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妈让我考公,我考上了古代的编
半瓶二锅头下去,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准备睡一个三天不用回消息的觉。
手机又震了。
我妈。《国考岗位表·冷门捡漏版》。一条六十秒语音,接着又一条。
最后八个字:
"这次再考不上,你就别回来了。"
我回了句好。
然后就再也没醒。
再睁眼,我趴在一块冰凉的石板上,鼻子里全是霉味、草料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蹲在旁边,用手背一下一下拍我的脸。
"林书办!林书办!你可别死在这儿,典史大人还等着你呢!"
我抬起头。
破瓦、木梁、青砖地、一盏快灭的油灯、墙角堆成山的账册。
我说:"大哥……你们这剧本杀,多少钱一位?"
那汉子愣了,表情像刚发现自家养了三年的狗会说人话。
我也愣了。
因为我看见墙角那面铜镜里的脸。二十岁,瘦,眉毛很浓,不是我的脸。
我二十六,产品经理,发际线已经失守,脸上常年挂着两坨加班熬出来的青。
铜镜里这张脸,头发油亮,眼神干净,一看就没被甲方折磨过。
我摸了摸下巴。镜子里的人也摸了摸下巴。
完了。
我妈说我考不上就别回家。
我这是……直接不用回了?
穿越这事我在小说里看过八百回。别人穿过去都是王爷、世子、将军,最差也是个富家公子。
我穿过来,是个书办。
书办是什么?县衙里抄账本的。
相当于我原来的工作,把"改PPT"换成"抄账册",把"月薪一万二"换成"月俸三百文",把"996"换成"卯时到、酉时走"。
我考了三年公务员,三次进面,三次陪跑,最后连事业编都没捞着。
结果一觉醒来,我考上了。
古代的编,铁饭碗,世袭不了的那种。
那汉子姓王,排第二,衙里叫他王二。他一边扶我起来,一边告诉我:我叫林晚,十九岁进的衙,现在是户房贴书,专管抄账,来了两年,月俸三百文,住城南,家里有个病着的娘。
"那我为什么趴地上?"我问。
王二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林书办,你昨天被典史大人叫去问话,出来就一头栽在院子里了。今儿是第三天。"
"什么案?"
他眼睛都圆了:"你忘了?漕粮那五百石啊!"
他几乎贴到我耳朵上:
"账上短了五百石,折银一千二百两。典史大人说……是你挪的。"
我第一次听见"是你挪的"这四个字,是从一个陌生人口里。
但这话我熟。
太熟了。
我在互联网公司干了六年,最擅长的三件事:接锅、写复盘、还有在复盘里证明这锅不是我的。
赵德全的屋子在东厢,比户房大两倍,还烧着炭。
我进去时他正在吃面。四十来岁,肚子先一步送进门,乌纱帽歪着,像随时要掉。
他没抬头,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
"林晚啊。"
"在。"
"这个事,你来牵头。"
我心里默默接了下半句:这个雷,你来踩。
"漕粮的账,你经手过。"他把碗一推,"明日按察司的人就到。这事总得有人担。你还年轻,家里又……"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一副"我也不忍心"的样子。
"你娘的病,我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开始画饼了。
"你签个字,把这事了了。我保你家里人。你娘那副药,我让药铺先赊着。你呢,最多流三年,回来我还给你留个位置。"
我在心里给他翻译:"你把这口锅背了,公司不会亏待你。年终奖、期权,我都给你争取了。"
翻译再翻译:"你背完锅,就可以滚了。"
"我要是不签呢?"
