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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1:19:37

人死债不能消,车还能开,我就不能停!

第一章:葬礼

2026年11月20日,身边的朋友又没了一个,上礼拜的事,中年失业加上离婚,投资的股票也爆仓了。由于加了杠杆,不仅本金清零反而还欠了一屁股债!他或许也是没办法吧,上了天台,但人死债不能消啊!在葬礼上看着他的亲人哭的死去活来,我也在思考活着的意义到底在哪里?中年危机失业的比比皆是,每个人身上背着车贷房贷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彩礼贷,想要投资点什么,买房房价跌,开店没人消费,股市跌,黄金也跌,虽然它们都不承认,但我想,金融危机或许真的来了!

老周的葬礼在城西殡仪馆最小的那个厅。我数了一下,花圈两排,第一排五个,第二排三个,第二排最边上那个还是他以前店里的员工凑钱送的,挽联上写“沉痛悼念周总”,周总活着的时候那店黄了快两年了,员工散了一半,剩下一半在群里接龙凑了二百块钱,花圈一百八,剩下二十买了包烟在店门口分了。

厅里坐了大概三十来号人,前排是他家亲戚,后排是他以前生意上的朋友。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旁边是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的,我不认识,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一看,是卖保险的,名片背面手写了一行:“节哀,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把名片揣兜里,没扔,想着回头万一用得上。

他前妻站在门口,没进去。女儿周小满扶着她,也没哭。至少我没看见她哭。厅里有人在念悼词,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念到“勤恳一生”的时候卡了一下壳,估计不认识“勤恳”后面那个字,顿了两秒才接上“任劳任怨”。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周建国任劳任怨?他任劳任怨能把店干黄了?”旁边人捅了他一下,他不说了。

周小满看见我,走过来。她十九岁,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埋进去。她走到我面前,往我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沾了点灰,像在什么地方压了很久。

“陈叔,我爸手机里置顶的就你和我。这个给你。”

我掏出来一把钥匙、一张面包车行驶证、一张对折的租赁合同。合同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老周的笔迹,字压得挺重,纸都凹下去了:

“欠王姐三万,欠老赵五万,小满学费年底两万,这个不能拖。”

没有遗书。没有“对不起”。就这一行。字写到“拖”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墨点,像他写字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划掉重写。

我把合同翻过来,正面是仓库地址,城北物流园最里面一排,倒数第二间,租期到明年三月。行驶证上那辆面包车是2014年的,检验有效期到上个月,过期了。钥匙是普通的防盗门钥匙,齿口磨得发亮,老周活着的时候估计天天揣兜里。

周小满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眼睛看着厅里面,说:“陈叔,我爸手机一直响,我不敢接。”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标注“王姐”的、“老赵”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最新一条短信:“周建国,今天最后期限,下午五点前不处理,我们走法律程序。”

我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说:“我看看。”周小满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唇抿了一下,转身回厅里去了。

第一个催收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我站在殡仪馆停车场,靠着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停车场管理员的老捷达,排气管突突突冒白烟。我接了。

对方嗓门很大,报了个我没听清的公司名,问周建国在不在。

“人没了。”我说。

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然后他说:“那这钱……”

“我认。但你要骂就骂我,别再打他女儿电话。她十九。”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键盘声停了,他说:“你谁啊?”

“朋友。”

“朋友替还?”

“先别打电话了。给我点时间,我捋捋。”

“那你尽快。”他挂了。语气比刚才轻了点儿,但也没轻到哪儿去。可能他也没想到这年头还有替死人接电话的傻子。也可能他见多了,去年到今年,跳楼的不止老周一个,他手里名单上说不定还有别的“周建国”。

我把老周手机里的催收号码挨个存进自己通讯录,存到“王姐”的时候停了一下。老周清单上第一个就是她,三万。我没打,先存了。存完又翻了一遍通讯录,老周联系人不多,连他前妻的号都删了,大概是离婚的时候删的,只剩周小满和几个催收的。通讯录最底下有个群,叫“老周电商帝国筹备组”,成员两个:老周,陈默。我忘了什么时候加的,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老周发的,今年三月,一个拼多多链接,配文“帮我砍一刀”。

我自己的手机这时候震了。银行短信:“您尾号4473的账户将于明日扣划房贷,当前余额不足。” 我盯着看了三秒,把短信删了。删完觉得没必要,删不删明天都得弹。那个号我用了八年,绑定着房贷、水电、前妻的旧手机号没解绑,每个月都有几条发到她那儿去。她知道我股票亏了,没说过。

周小满从厅里出来,拎着老周的遗像,黑纱没系好,歪着。她走到我面前,说:“陈叔,仓库钥匙你拿着吧。我爸上个月跟我说里面有点货,让我别扔。我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货?”

