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停药
“周乐乐家属,来一下护士站。”
我正给苗苗擦手。她手上扎着留置针,贴了三层胶布,边角被汗浸得翘起来。听见喊名字,她先抬头看我,眼睛很大,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哭出来的水。
“妈妈,是不是又要抽血?”
“不是。”我把她的袖子放下来,“妈妈去去就回。”
护士站的白灯照着电脑屏幕,收费处的姑娘把单子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林姐,账户欠费三万七,药房那边今天下午就停了。明天要上的那个药,也得先把钱补上。”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上面的数字我认得,每一个都认得。
“能不能……再宽两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在筹钱,就这两天。”
“林姐,不是我不通融。”她看了我一眼,“系统自动锁的,我也打不开。”
我点头,说谢谢,转身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走廊尽头是血液科的玻璃门,门里有一排蓝色的陪护椅。我在那儿坐下来,掏出手机,给周毅打电话。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被挂断。
第三遍,他接了,背景音很吵,有音乐,有笑声,还有人在喊“再来一杯”。
“什么事?我这边正忙着。”
“苗苗停药了。”我说,“医院说欠三万七,今天下午就停了。”
那边静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我在谈个大事,谈完就过去。”
“什么大事?”
“你别管。”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女人家懂什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孩子看好。”
电话断了。
我坐在那张蓝色椅子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苗苗今年六岁。今年八月,她被查出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医生跟我说这个病名的时候,我在诊室里没哭,回到病房才哭。她那么小一个人,躺在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还问我:“妈妈,我是不是不能上小学了?”
我说能,一定能。
从八月到现在,三个多月。我把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都卖了。十月十号,我在网上发了一个求助帖,亲戚、同事、我教过的学生的家长,一笔一笔地凑,凑到十一万六千二。
平台扣完手续费,十月二十一号到账十一万二。
那天晚上,周毅握着我的手说:“钱放我这儿,我去交押金。你一个女人,跑上跑下也跑不明白。”
我信了。
我居然信了。
我把手机往上滑,点开微信。苏曼的朋友圈在最上面,一个红点。
她今天发了九张图,还有一个直播。
封面是红绸,剪刀,一排花篮。花篮上的条幅写着:曼茶开业大吉。
我点进去。
直播已经结束,但回放还在。画面里,苏曼穿一条白裙子,站在最中间,笑得露出八颗牙。她身边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我们认识的——周毅那几个牌友,还有他表弟。
最中间那个人,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
那件衬衫是我买的。上个月他生日,我在网上比了三天价,一百六十八块,我说你谈生意得穿得像样点。
他站在红绸后面,两只手举着一把金色的剪刀。
底下有人喊:“毅哥,剪啊!”
他笑着剪下去。
红绸断成两截,掉在地上。有人在放礼炮,彩色的纸屑落在他肩膀上。
直播的评论还在滚。
“曼姐开业,兄弟们都来撑场子,够意思。”
“毅哥这排面,比亲老公都到位。”
“曼姐,你兄弟对你真好,羡慕。”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屏幕黑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三个多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眼下两片青,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重新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十七分。
同一分钟,护士站那边传来打印机的声音——明天的停药通知单,正在一张一张地吐出来。
我站起来,往病房走。
苗苗趴在床沿上等我,看见我就伸手:“妈妈,爸爸来了吗?”
我说:“快了。”
她说:“爸爸是不是又去喝酒了?”
我没说话。
她很小声地说:“妈妈,我不疼了,你别哭。”
我蹲下去,把脸埋在她的小被子边上。
被子是家里的,我昨天晚上洗的,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丈夫剪彩用的那把剪刀,是我女儿的救命钱买的。
第二章 余额
我又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被挂断。
我改成发消息:“苗苗停药了,护士说明天要上的药也没了。”
过了六分钟,他回:“别闹。这边忙完就来。”
别闹。
我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头有点发麻。
然后我抱着苗苗下楼,去一楼的缴费窗口。她说想自己走,我让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我,隔着三米,眼睛一直跟着我。
“查一下账户余额。”
窗口里的人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一千七百块四毛二。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往前凑了一下。
一千七百块四毛二。
“之前……之前不是有十三万多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
“您自己看流水吧。”她把一张单子打出来递给我,“最近几笔大额都是转出。”
单子上印着黑色的数字,一条一条。
十月二十三号,转出五万。
十月二十四号,转出四万。
十月二十五号,转出三万。
收款人:苏曼。
十二万。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纸边被我捏出了褶。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咳嗽,有人小声说“快点”。我往旁边让了一步,靠着墙蹲下去。
十二万。
那是十月二十一号刚到账的钱。十一万二的爱心款,加上我自己卡里剩的一万多,一共十二万八千。他说他拿去交押金,说医院这边要先交够才能排仓。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拿着我的手机,一笔一笔地把钱转到他卡上。他一边转一边说:“你别心疼,这钱是给闺女治病的,一分都不会乱花。”
苗苗睡着了,呼吸很轻。他看着女儿,眼圈是红的。
我当时还想,这个男人平时是糙了点,可到了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找到那三笔转账的详情。
第一笔,五万,附言:“周转”。
第二笔,四万,附言:“急用”。
第三笔,三万,附言:“明天还”。
三笔都是同一个收款人:苏曼。
苏曼。
周毅的“女兄弟”。他们从初中就认识,一个院里长大的。结婚那年,她当伴娘,敬酒的时候搂着周毅的脖子说:“我把我兄弟交给你了,你要是对他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满桌子的人都在笑,说这姑娘真性情,跟男人一样。
这五年,她来我家吃过多少次饭,我数不清。她管周毅叫“毅哥”,管我叫“嫂子”,逢年过节给我发红包,八块八,说“嫂子辛苦了”。
去年冬天,她说要创业,让我们“投点”,周毅二话不说转了两万,说是“兄弟情”。
我说这钱什么时候还。他说:“你一个女人,怎么这么计较。”
现在,十二万。
我女儿救命的十二万。
我坐在医院一楼的塑料椅上,旁边是自动售货机,嗡嗡地响。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太太在打电话,说她孙子考上大学了,声音特别亮。
我把那张流水单折起来,折成很小一块,塞进兜里。
然后我点开微信,找到周毅的对话框,把三笔转账的截图发过去。
一行字打了很多遍,删了很多遍。
最后我发出去的是:“苗苗的药停了,钱在苏曼那里,你现在去要回来。”
发完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回:“知道了,三天。”
三天。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十月二十三号,我在病房里给苗苗喂粥,他坐在窗边玩手机,笑了一下。
我问他笑什么。
他说:“曼曼的店要开了,让我去剪彩。”
我当时还说:“那你去吧,别耽误人家的事。”
他说:“放心,闺女的押金我早交了。”
原来他交的不是押金。
原来他剪的不是彩。
我站起来,走到长椅那边,把苗苗抱起来。她很轻,六岁的孩子,三十六斤。
“妈妈,你手怎么这么凉?”她把小脸贴在我脖子上。
“外面下雨了。”我说。
其实没有下雨。那天是个大晴天,从医院十二楼的窗户能看见半个城,天蓝得很。
我抱着她往电梯走,心里只有一句话在翻:
三天。
我倒要看看,这三天,他拿什么还。
第三章 三天
他回家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只留了玄关那盏小灯。门一开,一股味道先涌进来——奶油,香水,还有酒。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苗苗今天停药了。”我说。
“我知道。”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我不是说了三天吗?”
“三天是几号?”
“二十七号。”他打了个哈欠,“曼曼那边资金压着,二十七号一定给你。”
我看着他的衬衫。浅灰色,领口有一小块口红印,颜色很淡,像被人蹭上去的。
“你剪彩剪到几点?”
他不说话了,去冰箱拿水,喝了大半瓶。
“周毅,”我说,“那是苗苗的救命钱。爱心款是别人一分一分捐的,我同事、我学生的家长、我妈的老姐妹,人家把钱给我,是让我救孩子的。”
“我知道!”他突然提高声音,“我知道那是救命钱!我比你清楚!”
“你清楚你还转给她?”
“她店铺装修差一口气,房东要收房,她不就完了?”他把水瓶顿在桌上,砰一声,“曼曼什么人你不知道?她这些年帮过我们多少?我去年那笔生意是谁介绍的?她哥!”
“所以你就把女儿的救命钱当人情?”
“我说了三天!”他红着眼睛看我,“三天就还!你非要现在闹,闹得满城风雨,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站起来,去卧室拿了纸和笔,放在他面前。
“写个借条。”
“什么?”
“借条。你转给苏曼的十二万,写清楚金额、日期、还款时间,你签字,让她也签。”
他盯着那张纸,像看着什么脏东西。
“林晚,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苗苗的爸爸。”我说,“我要一张纸,是因为我今天在缴费窗口站着的时候,我一个字都不敢信。”
他忽然笑了,那种很短、很冷的笑。
“行。”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划了两下,“你要纸,我给你纸。”
他写完,“啪”地把笔一摔,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周毅,欠我老婆十二万。”
没有日期,没有还款时间,没有苏曼。
“苏曼的签名呢?”