赵德全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得像在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签?"他端起茶碗,"小林,你在这衙里两年了。你应该知道,案子不结,人就一直在里头。里头那地方,冬天是能冻死人的。"
他喝了一口。
"你要是不签,明天早上,我就得在牢里给你收尸了。"
我回户房时,屋里四个人,三个在假装翻账本,翻得比谁都认真。
我一进门,三个人同时把账本举高了一寸。
像三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我的位置在最角落,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一砚干了的墨,还有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
认罪具结。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在这四个字上面,是我妈的六十秒语音,是我出租屋的沙发,是我考了三年没考上的那张岗位表。
在这四个字下面,是一个人的命。
我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在现代背过那么多锅,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锅还能跟着我穿越。
那天下午我去了城南。
原主林晚的家在槐树巷,两间土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柴。他娘躺在里屋,脸白得像纸,一直在咳。
我进去时她正撑着要坐起来。
"晚儿……"她抓住我的手,那手很凉,"衙里的事,娘听说了。"
我张了张嘴,"娘"这个字在心里滚了两圈,才滚出来。
"娘。"
她笑了,笑的时候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娘不图你做大官。娘就图你活着回来。"
我在现代听了三年"你要有出息",听了三年"别人家的孩子",听了三年"三十岁前必须上岸"。
到这儿第三天,听见的第一句人话,是"你活着回来"。
我在她床边坐到天黑,走的时候把身上仅有的三十文钱塞在了枕头下。
回衙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赵德全要的很简单:一纸有我签名的认罪具结。
有了这张纸,案子结了,他干净了,我完蛋了。
那我要的是什么?
是一句话。
这张纸,不管用。
我停下脚步,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
我在现代干过一件傻事。上线前一天老板问"这锅谁背",全组十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举了手。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只要锅还没砸到地上,它就还有机会变成别人手里的证据。
赵德全这种人我太熟了。
他相信聪明人都会识时务。只要把利害摆到你面前,你就一定会走他给你的那条路。
而我这条路,他想不到。
《刑律·断狱》写得明明白白:凡疯癫之人,所供不得为凭,须待平复再讯。
一张疯子按了手印的具结,在公堂上就是废纸。
所以,从明天早上开始。
我要疯。
二、我疯了,全衙都放心了
第二天卯时,我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胡子刮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然后走到户房门口,当着全衙三十几号人的面,把那张"认罪具结"掏出来,撕了一半,塞进嘴里,嚼。
纸是糊窗户的粗纸,带着一股浆糊味,嚼起来像在吃鞋垫。
我嚼得很认真。
全衙鸦雀无声。
王二的嘴张成一个"O",扫帚掉在地上。
我嚼完咽下去,把剩下的一半举起来激动地挥着:
"大胆!竟敢伪造天庭文书!"
然后我一脚踩上了院子里那尊石狮子。
"本官乃天庭审计司,正一品,奉玉帝旨意下界,专查人间贪墨!"我一手指着东厢,"赵德全!你的KPI,我不认!"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
然后,人群炸了。
半个时辰之内,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大凉县。
有人说户房那个小林书办疯了,蹲在台阶上数蚂蚁,还说要给蚂蚁"做绩效"。
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编的。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东厢那位典史,那天笑了。
他一整年没笑过。
陈伯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
六十岁,瘦,背驼,在户房干了四十年,还有三个月到年头,衙里人人叫他陈伯。
他把我拽进后院柴房,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
"你这就叫自寻死路!"
"陈伯,您别急。"
"我不急?"他手都在抖,"典史大人今早看见你吃纸,他笑了!你知道他笑什么?他心里想的是,这小子疯了。疯子不用背锅,疯子得死!"
我点点头。
"我知道。"
陈伯愣住了。
我把柴房里那口破铁锅翻过来,掀开锅底那层糊锅的纸。
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是我这三天,一笔一笔抄下来的。
抄的是真正的账。
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县里今年的秋粮折银,账上该是五千石,折银一万二千两。可实际入库,只有四千五百石。
短的那五百石,账上写得清清楚楚:鼠耗三百石,水脚一百八十石,霉损二十石。
我第一次看到这三个名目的时候,差点笑出声。
鼠耗三百石。
五百石粮,老鼠吃了三百石。
这得是多大的老鼠。
我在现代见过太多这种账了。古代管这叫耗羡。说白了就一句话:把不该花掉的钱,写成必须花掉的钱。
我顺着这三条往下扒了七天,扒出来了。
那五百石粮,三个月前沿着漕渠,运到了城外十二里的一座粮行。
粮行姓赵。
赵德全的舅爷。
"陈伯,您看这三行。"
陈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四百八十石从仓里出了,走的是'鼠耗'。真正进库的只有二十石,也就是账上那'霉损'。他把整批粮卖了,卖了八百两。"
"那工、那具结书上写你挪了二百石……"
"那二百石他单独留给我了。"我笑了笑,"二十石的'霉损'留给县库,二百石的'亏损'留给我,剩下他全带走了。"
"这案子让他打成了一个死结:先是粮少了,然后是我管的账不对,最后是我认了罪。一环扣一环,扣得死死的。"
陈伯看着我,嘴唇哆嗦。
"你这三天……不是疯了?"
