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8:哑巴媳妇心里骂我狗
1 重生1988:哑巴媳妇心里骂我狗
我死那年五十九,肺癌晚期,住县医院走廊的加床。
不是没病房,是押金交不上。走廊尽头那扇窗关不严,风一宿一宿往里灌,我把被子裹到下巴,还是冷,冷到骨头缝里。
儿子来过一趟,放下两千块钱。他说,爸,我公司忙,先走了。钱压在枕头底下,我没动。我知道那钱不够,也知道他不会来第二趟。
护工推车从我床边过,铁轱辘压住我耷拉在床沿的手。我哼了一声。走廊里没人回头。
闭眼之前我想的是秀秀。
不是想她的好。是想她走那天。下大雪,她拎着个蓝布包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我没看着,是后来听邻居说的。邻居说,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雪落了一肩膀,人就走了。
再睁眼,头顶是糊报纸的顶棚。报纸糊得歪,一张压一张,最上头那张有个大标题,四个字:价格闯关。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足有一分钟。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在里头敲了一下。
一九八八年。
我回来了。
门帘一挑,进来个女人,端着搪瓷盆,盆沿磕掉一块瓷,白茬露在外头。她瘦,颧骨支棱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接了一截,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裤脚挽着,脚脖子上沾了泥。
秀秀。我媳妇。
她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把盆放下,抬手比划:醒了?喝粥。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浑身一僵,往后缩。手背上一道烫疤,指甲盖那么大,粉白的,缩在皮下——上辈子冬天她给我灌暖水袋,壶嘴漏了,烫的。我那时候只骂她笨,连问都没问一句。
【松手。狗东西又憋什么坏。】
我僵住了。
屋里没别人。她嘴都没张,嘴唇抿得紧紧的,连气都没出。
她是哑巴。六岁上发烧烧的。大夫说嗓子没全坏,是她自己不肯开口了。那年她喊疼喊了三天,没人管,后来就不喊了。
【看什么看。昨天把粮钱输光了,今天装什么好人。】
声音清清楚楚,是她的嗓子,比记忆里年轻,带着火气,尾音往上挑。
我看看她。她低着头搅粥,眼皮都不抬。勺子磕在盆沿上,一下,一下,磕得很有数。
我试着在心里喊她:秀秀?
她没反应,把粥碗往我面前推了推,碗底在炕桌上磨出一道白印。
她听不见我。只有我听得见她。
我坐在炕上,半天没动。一九八八年,我二十四。爹死了两年,我赌了两年,秀秀嫁过来两年,挨了我两回打。
上辈子这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牌桌上。买粮的十二块钱,我输得一分不剩,回家跟她说钱丢了。她不信,翻我兜,翻出一张牌九。我打了她。
那是第一回。
后来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后来她就不信我了。再后来,她连恨都懒得恨,我进门她连眼皮都不抬。
【喝啊。】她的心声又响,【凉了别怨我。】
我端起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里浮着几粒米,随着端起来晃一晃,贴在碗壁上又滑下去。
我喝了一口。热的,咸的,她放了盐。
上辈子我嫌她做的粥有股子药味,把碗扣在桌上。她蹲在灶边,一粒一粒把撒的粥捧回碗里,捧完了,自己吃了。我那时候在院子里骂她糟蹋粮食。
我把碗端稳,一口一口喝完。喝到最后一口,把碗底那几粒米也拨进嘴里。
“再添点。”我说。
她抬起头。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掂量这人是不是疯了。
2 护妻拒赌立心
米缸见底了。缸底一层白,刮都刮不出半碗。
秀秀把稠的都捞给我,自己喝汤。汤里能照见棚顶的报纸。我把碗端起来,倒回锅里一半,拿勺搅匀,重新盛了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
她愣愣地看着那碗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对。他把粥倒回去,是嫌我做的脏?】
我心里一酸。
“不脏。”我说,“一块儿吃。”
她端碗的手抖了一下,赶紧低头喝,喝得很快,喉咙里咕咚咕咚的,像怕我反悔把碗收回去。
门帘一掀,我嫂子王翠莲进来了。人没到声先到:“朝阳,粮钱呢?”