“她签什么?”他把外套抓起来,“钱是我借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钱是转到她卡上的。”
“那也是我借给她的!”他吼,“林晚你搞清楚,我是一家之主!这个家的钱怎么花,我说了算!”
“这个家的钱?”我笑了,笑得眼睛发酸,“周毅,这十二万里有八万是别人捐的。你算算,你出了几分?”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抬手就要挥过来。
我没躲。
他的手在半空停住,最后砸在墙上,砸出一个闷响。
“你等着。”他抓起钥匙,往门口走,“二十七号,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男人。”
门被摔上。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只有一行字的纸。客厅很黑,只有玄关那盏灯,照着我脚边一双小小的粉色拖鞋——苗苗的,鞋头上有两只兔子。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不是我妈,是婆婆。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先开口了。
“林晚,大半夜的,你又跟毅子闹什么?”
“妈,苗苗停药了。”
“停药就停药!”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病就是个无底洞!你们把房子都要填进去!你自己算算,三个月花了多少?十来万了吧?十来万,够在县城买半套房了!”
“妈,苗苗是您孙女。”
“孙女孙女,”她哼了一声,“女娃子,治好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你还年轻,才三十一,再生一个不就完了?非要在这个丫头身上耗死?”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曼曼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她还在说,“人家一个姑娘家不容易,毅子帮她一把怎么了?倒是你,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把男人往外推。”
我轻轻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写上日期:十一月二号。
下面第一行:医院欠费三万七。停药。
第二行:转给苏曼十二万,三笔。
第三行:婆婆说,再生一个。
我盯着这第三行,忽然想起苗苗今天在病床上问我的话——爸爸是不是又去喝酒了。
我把手机合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睛肿得像哭了三天。
我对着镜子说:林晚,你得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列了一张单子,把所有能换钱的东西都写上去:金镯子、车、我妈那套房。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放下,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第四章 无底洞
第二天早上八点,婆婆来了。
她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先看苗苗,把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然后在陪护椅上坐下,两条腿一伸。
“瘦了。”她说。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苗苗还是我。
苗苗很乖,叫了声奶奶。她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摸完立刻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好像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当没看见,去接热水。
回来的时候,她正跟隔壁床的家属聊天,声音不小:“这病啊,就是烧钱。我们家也不是开银行的。他爸在外面拼死拼活,一个月挣那点,全填这儿了。”
隔壁床的阿姨尴尬地笑。
我把水壶放下:“妈,苗苗明天要上的药,医院说欠三万七。”
“三万七?”她眼睛一瞪,“又三万七?上个月不是刚交过?”
“上个月交的是化疗的钱。”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橘子皮往垃圾桶一丢,慢慢地说:“林晚,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说个事。”
“您说。”
“别治了。”
病房里静了一下。隔壁床的帘子后面有人在咳嗽。
“医生说,这个病治得好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移植成功率有七成。”
“七成?”她笑了,“还有三成呢?三成人财两空,你担得起?你拿什么担?”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
“这里有五千,你拿着。”她说,“把孩子接回家,想吃点什么给她做点什么,好好过完这几个月。你还年轻,调理调理,再生一个。这回生个儿子。”
我看着那个信封。
五千块。
我女儿的命,五千块。
“妈,”我说,“这钱您留着买橘子吧。”
她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信封推回去,“苗苗是我的命。您要是来送钱治病的,我谢谢您;您要是来劝我放弃的,那您请回。”
“你——”她站起来,指着我,“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告诉你,毅子那点钱,你别想全填进去!房子是婚后买的,有我儿子一半!”
“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我说。
她愣住了。
“昨天下午挂的。”我说,“一百二十万,急售一百零五万。卖了的钱,先给苗苗治病,剩下的,该周毅多少,一分不少给他。”
她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通红,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
“你等着!我让我儿子跟你离!”
门“哐”一声带上。
隔壁床的阿姨掀开帘子,小声说:“姑娘,你这婆婆……”
我笑了一下,说没事。
其实我腿在抖。我扶着床栏杆站了一会儿,等抖完了,才回去给苗苗削苹果。
削苹果的时候,苗苗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我说,“奶奶年纪大了,说话不好听。”
“她说生个儿子。”苗苗低着头,很小声,“妈妈,我是不是女孩,所以就没人要我?”
我手里的刀停住了。
我把苹果放下,蹲到床边,看着她的眼睛。
“苗苗,你听着。”我说,“你是妈妈拿命换来的。这个世界上,谁不要你,妈妈都要你。”
她点点头,眼泪掉在被子上,掉出两个小圆点。
那天中午,我把她托给隔壁床阿姨看一会儿,说我去趟银行。
我没去银行。
我打了一辆车,去了城东那条老街。
苏曼的奶茶店开在那儿。招牌是粉色的,上面三个字:曼茶。
我到的时候,店门口还摆着昨天的花篮,红绸剪断的两截挂在门把手上,被风吹得乱飘。
透过玻璃,我看见她坐在吧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客人做奶茶。
我还看见,吧台边上站着一个男的,穿浅灰衬衫,袖口挽起来,正在帮她搬箱子。
那是我丈夫。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五章 店门口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苏曼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很漂亮的、营业用的亮。
“哟,嫂子来了!”她把奶茶往台上一放,擦了擦手,“快坐快坐,喝点什么?我新店,随便点。”
周毅回过头。
他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慌,是烦。像你正在干一件正经事,忽然被家里电话打断的那种烦。
“你怎么来了?”他把箱子放下,“苗苗谁看着?”
“隔壁床阿姨。”我走到吧台前,“苏曼,我找你要钱。”
店里还有四个客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等奶茶。
苏曼笑了一下:“嫂子,什么钱呀?”
“十月二十三号,五万。二十四号,四万。二十五号,三万。”我一字一字地说,“十二万,都转到你卡上了。”
她端起一杯奶茶,用吸管搅了两下,慢慢地吸了一口。
“那是毅哥投我的。”
“投你?”
“对啊,”她把杯子放下,笑得很甜,“我开店,毅哥入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帮我一把,不正常吗?”
“那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她的语气软下来,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人,“钱到了毅哥手里,就是他的钱。他怎么花,是他的事。你要是不服,你回去跟他吵,跑我店里来干什么?这店我刚开,你这样多不吉利。”
我听见旁边有客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跟着笑了一下。
周毅走过来,拉我的胳膊:“行了,回家说。”
我甩开他。
“苏曼,”我说,“我不跟你绕。那十二万里,有八万是好心人捐的,是别人给我女儿治病的钱。我今天只要你一句话——还不还?”
她看着我,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杯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吧台外面,把手机架在收银台上,点了一下录像。
“行啊。”她说,“你再说一遍。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苏曼拿了你的钱。”
“我说了,十二万。”
“我告诉你,”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一下子拔高,“这十二万,是毅哥给我的。他说你天天哭、天天闹,家里待不下去,他还说你连女儿都看不好,孩子病成这样,是你这个当妈的没本事!”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还说,”她看着我,一字一句,“等你把房子卖了,他就跟你离。”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制冰机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周毅。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地。
他没有反驳。
一句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整个人的血都往脚底下沉。
“周毅。”我叫他。
他抬起头,很不耐烦:“你闹够了没有?走。”
“她说的,是真的?”
“我说了多少遍,钱三天就还——”
“我问你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他吼起来:“我那是气话!”
“气话。”我点点头,“气话能说五个月。”
我转过身,看着苏曼。
她抱着胳膊,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全是挑衅。
我知道她要什么。她要我在这儿闹,要我哭,要我上手,然后她好把视频发出去,让全城的人看看,周毅的媳妇是个什么样的泼妇。
我偏不。
我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店里有人“啊”了一声。
“苏曼。”我跪在奶茶店的地砖上,抬头看她,“我不闹。我求你。那十二万,你先还我八万,剩下的你慢慢还。我女儿明天要上的药,一天一千二,停了就是等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给你跪下了。”
苏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回来了。
她拿起手机,把镜头对准我,蹲下来,跟我平视。
“嫂子,”她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俩能听见,“你跪错地方了。你要跪,去求毅哥。钱是他愿意给我的,我一个字都没逼他。”
她站起来,对着镜头笑:“大家都看到了啊,是她自己跪的,我可没让她跪。”
然后她当着我的面,点了发送。
“你干什么?”周毅冲过去。
“发朋友圈啊。”她笑,“让大家都看看,我苏曼是不是讹人。”
我跪在那儿,膝盖底下是冰凉的地砖。地砖上有一道裂缝,里面嵌着灰。
周毅过来拉我:“起来!你丢不丢人!”
我抬起头看他。
“周毅,”我说,“我女儿的命,比你丢人重要。”
他手一松。
我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外套的扣子扣好。
然后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粉色的招牌,红色的花篮,玻璃门上贴着“开业酬宾,买一送一”。
我把手机掏出来,对着招牌拍了一张。
拍完我出门,风把断掉的红绸吹到我脚边。
我一脚踩过去。
第六章 泼妇
视频是当天下午三点传开的。
先是我表妹发来一条:“姐,这个是不是你?”