"陈伯,我在现代上过一次当。"
"什么当?"
"有次我们组出事故,老板开会问'怎么回事'。我们组最聪明那个同事站起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得清清楚楚,一二三四,讲了四十分钟。"
"后来呢?"
"后来他被裁了。因为他讲得太清楚,所有人都觉得,他一定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
我拍了拍那本册子。
"在这儿,我要是一上来就掏这个,赵德全今晚就请我喝茶。第二天我就在牢里'病故'了。"
"人微言轻,你讲得越清楚,死得越快。"
陈伯沉默了很久,才问:"那你装疯,图什么?"
我竖起一根手指。
"图时间。也图一样东西。"
三、那只没人敢碰的投状箱
我原本有两条路,后来发现都是死的。
第一条:写状子,递给县令。
我打听了三天,周县令上任才一年,县里的钱粮全捏在赵德全手里。县衙里传一句话:周大人审案,是要先看典史脸色的。
我递上去的状子,第二天就会到赵德全桌上。
第二条:当面拦按察司的人。
第三天早上,我在衙门口蹲了两个时辰。他们的轿子从街上过,我连人影子都没看清,就被两个衙役架回了后巷。
一个小吏,拦不了官。
两条路都堵死了。
于是只剩一个地方。
衙门口那只投状箱。
投状箱是给百姓递状子用的,可这些年没人递。因为这箱子归衙役管,衙役归典史管。
往里递,等于把话递到被告耳朵里。
我为什么还是递了?
因为我在那三天里,天天蹲在衙门口看。
我看见衙役换箱子,是把里头的纸整把抓出来,扔进灶膛烧了。
烧的时候,他们从不看。
从来不翻。
他们嫌晦气。
所以我把状子撕成两半,一半烧了,一半塞进去。
三行字,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老鼠。
这纸是疯子写的。
疯子递的东西,衙役不敢碰。
但我也知道:我不敢确定它会被人看见。
投状箱半个月清一次,说不定就烧了。
我只有一个赌注:按察司来人的那天,会有人清箱子。
那天夜里,我抱着那口锅,在柴房里坐到天亮。
我这辈子,在会议室里赌过很多次。
赌老板的耐心、赌甲方的审美、赌我那个方案能不能撑到下一次评审。
没有一次,是赌自己的命。
但光有箱子不够。
箱子里的东西得有人认得出来,还得有人愿意认。
第四天下午,我去了城东那家叫"听雨"的茶馆。
一身灰,头发散着,赤着脚,进了门。
店小二拦我,我一把拨开他:"天庭下来查账的,让开!"
我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坐下。
旁边那桌有三个人,衣裳不显眼,可鞋底很干净,袖口有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鞋,走的是干净的青石板,不是泥路。
这种墨,是衙门里的松烟。
外来的书吏。按察司的人,已经进城了。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时辰,说的话全是疯话。
但每一句疯话里,都塞了一句真话。
"本官查账三月,查出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本县账上,少了个圈儿!"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唱:
"鼠耗三百石,"我用筷子敲碗。
"水脚一百八,"
"霉损二十石,"
"剩下全是奸商拿!"
满茶馆哄堂大笑,有人笑骂:"这疯子唱得还挺押韵。"
我唱了三遍。
第一遍,他们在笑。
第二遍,我注意到,右边那个人的手,停在茶杯上没动。
第三遍,我故意放慢了最后一句。
"剩下,全是,奸商,拿。"
我唱完,走过去,抓起他们桌上那把茶壶,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灌完放下,看着那三个人。
"明日巳时,"我说,"大堂上,瞧好戏。"
然后我撞翻一张桌子,走了。
走出两条街,我才敢把掌心的汗擦在裤子上。
我不知道那三个人里有没有一个真能办事的人。
我只知道,这是我这四天里唯一一次,摸到了"天"。
还有一件事,是那个风筝。
我用破纸糊了一只风筝,糊得歪七扭八,上面写了四个大字:
天账一号。
我把册子卷起来,粘在风筝骨架上,爬上户房的房梁,挂上去。
挂的时候我一边挂一边喊:"本官要上天报账!"
