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婚论嫁那天,他妈夹了一筷子鱼给我。
“小许啊,阿姨跟你说个事。”
“房子写我们家名字,你别多想。”
我说好。
“装修你们家出,也算你的心意。”
我说好。
“婚礼从简,钱留着以后养孩子。”
我说好。
她放下筷子,笑了。
“还有一件事。”
“你先怀上,再去领证。”
“这样稳妥。”
桌上安静了。
我男朋友低头喝汤,一句话没说。
我把碗放下。
“阿姨。”
“这顿饭我请。”
“房子你们留着。”
“我退股。”
01
我外婆在菜市场口卖凉茶。
一碗两毛,后来涨到四块。
卖了三十二年。
她有个账本,蓝皮的,用橡皮筋捆着。
谁赊了账,她记一行。
名字后面画一横,喝了第二碗再画一横。
我说,人家不还怎么办。
她说,不还就不还。
我说那你还记。
她说,记着,我心里有数。
我问她,有数有什么用。
她把抹布往桶里一扔。
“有数,就不会被人牵着走。”
“你不知道谁欠你,你就会一直觉得,是你欠别人。”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
我只学会了一件事。
钱出去,要留个名。
02
她那个摊子,一张折叠桌,四个塑料凳。
一个保温桶,一个玻璃柜。
玻璃柜里放六个碗,碗口扣着。
有客人来,她掀开一个碗,舀一勺。
勺子要在桶边磕两下。
我说,磕这两下干嘛。
她说,不磕,滴得到处都是。
“人家看见你滴,就觉得你脏。”
“脏了,下次不来了。”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不一次舀满。
她说,一次舀满,人家喝不完。
“喝不完,倒掉,心里就觉得贵。”
“你少给一点,他喝完了还想喝。”
“下次还会来。”
我说,外婆,你这叫什么。
她说,叫会做生意。
我说,这不就是骗人。
她笑了一下。
“我没少给。”
“我给的,刚好是他喝得完的。”
03
拆迁那年,她那间铺面补了六十八万。
她拿存折回来那天,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半个钟头。
我说,外婆,咱们有钱了。
她说,嗯。
我说,你怎么不高兴。
她说,我高兴。
“我就是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去哪儿。”
她把存折给我。
“这钱你拿着。”
“别给人。”
“这是你的腿。”
我说,什么腿。
她说,跑的时候用的。
我说,我又不是要逃难。
她拿抹布擦玻璃杯,擦了半天。
“女人这辈子,总有一回要跑。”
“跑的时候有没有路费,是两回事。”
我说,外婆,你跑过?
她没答。
她把存折塞进我包里,拉链拉到头。
“别跟人说你有这个。”
“说了,人家看你的眼神就变了。”
04
程越是我大学同学。
他学金融,我学会计。
他追我的时候,每天在图书馆门口等我。
等了一个月。
我问他,你看上我什么。
他说,你走路快,像有正事的人。
我说,我没什么正事。
他说,那正好,我给你找点正事。
我说,什么正事。
他说,跟我谈恋爱。
我说,这也算正事。
他说,怎么不算。
“谈恋爱是唯一一件,你努力了就一定有回报的事。”
我说,你这话不对。
“努力了也可能没回报。”
他说,那是别人。
“我不会。”
我信了。
那段日子我记得很清楚。
他骑一辆旧电动车,后座绑了一块棉垫。
他说,怕我坐着硌。
冬天他把我的手塞进他外套口袋。
口袋里有暖宝宝,还有一把瓜子。
我说,等得无聊。
他说,嗯。
他把另一只手摊开。
一小把瓜子仁,剥好的。
05
他对我确实好。
我加班到十一点,他在楼下等我。
等的时候买一杯热豆浆,捂在羽绒服里。
我下楼,他掏出来,还是温的。
我说,你怎么不自己喝。
他说,我喝了两杯了。
我胃疼,他半夜去药店。
药店关门了,他敲了十分钟的门。
我问他,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他说,我说我老婆疼得打滚。
我说谁是你老婆。
他笑。
我外婆住院,他请了三天假。
他在病房里陪夜,睡折叠床。
我外婆醒来看见他,问我,这是谁。
我说,我男朋友。
我外婆看了他半天。
她说,这孩子手上有劲儿。
我问,什么劲儿。
她说,扶人的劲儿。
“有的人扶你,是怕你倒。”
“有的人扶你,是怕你麻烦。”
“他两种都不是。”
“他是真的想扶。”
住院第十天,我外婆要出院。
医生不让。
她闹,说要回去看摊子。
程越说,外婆,摊子我帮你看。
我外婆说,你会熬?