她惦记那十二块钱惦记好几天了。上辈子这天,我输光了钱,她来要账,要不着,就把我家米缸底刮走了,说抵利息。秀秀拦了一下,被她推了个跟头,膝盖磕在门槛上,青了一个月。
这辈子钱还在我兜里。我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在炕上,数了数,十二块。
“嫂子,借我六块。”我说。
她眼一瞪:“借?你拿什么还?”
“赶集卖货,三天还你。”
【别借。】秀秀的心声突然响起来,【她不会借的。她就要看你难堪。上回借了她三块钱,转头跟全院说你赌输了连锅都揭不开。】
我看了秀秀一眼。她垂着眼剥咸菜,手指头细细的,指节上有冻开的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洗衣裳留下的皂角味。
王翠莲果然冷笑:“借什么借,我看你是又想去翻本。秀秀啊,不是嫂子说你,这种男人,你趁早……”
“嫂子。”我打断她,“钱我不借了。粮我自己想办法。你回吧。”
她噎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像不认识我。骂骂咧咧走到门口,又回头:“月底你爹那存单到期,别忘了取。放你手里早晚输光,不如给小军娶媳妇用。”
门帘摔得啪啪响,土从帘子上抖下来,落了一层。
我爹是县运输公司的司机,前年出车没了。公司给了一张抚恤存单,八十块。
上辈子这张存单被我偷出去赌输了。秀秀去运输公司闹,人家把她架出来,她坐在门口台阶上哭了一下午,哭完了,自己走回来,一句没跟我说。
那是她唯一一次替我爹哭。
【她惦记那存单不是一天两天了。】秀秀的心声说,【铁盒在米缸边上,他可别又……】
我下炕,把铁盒打开。铁盒是饼干盒改的,盖子上的画磨没了,只剩一片模糊的红。存单在,压在一沓粮票底下,纸边发脆。旁边还有个红布包,打开,一只银镯子,秀秀的嫁妆,她娘留的,镯子内圈刻了两个小字,磨得看不清了。
上辈子我输急眼的时候动过它的心思。她拿剪刀抵着自己脖子,逼我放回去。剪刀是钝的,她手抖,脖子上压出一道红痕。
我把红布包原样放好,铁盒盖严,盖子上那块掉漆的地方,我用指头按了按。
然后我把那十二块钱分成两份。六块压在米缸边上,用半块砖头压住;六块揣进兜里。
秀秀一直看着我。
【他把钱分两半。一半放米缸边上。】
【那是……留给我买粮的?】
我没解释,端起粥碗把剩下半碗喝完。
“我赶集去。”我说,“晌午别等我。”
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看着我把门带上。
3 赊货誓改前非
临水县逢五排十有大集。我揣着六块钱,先去了县百货批发部。
上辈子这时候我在牌桌上,可我记得这一年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我发了点小财,酒桌上跟人吹过无数回:八八年秋,健美裤在咱县卖疯了,批发部进价四块二,集上卖八块。供销社的售货员都偷偷倒腾,一晚上能挣半个月工资。
批发部主任老宋,五十来岁,正蹲在门口抽烟。他抽烟有个习惯,抽到一半把烟搁在耳朵上,腾出手干活,想起来再夹回来。
我爹活着的时候给他拉过货。有一年冬天车坏在半道,我爹把棉大衣脱下来裹在货上,自己冻得高烧三天。老宋来我家看过我爹,提了两瓶罐头,橘子瓣的,我和秀秀一人吃了半瓶。
“宋叔。”我递了根烟过去。大前门,我兜里就剩这一根,烟盒压扁了,边角起了毛。
他认了我半天:“朝阳?你小子……”他把烟接过去,没点,先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听说你还在耍钱?”
“不耍了。”我说,“想进点货,赶集卖。本钱不够,想赊二十条健美裤,三天结账。”
他眯着眼看我,烟抽了半根,烟灰积了老长一截,自己掉了。
“你爹的面子,我认。”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但丑话说前头。三天后见不着钱,我上你家搬东西。你家那口锅我也搬。”
“中。”
二十条健美裤,四块二一条,八十四块的账。我在账本上按了个手印,印泥是红的,按下去手指头黏糊糊。
我扛着货出门,老宋在后头喊:“朝阳,别学你那些狐朋狗友。你爹是好人。”
我鼻子一酸,没回头,摆了摆手。货压在肩膀上,一条一条叠得板正,硬邦邦的,硌得锁骨疼。
回家的路上我琢磨这个读心的事。琢磨出一条例:得在她身边,十步以内,才听得见。远了,就断。
但有一条例外,是后来验证的——她要是心里喊我名字,喊得急,隔多远都往我脑子里钻。
那天晌午我在院子里劈柴,她在灶屋做饭。隔着两堵墙,我脑子里突然一声:【朝阳,吃饭。】
我斧子差点劈到脚上。斧刃卡在木头缝里,我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她端着菜出来,看我愣着,比划:喊你吃饭,听不见?