视频三十七秒,从我在门口说话开始,剪掉了前面,只留下我跪下去,还有我抬头说“我给你跪下了”。
配文是苏曼写的:有些女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跑到人家新店门口跪,图什么大家都懂。
下面已经有二百多条评论。
“这是那个护士吧?市三院的?”
“长得挺像的,我上次带我妈去看病见过。”
“听说她女儿得病了,在网上募了一大笔,现在又来讹人。”
“募来的钱去哪了?这种人最恶心。”
“她老公真可怜。”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手指发麻。
然后有人把我的工作单位、我的手机号、苗苗的病房号都发了出来。
我的手机开始响。先是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接通了不说话,只有呼吸声,然后挂掉。后来有人开口就骂:“骗子!还钱!”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
四点,护士长找我。
她在办公室等我,门关着,桌上放着一杯水。
“小林,”她说,“网上那个视频,院里知道了。”
“那是我。”
“我知道是你。”她叹了口气,“院办那边压力很大,说影响不好。你先休几天假,等风头过去。”
“我女儿在住院。”
“我知道。”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我不是赶你走。你先歇几天,工资照发。这事……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是科里几个人凑的,不多,两千。你别推,推了大家心里更不好受。”
信封很薄,我捏着,眼眶烫得厉害。
“护士长,”我说,“那十二万,真的有八万是捐款。我没骗人。”
“我信。”她说,“可网上的人不信。你先别上网了。”
我点头。
回病房的路上,走廊里有两个人看着我,交头接耳。我听见“就是她”三个字。
我低着头走,走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正举着手机,对着苗苗的床拍。
“你干什么?”我冲进去。
“我拍一下,发到群里。”她理直气壮,“大家都想知道募捐的钱去哪了。”
“这是我女儿!”
“你女儿怎么了?你女儿的钱是大家捐的,大家不能看看?”她把手机往怀里一收,转身就走。
我抓住她的胳膊。
“把视频删了。”
“你松手!打人了!打人了!”她扯着嗓子喊。
病房里的人全看过来。隔壁床阿姨赶紧过来拉我。我松了手,那女人一边骂一边跑了。
苗苗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白得像纸。
“妈妈,”她很小心地问,“他们为什么拍我?”
我蹲下去,把她抱住。
“没事。”我说,“妈妈在。”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里的短视频软件全删了,微信也退出了所有群。
然后我坐在陪护椅上,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着女儿睡觉。
她睡觉的时候会蜷起来,像一只小猫,一只手抓着被角。她的睫毛很长,落在脸上有影子。
我把那张只有一行字的“借条”摊开放在膝盖上,又拿出一张纸,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十一月三号,视频上网。
十一月三号,有人到病房拍摄。
十一月三号,护士长给两千。
十一月三号,婆婆打电话给周毅,让他“赶紧把这事了了”。
写完最后一行,我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毅的消息。
“视频的事我问了,曼曼说不是她发的,是店里客人发的。你别多想。”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在“三天”后面加了一行:
十一月六号,到期。
我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很重的横线。
笔尖把纸划破了。
第七章 金镯子
我妈是十一月四号早上到的。
她从县城坐最早一班大巴,五个小时,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二十斤小米,还有一罐自己腌的萝卜。
她进门先看苗苗,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说了句“瘦了”,然后就蹲在床边,一直没起来。
我给她倒水,她说不用。
过了一会儿,她从编织袋最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对金镯子。
那是她结婚时我姥姥给的,四十年了,一直戴着,从没摘过。
“妈,你干什么?”
“我去问了,现在金价高,这一对能卖两万六。”她把镯子往我手里塞,“加上我这几年攒的,一万二,三万八,你先拿去交。”
我看着那对镯子。镯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她年轻时候在车间干活磨的。
“妈,这是你的嫁妆。”
“我的嫁妆,给我外孙女治病,应该的。”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卖了我心里难受。”
“你难受什么?”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你要是把镯子戴回去,我这辈子都难受。”
她把镯子塞进我手里,然后站起来,去水房洗小米。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对镯子,凉的,沉的。
中午我去了金店。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说:“成色不错,老金。两万五千二。”
“能不能两万六?”
“阿姨,这已经是最高价了。”
“那就两万五千二。”
她开了单子,让我签字。我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钱到账之后,我直接去了缴费处,交了三万七。
账户解开的那一瞬间,收费处的电脑“叮”了一声。
我站在窗口,忽然觉得腿软。
我给周毅发了条消息:“我把我妈的镯子卖了,交了三万七。你那十二万,什么时候还?”
他没回。
晚上我回家拿换洗的衣服,进门看见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个纸袋。
袋子上印着“曼茶”两个字。
我打开,里面是两杯奶茶,还有一张卡片:
“嫂子,听说孩子好点了,给你带两杯,我们家招牌,尝尝。”
落款是苏曼,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把那两杯奶茶拎到厨房,倒进了水池。
棕色的液体顺着下水道淌下去,珍珠堵在滤网上,一颗一颗,像什么东西的眼睛。
那天夜里,苗苗睡着以后,我坐在陪护椅上,把手机打开,重新登进了那个求助平台。
我在求助页下面更新了一条:
“感谢大家,孩子已经恢复用药。之前的捐款还剩八万多,被我丈夫转借给了别人,我正在想办法追回。如果追不回,我会把我的工资一笔一笔还给大家。对不起。”
写完,我盯着这段话,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我还是点了发布。
第二天早上,那条更新下面有四百多条留言。
有人说“姑娘你别怕,我们信你”。
有人说“这男的还是人吗”。
也有人说“编的吧,博同情”。
我把手机放下,去给苗苗洗脸。
热水倒在盆里,雾气往上冒。我拿毛巾拧干,给她擦脸。她仰着头,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妈妈,”她忽然说,“我梦见爸爸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爸爸给我买了一个好大的娃娃。”她睁开眼,笑了一下,“可是醒了就没有了。”
我把毛巾放在盆里,水花溅出来,湿了我的袖口。
“苗苗,”我说,“爸爸最近很忙。”
“他忙什么呀?”
“他忙……挣钱。”我说,“给你治病。”
她“哦”了一声,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然后她伸出小手指,勾住我的小手指。
“妈妈,那我快点好。”
“好。”我说,“你快快好,妈妈带你去看海。”
那是我答应过她的事。她三岁那年,我在手机上给她看海,她说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我说等你长大。
现在我想,不用等长大了。
出院那天就去。
第八章 病危
十一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四十。
我在陪护椅上打盹,被一阵很轻的“滴、滴”声弄醒。是监护仪,心率那栏的数字在往上跳。
我抬头看苗苗。
她在流鼻血。
不是平常那种。血是从鼻子里涌出来的,很快,很急,顺着下巴滴在被子上。
“苗苗!”
她睁着眼,很茫然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妈妈……”
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就喊:“备血!叫值班医生!”
值班医生来了,一边止血一边说:“凝血指标掉到危险值了。”
我听懂了。
医生说,这个数已经低到随时可能大出血,随便磕一下都危险。
“家属,签个字。”
我签了病危通知书。
签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签完我发现,我把“林晚”两个字写成了“林晓”。
值班医生看了我一眼:“孩子父亲呢?”
“在路上。”我说。
我掏出手机,打给周毅。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打了一遍。
关机。
我给他发消息:“苗苗病危,指标掉得厉害,在抢救,速来。”
消息旁边那个圈转了两下,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跟着推床跑。
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从头顶上过去。苗苗躺在床上,鼻子里塞着棉球,纱布上渗出一片淡淡的红。
她很小声地说:“妈妈,我会不会好不了?”
“不会。”我说,“妈妈在这儿。”
“妈妈,”她说,“我疼。”
我握着她那只没打针的手,一遍一遍地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医生马上就好。”
抢救室的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门外,靠着墙,慢慢地滑到地上。
走廊里有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从我脚边过去,又回来。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那儿,从两点五十坐到四点二十。
中间我打了六次电话,全是关机。
四点二十,门开了。
值班医生摘了口罩,说:“稳住了。血输上了,今晚不能再碰,明天要复查。”
我扶着墙站起来,说了三声谢谢。
然后我走进抢救室。
苗苗睡着了。鼻子里还塞着棉球,嘴唇干得起皮。她的手上又多了一个针眼。
我在床边坐下,把她的手放在我掌心里,很轻很轻地握着。
天亮的时候,我给她擦了擦脸,然后拿出手机,看一眼。
周毅回了一条消息,六点零三分发的:
“昨晚跟客户喝酒,手机没电了。孩子怎么样?”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抢救了一夜,稳住了。”
他回:“那就好。我今天有个事,晚上过去。”
我没有再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窗外天亮了,太阳从楼缝里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出一道很白的光。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骑着电动车带我去吃夜宵,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在前面喊:“林晚,以后我挣钱,都给你花!”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我二十三岁。
我们租的房子里没有空调,夏天睡觉要在席子上洒水。
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虽然穷,但是踏实的。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很用力地按了按。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找到十一月六号那条“到期”。
那天他没还钱。
我删掉了那行字,重新输入:
“十一月十四日,病危,他关机。”
写完,我给自己定了一个闹钟。
每天早上七点,提醒自己一件事:
不管那个男人回不回来,苗苗的药不能停。
钱要一分一分地去要,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
我林晚,不能倒。
第九章 顾医生
第二天查房,血液科的顾医生在我女儿的床边站了很久。
他四十来岁,白大褂的袖口挽着,说话很慢:“孩子妈妈,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到走廊。
“我看了她的病历。”他把手里的本子翻开,“也看了你发的那个求助帖。”
我脸一热,下意识地低头。
“我不是要问你钱的事。”他说,“我是想说,孩子的移植不能再拖了。她现在化疗已经到第三个疗程,再拖,身体条件就下来了。”
“我知道。”我说,“我在凑钱。”
“要多少?”