底下围了一圈人看,有人笑:"这疯子还挺有想法。"
后来,全衙都知道,房梁上挂着疯子的风筝。
没有人搜。
谁去搜一个疯子的风筝。
这三天里,我做过最聪明的一件事,是让全衙尽可能多的人,都成了我保险柜的锁。
最险的一件事,在第三天夜里。
孙有德来了。
赵德全的幕友,四十出头,扫帚眉,常年摇着一把题了"卧龙"的扇子。他最爱说的一句是:"若遇明主,我这一身本事,岂止做个师爷。"
他走进柴房,把扇子一收。
"林书办。"
我蹲在地上用炭条画圈,头也不抬:"叫本官。"
他笑了。
"装得挺像。疯子听得懂人话吗?我见过疯子,疯子的眼睛是散的。"他踱了两步,忽然蹲下来跟我平视,"你的眼睛不散。"
我心里沉了一下。
"林晚,你听好了。疯子不怕疼。我现在烫你一下。你要是躲,"他把扇子抬起来,"我就知道你没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点着的香。
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不是演的。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他要是烫的是眼睛呢?
我躲不躲?
躲,当场死。
不躲,可能瞎。
香头压上来的那一瞬,我脑子里忽然跳出另一个画面:凌晨三点,群里一百多条未读,老板那句"这个线上问题谁来负责"。
我改过十四版的方案。
改到第七版,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改什么了。改到第十四版,我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种"什么都没装进去"的空白。
我把那个空白,整个从里到外翻出来。
香头按在胳膊上的时候,我一声没吭。
我盯着孙有德,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散开。
我张了张嘴,用最轻最飘的声音说:
"……你们的服务器……是不是又挂了。"
"滋"的一声,一股焦味。
我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疼。
是我脑子里真浮出了那个画面。
我笑了笑。
"挂了。"我说,"都挂了。全都挂了。"
孙有德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香掐灭了。
他站起来,退了半步。
"……真疯了。"他喃喃地说,"想活命的人,不会不躲。"
他走了。
我坐在柴房的地上,胳膊上一个水泡慢慢鼓起来。
我看着那个水泡,忽然特别想笑。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这破公司,我居然还能用上。"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天之所以没露馅,原因特别简单。
我把另一只手,按在了柴房那块烧红的砖上。
一只手的疼,盖不住两只手的疼。
但如果两只手一起烧,就没人看得出,我在抖。
四、大人,锅底
第四天,巳时。大凉县衙大堂。
我是被"抬"上去的。头发散着,脸上抹了灰,嘴里叼着半张纸,眼睛盯着横梁。
堂上坐着两个人。左边是县令周世昌,七品,脸上永远挂着"我也不容易"。右边侧席那位穿得素净,面色很冷。
巡按御史,涂明远。
赵德全站在堂中,官服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沉痛而克制的表情。
"大人,此案本县已查明。户房贴书林晚,私挪漕粮二百石,折银四百八十两。物证、人证俱在。"
他掏出一本账:"这是户房原账,此三行,是林晚的笔迹。"
他指了指堂下跪着的两个粮差:"此二人,亲见其出仓。"
最后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只撕了一半的认罪具结。
"这是林晚亲书的具结,上有手印。"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来:
"只是此人自三日前忽发疯病,口出狂言。其所供,不足为凭。然其挪粮之实,物证确凿。"
说完,退了一步,垂手立着。
我在心里给他鼓了鼓掌。
这套逻辑排得比我们公司任何一次汇报都漂亮。
先用物证坐实事实,再用"此人疯了"堵住我的嘴。
他把我关进一间屋子,门上写了两个字:疯子。
涂明远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此人可曾清醒过?"