他说,不会。
“但我可以学。”
第二天他真的去了。
他把凉茶熬糊了,一锅全倒掉。
第三天熬稀了。
第四天,他熬出一锅能喝的。
他端到医院,我外婆喝了一口。
她说,苦了。
他说,那我明天少放一分钟。
我外婆说,不能少。
“少一分钟,就不是这个味了。”
他说,那我多放半勺糖。
我外婆笑了。
她说,你这孩子,会拐弯。
我外婆很少夸人。
那是唯一一次。
06
后来我发现,我记错了。
她说的不是“他是真的想扶”。
她说的是“他现在是真的想扶”。
多了两个字。
多了两个字,就不一样了。
07
第一次去他们家,是个周日。
我提前一天去剪了头发。
剪完在镜子前面站了十分钟。
我那时候想,我不能给他丢人。
他们家住在城东,小区门口有保安敬礼。
进门要换鞋,鞋套是布的。
他妈在厨房切水果。
切得很整齐,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
她端出来,问我,父母做什么的。
我说,我爸早走了。
“我妈……不在身边。”
“我外婆把我带大的。”
她哦了一声。
“那你外婆呢。”
“卖凉茶。”
“卖什么?”
“凉茶。”
她笑了。
“这年头还有卖凉茶的。”
我说,有。
“一天卖两百碗。”
她不笑了。
她把果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点橙子。”
“这个季节的橙子,便宜。”
08
那顿饭我吃了两个小时。
桌上还有他姑姑一家。
姑姑问我,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八千。
她说,八千在城里怎么活。
我说,我房租一千二。
她说,那你一个月还能存六千。
“挺会过日子。”
我说,还行。
她说,会过日子是好事。
“但女孩子,太会过日子,男人会不当回事。”
我笑了一下。
她又说,你们家就你一个人?
我说,我还有我妈。
“她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桌上安静了几秒。
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吃菜。
程越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
回去的路上,他说,我姑那个人,你别理她。
我说,我没理。
他说,我妈其实挺喜欢你的。
我说,她喜欢我哪一点。
他想了想。
“你实在。”
我说,实在这个词,是夸人吗。
他说,是。
“我妈最烦那种端着的。”
09
我外婆走,是我二十六岁那年冬天。
走之前三天,还能自己下床。
她把我叫到床边。
“苗苗。”
“那个铺子,你别再开了。”
我说,为什么。
“太累。”
“你手会烂。”
我那时候在会计事务所上班,一天坐十二个钟头。
我说,我不开。
她说,那就好。
“你别学我。”
“我一辈子守着那口锅,守着守着,人就没了。”
我说,你不后悔吗。
她想了想。
“不后悔。”
“我要是不守那口锅,你早就被人送走了。”
我妈在我六岁那年走了。
走的时候说去买菜。
一去二十年。
我外婆没说过她一句坏话。
只说,她有她的难处。
10
外婆走后,那间铺子空了半年。
我每天下班从那儿过。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纸,被雨泡烂了。
那时候我想,我得有个自己的家。
买房是二〇二一年的事。
首付一百八十万。
他家出一百一十二万,我出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是我外婆那间铺子。
签合同那天,售楼处人很多。
他妈穿了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包。
她跟销售说,写我儿子的名字。
销售看了我一眼。
她说,小姑娘一个,名字写上去不好看。
“以后办贷款,麻烦。”
“再说了,我们家出得多。”
程越说,妈,就写我的,一样的。
我说,一样的。
他妈说,小许你想得通就好。
“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都算计。”
“你不算计,阿姨记你这份好。”
我说,阿姨,我不算计。
“我就是想有个地方住。”
她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真实在。”
11
签完字,他妈去洗手间。
程越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拿着。”
我看了一眼。
是借条。
“今借到许苗人民币陆拾捌万元整,用于购房首付。”
下面签着他的名字,还有日期。
我说,不用。
他说,你拿着。
“我心里踏实。”
“我妈那边,我来搞定。”
我说,你搞得定吗。
他说,搞得定。
“她就是我亲妈。”
“她能把我怎么样。”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钱包。
回家以后,我把它放进外婆那个铁盒。
铁盒里还有她的账本。
两个本子叠在一起。
一个蓝皮,一个白纸。
我把盖子扣上。
扣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用不上最好。
12
装修我请了三个月假。
领导不批。
他说,三个月,你这个季度的账谁做。
我说,我可以晚上做。
他说,晚上做,白天跑工地,你能撑几天。
我说,撑到装完。
他说,你为了一个房子,把工作丢了,值吗。
我说,值。
他说,你男朋友呢。
我说,他要上班。
他看了我一眼。
“行。”
“我给你两个月。”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两个月后我辞了职。
交辞职信那天,同事问我,你是不是傻。
我说,我不傻。
“我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家。”
她说,房产证上写你名字吗。
我说,不写。
她愣了半天。
“那你图什么。”
我说,图我住进去的时候,知道每一块砖是怎么来的。
我说,那我辞职。
他批了。
建材市场我跑了十七趟。
瓷砖我一块一块敲。
老板说,你敲什么。
我说,听声。
他说,你懂这个?