“押金二十五万。”
他沉默了一下。
“你一个人凑?”
我没说话。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我认识一个基金。”他忽然说,“专门做儿童血液病的,可以申请五万,材料我帮你整理。另外,医院这边有个困难患者减免,我给你报上去。最多能减三万。”
我抬起头看他。
“真的?”
“材料齐了就行。”他把笔插回口袋,“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把要准备的东西列给你。”
“有。”我说,“我有空。”
那天下午,我在医生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他列了一张单子:诊断证明、家庭收入证明、低保证明或者困难证明、孩子的照片、户口本。
“困难证明去街道开。”他说,“你跟街道的人说清楚情况,一般都会开。”
我点头,把单子折好,放进兜里。
“顾医生,”我说,“这些东西,别人是不是也要跑很久?”
“别人有家里人跑。”他说得很平淡,“你一个人,就慢一点。”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这三个多月,所有跟我说话的人,第一句都是“钱”,第二句是“你丈夫呢”。
只有他说的是“你一个人”。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他合上病历夹,“你去跑。跑完了拿给我,我帮你递。”
我回病房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周叫住我。
“林姐,昨天夜里那个情况,你一个人签的字?”
“嗯。”
“孩子爸呢?”
“有事。”
她撇了撇嘴,没再问。
我推开病房门。苗苗正在床上画画,用一支蓝色的蜡笔,画得很认真。
“妈妈,你看。”她举起纸,“这是我们家。”
纸上有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很小的。小人在一栋房子前面,房顶上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有眼睛。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爸爸怎么这么高?”
“爸爸高呀。”她说,“爸爸能把我举起来。”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幅画。
然后我把那张单子掏出来,一张一张地看:诊断证明、收入证明、困难证明、户口本。
我数了数,还差三样。
“苗苗,”我说,“妈妈下午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街道,盖章。”
“盖什么章?”
“盖一个能让你好起来的章。”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你要盖快一点。”
“好。”
我把画折起来,放进包里。
那张画我留到很后面。
后来搬了三次家,它一直在我钱包里。纸上那个最高的男人,被折痕压出了一道白线,正好从中间劈开。
像一个家,从中间断掉。
第十章 担保人
十一月十八号,我回家拿户口本。
家里很乱。茶几上有三个啤酒罐,烟灰缸满了,沙发上摊着几件衣服。
我先去卧室翻抽屉。户口本在第二个抽屉,压在一摞票据底下。
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没封口,里面是一沓合同。
我把合同抽出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个人借款担保合同》。
借款人:苏曼。
出借人:速达小额贷款有限公司。
借款金额:壹拾伍万元整。
担保人:周毅。
担保方式:连带责任保证。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十五万。
第二张是店铺租赁合同,租期三年,年租金八万四。承租人那一栏,写的不是苏曼。
是周毅。
第三张是营业执照复印件。“曼茶”两个字下面,经营者:周毅。
我坐在地板上,把这三张纸摊开,摆成一排。
原来那家店不是苏曼的。
或者说,在法律上,那家店是我丈夫的。
他用自己的名字租了店面,用自己的名字办了执照,用自己的名字给苏曼借了十五万,然后站在剪彩的红绸后面,像个来捧场的客人。
我想起那天直播里,有人说“毅哥这排面,比亲老公都到位”。
亲老公。
我笑了一下,笑得眼泪掉下来,掉在营业执照的复印件上,把那行字洇开。
我把三张纸拍了照,正面、反面,每一页都拍,包括骑缝章和签字。
拍完我把原件放回牛皮纸袋,塞回抽屉最里面,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
然后我拿出户口本,站起来,走到客厅。
客厅墙上还挂着我们的婚纱照。我穿着白纱,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像傻子。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看了几秒,把照片从墙上摘下来,靠在墙角,正面朝里。
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林晚女士吗?周毅先生的紧急联系人。”
“是。”
“这里是速达小贷。周毅先生名下的十五万贷款,本月应还本息一万六千八,已逾期九天,请尽快处理,否则我们将启动担保追偿程序,同时上报征信。”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
“我不是借款人。”我说。
“但您是共同还款承诺人。”对方说,“合同第十一条,有您的签字。”
“我没有签过任何字。”
“合同上有。”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在楼道的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机翻到相册,一张一张看刚才拍的合同。
第十一条。
我把照片放大,一行一行往下找。
找到了。
“共同还款承诺人(配偶):____”
那一栏,是空白的。
没有我的签名。
但合同最后那页,担保人签字的地方,“周毅”两个字的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小字:
“已告知配偶。”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一时糊涂。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笔钱出了事,会砸到谁头上。
他准备好了。
而我,连他准备了什么都不知道。
楼道的灯灭了。我坐在黑暗里,听见楼下有人在炒菜,油锅“哗”一声。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
“十一月十八日,担保十五万,承租人周毅,执照周毅。”
写完我加了一句:
“店是他的。”
这句话我打了三遍才打对,因为手一直在抖。
然后我把手机合上,站起来,往医院走。
苗苗还在等我拿户口本回去。
她今天说要吃楼下那家的馄饨,小碗,不放葱。
第十一章 二十万
第二天,催收电话打到了我科室。
护士长把我叫出去,脸色不太好看:“小林,你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刚才有个男的一直打科室电话,说什么欠钱不还。”
我说对不起。
那天下午,我一共接了七个催收电话。有客气的,有骂人的,有说要到我单位来“聊聊”的。
晚上我去查了征信。
打印出来的纸有六页。我一个一个看。
十五万担保,逾期。
十二万信用贷,借款人周毅,用途:经营周转,逾期。
八万车辆抵押,抵押物:一辆白色朗逸,车牌尾号三七。
那辆车是我名下的。
去年买的,十一万八,我妈拿了六万,我自己拿了五万八。
我妈当时说:“你一个女人,得有辆自己的车。将来不管出什么事,你能开着车带着孩子走。”
我当时还笑她,说妈你想得太远了。
现在我知道了,不远。
我给周毅打电话。
这一次他接了。
“车是怎么回事?”
“什么车?”
“朗逸。你把它抵押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就周转一下,过两天赎回来。”
“周毅,”我说,“十五万担保,十二万信用贷,八万车贷。你一共欠了三十五万。”
“哪有三十五万,那是账面上的——”
“你拿我女儿的钱去开店,你拿我的车去抵押,你让我接催收电话!”我压着声音,怕病房里听见,“周毅,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忽然笑了,笑声很怪,“林晚,我想干的事多了。我想让我闺女活下来,我想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我想有一天不用看人脸色!你以为我容易吗?我天天在外面陪人喝酒,喝到胃出血,回来你还跟我算账!”
“你陪谁喝酒?”
“客户!”
“苏曼也是客户?”
那边又不说话了。
“周毅,”我说,“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你欠的三十五万,我一分不认。苗苗治病的钱,你三天之内给我还回来。三天之后,我报警。”
他笑了一声:“报警?报什么警?夫妻之间转账,你报什么警?林晚,你别威胁我。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苗苗的妈妈。”
“对,你是。”他说,“所以我劝你,别把事做绝。做绝了,对你没好处。”
电话断了。
我站在医院后门的空地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第三天早上,车不见了。
我下楼的时候,那个停车位是空的。地上留着一圈黑印,还有一小片碎玻璃。
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给苗苗买的馄饨,汤还热着。
我给周毅打电话,关机。
我给拖车公司打电话,人家说车是抵押物,按合同收走了。
我蹲在空车位旁边,把馄饨放在地上,怕洒了。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苗苗发了条语音:“妈妈马上上去。”
她回了一条,也是语音,声音很软:“妈妈,馄饨买了吗?”
“买了。”
“有葱吗?”
“没有。”
“那太好了。”她说,“妈妈你快上来,我给你讲个笑话。”
我听着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拎起馄饨,往楼里走。
走到电梯口,我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车位。
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空位中间有一道白线。
我在心里说:行。
车没了,还有腿。
腿还在,我就还能走。
第十二章 爸爸呢
苗苗开始问了。
一开始是隔两天问一次,后来一天问一次,再后来,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
“妈妈,爸爸今天来吗?”