赵德全:"回大人,未曾。其人日夜胡言,昨日还在庭中唱歌。"
涂明远:"手印,是何时按的?"
"三日前,其人尚未发疯之时。"
涂明远把茶碗放下了。
"《刑律》有云:疯癫之人,所供不得为凭。"他说,"这张具结,本官不取。"
赵德全立刻躬身:"大人明察。"
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后,涂明远说了下一句。
"然而此案,不系于一张供词。"
他抬起眼。
"本官昨日到县,已核过仓数。四千零二十石。"
"账上写四千五百石。"
"短了四百八十石。"
他把账册合上,看着赵德全:"这账,是谁经手?"
赵德全:"户房贴书林晚。"
涂明远转过头,看向堂下。
"林晚。"
我没动。
"林晚。"
我还是没动。
赵德全轻轻"嗤"了一声。
后面孙有德小声说:"疯了,真疯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轻快。
涂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
"此案,物证确凿,经手有人,供词虽废,罪责难逃。"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赵德全的嘴角,抬了一下。
那一瞬间,堂上三十几号人,没有一个人看我。
周县令低着头,王二站在门边,眼睛往地上看。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特别响。
我准备了四天。
吃纸、爬狮子、唱茶馆、挂风筝、被人拿香烫。
所有这些,都只是为了拖住这四天。
拖到箱子被打开。
可箱子还没被打开。
涂明远的笔,已经下去了一半。
"大人。"
我开口了。
全场一静。
涂明远的笔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
我把嘴里那半张纸,慢慢地吐在手心里。
抬手,把散了的头发,一根一根抿好。
然后我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草民林晚,参见两位大人。"
"草民不疯了。"
"草民是被人吓疯的。现在,被他吓好了。"
赵德全的脸白了一下。很短,但确实白了。
涂明远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
我站起来,走到堂中。
"大人,草民这四天,装疯卖傻,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草民把真账,抄了一份。"
"藏在哪儿?"
我抬起手,指向堂外台阶下那口破锅。
那口锅是我三天前从柴房抱出来的,一直扔在院子里,锅底一层焦黑。
"大人。"
"锅底。"
那口锅被抬了上来。
堂上堂下,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它。
赵德全还站着,脸上那点沉痛,已经换成了嘲弄。
他以为这是一场闹剧。
我抠开焦黑的一角,往下剥。
薄薄一层,底下是一本册子。
不大。我这三天夜里,一笔一笔抄的。
不是抄账。
是抄出仓的条子。
"大人,这三个月,赵典史一共出了七次粮。"
"七次,全是夜里。"
我把册子摊开,一页一页翻过去,声音很稳。
"第一次,六十石。第二次,八十石。第三次,七十石……"
"七次加起来,四百八十石。"
"每一次的条子上,都写着去向。"
我翻到最后一页。
"城外十二里,赵记粮行。"
涂明远:"赵记粮行,东家何人?"
"赵德贵。"我抬起头,"赵典史的舅爷。"
堂下"嗡"了一声。
"粮卖了八百两。其中四百两,进了赵典史家的地窖。"
"另四百两,"我转身,看向堂后角落,"进了孙师爷的箱子。"
"啪"一声,孙有德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我没回头。
"大人,草民还要说一件事。"
"账上那三行,鼠耗三百石,水脚一百八十石,霉损二十石。"
"大人,咱们大凉县的仓里,养了多大的老鼠?"
"一只能吃三百石?"
哄的一声,堂下有人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至于'水脚'。水脚是运粮的船钱,可今年的运船,账记在上个月。上个月,漕渠封冻了,船走了一半,退了回来。"
"船没走成,一百八十石水脚,是怎么生出来的?"
