩是假的人,一个不留……”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上辈子她风光大嫁三皇子府做侧妃那天,花轿从我尸首旁边经过。帘子掀开一条缝,她往乱葬岗瞟了一眼,说——
“晦气。”
“沈明珠。”我蹲下来,与她平视,“你肚子里那块肉,爹指望它当皇嗣,娘指望它当筹码,你自己指望它当凤命。”
“现在呢?”
她浑身一抖,眼泪掉得更凶:“没了……什么都没了……周先生死了,没人认账了……三皇子要灭口,爹也要卖了我……”
“妹妹,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
“你留着你的头。”我站起身,“御前对质的时候,你自己磕给天家看。”
她猛地抬头,满脸惊恐:“你、你要告御状?!不行,告了御状我也是死——”
“对。”我说,“你是死。”
“但你死得其所。”
“总好过死在乱葬岗,雪埋到腰,野狗啃袖子——还没人给你收尸。”
沈明珠怔怔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半晌,她忽然瘫软下去,嚎啕大哭。
哭吧。
上辈子我没人可哭,这辈子你们挨个哭给我听,公平得很。
后半夜,谢珩把沈敬安父女分别押去了侯府地窖。
临走前,沈敬安忽然回头,又说了一句:
“知微,账册的真本,你已经送出去了吧?”
“送给谁了?”
“御前?还是——老侯爷的旧部?”他笑得意味深长,“没用的。太医院值房梁上那份,今夜子时,会有人替我‘走水’。”
“死人,才守得住秘密。”
我瞳孔一缩。
子时。
现在什么时辰了?
谢珩已经掠出窗外,声音从夜色里砸回来:“我去太医院!”
太医院,值房。
我们到的时候,火刚起。
谢珩的人从火里抢出了房梁上的铁盒,盒子烫得吓人,我抢过来用披风裹住打开——
誊本还在。
只是最后一页,烧掉了一个角。
缺的那个角上,本该是第三个签名。
经手太医的签名。
我捏着残页,站在火光里,忽然笑了。
烧得好。
他们越是烧,越证明这东西是真的。
“世子。”我抬头,火光映在我眼睛里,“他们现在,一定很慌。”
“慌就会出错。”
“出错——”谢珩看着我,接了下去,“就会咬钩。”
三天后,侯府挂出了白幡。
全京城哗然:冲喜冲了半个月的世子爷,终究是没撑住,暴毙了。
灵堂设在正厅,白纸幡从门口挂到回廊,和我成亲那天,首尾呼应。
老夫人坐在灵堂侧间,一边嗑瓜子一边抹泪,抹两下问我一句:
“囡囡,珩儿躺棺材里闷不闷?要不给掀条缝?”
“祖母,憋着。”我跪在灵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憋得越像,鱼越大。”
棺材里,谢珩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夫人,瓜子给我留一把。”
“……你专心死你的。”
哀乐吹到第三遍的时候,门房来报——
三皇子殿下,亲至吊唁。
我跪在蒲团上,朝着灵位,哭得更凶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要多伤心有多伤心。
灵堂的白幡被风掀起一角,我垂着眼,看着那双绣金云纹的靴子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近我的灵位——
哦不。
走近谢珩的棺材。
6 棺材板压不住的戏
三皇子萧景琰进门的时候,我数着他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停在三丈外,恰到好处——再近,就是死者为大;再远,显得心虚。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贤王。
“沈氏。”他开口,声音哀而不伤,拿捏得像戏台子上的老生,“节哀。”
我趴在灵前,肩膀一耸一耸:“殿下……民妇谢殿下……”
抬头,眼泪糊了满脸——洋葱抹的,抹多了,辣得我真想打喷嚏。
萧景琰环视灵堂,目光在棺材上停了一停。
“三日前听闻噩耗,本王不信。”他叹了口气,“谢世子少年英雄,怎么就……”
“都怪民妇命硬。”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冲喜没冲好,把世子冲走了……”
侧间里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老夫人在嗑瓜子。嗑完还打了个嗝。
萧景琰的眼角抽了抽,继续他的表演:“本王与世子情同手足,身后事,侯府不必见外——来人,帮世子整理遗物,本王亲自过目。”
两个随从应声而出,直奔后堂。
来了。
说是整理遗物,找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我跪着没动,心里默数:一,二,三——
后堂传来两声闷响。
接着是暗卫的声音,平淡无波:“殿下的人,身手不行。”
灵堂里霎时一静。
萧景琰缓缓回头看我,脸上的哀戚一寸一寸褪干净。
“沈知微。”他笑了,“不装了?”