我说来。
她就坐在床上等,等到中午,等到天黑,等到护士来关灯。
有一天她等到十点,忽然说:“妈妈,是不是我不乖?”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乖,所以爸爸不来看我。”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我以前很乖的时候,爸爸天天回家。”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说出话。
“苗苗,”我说,“爸爸不是不来看你。他是在外面挣钱,挣了钱,你才能做手术。”
“那他挣到了吗?”
“还没有。”
“哦。”她点点头,“那我再等等。”
那天夜里,我在手机上翻苏曼的朋友圈。
她每天都在更新。今天发新品,明天发店员合照,后天发一张在店里吃饭的照片,桌上摆着六个菜,其中有一盘是周毅最爱吃的酱牛肉。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
“感谢我最靠谱的兄弟,陪我熬到凌晨两点。男人啊,还是兄弟靠得住。”
配图是店里的监控截图,画面里,周毅坐在吧台上,手里拿着扳手,在修制冰机。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
那天晚上,苗苗发烧到三十八度七,我一个人给她擦身,换衣服,喂退烧药。
那天晚上,他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我起得很简单:证据。
到十一月二十六号,那个相册里已经有一百二十七张照片。
转账流水、营业执照、担保合同、朋友圈截图、催收短信、通话记录、缴费单、病危通知书。
还有一段录音,是我第二次去店里的时候录的。
那天苏曼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嫂子,你知道毅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吗?因为我不像你,我从来不管他。”
我把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在邮箱,一份发给我表妹。
表妹回我:“姐,你要离婚吗?”
我想了很久,回她:
“我不是要离婚。”
“我是要活。”
十一月二十七号,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没提橘子,手里拿着两张纸。
她把纸往我面前一放:“签了吧。”
我低头看。
《离婚协议书》。
上面写着:双方自愿离婚;婚生女周乐乐由男方抚养;位于××小区的房屋归男方所有;女方放弃其他财产分割请求;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人民币五万元,作为补偿。
五万。
我女儿一条命,加上一套房,加上我五年的婚姻,五万。
“妈,”我把协议推回去,“这是谁写的?”
“我让律师写的。”她理直气壮,“你也别嫌少。五万块,够你重新开始了。你才三十一,还能再找。”
“苗苗归他?”
“当然归他!那是我们周家的种!”她拍着桌子,“你一个当妈的,把孩子治成这个样子,还有什么脸要孩子?”
我笑了。
“妈,您知道苗苗昨天问什么吗?”我说,“她问我,是不是她不乖,所以爸爸不来看她。”
她不说话了。
“她六岁。”我说,“她以为生病是她自己的错。”
“这——”
“房子我不会签,孩子我更不会签。”我把协议折好,塞进她的包里,“您回去告诉周毅,让他自己来。他要是还认这个女儿,就到医院来一趟,当着孩子的面,把话说清楚。”
婆婆站起来,脸拉得很长。
“林晚,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我说,“是当年嫁进你们家。”
她走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回头的时候,看见苗苗坐在床上,正看着我。
“妈妈,”她很小声地说,“奶奶是不是又让你签字?”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她说,“妈妈,你别签。”
“为什么?”
“签了,我就见不到你了。”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那么小,那么烫,隔着病号服,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不签。”我说,“妈妈谁的字都不签,就签你的出院单。”
第十三章 进仓
十二月一号,顾医生找我。
“基金批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五万,这个星期四到账。医院减免也批了,三万,直接冲抵。”
“谢谢。”我说。
“还差多少?”
“二十五万押金,现在有八万。”我算了算,“还差十七万。”
他没说话,把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移植前要先做预处理,那几天孩子会很难受。”他说得很慢,“你要有准备。发烧、口腔溃疡、吐、拉,都可能。每个孩子的情况都不一样。”
“她能撑住。”
“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的女儿。”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时间定了。”他合上本子,“十二月九号进仓。押金八号之前交齐,一天都不能晚。”
“好。”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把能打电话的人都列了一遍。
我表姐,我同学,我以前带教过的实习生,苗苗幼儿园的老师,我娘家那边的亲戚。
我一个一个打过去。
有的人接了,说最近手头也紧,转五百。
有的人接了,说你别急,我问问。
有的人没接,后来也没回。
那天晚上我算了一遍账,加上借来的,一共凑到十一万三。
还差六万。
第二天早上,我把房子降到了九十五万。
中介说:“姐,这个价太低了,你这房子市价一百二。”
“急售。”
“那也得有人买啊。现在行情不好,挂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人问。”
“那就挂九十五万,全款优先。”
挂了电话,我去医院小卖部买了一个笔记本,很便宜的那种,五块钱。
我在第一页写下:借钱名单。
一个人一行,名字,金额,日期。
写到第十一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第十一行写的是:周毅,十二万,未还。
我把这一行划掉,在旁边重新写:
“周毅,零。”
然后我在下面加了一行:
“苗苗的爸爸,零。”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进包里。
十二月三号,我去看房子。
不是我们家那套,是我妈在县城的老房子。
六十平,两室一厅,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阳台上还放着我爸生前养的那盆君子兰,我妈一年一年地浇水,居然还活着。
我妈在厨房煮面,看见我进门,说:“吃了没?”
“妈。”
“嗯?”
“房子……能不能先抵押?”
她把火关了,转过身来。
“抵押给谁?”
“银行。能贷二十万。”
她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在响。
“行。”她说。
“妈——”
“我说行就行。”她把抹布往台上一放,“你爸要是还在,他也这么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把面端出来,放在桌上,推给我。
“吃。”她说,“吃完去办手续。”
那碗面里有荷包蛋,两个。
我妈自己碗里没有。
第十四章 卖房
抵押没办下来。
银行的人说,房龄太老,评估价只有十八万,最多贷十二万,还要我妈的退休金流水。
我妈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
我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给我妈打电话。
“妈,贷不下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卖了吧。”她说。
“妈!”
“卖了。”她的声音很稳,“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卖了,我租个小的。”
“那是你的家。”
“我的家在哪儿,你不知道?”她说,“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三天后,房子挂出去了。
县城的老房子不好卖,但价格低。十八万八,全款,一个星期就有人要。
签合同那天我陪我妈去。她在“出卖人”那一栏签字,签得很慢,一笔一画。
签完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我把他那盆花留不住,得骂我。”
“花我搬走。”
“搬哪儿去?医院不让放。”她笑了一下,“算了,让它留在这儿吧。新主人要是愿意养,就养着。”
那天下午,十八万八到账。
加上借来的十一万三,加上基金的五万,加上医院减免的三万,一共三十八万一。
交押金二十五万,剩下的留着后续排异、抗感染。
钱够了。
十二月八号,我抱着缴费单从收费处出来,走廊上有人在哭。
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的脸很白,头发掉光了。
她一边哭一边打电话:“再宽一天,就一天,我明天一定凑上……”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三步,停下来。
我回头,从包里掏出两千块,塞到她手里。
她愣住了。
“你——”
“先交上。”我说,“孩子不能停。”
“可是你——”
“我女儿明天进仓。”我说,“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抓着我的手,说了很多声谢谢。
我抽回手,走了。
走出十几米,我忽然站不住了,扶着墙蹲下去。
我不是心疼那两千。
我是想起十一月二号那天,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手里捏着一张余额一千七的单子,身后有人催我快点。
那天没有一个人给我钱。
一个都没有。
我蹲在走廊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擦干眼泪,去护士站借了支笔,把这两千块记在我的本子上。
在“支出”那一栏,我写:
“十二月八日,给三床妈妈,两千。”
写完我加了一句:
“以后要还的,不是钱,是这份心。”
十二月九号早上七点,苗苗进了移植仓。
进仓前要洗澡,要换无菌服。她站在淋浴下面,头发已经被剃光了,头皮上一层青色的绒毛。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变成小和尚了?”
“嗯。”我说,“特别好看。”
“爸爸会来看我吗?”
“会。”
“他能进来吗?”
“不能。”我说,“仓里只能进一个人。”
“那妈妈你进来。”
“我进来。”我说,“我一直在这儿。”
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她隔着玻璃朝我挥手。
我也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是周毅。
第十五章 移植那天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
“给孩子买的。”
我打开看,是一个毛绒兔子,粉色的,标签还没剪,二十九块九。
“她在仓里,不能带东西进去。”我说。
“哦。”他把兔子收回去,捏在手里,“那……那什么时候能带?”
“出仓。”
“出仓多久?”
“看排异。快的一个月,慢的三个月。”
他点点头,眼睛看着移植仓的玻璃。
苗苗在玻璃后面,坐在床上,穿着无菌服,正在看动画片。她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爬起来,贴着玻璃,把手掌贴上去。
周毅也把手贴上去。
隔着五毫米的玻璃,两只手掌对在一起。
我看见苗苗的嘴在动,听不见声音,但我认得那个口型。
她叫的是:爸爸。
周毅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瘦了。”他说。
“预处理,五天没怎么吃东西。”
“哦。”
我们在玻璃前面站了十分钟。他一句话没说,就看着。
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我听见他说:“……行行行,我马上到,你先别急……”
挂了电话,他回来:“我那边有点事,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什么事?”