"霉损二十石,"我笑了笑,"这条是真的。确实霉了二十石。"
"因为那四百八十石粮,是被人从底下往上掏的。掏空了,上面那层压下来,底下受了潮。"
我把册子合上。
"大人,账上每一行都写得漂亮。"
"可漂亮的东西,往往是真的。"
"因为写账的人,需要它看起来真。"
"可他忘了一件事。"
"账可以编。粮,不能编。"
"粮就在那儿。少了的,就是少了。少了的那部分,在城外十二里,在一座姓赵的粮行里,在两根地窖的梁上。"
"大人派人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涂明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问了一句:
"本官昨日到县,今晨在投状箱中,得半纸。"
"上写:'天庭审计司状告本县贪墨,证在锅底。'"
他把那半张纸提起来。
"本官当时不解。今晨,又听两名书吏回话。"
他看着我。
"他们说,昨日在城东听雨茶馆,听见一个疯子唱:'鼠耗三百石,水脚一百八,霉损二十石,剩下全是奸商拿。'"
"唱了三遍。"
"唱完,那疯子走到他们桌前,说了一句。"
"'明日巳时,大堂上,瞧好戏。'"
涂明远把纸放下。
"林晚。"
"在。"
"那半张纸,是你塞进箱子里的?"
"是。"
"你知道那箱子会被打开?"
我沉默了一下。
"草民不知道。"
"草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衙役烧箱子里的纸,从来不翻,嫌晦气。疯子写的东西,他们更不敢碰。"
"草民把命押在这一条上。押了四天。"
大堂里静得可怕。
涂明远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嘴,倒不像疯子。"
"你这脑子,更不像。"
后面的事很快。
赵德全当场被摘了帽子。
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大人!此人狡诈!他是故意装疯!他是故……"
涂明远低头看他。
"你说他故意装疯。"
"那本官问你,他装疯的时候,你在哪儿?"
赵德全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在笑他。"涂明远替他说了,"你觉得一个疯子挡不了你的路。"
"他把他要命的东西挂在房梁上,扔在台阶下。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你现在输在哪儿,知道吗?"
涂明远抬起头,看向堂下三十几号人。
"他输在,太小看人了。"
周县令从堂上下来,脸上又挂出那种"我也不容易"的表情,伸手想扶我。
"小林啊,你可真是……"
涂明远在他身后说了句:
"周大人,你这个书办,倒是个能人。"
"你县里出了这样的事,三个月不知。"
周世昌的手僵在半空,脸白了一层。
孙有德是在后门被按住的,拼命摇着他那把题了"卧龙"的扇子。
"大人!草民是读书人!草民与赵德全不过是幕友之谊,那些银子,草民只是代为保管……"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我,声音发抖。
"孙师爷。"我说。
"前天,您劝我上吊。您说,还能保个全尸。"
我抬起胳膊,指着那个还没消的水泡。
"您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活着嘛。"
孙有德的嘴唇动了两下,扇子掉在了地上。
我把扇子捡起来,"啪"地合上。
"师爷,这扇面上的字写得不错。"
"就是人,配不上这两个字。"
堂散了。
三十几号人从大堂里散出来,一路散到院子里,一路散到衙门口。
王二跑在我旁边,脸通红:"林书办!你居然没疯!"
"我一直没疯。"
"那你唱那个……"
"唱得好听吧?"
"好听!押韵!"
后面几个书办凑上来,脸上堆着笑。
我记得前天他们把账本举高那一寸,记得今天早上他们绕着走。
现在他们把笑端得比谁都正。
"林书办,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抬手,指了指他们房里那摞账。
"抄完了吗?"
"抄、抄完了……"
"抄完就好。抄完,就不用送了。"
那几个人愣在原地。
陈伯从人群里挤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娃……"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忽然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
"你这混小子,你这三天……"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他手抖着抹了把眼睛。
"你要是哪一句演错了一点点……"
"我知道。"
我是真的知道。
那四天,我手里从头到尾只有一条命。
押在一只箱子上,押在一句疯子的话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衙门口的石阶上。
月亮很大,风很凉,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我把袖子撸起来,看了看胳膊上的水泡,笑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月亮,在心里说话。
"妈,你猜你儿子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当官。古代的官。"
"你说我考不上公务员就没出息。"
"你让我去考公。我考上了。"
"就是朝代有点不对。"
"月俸三百文。一个月够买三十斤米,不够买半副药。"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妈,我在这儿还听见了一句话。"
"是我这儿的娘说的。"
"她不图我做大官,就图我活着回来。"
"我活着回来了。"
"还顺手,把一个想让我死的人,送走了。"
三百文的编,一条命的活。
这买卖,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