我说,我爸以前贴砖。
他说,那你爸呢。
我说,走了。
他就不问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
又过了两天,工人跟我说,姐,钱不够了。
我说,差多少。
他说,两万。
我说,怎么会差两万。
他说,你婆婆让加的柜子,还有她换的那个门。
我说,门多少钱。
他说,八千。
我说,那门我不换。
他说,已经定了。
我打电话给程越。
他说,我妈说那个门隔音好。
我说,我预算不够。
他说,你先垫上。
“回头我给你。”
我说,回头是多久。
他说,你别这样。
“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把一块砖递给我。
“你敲这块。”
我敲了一下,声音很脆。
他说,这块好。
“八十一平。”
“你预算多少。”
我说,六十。
他说,那你去隔壁。
我说,隔壁是六十五。
他说,你这丫头,会算。
最后我买了七块钱一块的。
不是最好的。
是我算完以后,还能剩下水电钱的那种。
13
橱柜高度按我的身高做,八十六公分。
我说,我做饭多,按我的来。
程越说,行。
他站在旁边看图纸,看了半天。
“这个柜子,能不能做高点。”
“我妈一米六八。”
我说,一米六八做八十六,刚好。
“我一米六二,做八十六也刚好。”
他说,那就行。
阳台我留了一块地,四十公分宽。
我准备种薄荷。
他问,种这个干嘛。
我说,泡茶。
“凉茶里放两片,去苦。”
他说,你还想着卖凉茶。
我说,我外婆的方子。
他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别人都想往上走,你老想着往下。”
我说,往上走是走到哪儿。
他没答。
14
他妈来了两次。
第一次,她拿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
看看有没有灰。
“这窗帘颜色太素。”
“这个灯太贵。”
“阳台种什么薄荷,浪费。”
我说,薄荷好活。
她说,好活的东西都不值钱。
我没接话。
程越说,妈,她喜欢。
她说,喜欢能当饭吃?
程越就不说了。
第二次,她带了个师傅来。
师傅拿着卷尺量了半天。
她说,衣柜要做到顶。
“不然积灰。”
我说,做到底要加钱。
她说,加多少。
我说,一万二。
她说,那就加。
“钱从我儿子那儿出。”
我说,这房子装修是我出钱。
她说,你的钱不也是我们家的钱。
我当时没说话。
我把卷尺收起来,放进工具袋。
师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他说,那我按到顶做。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笔账。
首付六十八万。
装修预算二十万。
现在超了两万三。
我卡里还剩四千。
15
方案我改了三十七版。
第一版给程越看,他说太素。
第十版给他妈看,她说太贵。
第二十版是吵完架画的。
画到一半我哭了,纸上有一块水渍。
干了以后,那一块皱起来。
第三十七版,我自己看。
那天我坐在毛坯房的水泥地上。
图纸摊了一地。
我给程越发消息,说我想在客厅做一面通顶的书架。
他回了一个“嗯”。
我说,你妈会不会觉得贵。
他回,你先别做。
我说,那做什么。
他回,你问我妈。
我把手机放在地上。
坐了很久。
水泥地是凉的。
我坐了一个钟头,站起来的时候,裤子后面一片白灰。
16
他妈的生日是九月十七。
那天我提前两个钟头到。
我在厨房帮她择菜。
她一边切姜一边说程越小时候的事。
说他六岁掉进过池塘。
说他高考完在阳台上坐了一夜。
说到一半,她放下刀。
“小许,阿姨跟你说个事。”
我知道要来了。
她说了三件事。
房子写他们家名字。
装修我们家出。
婚礼从简。
我一件一件答应。
我以为答应完就过去了。
她擦干手,坐到我对面。
“还有一件事。”
“你先怀上,再去领证。”
“这样稳妥。”
桌上安静了。
程越低头喝汤。
他爸在看手机。
他姑姑在剥虾。
我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外婆那年,也是这么坐着的。
她坐在媒人对面,听人家说“先看看能不能生”。
她听完,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了。
她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刮鱼鳞。
她说,那天她走了三里地。
“走的时候不觉得苦。”
“回到摊子上,看见那口锅,才哭的。”
我把碗放下。
“阿姨。”
“这顿饭我请。”
她笑了,以为我在客气。
“这怎么好意思。”
“房子你们留着。”
她的笑收了。
“我退股。”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退股。
“六十八万,一分不少,还我。”
她笑了一声。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一家人说什么股。”