“店里的事。”
“哪个店?”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他走得很快,衬衫后摆在风里晃。
我站在玻璃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苗苗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个问号。
我冲她笑了一下,摇摇头。
她也笑了,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了个“饿”的口型。
我举了举手里的饭盒。
那天上午十点,苗苗开始预处理。
药物顺着输液管进去,我在玻璃外面看着,看她的脸一点一点发红,看她的眉毛皱起来,看她开始吐。
护士在里面给她换衣服,擦嘴,一遍一遍。
她吐了四次,吐到最后没有东西,只有黄色的水。
她抬头看玻璃这边,我知道她在找我。
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一直贴着,贴到手臂发麻。
下午两点,顾医生出来。
“细胞回输。”他说,“现在开始。”
“会疼吗?”
“会有点像感冒,发冷,发抖。”他说,“别怕,我们在。”
回输的时候,苗苗躺在床上,闭着眼,嘴唇发白。输液管里是暗红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往下走。
那是别人的细胞,要在她的身体里长起来,长成她自己的血。
我在玻璃外面坐着,坐到天黑。
晚上八点,护士过来跟我说:“家属,孩子妈,你先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来。这里有我们。”
“我在这儿就行。”
“你熬不住。”她说,“后面还有一个月呢。你现在倒下,谁管她?”
我想了想,站起来。
走出住院楼的时候,风很冷。十二月的晚上,地上有霜。
我掏出手机,看见周毅发来一条消息,八点零几分:
“今天店里搞活动,忙完了。孩子怎么样?”
我站在路灯下,把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
“细胞回输了。她今天吐了四次,喊了七次爸爸。”
发出去。
过了两分钟,他回:
“我明天去看她。”
我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我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兜里,往家走。
路灯一盏一盏排在路边,我的影子在灯下变长,变短,变长,变短。
那天夜里,我睡了三个小时。
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没有消息。
我打开备忘录,写:
“十二月九日,回输。他来了十分钟。”
写完,我在后面补了一句:
“苗苗隔着玻璃叫他爸爸。他答应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他记好。”
第十六章 证据
苗苗在仓里待了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我每天做三件事:早上七点去看她,中午给她送饭,晚上九点在走廊上坐着。
她在里面长细胞,我在外面整理证据。
十二月十一号,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公证处。
公证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我把手机递过去,里面是苏曼那条朋友圈和那段直播回放。
“这个能做保全吗?”
“可以。”她说,“你这情况,建议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朋友圈、还有那段视频都做一下。以后打官司,省得对方说删了。”
“多少钱?”
“一千二。”
我犹豫了一下。
“做。”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公证处坐了两个小时。
一边导数据,一边听公证员念条款。她念到“保全证据”四个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这些东西在手机里,随时可能没了。删一条,撤回一条,改个名字,就没了。
现在它们变成了纸。纸上盖了章。
十二月十五号,我去找律师。
是我表妹介绍的,姓李,女律师,四十岁左右,专做婚姻家事。
我把材料摊在她桌上:转账流水、担保合同、营业执照、租赁合同、朋友圈截图、录音、医院的缴费单。
她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
看完她抬起头:“你想怎么弄?”
“我要离婚。”我说,“我要孩子的抚养权。我要把那十二万要回来。”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他欠的那些债,我不想背。”
李律师把笔转了一圈。
“你这个案子,有几个点。”她说,“第一,十二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单方处分,且明显不是为了家庭共同生活,可以主张赠与无效,要求返还。收款人是苏曼,那她得当被告。”
“第二,他给苏曼担保的十五万,能不能认定成夫妻共同债务,关键看有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你这边证据齐全,店是他租的、执照是他的、钱是给苏曼的,跟家庭没有一分钱关系,可以主张不属共同债务。”
“第三,孩子的抚养权。”她顿了一下,“你现在有工作,有稳定收入,孩子一直是你照顾,他基本缺席。这一条,你占理。”
我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能起诉?”
“材料我整理一下,一周之内递。”她说,“不过你要有准备,这种案子,第一次开庭不会判离。”
“为什么?”
“因为对方不同意。”她把眼镜摘下来,“第一次一般判不离,要等六个月再起诉。但是——”
她把材料合上。
“你这些证据够狠。第一次判不离,第二次一定判离。”
“六个月。”我说。
“对。”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六个月。
苗苗出仓要三个月,排异要观察一年。
六个月,我能等。
“李律师,”我说,“我还有一个想法。”
“你说。”
“那家店,是他名下。”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家店欠着债,还拿了我女儿的救命钱。”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这个不用你做。”她说,“法院一立案,传票会送到店里。店里的人,周围的商户,都会知道。”
“那就立案。”
我签了委托合同,交了五千块代理费。
走出律所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我站在雨里,忽然想起十一月三号那天,我在奶茶店门口一脚踩过断掉的红绸。
那时候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我知道了,我还有一堆纸。
纸上有章,有流水,有日期,有别人替我记下的每一个数字。
这些东西不会哭,不会跪,也不会关机。
它们会一直躺在那里,等着说话。
第十七章 摊牌
十二月十九号,他回家了。
那天苗苗情况好,细胞开始长,医生说可以做第一次骨穿复查。我在医院待到晚上九点,回家的时候心情是这几个月最轻的一次。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周毅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纸。
我的笔记本。
那个五块钱的、写着“借钱名单”的笔记本。
他手里还拿着我的手机。
“你翻我东西?”
“我翻我老婆的东西,犯法吗?”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林晚,你行啊。你把所有的事都记下来,一条一条,等着告我?”
“对。”我说,“等着告你。”
他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快。
“你疯了。”他站起来,“你告我?你告我什么?我告诉你,房子是婚后买的,一半是我的!孩子是我周家的!你告啊,我看你能告出什么来!”
“房子我已经签了买卖合同。”我说,“九十五万。买家全款,一月十号过户。”
他脸一下白了。
“你凭什么卖房?”
“凭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我说,“凭我是孩子的监护人,治病需要钱。”
“钱呢?”
“交了押金,剩下的在监管账户。”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林晚,你真行。你不问我就把房子卖了,你还想告我。你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
“法院不是我家开的。”我说,“但法院认证据。”
我把包里的公证书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转账流水,公证了。你的担保合同,公证了。苏曼的朋友圈,公证了。那段视频,公证了。”我一张一张往桌上放,“还有你在店里修制冰机修到凌晨两点的截图。”
他看着那些纸,呼吸变粗了。
“你要干什么?”
“我要离婚。”我说,“我要苗苗。我要那十二万。”
他猛地抬手,把桌上的杯子扫到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
“你敢!”
“我敢。”我说,“周毅,我什么都敢了。你没见过我在缴费窗口站着的样子,你没见过我一个人签病危通知书的样子,你没见过我女儿问我‘是不是我不乖’的样子。”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现在见见。”
他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我手里还提着的东西——苗苗的药。
一个白色的药袋,里面是三支针剂,刚从医院药房取的,一千八百块,要放冰箱。
他一把抓过去,举起来。
“你信不信我摔了?”
我整个人都僵了。
“周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是苗苗的命。”
“我知道。”他红着眼,“我也知道你在乎。你在乎,你就别告。”
“你放下。”
“你先说,你不告。”
我看着他手里的药袋。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摔。
“我不告。”我说。
他松了手。
药袋掉在沙发上,没碎。
我把药袋抱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
“周毅,”我说,“你刚才那一手,叫威胁。”
“我没有——”
“我录音了。”
他的脸彻底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红色的录音键在跳。
他扑过来抢。
我往后退,撞在墙上。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墙上推。
“啪”一声,手机掉在地上。
我的脸撞在墙上,眼前一黑。
很响。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右边的脸火烧一样疼。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站在我面前,喘着气,手还举着。
我抬起头看他。
“周毅,”我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他不说话。
“我在想,幸好苗苗在仓里。”我说,“幸好她看不见。”
他的手垂下去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捡起手机,捡起药袋,走进厨房,把药放进冰箱。
然后我回到客厅,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110吗?我要报警。我被家暴了。”
他在我身后吼:“林晚!你敢!”
我没回头。
那一晚,警察来了。做了笔录,拍了照,开了验伤单。
我右脸肿了三天,耳膜有点震荡,医生说要观察。
警察走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民警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我说:
“姐,验伤单收好。”
“嗯。”
“以后他再来,直接打我们电话。”
“好。”
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然后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
捡完,我去洗了把脸。冷水碰到右脸的时候,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镜子里那个女人,半边脸肿着,眼睛却很亮。
我对着镜子说:
“林晚,你终于不跪了。”
第十八章 起诉
十二月二十六号,李律师把起诉材料递到了法院。
被告两个人:周毅,苏曼。
诉讼请求三条:
一,准予离婚。
二,婚生女周乐乐由原告抚养,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
三,确认被告周毅向被告苏曼转账十二万元的行为无效,判令苏曼返还十二万元。
另外附了一份《夫妻共同债务异议说明》,把三十五万逐笔列清楚,说明其中没有一分用于家庭共同生活。
立案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从法院出来,天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一样。我右脸还没完全消肿,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李律师说:“传票一周内送到。”
“送到哪儿?”