我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
“听见了。”我说。
她看我一眼,把菜放下,又进去了。
【今天邪门。】她的心声隔着墙飘过来,【喊一声就应。以前喊十声都不带抬头的。】
我蹲在柴堆边上,半天没起来。
上辈子她喊我吃饭,喊到菜凉透,就把菜扣在锅里,自己先吃。我输钱回来掀桌子,说老子不吃猪食。碗摔在地上碎了,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捡完了把手在围裙上擦擦,没哭。
她从来没跟我吵过。她吵不了。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灭下去,像灶膛里的火,没人添柴,慢慢就剩下灰。
我那时候觉得她烦。
现在我想抽自己。
4 赶集护妻卖货
第二天逢集,我天不亮就起来了。
秀秀比我还早。灶屋里已经冒烟了,她烙了两张饼,给我卷了咸菜,又往我兜里塞了一个煮鸡蛋。
【带着。集上东西贵。】
我捏着那个鸡蛋,热的,烫手。蛋壳上有一道裂纹,是煮的时候磕的,她拿手抹了一下,抹不掉。
“一块儿去。”我说。
她连连摆手,比划:我去了给你丢人。
【我不会说话,人家笑话你。】
“谁笑话你,我撕谁的嘴。”我说。
她手停住了,停在半空,手指头还保持着刚才比划的姿势。
我拉起她就走。她挣了两下,没挣动,就由着我了。一路上她低着头,离我半步远,像个小尾巴。走到村口,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把那截接的袖口藏进掌心里。
集上人挤人。卖菜的、卖布的、卖耗子药的,摊子挨摊子,吆喝声撞在一起。空气里一股子炸油条味、猪下水味、还有牲口棚的味道。
我找了个墙根,把蛇皮袋铺地上,健美裤叠好摆上去,一条一条码成小塔。我扯着嗓子吆喝:“健美裤健美裤,上海来的健美裤,八块一条,穿上腿长二尺——”
秀秀蹲在旁边。有人拿起裤子看,她就举着另一条给人比划颜色,黑的说黑的,灰的说灰的,比划得认真,手指头在裤腰上捏出一道折痕。
有个老婆子捏着裤腰翻来覆去地看,撇嘴:“哑巴卖的货,别是残次品。少给两块,六块。”
秀秀脸涨红了,看看我,又看看裤子。她的手慢慢缩回去,缩到膝盖上,攥成一团。
【不是残次品。】她的心声说,【我一条一条检查过的,线头都剪了。昨晚剪到半夜,剪子不快,手都磨破了。】
我把裤子拿回来,抖开,叠好,边角对齐。
“大娘,八块,一分不少。”我说,“她不会说话,货会说话。您去供销社问问,这裤子供销社卖九块二,还得要票。”
老婆子讪讪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嘴里嘟囔。
秀秀蹲在那儿,半天没动。手指头抠着蛇皮袋的边,抠出一道白痕。半晌,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
【他护着我。】
【他以前……没护过我。】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吆喝,嗓门比刚才还高半格,喊得自己耳朵嗡嗡响。
吆喝累了,她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温水,不知道从哪儿讨的。缸子是家里那个,掉瓷的地方她用布包了一圈。
【喝。嗓子喊劈了。】
我接过来喝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我吹了吹,喝下去。
她看着我喝,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压得脸都僵了。
晌午卖了三条。二十四块。
收摊的时候她偷偷数钱,钱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捋平。数完眼睛亮了,又赶紧把钱往我手里塞。