我说,阿姨,一家人不写名字。
她的脸沉下来。
程越抬头。
“许苗。”
我说,你喝你的汤。
他姑姑把虾放下了。
他爸把手机放下了。
我拿起包,站起来。
“鱼蒸老了。”
17
程越追到楼下。
“你别冲动。”
“我妈就是嘴上说说。”
我说,程越,我问你一句话。
“你老实回答。”
“如果我一辈子怀不上,你娶不娶我。”
他不说话。
我说,你回答。
他说,你别问这种问题。
我说,你答不出来。
他说,这不是答不答得出来的问题。
我说,这就是。
“你妈要的是稳妥。”
“稳妥的意思,是我得能生,我才值这个价。”
他说,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妈就是老观念,她嘴上厉害,心里不坏。”
我说,那我呢。
“我这三年,在你妈心里,值多少。”
他说,你别用这种词。
我说,那你换个词。
“你说,我在你们家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
“你是我女朋友。”
我说,女朋友。
“你刚才在桌上,一句话没说。”
他说,我说了你能听吗。
我说,我没让你吵架。
“我让你说一句『妈,这话不对』。”
“一句就够了。”
他沉默了。
我说,程越,那六十八万,什么时候还我。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三天。
他说,你给我点时间。
我说,我给你三年了。
我在那个房子里住了三天。
第三天我回去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
两个箱子,一袋书,一盆薄荷。
我把薄荷抱下楼的时候,土撒了一点在电梯里。
我蹲下去,用手捧起来。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程越站在外面。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花盆。
“你连这个都要带走。”
我说,这是我买的。
他说,一盆薄荷多少钱。
我说,八块。
“八块钱的东西,你也计较。”
我说,我计较的是一盆薄荷吗。
他不说话了。
我抱着花盆走出电梯。
他在后面说,许苗,房子的事,我们好好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程越,你今天要是说一句“我妈不对”,我现在就上楼。
他张了张嘴。
没说。
我走了。
18
第三天他没还。
第十天他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
“有些人啊,攀不上就别攀。”
“我们家不是收破烂的。”
下面有人回“嫂子说得对”。
又有人回“早就看出来了”。
还有人回了一个笑脸。
我在群里发了一张图。
是转账记录。
六十八万,从我外婆的存折,转到开发商账户。
备注栏四个字:我的首付。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他妈发了一条。
“首付是给她面子。”
“她还真当自己出了钱。”
我又发了一张图。
是购房合同的补充协议。
上面写着:乙方出资陆拾捌万元整。
她没再说话。
过了五分钟,她发了一段话。
“我儿子一个月的工资,够她挣半年。”
“她那点钱,我十倍还她。”
“但我们家的房子,她想都别想。”
我回了一句。
“阿姨,我不要房子。”
“我要我的钱。”
她发了一个“呵呵”。
然后群解散了。
那天晚上,有三个亲戚私聊我。
一个说,小许,你别跟你阿姨一般见识。
一个说,你一个女人,闹成这样,以后谁敢要你。
还有一个说,你外婆那点钱,你留着也没用。
我一条一条回。
回的都是同一句。
“钱是我的,房子是他们的,这事很清楚。”
回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起来翻外婆的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三个名字。
我想,她这辈子也没跟谁红过脸。
她只是记着。
记着,就够了。
十分钟后,程越打电话来。
“你什么意思。”
“你把我们家脸撕了。”
我说,我没撕。
“我只是把我自己的名字,写回去了。”
他说,许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我一直这样。
“是你没看清。”
19
我把那六十八万的来路,从头捋了一遍。
存折、转账记录、拆迁协议、我外婆的死亡证明。
四样东西,摆在桌上。
少一样都不行。
我找了个律师。
姓方,三十四,办公室在旧写字楼七层。
电梯是坏的,我爬上去。
爬到五楼,歇了一下。
他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堆着卷宗。
他把我那堆材料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看完问,你只有转账记录?