“他家,还有那家店。”
我点头。
那一周,我什么也没干,天天在医院。
苗苗出仓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她从移植仓转到普通病房。护士推着床出来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是新长出来的绒毛,稀稀的一层。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妈妈,我出来了。”
第二句是:“爸爸呢?”
我说:“爸爸忙。”
“哦。”她点点头,然后指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妈妈,那里有太阳。”
我推着她往窗户那边走。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把眼睛眯起来,笑了一下。
“妈妈,”她说,“我好像活过来了。”
我推着床,眼泪往下掉,掉在推车的扶手上。
一月四号,苏曼给我打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我电话。
“林晚,”她的声音很哑,“你什么意思?法院的传票送到我店里来了,我客人都在看!”
“那你应该去问法院。”
“你把我告了?你凭什么告我!”
“十二万。”我说,“你收了十二万。”
“那是毅哥给我的!”
“法院会告诉你那是什么。”我说,“苏曼,我给过你机会。我跪在你店里,求你退八万。你说我跪错了地方。”
电话那头静了。
“现在,”我说,“该你跪了。”
她尖叫起来:“你别得意!我告诉你,那店是毅哥的!钱是他的!你要钱找他去!”
“我知道店是他的。”我说,“所以我也告了他。你们俩,一个都跑不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病房里,苗苗正在吃粥,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慢。
她吃到一半,抬头问我:“妈妈,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一个阿姨。”
“她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说,“妈妈现在不生气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妈妈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我说,“剩下的,交给别人。”
“交给谁?”
“交给法院。”
她“哦”了一声,继续吃粥。
她不懂什么是法院。她只知道,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有光的。
第十九章 调解室
三月十号,第一次开庭,先调解。
调解室很小,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家和万事兴”。
我坐在李律师旁边。对面是周毅,还有苏曼,苏曼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律师。
周毅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
苏曼化了妆,指甲是刚做的,亮晶晶的。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翻着材料,头也不抬:“原告,说一下诉求。”
李律师把诉求念了一遍。
念到“返还十二万”的时候,苏曼的律师开口了:“我方认为,该笔款项系周毅先生对苏曼女士的借款,属于周毅先生个人处分,与原告无关。”
“借款?”我抬起头,“借条呢?”
“有转账记录。”
“转账附言写的是‘周转’‘急用’‘明天还’。”我说,“三个月了,一分没还。这叫借款?”
苏曼忽然开口:“林晚,你别装了。那钱是毅哥愿意给我的,他说他跟你过不下去了,说等他离了婚就——”
“苏曼!”周毅猛地转头。
“我说错了吗?”她转过脸,冷冷地看着他,“你自己说的。你说你老婆天天哭,说她烦,说等孩子那事完了你就跟她离。你还说,等你离了,我们就——”
“你闭嘴!”
调解室里静了一下。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被告注意情绪。”
苏曼的律师也拉了她一下。
她甩开,继续说:“我告诉你们,我不怕。那店是毅哥的,钱是他的,他要给我,我凭什么不要?这两年我陪他熬夜、陪他跑市场、陪他喝酒喝到吐,我图什么?我图他给我十二万?我图的是他一句准话!”
她说着,眼圈红了。
周毅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看着他。
很奇怪,那一刻我心里一点都不疼。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在别人的故事里演一场烂戏。
调解员转向周毅:“被告周毅,原告主张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十二万元,用于非家庭事务,你什么意见?”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承认,那十二万是我转的。”
“转给谁?”
“苏曼。”
“用途?”
他停了一下。
“投资。”他说,“她开店,我投资。”
“投资有协议吗?”
“没有。”
“有分红吗?”
“……没有。”
“店是登记在谁名下?”
“我名下。”
调解员抬起眼:“店登记在你名下,你给她投资,钱打给她个人卡,没有协议,没有分红。被告,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周毅不说话了。
调解员又问:“孩子治病期间,你支付了多少医疗费?”
他张了张嘴。
“我……我转的钱也算——”
“我问的是医疗费。医院的缴费记录。”
他低下头。
“零。”我替他说了,“一分都没有。”
“原告。”调解员看了我一眼。
“他十一月二号那天,在我女儿停药的时候,站在别人奶茶店的开业红绸前面剪彩。”我说,“我女儿的药停了一整天,他在剪彩。”
调解室里没人说话。
苏曼低着头,周毅看着桌面。
我听见自己很平静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响。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他吵。”我说,“我只要三件事:孩子归我,钱还回来,债他自己背。”
调解员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双方是否同意离婚?”
“同意。”我说。
周毅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同意。”他说。
苏曼猛地转头看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调解员点点头:“那就进入审理程序。财产和债务部分,另行处理。”
散场的时候,苏曼在走廊上拦住周毅。
“你同意离婚?你说过的话呢?”
“你闹够了没有?”他压低声音。
“我闹?”她笑了,笑得脸都歪了,“周毅,你欠我那十五万,你想赖?”
“那钱是你让我借的!”
“我让你借你就借?你自己签的字!”
他们俩在法院的走廊上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法警过来了一趟。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停。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曼正抓着周毅的袖子,周毅在甩她。两个人挤在墙角,像两只打架的鸡。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在我家饭桌上举着杯子说“我把我兄弟交给你了”。
我把楼道的门推开,外面的阳光很好。
三月了。
第二十章 卷帘门
三月下旬,曼茶关门了。
先是供货商堵门。卖奶精的、卖果浆的、卖杯子的,五六个人站在店门口,拿着欠条。
接着是员工。三个小姑娘,两个月的工资没发,坐在台阶上不走。
再接着是高利贷。速达小贷来了两个人,一个胖的,一个瘦的,把一张纸拍在吧台上。
最后是卫生检查。有人说店里被举报了,冷藏柜温度不达标,原料过期。
一个星期,店就黄了。
黄的那天下午,我正好从那条街过。
我不是特意去的。我是去街尾那家文具店给苗苗买描红本。
远远就看见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上贴着一张纸:“本店转让”,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门口围了几个人。
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周毅蹲在卷帘门旁边的台阶上,低着头。
他脸上有一块淤青,嘴角破了,衬衫领子歪着。
那个胖男人正用手指着他的头:“三十号之前,本金加利息十七万,一分不能少。你要是敢跑,我掘地三尺也把你找出来。”
“我离了。”周毅说,声音很闷,“我老婆跟我离了。”
“离了?”胖男人笑了,“离了我们也能找。合同上写着配偶是共同还款人。”
“那字不是我签的——”
“你自己看。”
他们把纸甩在他脸上。
纸飘到地上,风一吹,翻了个面。
我站在五米外的电线杆旁边,看着这一幕。
周毅抬起头,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羞,有一点像是求救的东西。
我没有动。
我们隔着五米,看了三秒。
然后我转过身,往文具店走。
背后传来他的声音:“林晚!”
我没回头。
“林晚!你等等!”
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停下来,慢慢转过头。
“有事?”
他张着嘴,喘着气,脸上那道淤青在太阳底下发紫。
“你……你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我看着他。
“借多少?”
“两万。就两万。我把这关过了,我以后——”
“周毅。”我打断他,“你上次跟我借钱,是十二万。”
他噎住了。
“那十二万,是我女儿的救命钱。”我说,“你拿去给她剪了彩。”
“我知道错了……”
“你现在知道错了。”我点点头,“那是因为店黄了,人被堵了,钱也没了。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疼了。”
他松开我的胳膊,站在那儿。
街上有辆电动车过去,按了两声喇叭。
“林晚,”他忽然说,“苗苗……苗苗还好吗?”
我看着他。
这是我等他问的一句话,等了四个月。
“她出仓了。”我说,“细胞长起来了,上周复查,指标在往上走。”
他的眼睛红了一下。
“那……那她有没有问过我?”
“问过。”我说,“问了一百多次。”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忙。”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周毅,”我说,“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不问了吗?”
他抬起头。
“十二月二十六号。”我说,“那天我递了起诉状。从那天起,她再没问过。”
风把地上那张纸吹起来,贴在他裤腿上。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后面有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又像是没有。
我没有回头。
我到文具店买了两本描红本,一本数字,一本汉字。
出来的时候,卷帘门已经完全拉下来了。
门口那几个人走了,只剩下一地碎纸和几个空奶茶杯。
粉色的招牌还挂着,“曼茶”两个字歪了一点。
我拎着袋子,从它下面走过去。
那天太阳很好,风里有一点春天的味道。
第二十一章 判决
四月十八号,判决下来了。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的法院。
李律师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份判决书,脸上有一点笑。
“怎么样?”我问。
“比我想的好。”她把判决书递给我。
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一页一页看。
第一项:准予原告林晚与被告周毅离婚。
第二项:婚生女周乐乐由原告林晚直接抚养,被告周毅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每月支付抚养费人民币两千元,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止。
第三项:被告周毅于二〇二六年十月向被告苏曼转账十二万元的行为,系单方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且非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该处分行为无效;被告苏曼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林晚人民币十二万元。
第四项:位于××小区的房屋买卖合同有效,售房款扣除贷款后的余款五十五万元,原告分得四十万元,被告分得十五万元。
第五项:被告周毅名下速达小贷担保债务十五万元、信用贷款十二万元、车辆抵押贷款八万元,均系其个人债务,由被告周毅自行承担,原告林晚不承担清偿责任。
我把“原告林晚不承担清偿责任”这一行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判决书合上,抱在怀里。
太阳照在法院门口的国徽上,亮的。
“苏曼会上诉吗?”我问。
“可能会。”李律师说,“但她那十二万跑不掉。她要是上诉,二审也翻不了。”
“那周毅呢?”