【二十四块。够买二十斤米,还能剩。】
【不对。他会不会又拿去赌?】
【上回他卖了家里那只下蛋的鸡,说去做生意,晚上就空着手回来了。鸡没了,蛋也没了。】
我把钱全塞回她手里,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合上。她的手凉,骨节硬。
“你管钱。”我说,“以后都你管。买米,买肉,你说了算。”
她手一缩,像被烫了。
【他什么意思。】
【上回他把钱给我,是让我去给他买烟。】
【这次……】
“不买烟。”我说,“我戒了。”
她攥着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日头偏西了,斜着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墙根。
我看见她眼圈红了,赶紧扭头收拾蛇皮袋。
不能看。再看我也得红。
那天晚上她买了米,买了肉,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油少,馅剁得很细。她吃了十一个,我吃了三十个。她看着我吃,心声碎碎念:
【慢点。没人和你抢。】
【锅里还有。】
【……狗东西,吃相真难看。】
我咬着饺子,差点笑出声,热气从鼻子里冒出来。
狗东西就狗东西吧。
上辈子她连在心里骂我都不敢。这辈子敢骂了,挺好。
5 恶徒上门挑衅
三天,十八条卖出去了,剩两条留着给秀秀。
还清老宋八十四块,兜里还剩六十多。我买了米买了面,又扯了块灯芯绒,藏青的,给秀秀做棉袄。她身上那件褂子,接的袖子,棉花都板结了,捏一把硬邦邦,不挡风。
她把布抱在怀里,摸了很久。先摸正面,再翻过来摸反面,指头在绒面上来回蹭,蹭得布都热了。
【给我的?】
【他以前连根头绳都没给我买过。】
【……藏青的。耐脏。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耐脏的。】
我心想,上辈子你一件棉袄穿了九年,袖口磨得露棉花,棉花一缕一缕往外冒,我都没说给你换一件。
这话没法说。我说了她也不信。
晚上她坐在灯下裁布,我蹲在旁边看她剪。剪刀是借的,王翠莲家的,她借的时候王翠莲阴阳怪气说了半筐话,她一句没回——她回不了。
灯芯捻得低,火苗只有豆大,她眯着眼,把布边对着灯焰看,看直不直。
【剪刀快,别裁歪了。】
【歪了他该嫌了。】
“不嫌。”我说,“歪了也暖和。”
她剪刀一顿,抬头看我。
我赶紧找补:“我是说,你手艺好,歪不了。”
她低下头继续剪,耳朵尖红了,红到耳根。
【吓死我了。】
【他怎么老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毛病得改。她心里想什么我张嘴就接,早晚露馅。
那几天她心声里偶尔会闪过半句没头没尾的话。
【又做那个梦了。】
【咳。咳到死。】
我那时候忙着进货,没往心里去。
赵德彪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他是镇上赌坊看场的,我上辈子的牌友。我输钱的时候借过他的,五十块,月息五分,利滚利。上辈子这笔账滚到三百多。秀秀去还,被他扣在赌坊里洗了三天牌,回来手上多了道口子,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不出话,比划说是切菜切的。
我信了。我他妈居然信了。
这辈子那五十块的欠条还在他手里。原主留下的烂账,我认。
“朝阳。”他蹲在我家门口嗑瓜子,“听说你改邪归正了?卖裤子?一天挣几个子儿啊。跟哥走,一晚上翻本,比你卖一个月裤子强。”
他嗑瓜子的手很稳,瓜子仁进嘴,皮吐在地上,一吐一个准,脚边很快积了一小堆。
“不去。”我说,“月底我还你钱。”
他瓜子皮吐在地上,笑了:“还?你拿什么还?”