我说,还有这个。
我把铁盒里的借条拿出来。
他看了很久。
“这个是他自己写的?”
“他自己写的。”
“有见证人吗。”
“没有。”
“有指纹吗。”
“有。”
他把借条举起来,对着窗户看。
“这案子能赢。”
“但我得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赢了钱,赢不了那三年。”
我说,我知道。
“我不是为了赢。”
“我是为了让我外婆知道,她给我的路费,我没白拿。”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
“收费按最低档。”
我说,为什么。
他指了指那张存折。
“我奶奶也卖过凉茶。”
“一碗两毛。”
我说,那你怎么当律师了。
他说,我奶奶说,卖凉茶不挣钱。
“但她还是卖了三十年。”
“她说,人得有个地方,让别人能找到你。”
20
调解那天在法院三楼。
他妈穿了件墨绿色的外套,戴了串佛珠。
一坐下就说,这钱是赠与。
“谈恋爱的时候给的钱,哪有要回去的。”
方律师说,有借条。
她说,借条是她逼我儿子写的。
“我儿子耳根子软。”
“她拿分手逼的。”
方律师把借条推过去。
“您看这五个字。”
“『用于购房首付』。”
“如果是赠与,不会写这五个字。”
她把借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程越。
“你写的?”
程越低着头。
“妈,那钱是她的。”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钱是她的。”
“六十八万,是她外婆卖凉茶攒的。”
“她外婆死了,就留了那一间铺子。”
调解室里没人说话。
她把借条放下。
“行。”
“要钱是吧。”
“我给你。”
“但房子不能卖。”
方律师说,为什么不能卖。
她不说。
方律师说,那我们去查。
“这套房子的首付构成。”
她的脸变了。
她说,你查什么查。
“我儿子的房子,我还能害他?”
方律师说,那就卖。
她说,不卖。
“要钱我给你,房子不卖。”
方律师合上本子。
“那咱们开庭。”
21
出来的时候,他妈在走廊上叫住我。
“许苗。”
我停下来。
“阿姨跟你说句实话。”
“你要是真喜欢程越,这钱我一分不少给你。”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房子不能卖。”
“以后你们住着,我不去。”
“我保证。”
我说,阿姨,那你为什么不让他卖。
她不说话。
“你在怕什么。”
她说,我怕什么。
“我一把年纪了,我怕什么。”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许苗。”
“你这三年,我对你不好吗。”
我说,不坏。
“不坏,就是不够好。”
她愣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没走。
“许苗。”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一间铺子。”
我说,什么铺子。
“裁缝铺。”
“我嫁过来第二年,我婆婆让我关了。”
“我关了。”
“关了就再也没开过。”
她说完,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背影。
她走得很快,像在躲什么。
22
后来查出来了。
一百一十二万里,有三十万是她从娘家侄子那儿挪的。
说好两年还,一直没还。
侄子去年买房,催过三次。
她拖到现在。
房子一卖,这三十万就得先还。
她拿不出来。
所以她不能卖。
所以她要拖。
拖到我认输。
方律师把材料给我看的时候,我正在出租屋里煮凉茶。
他说,她怕的不是你。
“她怕的是她侄子。”
我说,那正好。
“我不急。”
他说,你不急?