“说是家电。他本来想直播卖,直播间一直没弄起来。”

我想了想老周直播卖家电的画面,没想出来。他活着的时候连朋友圈都懒得发,最后一条停在去年八月,配图一碗牛肉面,配文“还行”。就这文案水平,直播卖货,观众问他这空气炸锅几升的,他大概回一句“够用”。

“你爸那车还能开吗?”

“不知道。停了快两个月。上个月我爸让我去帮他挪车,我说我没本,他说那你拿钥匙去把火打着,别让电瓶亏了。我去了,打着了,坐里面听了十分钟收音机,又熄了。”

“打着了就行。电瓶应该还有电。”

“陈叔你会开手动挡吗?”

“会。我第一辆车就是手动的,夏利。”

“那你试试。我爸说那车卖了能值几千。”

几千。我算了一下,六千,够还王姐五分之一,够周小满学费三分之一,够我房贷——房贷不用算了,明天就扣不上了。

我把钥匙和行驶证揣进外套内兜,跟老周手机并排放着。内兜里还有我自己的手机,屏幕暗着,但我总觉得那条房贷短信还亮在上面。三个东西挤在一个兜里,硌得慌,我没掏出来重新摆。

周小满嘴唇动了动,说:“陈叔,谢谢你接电话。”

“先送你妈回去。仓库我去看看。”

“陈叔。”

“嗯?”

“我爸那个清单,你看看就行,别都当真。他写东西爱往大了写。”

“比如?”

“比如他说欠王姐三万。王姐跟我妈说其实是两万,我爸自己加了一万利息上去,说不能让人家白借。”

我把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万、三万、两万,加起来十万,再加网贷和信用卡,老周手机短信里那些数字我没敢细看。他往大了写,是怕自己忘了欠人家多少,还是怕别人忘了欠人家多少?我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前者。老周这人,对自己记性不信任,对别人记性更不信任。

她走了以后,我在停车场又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从殡仪馆后墙刮过来,带着烧纸味儿,混着保安煮方便面的味儿,闻着居然有点饿。我早上没吃饭,出门的时候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吞了两口,剩下的揣兜里,现在还在兜里,摸出来咬了一口,凉的,米粒有点硬。

我把老周手机掏出来,翻到通讯录,置顶两个:周小满,陈默。我的名字后面备注了一行小字,老周写的:

“老陈,能扛。”

能扛。他自己倒是先不扛了。我看着这俩字,想把备注改了,改什么呢?改成“老陈,能扛但不想扛”?改完呢,给谁看?老周手机在我手里,用户死了,改了他也看不见。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去。

开车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我那辆车是2016年的朗逸,自动挡,首付付了三成,贷款三年,刚还完就赶上公司降薪,然后股票套牢,然后房价跌,然后离婚。一套流程走下来,车还是那辆车,就是保险只上了交强险,商业险太贵,砍了。

导航没开,城北物流园我知道怎么走。以前跟老周喝过酒,他指给我看过那个仓库,说“以后哥们的电商帝国就从这儿起兵”。当时他笑得很大声,我也跟着笑,俩人碰了一杯牛栏山。那顿酒他买的单,用信用卡,刷完跟我说“下个月开始挣钱了就还上”。下个月他没挣钱,信用卡最低还款滚了快两年,最后滚成什么样,他手机短信里应该有,我没翻。