他往屋里瞟。秀秀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背对着我们,胳膊举起来,够着绳子,衣袖滑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
“你媳妇不错。”他慢悠悠地说,“哑巴好啊,哑巴听话,不吵不闹。”
我拳头攥得咯咯响。
秀秀的心声传过来,冷的:【离他远点。上回就是跟他去的,回来粮钱没了。】
【他看我的眼神,恶心。】
我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松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
“月底。”我说,“十月初一,八十四块,一分不少。你到时候来拿。”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他走到门口,回头,“朝阳,你变了。变了好啊。”
他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
“变了的人,我见得多了。最后都一个样。”
6 读心狂奔救妻
九月二十六,我在集上出摊。
生意好。一上午卖了七条。秀秀在旁边帮我叠裤子,叠得整整齐齐,角对角,叠完了还要拍一下,把空气拍出去。她今天心情好,心声一直在哼歌,哼的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我听得直乐。
【笑什么。】
【哼歌也不让哼。】
【霸道。】
我正想逗她两句,脑子里突然炸开一声。
【朝阳!】
是她。隔着一里多地,她的声音直接砸进我脑子里,尖的,颤的,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撕纸。
【别过来——不对,快来——】
我手里的裤子掉在地上。
【他们拽我。朝阳,他们拽我——】
我扔下摊子就往家跑。蛇皮袋没收,裤子撒了一地,旁边卖鸡蛋的老头喊我,说钱,你的钱。我听见了,没停。
一里多地,我跑得肺都要炸了。跑到半路,鞋掉了一只,我没回头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路上,硌得钻心。
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回。我在集上听说秀秀被人扣了,我跑回去,晚了。她坐在赌坊后院的柴堆边上,头发散了,手上有口子,血凝住了,黑红一片。我那时候干了什么?我打了赵德彪,打断他鼻梁,赔了八十块,蹲了七天。
出来以后我接着赌。我想着,反正都这样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这辈子我兜里有钱,我脑子清楚,我不打他。
我打他,赔钱,蹲号子,秀秀一个人在家担惊受怕,夜里连灯都不敢吹。
我要他站着把钱吐出来,还得让全院的人都看见,是他不是人。
拐进胡同口,我放慢了脚。不是怕,是不能喘着气进去。喘着气进去,像个疯子。
家门口围了人。卖豆腐的老李头端着盆站在最前头,盆里还泡着两块豆腐。几个婆娘扒着墙头看。
王翠莲正拽着秀秀的胳膊往外拖。秀秀拼命往后坠,身子往下沉,屁股坐在地上,鞋都蹭掉了一只。
赵德彪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脚边一堆瓜子皮。
“哟。”他看见我,把瓜子皮吐了,“朝阳回来了。”
他指了指秀秀,笑。
“你媳妇自愿跟我走,抵你那五十块赌债。欠条我都带来了。”
7 拦抢对峙护妻
秀秀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拼命摇头。她嘴张着,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一股子气,嘶嘶的。
【我没答应!他撒谎!朝阳你别信他——】
【可是五十块,我们拿什么还……】
【要不……要不就跟他去吧。他刚变好。别让他再进去蹲着。】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攥得生疼。
都这时候了,她想的还是别让我蹲号子。
我走过去,先把王翠莲的手掰开。她手指头扣得很紧,一根一根掰,掰到最后一根,她指甲划了我手背一道。
“嫂子。”我说,“松手。”
她被我眼神唬住了,真松了。秀秀踉跄一下,我扶住她,把她拉到我身后。她的手抓住我后襟,抓得很死,指头都白了。
“德彪哥。”我说,“欠条呢?”
他掏出来,抖了抖。纸是毛边纸,折了三折,边角起毛。我接过来看。五十块,月息五分,写了三个月,滚到八十。
“这账我认。”我把欠条举起来,让围观的人都看见,“但今天是九月二十六。欠条上写的还款日,十月初一。还有五天。”
我把欠条往他面前一递。
“你现在来抢人,是打算把欠条撕了,不认这账了?”
他脸色一变。
围观的人开始嗡嗡。卖豆腐的老李头挤进来,豆腐盆往地上一放:“德彪,这就不对了。人家没到期,你抢什么人。”
“就是。”旁边有人接,“哑巴也是人啊。”
赵德彪脸上挂不住了,梗着脖子:“我这是好心!他一个赌鬼,拿什么还?我这是替他着想!”