“殿下先不装的。”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顺手把洋葱帕子扔了,“哭丧挺贵的,您就听了个开头,亏了。”
“谢珩死了没有?”他懒得再绕。
“你猜。”
“账册在哪?”
“你再猜。”
萧景琰盯着我,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白幡都在颤。
“好,好一个林家余孽。”他笑声一收,眼神阴下来,“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来,本王保你沈氏满门富贵;不交——”
他抬手。
灵堂外,四面八方响起甲叶摩擦的声响。黑压压的死士翻墙而入,刀出鞘,寒光把白烛都压暗了三分。
“侯府今夜走水。”萧景琰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世子新丧,举府哀毁过度,未能逃出——本王扼腕。”
“至于你。”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你娘当年多识时务一点,也不用吊死。你比她蠢,跟你外祖父一样蠢。”
我垂着眼,忽然笑了。
“殿下。”
“嗯?”
“有句老话说得好——”我抬起头,一字一顿,“死者为大。”
“您对着棺材说了这么多,不如——”
“亲自问问里边那位?”
萧景琰瞳孔猛地一缩。
棺材里,传出一声懒洋洋的叹息。
“三殿下。”
“你说谁蠢?”
棺盖掀开的那一刻,全灵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谢珩从棺材里坐起来,玄衣玉带,气色红润,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
他看着萧景琰,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躺了三天,你就给我送了这么大一份礼——五百死士,好大的手笔。”
“来而不往非礼也。”
“来人。”
侯府四面院墙之上,不知何时站满了弓弩手。府门轰然洞开,甲士鱼贯而入,眨眼间把五百死士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一面旗,禁军。
萧景琰的脸,白了。
但他毕竟萧景琰,只慌了三息,立刻反咬:
“谢珩!你假死欺君,构陷皇子——父皇知道了,你谢家满门——”
“构陷?”
我一步踏出,声音不大,灵堂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那民妇只好,一样一样地问了。”
“第一问——”我举起那份誊本,“先皇后脉案,林老太医朱批‘毒也’,誊录档上,为何是家父亲笔?伪造脉案者,何罪?”
“第二问——”回春堂账册甩在供桌上,“十年间,牵机月月流入宫中,先皇后‘心疾’崩逝,世子‘坠马’垂死——药,是谁买的?”
“第三问——”贤妃宫腰牌、仿印玉佩、周先生的尸格,一字排开,“假冒皇子私印,诱骗臣女,事发后灭口灭到三皇子府幕僚头上——殿下,您府上这位周先生,业务很忙啊。”
“第四问——”
我顿了顿,看向被押进灵堂的柳氏。
她瘫在地上,发髻散乱,还在抖着嘴唇狡辩:“都是沈明珠那小贱人自己不检点……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我蹲下来,笑眯眯的,“三日前您还给我炖安神汤呢。”
“周先生给您的五十两,买的是我脖子上的勒痕。如今周先生死了,下一条灭口的针——您猜猜,扎谁?”
柳氏的狡辩,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头看向萧景琰,像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殿下!殿下救我!我为您做了那么多事——”
萧景琰看都没看她。
柳氏眼里的光,灭了。她瘫软在地,忽然疯了一样磕头:“我说!我什么都说!是贤妃娘娘的人找的我……灭口的主意也是娘娘定的……”
“够了。”
萧景琰一声暴喝,面目彻底狰狞。他猛地拔剑,不是刺向谢珩——
是刺向我。
“妖妇!先杀了你——”
剑光及体的刹那,我袖口一扬。
三根银针,钉进他持剑的手腕。
同一瞬,谢珩从棺材里翻出来,一脚踹在他膝弯。萧景琰踉跄跪倒,剑当啷落地——正好跪在我的灵位前。
哦不。
跪在我的供桌前。
“殿下。”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跪,我娘等了很多年。”
“现在——她收到了。”
府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皇上驾到——”
满场死士,齐刷刷跪了。萧景琰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玄色常服的皇帝踏进门来,目光扫过灵堂、白幡、空棺材,最后落在萧景琰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只把一沓东西丢在萧景琰面前——沈府书房查抄的密信,贤妃的亲笔,一字一句,谋害先皇后、慢毒朕躬、构陷林氏、鸩杀世子。
最后一张信笺上,是萧景琰自己的字:
“事成之日,林家余孽,一个不留。”
“朕的皇后,死在你手里。”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可怕,“朕的忠臣,满门下狱。朕的儿子——”
他闭了闭眼。
“来人。剥冠,锁拿。”
“先皇后一案,三司会审。涉案者——”皇帝的目光扫过瘫软的柳氏、面如死灰的沈敬安,“一个不留。”
萧景琰被架起来的时候,忽然笑了。
他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恶毒的畅快:
“沈知微,你以为你赢了?”