车开出殡仪馆大门,手机又震了。我没看,知道是银行。明天还得震,后天还得震,震到法院传票来就不震了,改开庭通知。

但老周那个手机在我内兜里,安安静静的,一下午没再响。可能催收的也在等,等我给个说法。也可能他们下班了,五点以后不打电话,跟公务员一个作息。

开出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想起来,上周三深夜老周打过一个电话给我,0秒。通话记录里就一个拨出记录,没接通。我当时在改方案,甲方说再改一版,改到第三版又说还是用第一版吧,那是凌晨一点。老周打过来是十一点四十,我手机静音,扫了一眼屏幕,心想等改完再回。后来改完了,忘了回。第二天想起来,觉得都过一宿了,改天再说。改天就是他上天台。

绿灯亮了,我没往回开。往城北的路是直的,不用掉头。

城北物流园门口有个岗亭,保安拦住我登记,问找谁。我说周建国,仓库倒数第二间。保安翻了翻本子,说周建国那间欠了两个月管理费,物业贴了条,你进去看看条还在不在。我说行,我替他把管理费交了。保安看了我一眼,说六百六,两个月加滞纳金。我掏手机转了,转完余额还剩三千四。

仓库卷帘门锈了一半,钥匙插进去拧了三下才开,往里推的时候顶上掉灰,落了我一肩膀。里面没开灯,黑洞洞的,我摸到墙边开关按了一下,灯管闪了两下亮了,惨白惨白的。

三十来平,堆得挺满。消毒碗柜、空气炸锅、电饭煲、微波炉,全没拆封,纸箱上落了一层灰。靠墙一排塑料模特,光着身子,脑袋上缠着气泡膜,有几个胳膊掉了,堆在脚底下。角落里一张折叠桌,桌上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电商帝国启动计划”,日期2024年3月。往后翻了几页,记的是直播话术:“家人们!今天给到大家一个惊爆价!”再往后全是空白。

我站在仓库中间,灰尘呛得咳了两声,手机又震了。银行。明天。

我把兜里那个凉饭团最后一口塞嘴里,嚼了嚼咽了,坐在折叠椅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我坐着没动。老周这个电商帝国,启动计划写了两页,话术背了一段,货进了一屋子,直播间没开起来,人先没了。

帝国净资产:一仓库卖不出去的家电,一辆快报废的面包车,一本写了三页的笔记本,外加八十三万四的债。

我掏出老周手机,翻到清单那页,在“王姐三万”后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印,算是记号。划完觉得傻,手机又不是纸,划了能记住什么。但还是划了。

第二章:仓库

我在仓库折叠椅上坐了一个小时。坐到最后椅子腿往一边歪,我低头一看,底下垫的那块砖头碎了,半截砖渣子散在地上。我把砖头捡起来扔到墙角,椅子腿直接陷进水泥地缝里,稳了。

先盘货。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学周小满的样,一行一行记。消毒碗柜十一台,空气炸锅二十三台,电饭煲九台,微波炉十四台,电热水壶两箱没拆,塑料模特七个完整的、三个缺胳膊的、一个没脑袋的。家电全是杂牌,牌子我都没听过,有一台微波炉外壳上印着“智能生态料理机”,翻过来看生产日期,2023年11月,保质期一年,已经过期了。

我查二手平台,同款空气炸锅全新未拆封挂价八十五,包邮。算了算运费,同城十二,跨省十五,卖一台到手七十出头。二十三台全出手,扣掉运费和平台抽成,能落一千五左右。消毒碗柜重,运费更高,一台能卖一百二,刨去运费剩六十。微波炉最惨,全新的挂六十都没人问,因为杂牌,买家怕爆炸。

我在备忘录最后写了个总数:家电全清,乐观估计一万二。车五千。加起来一万七。老周清单上的债八十三万四,外加仓库管理费欠的六百六,外加我垫进去的六百六。

一万七除以八十三万四,百分之二。老周这个电商帝国,净资产收益率百分之二,还不如把货扔了去捡瓶子。

塑料模特我单独查了一下,二手平台上有人收,五块钱一个,要求“无头无手亦可”。七个完整的能卖三十五,缺胳膊的和没脑袋的算残次品,打包价十块。我算了算,全卖了四十五,还不够我搬下楼叫货拉拉的运费。

正算着,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催收,拿起来一看,是我公司部门领导的号。我接了,他说:“陈默,明天上午十点来公司一趟,HR那边有个沟通。”我问什么沟通,他说:“来了就知道了,好事。”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挺干,像指甲刮黑板。我说行,明天到。