“我拿什么还,你不用管。”我说,“十月初一,八十块。今天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去派出所。八八年了,不是旧社会。抢人,够你喝一壶。”
他盯着我,眼神阴下来,瓜子壳在手里捏碎了。
“行啊朝阳。”他笑了,“嘴皮子利索了。那我今天就在这等。你不是能吗,你现在还。现在拿出来八十块,我立马走,以后见你绕道。”
他吃准了我拿不出来。
我兜里这几天攒的钱,我数过,六十二。
我把钱掏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一张一张,数得很慢。风把最上头那张吹起来一角,我用手按住。
六十二。
差十八。
赵德彪笑出声来,笑得肩膀抖。王翠莲在旁边阴阳怪气:“我就说嘛,赌鬼的话能信?秀秀啊,认命吧,跟德彪走,好歹吃得上饭……”
秀秀从我身后挣出来,跑进屋去。
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合上。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
打开。
银镯子。她娘留的。她嫁过来那天戴在手腕上,就戴过那一天。后来收进盒子里,再没拿出来。
她把镯子拍在我手里,仰着头看我,眼睛通红,红得像要滴血。
【拿去。】
【镯子没了能打。人没了就没了。】
8 动用亡父存单
我捏着那个镯子,捏得手心出汗。镯子是凉的,很沉,比她手腕粗一圈。
上辈子我动过它的心思,她拿剪刀抵着脖子逼我放回去。这辈子她主动给我了,为了堵赵德彪的嘴。
我把镯子塞回她手心,把她手指头合上。
“用不着。”我说。
我转身进屋,从米缸边上拿起铁盒,打开,抽出那张存单。
纸很薄,边角已经发脆,上头印着红章,字是铅印的。我爹的名字在上头。
我爹的命钱。八十块。
上辈子我把它偷出来输了。秀秀去运输公司闹,被人架出来,坐在门口哭了一下午。
这辈子我把它举起来,举给全院的人看。
“县运输公司抚恤存单,八十块。我爹拿命换的。”我说,“加上这六十二,够了。德彪哥,跟我去信用社取。”
赵德彪脸上的笑僵住了。
王翠莲急了,扑上来要抢:“朝阳你疯了!那存单是给小军……”
我侧身躲开,盯着她。
“嫂子。”我说,“我爹的命钱,你惦记两年了。今天当着全院的面,我把话撂这儿——这钱我取出来还债,是因为我爹生前最要脸面,他不欠人钱。”
我顿了顿。
“但你今天拽秀秀去抵债这事,我也记着。我爹在天上看着呢。”
她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刚浆过的布。
围观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老李头啐了一口:“翠莲,你干的这叫人事?你弟媳妇哑巴,不会说话,你就这么糟践她?”
“就是。老周在的时候对你不薄啊。那年你家盖房,他借你二百块,到现在还没要。”
王翠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扒开人群走了。走的时候撞翻了老李头的豆腐盆,白花花的豆腐摔在地上,没人帮她捡。
赵德彪拿了钱。我跟他去信用社取的,八十块,当着信用社主任的面点的。主任数了两遍,蘸着水,一张一张捻开,数完给我写了张收条,字写得方方正正。
他把钱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朝阳。”他说,“你狠。”
“不狠。”我说,“我就是不想再当畜生了。”
他走了。这回没撂话。
秀秀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布包。布包的角磨破了,露出里头一点银白。
我走过去,把铁盒放回米缸边上。
“镯子收好。”我说,“以后谁也别给。”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把存单用了。那是他爹的命钱。】
【他以前说,谁动那张存单他跟谁拼命。】
【他今天……】
她哭出声了。哑巴哭是有声音的,呜呜的,像风穿过破窗户,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哨。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想给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上辈子我没给她擦过眼泪。
这辈子第一回,手抖得不像话。
9 办照合法经营
那天晚上她给我缝棉袄。
灯芯绒的面,她裁了三天,缝了两天。我坐在旁边看她,她一针一针,针脚密得能数出来。线是拆旧衣裳拆的,绕成团,绕得圆圆的。
【针脚密点,冬天挡风。】
【他今天数钱的样子,像变了个人。】
【变了好。变了……别变回去。】
我轻声说:“不变回去了。”
她针扎了手。
血珠子冒出来,她含进嘴里,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赶紧找补:“我是说,我以后好好过日子。你信我。”
她低下头继续缝,耳朵红透了,红到脖子。
【吓死我了。】
【……笨蛋。】
我松了口气,后背一层汗,凉飕飕贴着衣裳。
这读心的本事是老天爷给的,可老天爷没给我说明书。我得管住嘴。她心里想什么,我听见了,烂在肚子里,不能接茬。
接多了,她该怕我了。
谁愿意跟一个能看穿自己心思的人过日子。
十月初,工商所的人来了。
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无证经营。举报的是谁,不用猜。
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二十来岁,推着自行车进院,先把车支好,再翻我的货,翻我的账。我一分钱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代销的货有批发部的手续,老宋给我写了条子,盖了章,红印子按得很正。
他把账本从头翻到尾,指甲在纸上划过去,沙沙响。翻完了,抬头看我:“账记得挺清楚啊。”
“我爹是司机。”我说,“他跑一趟车,油耗、过路费、修车钱,一笔一笔都记。我跟他学的。”
他笑了,把账本还我:“没事了。不过你这规模,干脆办个个体户执照,合法经营,谁也说不出什么。”
我愣了一下。
“能办?”