“你娘当年本来可以不死——是你爹,非要她死。”
“弑妻的是谁?哈哈哈哈……你要的公道,一半在你自己爹手里——”
“这个滋味,好不好受?”
我看着他,也笑了。
“好受。”
“因为我爹的下场,也是我亲手安排的。”
“萧景琰,你猜猜——三司会审,第一个被拖出来钉死的从犯,会是谁?”
他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被拖出灵堂的时候,他还在嘶吼,嘶吼他母妃,嘶吼他的大计,嘶吼“本王不服”。
没人再听。
人群散尽,灵堂安静下来。
白幡在夜风里哗哗地响,像终于卸了妆的戏台。
老夫人从侧间出来,拍拍身上的瓜子壳,长出一口气:
“可算完了。”
“下次再办丧事——呸,没有下次了。”
我笑着应她,转身,却看见谢珩扶着棺材,慢慢滑坐下去。
唇角,一线黑血。
“世子?!”
“没事。”他想笑,没笑成,“方才动了内力……牵机这玩意儿,记仇。”
我扑过去扶他,手指搭上他的脉——脉象乱得像被猫抓过的线团。
毒素反噬,比我想的凶。
“谢珩。”我盯着他,一字一顿,“我说过,下次一定等你。”
“这次换你——”
“给我撑住。”
他昏过去之前,握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还非要贫最后一句:
“夫人……”
“棺材里……真挺闷的……”
“下次……换你躺……”
“你敢。”我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你敢死第二次试试。”
上辈子你来得太晚,这辈子,一步都不许晚。
窗外,天边泛起蟹壳青。
最黑的那一夜,过去了。
7 这次,换我等你醒
谢珩昏迷的第三天,侯府的门被拍响了。
宫里来人,口谕八个字:世子若殁,侯府问罪。
老夫人接完旨,转身就抄起了佛尘——不是念佛,是想打人。
“我孙子还在里头喘气呢!这说的是人话吗!”
“祖母。”我把银针在烛火上过最后一遍,声音很稳,“他说的是实话。”
“牵机反噬,三日为限。今天就是第三天。”
“所以——”我推开里间的门,“谁都别进来。天塌了,等我出来再塌。”
拔毒,要九九八十一针。
针针渡穴,针针凶险。第六十针的时候,谢珩的脉,停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我捏着针,站在床边,忽然笑了。
“谢珩。”
“上辈子你来得太晚,我没等到你。”
“这辈子你要是敢让我再等一回——”
“我就改嫁。”
“嫁给乱葬岗守坟的,天天在你坟头蹦迪。”
第四息。
他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心跳回来了,微弱,但一下是一下。
我跪在床边,一针一针扎完最后二十一根,扎完的时候,天光大亮,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谢珩睁着眼,看我半晌,气若游丝地开口:
“夫人……”
“改嫁那条……”
“写进家法了?”
“写你棺材板上了。”我抹了把脸,“睡你的。”
他乖乖闭眼,嘴角翘着,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三司会审,开在了正月里。
金殿上,萧景琰还穿着那身蟒袍,冠已经没了,头发散着,却还挺直着脊背。
“成王败寇。”他说,“要杀要剐,痛快点。”
“别急。”我一身素服,站在殿下——皇帝特旨,准我这冤案苦主上殿作证,“殿下的账,一笔一笔算。”
账,一共四本。
回春堂十年药账。太医院值房誊本。沈府书房密信。贤妃宫中取药凭单。
一条线,从十年前先皇后榻前的那碗药,拉到谢珩的马料,拉到周先生的假玉,拉到翠儿袖中的银票。
人证一排:柳氏,孙坐堂账册的副手,仿印的鲁三指,灭口周先生的弩手——当夜就被谢珩的人擒了,一直养在侯府地窖里,好吃好喝。
萧景琰的脸色,终于一寸一寸灰下去。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爹。
沈敬安从人证队列里爬出来——他为了活,什么都肯说。贤妃如何指使,密信如何往来,先皇后的药如何经手,他讲得比账房先生还细。
讲到最后,他忽然朝御座重重磕头:
“陛下!罪臣还有一桩要告发!林氏之死——是罪臣亲手所为!但罪臣也是不得已,是贤妃以满门相胁——”
“沈敬安。”
我开口了。
满殿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知道我娘死前,把那三份誊本藏在哪吗?”