挂了电话我把备忘录关了,不关了,没意思。我把老周笔记本拿过来,往后翻。第二页写的是直播话术,第三页空白,第四页粘着那张快递单,“补发螺丝一包”。我把快递单撕下来看了看,底下还压着一行字,铅笔写的,都快磨没了:

“老陈,这批货要是卖不动,别硬扛,该扔扔。别学我。”

铅笔字,没日期。老周写东西不爱写日期,觉得写了日子就有了期限,没写日子就能一直拖。他拖到最后一页写了“小满学费年底两万,这个不能拖”,写完也没拖过年底。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外套内兜,跟手机钥匙挤一块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四十二岁的人,蹲半个小时再站起来,膝盖跟上了锈的卷帘门一个动静。

第二天去公司,HR和部门领导坐一排,桌上放着一份协商解除协议。领导先说话,说“公司也难”“你这个岗位要调整”“不是针对你个人”。HR在旁边点头,点得挺有节奏,像老周仓库里那台坏了的电风扇,晃但不出风。我说我懂,我签。HR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这么顺利,补了一句“你要有什么困难可以提”。我想了想说:“补偿金能今天就打吗?”她说流程得走三天。我说行,三天就三天。

签完字回工位收拾东西,一个纸箱够了,连盆带碗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只有一个刚来半年的小伙子站起来帮我搬,搬到电梯口他小声说:“陈哥,我也快了。”我说:“那你比我强,你还没房贷。”他说:“我有,去年刚上的车。”我说:“那你比我惨。”他说:“陈哥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夸我。”我说:“就是夸你,你还年轻,惨得动。”

出了公司大门,我给前妻发了条微信:“我被裁了。孩子补习班的钱月底照给,放心。”她回了个“知道了”。过了五分钟又发来一条:“你还好吧?”我说:“还行,车能开。”她没再回。

补偿金到账那天,我先还了王姐三万,备注写“周建国欠款,先还本金”。王姐收到钱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抖,说“小陈我真没想到”。我说:“说好了认,就认。利息我慢慢来。”她说利息不要了,本金回来就行。我说那不行,你当初借的是带利息的,我按数给。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有你这么个朋友,值了。”我说:“他要是知道你说这话,能气活过来,他最烦煽情。”王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完又有点要哭的意思,我赶紧说我这还有事,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老周手机掏出来,翻到清单那页,在“王姐三万”后面用指甲又划了一道,两道印叠一块儿,看着像打了个叉。然后给周小满发消息:“王姐那笔清了,本金。”她秒回:“陈叔你哪来的钱?”我说:“卖身。”她发了一串问号,我说:“被裁了,补偿金。”她半天没回,最后发来一句:“那你房贷怎么办?”

我看了看银行APP里剩下的补偿金,回了两个字:“能撑。”

撑到第十天,法院传票来了。法院专递,信封上印着国徽,塞在我出租屋门缝里。我拆开看了,房贷连续逾期超过三个月,银行走诉讼程序,房子进入法拍流程,下个月开庭。传票上写得清清楚楚,标的物地址写错了一个字,把我那栋楼写成了隔壁栋。我盯着那个错别字看了半天,觉得银行法务也就那样,跟我摆摊写标题一个水平。

我给我前妻打电话,说房子要法拍了。她那边安静了几秒,说:“我知道。银行给我打过电话。”我说:“你怎么没跟我说?”她说:“你不是一直在忙老周的事吗。”我说:“房子的事比老周大。”她说:“大吗?陈默,你从老周死那天开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你天天愁房贷愁股票愁裁员,现在你天天摆摊卖空气炸锅。你跟我说哪个大?”

我没接话。她说:“房子拍了就拍了,孩子跟我住,你那套现在也住不下我们仨。我当初没跟你争,就是知道早晚有这天。”我问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说去年,我股票亏了不跟她说,但银行卡短信发到她旧手机上,我忘了解绑。我说我真忘了。她说她知道我真忘了,我要没忘早把短信删了,我这人撒谎藏不住事。

挂了电话我算了笔账:房子拍了,扣掉贷款和诉讼费,按现在这行情大概率剩不下钱,还得倒欠银行一截。具体欠多少,得等拍完才知道。我算完把计算器关了,打开摆摊用的二手平台后台,把仓库里那批家电的标题全改了一遍,加了一句“急出,可小刀”。