“他大概率不上诉。”她笑了一下,“他现在连诉讼费都交不起。”
我点点头。
“李律师,”我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她把包往肩上一背,“你自己救的你自己。我见过太多女人,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你是跪下去了,又自己站起来的。”
她走了。
我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判了。”
那边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离了?”
“离了。”
“孩子呢?”
“归我。”
“钱呢?”
“十二万要回来了。房子卖了,我分四十万。”
她在那头哭了。
哭得很轻,好像怕吵到谁。
“妈,”我说,“我给你在县城买个小房子。”
“不要。”她说,“你把钱留着给苗苗看病。”
“妈——”
“我说不要就不要。”她擤了一下鼻子,“你听妈的,钱要攥在自己手里。男人的钱靠不住,妈的钱也靠不住,只有你自己挣的靠得住。”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好。”
挂了电话,我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人从里面出来,有人往里走。台阶下面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油在锅里滋滋地响。
我忽然很想吃一个煎饼。
我走过去,说:“老板,一个,加两个蛋。”
“好嘞!”
老板打了个蛋在铁板上,用铲子摊开。
“要辣吗?”
“要。”
“葱呢?”
“要。”
他撒了一把葱花,香味一下子上来了。
我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个煎饼一点一点变黄。
四个月了。
四个月前,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余额一千七百块四毛二。
四个月前,我跪在奶茶店的地砖上,求一个人退我八万。
四个月前,我一个人在抢救室外面签病危通知书,签错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我有四十万,有十二万在路上,有一个女儿,有一份工作。
我还有一个煎饼,加两个蛋。
老板把煎饼卷起来,用纸包好,递给我。
“六块。”
我扫码付了钱,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烫。
我一边吹一边吃,站在法院的台阶下面,把一个煎饼吃完了。
吃完我把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苗苗发语音:
“苗苗,妈妈今天办完一件事。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她很快回了一条,声音很亮:
“妈妈,我今天自己吃了半碗饭!”
我站在街上,听见她这句话,忽然就笑了。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过。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刚刚结束了一场仗。
也没有人知道,她赢了。
第二十二章 他跪下了
五月六号,下午。
苗苗出院了。
不是彻底好,还要定期复查,抗排异的药一天三次,不能停。但医生说,可以回家住了。
我在医院门口叫了辆车。
她坐在后座上,穿着一条新裙子,是我上周买的,粉色的,裙摆上有小花。她的头发长出来一小层,软软的,像小鸡的绒毛。
“妈妈,”她趴在车窗上,“外面的树都绿了。”
“嗯,春天了。”
“我好久没看见树了。”
我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车拐进医院大门那条路的时候,堵了。
我往前看,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
“怎么了?”司机说,“是不是出车祸了?”
我摇下车窗。
然后我看见了他。
周毅跪在医院大门口的正中间。
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着,脸瘦得脱了形。他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张纸,白纸黑字,写得很潦草:
“我错了。求林晚原谅。求女儿原谅。”
他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求我老婆回家。”
路过的人在拍视频,有人在笑,有人绕开走。
保安过去赶他,他不走。
“我不走!我要见我老婆!我要见我女儿!”
我坐在车里,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
“妈妈,”苗苗凑过来,“外面怎么了?”
“没事。”我把她的头按回我肩膀上,“有人吵架。”
“哦。”
车往前挪了两米,又停下。
我看见周毅抬起头,正好朝着这辆车。
隔着车窗玻璃,我们的眼睛对上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往这边跑。
“林晚!林晚!”
司机吓了一跳:“这人谁啊?”
“不认识。”我说。
“林晚!你别走!”他拍着车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下来,你听我说一句——”
我把苗苗往怀里搂紧,对司机说:“师傅,麻烦绕一下,从侧门进。”
“好嘞。”
车往后倒了一点,拐进旁边的辅路。
周毅在后面追了几步,被保安拉住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跪回地上,趴在那张纸上。
苗苗从我怀里抬起头。
“妈妈,”她说,“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爸爸?”
我看着她。
四个月没见,她瘦了,也长高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睫毛还是那么长。
“是。”我说。
她安静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跪在地上?”
“他说他错了。”
“错了为什么要跪?”
“因为想让别人原谅他。”
她想了想,往车窗那边看了一眼。
“妈妈,”她说,“我不认识他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嗯。”我说,“妈妈也不认识了。”
车开进侧门,停在住院部楼下的树荫里。
我抱着苗苗下车,她的裙摆在风里飘了一下。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眯起眼睛。
“妈妈,”她说,“我们可以去看海了吗?”
“可以。”我说,“这个暑假,妈妈带你去。”
“真的?”
“真的。”
她笑起来,两只手抱着我的脖子。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家里睡。
睡前她问我:“妈妈,以后我们家就两个人了吗?”
“嗯。”
“那挺好的。”她说,“两个人,就不用吵架了。”
我把灯关掉,坐在床边。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很淡的光。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周毅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挣钱,都给你花。”
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是一个承诺。
现在我知道了,那只是一句台词。
演完了,就散了。
第二十三章 花店
二〇二七年九月一号,苗苗上小学。
她穿着校服,背着一个大书包,书包上挂着我给她买的小兔子。
校门口全是人。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往里看。
“妈妈,教室在几楼?”
“三楼。”
“我自己上去行吗?”
“行。”
她松开我的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妈妈,”她说,“你在这儿等我放学。”
“我等你。”
她笑了,转身跑进去。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跑得歪歪扭扭。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道口。
然后我转身,往街那头走。
街角有一家店,卷帘门是新换的。
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把门拉开。
阳光跟着我一起进去,铺在浅色的木地板上。
招牌是上个月挂上去的,三个字:晚安花。
原来那家叫曼茶的店,我把它租下来了。
房东是个很和气的老太太,听说我要开花店,租金给我少了一千五。
“姑娘,”她签合同的时候说,“这店面先前那家,欠了一屁股债,跑得干干净净。你可别学他们。”
“我不跑。”我说。
店里的装修很简单。一排木架子,几个玻璃瓶,一张旧桌子,一台小冰箱。
架子上摆着百合、洋桔梗、向日葵,还有一大桶尤加利叶。
每天早上六点,我去花市进货。回来剪枝、换水、包花。
有时候一天只卖两束。
有时候一束也卖不出去。
但是每天早上拉开卷帘门的那一下,我心里是舒服的。
那种感觉,像是自己给自己开了一扇窗。
九月底的一天,下午三点,我在店里包花。
门口有人走过来,脚步停了一下。
我抬头。
周毅站在门外。
他瘦了很多,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颜色都洗淡了。头发长了,没剪。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我也没说话。
我们隔着半扇门,看了几秒。
“这店……你的?”
“嗯。”
“挺好的。”他说,“花挺好看的。”
我没接。
他往里看了两眼,眼神落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苗苗的照片。开学第一天拍的,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她……上学了?”
“一年级。”
“哦。”他点点头,“好,好。”
他又站了一会儿,手在裤缝上摸了两下,好像想掏什么,又放下了。
“林晚,”他最后说,“我那天……跪在医院门口,我知道丢人。我就是……”
“你就是想让别人看见。”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毅,”我把手里的花放下,“你要是真想她,不用跪着。你一个月给她两千块抚养费,一分不差地打过来,就够了。”
他低下头。
“我现在……手头紧。”
“那你就先去挣钱。”我说,“挣够了再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晚安花。”他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晚安,然后明天见。”
他没听懂,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四点半,我去接苗苗。
她跑出来,书包一晃一晃,手里捏着一张纸。
“妈妈!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什么?”
“我写字最工整!”她把纸举得高高的,“妈妈你看,这是我的名字。”
纸上写着三个字,歪歪扭扭,但是很清楚:
周乐乐。
我看着这三个字。
“妈妈,”她忽然说,“我想改个名字。”
“改成什么?”
“改成林乐乐。”她仰着头,“奶奶说我是周家的,可我不想是周家的。”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
她很重了,我已经抱不太动了。
“行。”我说,“妈妈明天去派出所问。”
“真的?”
“真的。”
她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们往家走。路上有卖烤红薯的,她指了一下,我给她买了一个,烫,她两只手换来换去地捧着。
走到街角,我从花店门口过。
夕阳照在招牌上,“晚安花”三个字被染成橘色。
我把钥匙掏出来,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锁完我回头,看见苗苗站在路灯底下啃红薯,嘴边沾了一圈黑。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妈妈,我们回家吧。”
“好。”
我牵起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热。
我握着它,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我一直没回头。
有些路,走出来了,就不用再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