他一愣。
“一份在书房,一份在太医院。第三份——她一直随身带着,想找个信得过的人,递到御前。”
“她的原话,绣在一方帕子上,我十岁才看懂。她说:证据交给朝廷,换沈家一个‘告发有功’,换我爹一个清白,换我——一个不用替嫁的将来。”
“她不是在查案。她是在救你。”
“你杀她的那晚,她手里还攥着给你的退路。”
金殿上,死一样的静。
沈敬安跪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干净,最后整个人晃了晃,一口血喷在了金砖上。
他张着嘴,半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我一直看着他,心里那口憋了两辈子的气,终于顺了。
“你的命,我不取。”我说,“自有国法。”
“但你的罪,我来记——记到沈家的坟头上,记一辈子。”
判决下得很快。
三皇子萧景琰,鸩杀嫡母,构陷忠良,罪证确凿,赐死。
贤妃,白绫。
沈敬安,斩立决。
柳氏,绞。
沈明珠,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出城那日,她来侯府门口,隔着门,磕了三个响头。我隔着门听完了。
没扶。
上辈子没人扶我,这辈子,路都是自己爬出来的,她也得自己爬。
翠儿,杖毙——她到死都在喊,说她也是不得已。这话我信。可全天下谁不是不得已呢,我娘的不得已,怎么没人听?
林家的平反诏书,是在谢珩能下床那日到的。
追复林守拙太医院院使之职,立忠烈祠,满门昭雪。
我接了旨,没去祠堂磕头。
我拎了两坛酒,去了乱葬岗。
乱葬岗修了新坟,碑林立的,一排一排,都是无名尸有了名字。
我找到最角落那一块小小的无字碑,拍开泥封,洒了一线酒。
“娘,外祖父。”
“仇报了。”
“害你们的人,一个都没跑。”
“还有——”我回头。
谢珩披着大氅站在雪里,气色还没养好,站得倒挺直。他身后跟着老夫人,老夫人怀里抱着个食盒,食盒上绑着红绸。
这祖孙俩,跟踪我跟到乱葬岗来了。
“来都来了。”老夫人把食盒往碑前一放,揭开——
一坛喜酒,一摞庚帖。
“你外祖父和你祖母我,当年的口头之约,今日补办。”老夫人瞪我,“丫头,林家的门楣,谢家的门楣,我今日都给你扶起来了。这杯喜酒,你看着办。”
我哭笑不得,去看谢珩。
谢珩没笑。
他站在雪里,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开口:
“沈知微。我有件事,想问你很久了。”
“你嫁进来之前,就知道牵机。知道翠儿。知道我装瘫。”
“新婚夜你看见我,不意外。”
“你看我的眼神——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们成亲之前,见过吗?”
雪落下来,落在我们之间。
我看着他。这张脸,上一世染血,这一世染雪。
“见过。”我说。
“在乱葬岗。你刨开冻土,抱我出来,给我立了块碑。”
“碑上三个字——吾妻知微。”
“后来你血洗沈家,万箭穿心,死在城门上。我都看见了。”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回来,是为了你,也不全是为了你——但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想起你。”
谢珩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得我骨头疼。
“难怪。”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哑的,“难怪我总觉得自己来晚了。”
“沈知微,记好了——”
“碑,立得对。你就是我妻,上辈子是,这辈子是,下辈子我先预定。”
“但从今往后,不许再有碑。”
“谁先死都不行。”
“都、不、许。”
正月十五,侯府白幡全撤,换了红绸。
全京城又来看热闹:冲喜冲活的世子爷,娶同一个夫人,办第二场婚礼,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样没少。
拜到夫妻对拜那一项,谢珩忽然低声问我:
“夫人,礼成了。医馆什么时候开张?”
“初八。”我也低声,“怎么,世子要捧场?”
“捧场不够。”他直起身,一本正经地对外高喊了一声“礼成”,转头冲我挤眼,“我报名入伙。”
“侯府世子,医术没有——”
“装瘫演技一流。往你医馆门口一躺,口吐白沫,保证客源滚滚。”
“……滚。”
满座宾客只见新婚夫妻窃窃私语,世子妃忽然笑出了声,世子爷被她拧着耳朵还笑得灿烂。
老夫人看得直抹眼泪:“年轻,真好。”
初八那日,林氏医馆开张。
匾是皇帝题的——病愈龙体的那位,听完我报的“雪见草”三个字,自己的牵机也让我顺手解了,龙颜大悦,非要题字。
医馆门口,挂了一对小灯笼,红的。
傍晚落了雪,我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回头看见谢珩站在雪里,抱着手炉等我,肩上落满了白。
和记忆里那个雪夜,重叠在一起。
上辈子,他踏着雪来,送我最后一程。
这辈子,他踏着雪来,接我回家。
我走过去,把手塞进他袖子里,十指相扣。
“世子。”
“嗯?”
“这辈子,你来得很早。”
他笑起来,握紧我的手,往家走。
雪地里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并排往前,一眼望不到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