急出也没用。挂了一个礼拜,卖出去两台空气炸锅,一台消毒碗柜,到手三百二。周小满周末过来帮我打包,看见后台数据说:“陈叔,咱这速度,卖到明年也卖不完。”我说:“那就明年接着卖。”她说:“那你房贷怎么办?”我说:“你上回问过了。”她说:“上回你没答。”我说:“答了你也帮不上忙,问那么多干嘛。”她看了我一眼,没生气,把本子合上说:“我爸也这样,问什么都打岔。”

我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老周打岔是躲债,我打岔是躲什么?躲一个十九岁姑娘的关心。她关心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她爸。

但我没说出来。我把那台卖出去的空气炸锅打包好,让她写地址。她写完地址在箱子角上画了个笑脸,我说你画这个干嘛,快递员又不看。她说:“我爸以前在箱子上画,说买家拆箱看见笑脸心情好,不容易给差评。”我说:“你爸画笑脸的时候货卖得出去吗?”她说:“卖不出去。但他画得挺开心。”

第三章:摆摊

二手市场在城南旧货市场里面,每周六周日开摊,摊位费一天二十,先到先得。我早上六点半到的,好位置已经被占完了,剩给我的在角落,旁边是个卖旧手机的大姐,摊位上摆了二十多台手机,每台都用保鲜膜包着,标价签写得整整齐齐。大姐看了我一眼,说:“新来的?这块地儿我占了三年了,你往那边挪挪,别挡我招牌。”

我挪了。招牌是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高价回收旧手机”,字写得比我强。

周小满把折叠桌支起来,桌腿缺一根,底下垫了半块砖。她把空气炸锅、电饭煲、微波炉摆上去,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提前写好的纸板:“全新家电,半价出,可小刀。”我看了看那个“刀”字,问她:“你这字是不是写错了?”她说:“没错,小刀就是砍价的意思。”我说:“你爸以前写的是‘可小刀’还是‘可小刀’?”她说:“我爸写的是‘可大刀,别太狠’。”我说:“那你爸比我实诚。”

一上午,问的人不少,掏钱的一个没有。有个大爷拎起电饭煲翻来覆去看,问:“这牌子没听过啊。”我说:“全新的,质量没问题。”大爷说:“全新的你怎么不用?”我说:“朋友囤的,他不用了。”大爷看了我一眼,问:“你朋友呢?”我说:“没了。”大爷把电饭煲放下,说:“那我也不要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小伙子,你这卖货不行,哪有说朋友没了的。”我说:“那怎么说?”大爷说:“你就说朋友出国了。”我说:“他出不了国了。”大爷摆摆手走了。

周小满在旁边憋着笑,憋不住,笑出来了。我问她笑什么,她说:“陈叔,你跟大爷说话怎么跟跟我说话一个味儿。”我说:“什么味儿?”她说:“就那种,没了就是没了,下一个的味儿。”

下午两点,旁边卖手机的大姐过来了,拎起一台空气炸锅看了看,问多少钱。我说八十五。她说五十。我说六十。她说五十五,我帮你推销。我看了她一眼,她桌上那二十多台旧手机,每台保鲜膜包着,标价签上写着型号、成色、内存,最便宜的八十,最贵的一千二。我问她:“你这手机好卖吗?”她说:“不好卖。但比你那家电强,手机摔了还能开机,你那空气炸锅炸了就是炸了。”我说:“五十五,成交。”她掏了钱,把空气炸锅拎走了,过了十分钟领回来一个人,那人又买了一台微波炉,一百二。大姐冲我挤挤眼:“说了帮你推销。”

周小满在旁边记账,写完抬头说:“陈叔,大姐比你适合干这行。”我说:“大姐干了三年了,我才第一天。”她说:“那你说咱这摊儿能撑到第三天吗?”我说:“撑不到第三天就撑第四天,反正摊位费一天二十。”

收摊的时候数了数钱,三百四。周小满记在本子上:“第一天,摊位费二十,午饭三十,净赚二百九。”我说午饭算我的,她说不行,我爸清单上写了不能占人便宜。我说那行,你记上,陈叔欠你三十。她真记了。