“能办。”他说,“八八年了,鼓励个体经济。你去所里填表,三天就下来。”
我送他出门。他骑上自行车,脚蹬了两下,又回头:“举报你的人,说你赌。我查了,派出所没你的案底。好好干。”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院墙根的草长到了膝盖,风一吹,往一边倒。
上辈子我连工商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听说有人查我,第一反应是跑。跑了,货被收了,人被抓了,罚了二百。
这辈子我站在门口,腰杆是直的。
秀秀在院子里择菜,心声飘过来:
【他跟公家人说话,不哆嗦。】
【真好。】
执照三天就下来了。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纸上印着我的名字,还有经营范围,写得密密麻麻。
秀秀凑过来看。她不识几个字,就认得照片上那个红章。
【红的。公章。】
【我们家也有公章了。】
我差点笑出来。
“对。”我说,“咱们家的。”
10 背妻求医断根
执照下来,我跟老宋谈了长期代销。健美裤换成棉毛衫、棉裤、袜子。我记得八八年冬天冷得早,十月就下了霜,棉裤能卖疯。
我囤了五十条棉裤。老宋看我一眼:“你小子,胆子不小。”
“宋叔。”我说,“我爹说过,开车得看远光,不能光盯着鼻子底下。”
他笑了,给我又让了两分钱利。
十一月,棉裤卖疯了。我一个月挣了三百多。
我给秀秀买了棉鞋,买了雪花膏。蛤蜊油换成瓶装的,铁盒盖,一拧开,香得很,香得冲鼻子。她对着镜子抹,抹一点,闻一下,再抹一点。
【香的。】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儿。】
上辈子她用过一瓶雪花膏,是邻居给的,她舍不得用,藏在枕头底下。我嫌香得腻,说她穷讲究。
后来那瓶雪花膏干了,硬成一块,她也没舍得扔,一直搁在柜子最里头。
我站在门口看她抹,没说话。
【又做那个梦了。】她的心声突然飘过来半句,【咳。咳到死。】
【不能让他知道。他会嫌我晦气。】
我那时候忙着数钱,没往深里想。
十二月初,她开始咳。
先是早上咳两声。后来夜里也咳,咳得整个人弓起来,被子顶到下巴。我让她去卫生所,她摆手,比划:扛扛就过去了。
【钱留着进货。我扛扛就过去了。】
【上回感冒也是扛过去的。】
我心里一沉。
上辈子她就是这个冬天落下的病根。肺炎,没钱治,拖成了痨病,咳了十年。九八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四十二斤。
四十二斤。我称过她。抱着她的时候我称的。
我一把把她背起来。
她在我背上捶我,拳头软绵绵的,心声炸了:【放我下来!钱!进货的钱!】
“进个屁。”我说。
我背着她跑了二里地,跑到县医院。路上她咳了一阵,咳得我后脖子一片湿热。
医院走廊里排着队,一股子酒精味和消毒水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挂号窗口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布粘着。大夫听诊,拍片,出来脸沉着:肺炎,再拖一个礼拜就麻烦了。住院,押金三十。
我交了。钱是从贴身内兜里掏的,掏出来还带着体温。
她躺在病床上输液,不肯闭眼,一直盯着输液瓶,盯着盯着就去看床头的收费单。
【三十块。三十块够进六条棉裤。】
【败家。】
【……可是暖和。这被子真暖和。】
我坐在床边,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被子上印着红十字,洗得发灰。
“睡。”我说,“钱的事你别管。”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软下来,像冻住的水化开了。
【他凶我。】
【凶得好听。】
她睡着了。心声也安静了。
病房里就剩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一滴,一滴,数得清。
我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对着睡着的她,把这几个月憋在肚子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掏。
11 互诉重生秘辛
“秀秀,我是死过一回的人。”
“上辈子我赌,我打你,我把爹的存单输了,把你气走。你走那天下大雪,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邻居说你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你看的是什么。”
“你咳了十年。九八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四十二斤。我抱着你,跟抱一捆柴火似的,轻得吓人。”
“我后来挣了钱,挣了不少。可我五十九就死了,肺癌,死在走廊加床上。儿子放下两千块钱就走了,护工的车轱辘压我的手,没人管。”
“我闭眼之前想,要是能重来,我把命给你都行。”
“老天爷真让我回来了。”
我说完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她的心声。
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做了那个梦。】
我僵住了。
她睁开眼。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流,一道一道的,把枕巾洇出一片深色。
【我梦见我咳了十年。死在九八年冬天。梦里你不在。】
【醒来我就想,要是真的,该多没意思。】
【后来你变了。我以为是我求菩萨求来的。我天天在心里求,求菩萨让你变回来,求菩萨别让你再打我。】
【原来是你也回来了。】
我嗓子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你……梦见过?”