我说,我等了三年。
“不差这半年。”
他说,你这人挺怪的。
“别人到这一步,都想快点结束。”
我说,我想慢点。
“慢点,她才疼。”
23
开庭那天程越来了。
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穿了件灰色的夹克,下巴上有胡茬。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法官问他,被告对借条真实性有无异议。
他说,没有。
他妈在旁边拉他的袖子。
他把袖子抽出来。
“妈,别拉了。”
“字是我写的。”
休庭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等我。
“许苗。”
“那天在桌上,我是想说话的。”
我说,我知道。
“你没说。”
他说,我怕。
“我一说话,她就要闹。”
我说,你怕她闹。
“你不怕我走。”
他低下头。
“我妈把我养大。”
“我爸那年生意赔了,是她一个人撑的。”
“她这个人,说话难听,做事不坏。”
我说,程越。
“她对你是不坏。”
“她对我,是把我当成一件东西在挑。”
“挑剩下的,才轮到我。”
他说,我没有这么想。
我说,你不用这么想。
“你只要不反对,就是这个意思。”
24
判决下来是第二年三月。
六十八万,全额返还。
装修折价二十一万。
诉讼费她出。
房子归程越,他要在一个月内付清我八十九万。
付不出来,就拍卖。
他付不出来。
25
房子挂到了中介。
挂了一年,没人买。
他妈要价太高。
比同户型高了四十万。
中介劝过三次。
她说,我这房子装修花了三十万。
中介说,装修不算钱。
她说,怎么不算。
“我儿媳妇弄的,材料都是好的。”
中介给我打电话。
他说,许小姐。
“你前婆婆说,装修是你弄的。”
我说,是。
他说,那你能不能跟买家说说。
“这房子好在哪儿。”
我说,好在阳台能种薄荷。
他沉默了一下。
“就这个?”
我说,还有。
“下水我重做过,不会堵。”
“插座多装了六个,床头两个。”
“柜子到顶,不积灰。”
他说,这些能卖钱吗。
我说,不能。
“但住进去的人,会舒服。”
后来房子降了三十万,卖掉了。
买家是一对小夫妻。
看房那天,女的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这儿有个花盆。”
“里面还有土。”
中介说,前任房主种过东西。
女的说,那我接着种。
26
钱到账那天,我在银行坐了很久。
八十九万。
柜员问我,要不要办个理财。
我说,不用。
她说,放活期不划算。
我说,我知道。
我把钱分成三笔。
一笔存三年定期。
一笔留着开店。
一笔,我取了现金。
两万。
27
我妈是十一月来的。
她站在我租的房子门口。
门边靠着一块木板,是我外婆那块。
她看了半天。
“陈记。”
“你外婆的?”
我说,嗯。
她说,她走了?
我说,三年了。
她哦了一声。
“我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我说,你也没问。
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两盒牛奶。
她说,路过。
我说,坐吧。
她坐下来,把牛奶放在桌上。
“苗苗。”
“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
“听说你分了?”
我说,分了。
她说,那房子呢。
我说,卖了。
她说,卖了多少钱。
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跟你外婆一个样。”
“嘴硬。”
她低头看着桌面。
“妈这次来,是有件事。”
我说,借钱。
她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从来不为别的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万。”
“你弟弟要结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
我说,我弟弟。
“他今年二十四。”
“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她说,他是你弟弟。
我说,他是你儿子。
28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推过去。
“两万。”
她打开看了看。
“我说二十万。”
我说,我听见了。
“两万,是我给你的。”
“不是借。”
她说,两万够干什么。
我说,够你回去的车票,够你买两件衣服。
“够你想想,你还有个女儿。”
她把信封捏在手里。
“你恨我。”
我说,不恨。
“我六岁那年,你说去买菜。”
“我在门口坐到天黑。”
“外婆把我抱回去,给我煮了一碗面。”
“她说,你妈有她的难处。”
“我信了二十年。”
她眼睛红了。
“苗苗。”
“我那时候才二十三。”
“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带你,我带不动。”
我说,我知道。
“所以我给你两万。”
“不是因为我原谅你。”
“是因为我不想变成你。”
29
她哭了。
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
我给她盛了一碗凉茶。
“喝吧。”
“苦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跟你外婆做的一个味。”
我说,方子我背了十年。
她说,她那个方子,最后放什么。
我说,不放什么。
“就是熬够三个钟头。”
“少一分钟都苦。”
她喝完,把碗放下。
“苗苗。”
“我能常来吗。”
我说,等我开了铺子,四块一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
她走的时候,把牛奶留下了。
两盒,摆在桌上。
我外婆的账本上,没有她的名字。
我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
“妈,两万。”
画了一横。
30
铺子是我十一月租的。
小区门口,一间十二平米。
原来是修鞋的,墙上还钉着鞋架。
房东要三千五一个月。
我说,三千。
他说,三千二。
我说,三千一。
他说,你这丫头,一块钱也讲。
我说,一块钱能买两个鸡蛋。
他笑了。
“行,三千一。”
我把外婆那块木板搬过来。
“陈记”两个字掉了一半的漆。
我没重刷。
我在旁边钉了一块小牌。
“凉茶 四元”
“姜茶 四元”
“癍痧 四元”
下面一行小字。
“外婆的方子,熬三个钟头。”
31
第一天卖了三十七碗。
第二天四十二碗。
第三天,来了一个老太太。
她说,你是陈阿娣的什么人。
我说,外孙女。
她说,她走了?
我说,三年了。
她坐下来,要了一碗癍痧。
喝完说,淡了。
我说,我明天多熬半个钟头。
她说,不是火候。
“是你外婆舀的时候,勺子要在桶边磕两下。”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没磕。
我愣了一下。
那天她走后,我把勺子拿起来,在桶边磕了两下。
声音很轻。
我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第七天,有个老头天天来。
他姓吴,退休教师。
他每次都要一碗癍痧,坐在门口喝。
喝完说一句,苦。
第二天还来。
我问他,苦你还喝。
他说,苦才好。
“甜的东西,喝完就忘了。”
第十天,小区物业来找我。
“你这个摊子,占道了。”
我说,我租了铺子。
他说,桌子摆在外面。
我说,我收进去。
他说,招牌也超宽。
我说,我换。
他说,你这个是明火吗。
我说,不是,电的。
他看了半天,找不到毛病。
“那你注意卫生。”
我说,好。
第二天,我给他送了一碗凉茶。
他不要。
我说,不是送你的。
“是送你们办公室的。”
“六个人,六碗。”
他愣了一下。
“多少钱。”
我说,二十四。
他掏了钱。
后来他每天都来买六碗。
32
程越来是第三个月。
那天下午,人不多。
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半天招牌。
“你在这儿。”
我说,嗯。
他说,你为什么不走远一点。
我说,我为什么要走远。
“这小区一千多户。”
“一人一天喝一碗,我一天能卖两百碗。”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许苗。”
“我们还能不能。”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问的是“还能不能”。
“你没问『你受不受委屈』。”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说,要不要喝一碗。
他说,好。
我给他盛了一碗。
“四块。”
他掏出一百。
我说,找不开。
他说,不用找。
我说,那不行。
“一碗四块,多了我不收。”
他从口袋里摸出四个硬币,放在台子上。
一个一个放。
放完他说,许苗。
“那三年,我不是装的。”
我说,我知道。
“你只是选了你妈。”
33
他喝了两口,放下。
“我妈住院了。”
我说,什么病。
“胆结石,小手术。”
“她住院那几天,一直在说你的名字。”
我说,说我什么。
“说你煮的粥好喝。”
“说你这个人,心是热的。”
我说,那她有没有说,对不起。
他沉默。
“没有。”
我说,那就别说。
他低下头。
“许苗,我买了戒指。”
“去年就买了。”
“一直放在抽屉里。”
我说,那你现在拿出来干嘛。
他说,我想试试。
“万一你还愿意。”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桶边。
“程越。”
“你那枚戒指,是不是也想让我戴着,去跟你妈说,我怀上了。”
他抬头看我。
“不是。”
我说,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跟你妈说。
“说你要娶一个,她看不上的人。”
他不说话。
我说,你说不出来。
“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想的是,等我让步。”
“我让了三年。”
“这次我不让了。”
他坐在那儿,把那一碗凉茶喝完了。
喝完站起来。
“四块是吧。”
我说,你已经给了。
他走了。
那四个硬币还在台子上。
我收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个铁盒。
铁盒里是外婆的账本,和那张借条。
借条我没还给他。
我把它夹在账本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着三个名字。
我在下面添了第四个。
“程越,六十八万。”
画了一横。
后来我想了想,把这一行划掉了。
这一笔,我不想记在他的账上。
我收进抽屉。
34
他妈也来过一次。
是秋天。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很久。
“你这儿有热的吗。”
我说,有,姜茶。
“多少钱。”
“四块。”
她掏了四块,放在台子上。
我给她盛了一杯。
她捧着,没喝。
“许苗。”
“那三十万,我还上了。”
我说,恭喜。
她说,我把金镯子卖了。
“还有一对耳环。”
“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婆婆给的。”
我说,哦。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说,我没这么想。
“我就是觉得,你算得挺清楚。”
“你算清楚了你儿子的房子,算清楚了你侄子的钱。”
“你没算清楚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我说,我一个人,也能活。
35
她捧着那杯姜茶,站了一会儿。
“许苗。”