她点头。
【我不敢说。我怕你嫌我晦气。】
【我更怕……说出来,梦就醒了。】
我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他妈五十九岁死的人,哭得像个二十四的傻小子。
她看着我哭,慌了,抬手给我擦眼泪。手背上的烫疤蹭过我脸,痒痒的,粗粗的,带着药味。
【别哭。】
【你一哭我就想哭。】
【咱俩都活着呢。哭什么。】
我抓住她的手,攥紧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动了好几下。
然后她张开嘴。
六岁以后,她第一次,主动发出声音。
不是话。是一个音节。哑的,破的,像生锈的门轴,转了一下。
“……朝。”
我整个人钉在那儿。
她练过。在心里练了千百遍。
【我练了好久。】她的心声说,轻轻的,【就想有一天,能喊你一声。】
【喊你吃饭。喊你回家。】
【喊你……别走。】
我趴在她床边,哭得喘不上气。
她一下一下拍我的背,像哄小孩。手掌落下来很轻,隔着棉袄,还是能感觉到。
输液瓶滴答滴答。窗外下雪了,八八年的第一场雪。雪片子很大,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上辈子这场雪,她一个人走在回娘家的路上。
这辈子她在病床上,我趴在床边,她拍着我的背。
雪下得真他妈好。
12 开店相守余生
开春,我们的摊子变成了门面。
集口两间房,租的,一个月十二块。我刷了墙,打了货架,挂了块牌子。
牌子是我写的,字丑。秀秀服装。
执照上法人那栏,我填的她的名字。工商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愣了一下:“填你媳妇?她……”
“她管钱。”我说,“钱归她管,店就归她。”
他笑了,给盖了章。章按下去,纸上洇出一圈红。
秀秀捧着执照,看那个红章,看了半天。她用指头在名字上摸了一下,那个字她不认得,但她知道那是她。
【写我的名字?】
【他不怕我卷钱跑了?】
我靠在柜台上,说:“跑吧。跑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她脸一下子红了,把执照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去理货。
【谁要跑。】
【……笨蛋。】
赵德彪后来进去了。年底治安整顿,赌坊被端了。他看场子,拘了十五天,罚了款。听说出来以后镇上待不住,去了外地。
王翠莲来求过我,让我去派出所说说情——她儿子小军跟赵德彪混,也被拘了。
我没去。
她在我门口骂了半个钟头,骂我白眼狼,骂我爹死得早没人教。
秀秀站在门口,挡在我前面,就那么看着她。
不会说话的人,往那儿一站,比骂什么都狠。
王翠莲骂着骂着,自己没了声。她看看秀秀,又看看门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鞋跟磕在砖地上。
那天晚上秀秀做完了棉袄的最后一道工序,钉扣子。藏青的灯芯绒,她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合适。肩是肩,腰是腰。
我看着她。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
她的心声响起来,很轻,很慢。
【周朝阳。】
【下辈子,早点来找我。】
我在心里回她:这辈子还没过完呢。
她听不见。
但她看见我笑了,也跟着笑了。
然后她张开嘴。声音还是哑的,比上回清楚了一点。
“朝阳。”
“哎。”我应。
“回家。”
“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