“我问你一句话。”
“你要是那天,什么都不说,就答应了。”
“现在是不是已经住进去了。”
我说,是。
“住进去,然后呢。”
她说,然后生孩子,过日子。
“女人不都是这么过的。”
我说,阿姨。
“你也是这么过的。”
她不说话。
“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一件事,是你自己拿的主意。”
她想了很久。
“有。”
“我嫁给程越他爸,是我自己拿的主意。”
“我妈不同意。”
“我跟她吵了一架,搬出去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让程越自己拿主意。
她愣住了。
“那不一样。”
“我是为他好。”
我说,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姜茶洒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擦。
“许苗。”
“你这张嘴,真伤人。”
我说,阿姨,我不伤人。
“我只是把话说到位。”
“说不到位,你听不见。”
她走了。
杯子她带走了。
第二天,杯子放在台子上,洗干净的。
案子结了半年,我才请方律师吃了顿饭。
小馆子,两个菜。
我说,方律师,我敬你一杯。
他说,我不会喝。
我说,那喝茶。
他端起茶杯。
“许苗。”
“你这个案子,我做得最痛快。”
我说,为什么。
“因为你从头到尾,没哭。”
我说,我哭过。
“在毛坯房里哭的。”
“那时候没人看见。”
他说,那不算。
“哭给人看的,是求人。”
“哭给自己看的,是过日子。”
36
方律师现在每天来。
下午三点,坐最里面那张桌子。
要一碗癍痧,不加糖。
他喝得很慢,一碗能喝四十分钟。
我问他,你不上班吗。
他说,上班。
“我下午没庭。”
我说,那你回去睡一觉。
他说,我这儿挺好的。
有一天他带来一个本子。
蓝皮的,用橡皮筋捆着。
跟我外婆那本一模一样。
我说,你哪儿买的。
他说,我奶奶留下的。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陈记,赊账十九块五。”
下面三个名字。
我看了很久。
“你奶奶是谁。”
他说,我奶奶姓方。
“住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
“她说她欠一个人的凉茶钱,欠了二十年。”
“那个人从来没找她要过。”
我把本子合上。
“她不用还了。”
他说,我知道。
“但她想还。”
他从口袋里掏出十九块五。
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四个一块,一个五毛。
放在台子上。
我一个一个数。
数完我说,正好。
他笑了。
“那这账,清了?”
我说,清了。
“以后喝凉茶,现结。”
37
他后来每天都来。
来了就坐着,不说话。
有时候帮我收桌子。
有一次下大雨,他跑出去把外面的塑料凳搬进来。
搬完站在门口抖伞。
我说,你一个律师,天天在我这儿坐着,像什么样子。
他说,像顾客。
我说,哪个顾客一天喝四十分钟。
他说,我这是品。
我说,凉茶有什么好品的。
他说,品你熬的火候。
“三个钟头。”
“少一分钟都苦。”
有一次我问他,你为什么天天来。
他说,我没帮你。
“我帮的是那个卖凉茶的老太太。”
我说,她死了。
他说,我知道。
“所以我才帮。”
“人死了,账不能烂。”
我说,那你的账什么时候烂。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天天来,谁给你记账。
他说,我自己记。
“记在心上。”
38
程越结婚是第二年春天。
我没收到请帖。
是吴老师说的。
他说,小区里那家儿子结婚,摆了三桌。
我说,哦。
他说,你不去看看。
我说,我去干什么。
他说,也是。
那天下午我多熬了一锅。
熬到第三个钟头,我关了火。
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上来。
我站在热气里,眼睛有点湿。
我想,那三年我要是早点学会记账,会不会不一样。
想了半分钟,我放弃了。
学会了记账,我可能就不走了。
薄荷我种在铺子门口。
两个泡沫箱。
长得很快,一个月就爬满了。
有人问我要,我就掐一枝给他。
有一天我正在掐,程越从旁边过。
他停下来。
“这个好活吗。”
我说,好活。
他说,我那个阳台,空着。
我说,那你种点。
他说,我不会。
我说,浇水就行。
他站了一会儿。
“许苗。”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混蛋。”
我说,你不混蛋。
“你只是每一次,都选了对你自己最省事的那个。”
他没说话。
我说,薄荷你拿一枝吧。
“掐了还会长。”
他伸手接过去。
捏在手里,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低头继续掐。
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浅色的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