第二天出摊,旁边大姐问我们:“你俩什么关系?”周小满说:“他是我爸朋友。”大姐看了我一眼,说:“朋友?我看你俩跟父女似的。”周小满说:“我爸没了。”大姐愣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周小满说:“没事,他也没了两个月了。”大姐说:“那你俩这摊儿……”周小满说:“替我爸摆的。”大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把她的手机摊往旁边挪了挪,给我们多腾了半米。

第三天出摊,来了个中年男的,蹲在摊位前把微波炉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这玩意儿能便宜吗?”我说一百二最低了。他说:“八十。”我说:“一百。”他说:“九十,我现在就掏钱。”我说:“拿走。”他掏了九十,抱着微波炉走了。周小满说:“陈叔,你降价降得也太快了。”我说:“他蹲那儿看了三遍,再不卖他要拆开看了。”她说:“那明天有人看五遍呢?”我说:“看五遍的不卖,让他看六遍,第六遍他不好意思不买。”

第四天,法院开庭通知到了。手机短信,法院系统发的,开庭时间下周二上午九点,地点第三法庭,案由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我看完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给一个客户介绍消毒碗柜。客户问:“这柜子能放几副碗?”我说:“三层,能放二十多副。”客户说:“我家就三口人。”我说:“那你买个小的。”客户说:“你这儿有小的吗?”我看了看摊位上,最小的就是这台消毒碗柜。我说:“没有,但你买了大的,以后家里添人口就不用换了。”客户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跟卖保险的似的。”我说:“我以前就是卖保险的。”客户说:“那你现在怎么卖家电了?”我说:“保险卖不动了,家电也卖不动,换着卖。”客户笑了一声,掏钱把消毒碗柜买了,一百五,自己扛走的,扛到路口叫了辆三轮。

周小满记账的时候说:“陈叔,今天出了一单大的,净赚一百三。”我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说我以前卖保险的。”她说:“这有什么关系?”我说:“卖保险的嘴都硬,客户觉得嘴硬的人卖的东西不会太差。”她说:“那你嘴硬吗?”我说:“不硬。我要是嘴硬,也不至于被裁。”她说:“那你今天卖出去是因为什么?”我说:“因为那客户家里真缺个消毒碗柜,跟我嘴硬不硬没关系。”

第五天,旁边大姐说:“你们那面包车后轮胎快磨平了,再不换,哪天高速上给你来个惊喜。”我谢了她,当天收摊去汽配城换了两个胎,六百。周小满记账的时候在本子上写“修车600”,写完抬头看我:“陈叔,咱这礼拜白干了。”我说:“没白干。车能跑了。”她说:“账上就剩四百了。”我说:“四百也是钱。”

那天晚上回仓库,我把老周手机掏出来,翻到清单那页。王姐那笔划了两道印,老赵五万还没动,小满学费两万还没动。我用指甲在“老赵五万”后面划了一道浅印,算是提醒自己下一个该他了。划完把手机放下,坐在折叠椅上抽烟,抽了两口想起仓库禁烟,又掐了。掐完觉得自己挺可笑,这仓库连个摄像头都没有,我掐给谁看呢。

下周二开庭,我没请律师。周小满问我要不要陪我去,我说不用,你上课去。她说:“那你开完庭给我发个消息。”我说:“发什么?”她说:“发‘车还能开’就行。”我说:“行。”

开庭那天我七点就醒了,在隔间里煮了碗面,吃完出门。法院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路上手机响了,周小满发来的:“陈叔,今天没出摊,我跟学校请了半天假,在二手市场帮你看着摊儿呢。大姐说她帮我卖。”我回:“你不上课去看摊儿?”她说:“我下午的课,上午帮你摆一会儿,反正你那个摊儿没人看着就那几台空气炸锅,丢了都不够立案的。”我回:“那你看着吧,别让人把模特偷了。”她说:“模特没人偷,大姐说那玩意儿晚上看着瘆人。”

到了法院,安检,登记,上三楼第三法庭。银行那边来了俩人,西装革履,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年轻的那个拿了一摞材料,中年的那个坐那儿翻手机。法官进来,问调解不调解。我说不调,房子拍吧。法官看了我一眼,说:“你确定?现在拍你可能拿不回几个钱。”我说:“确定。我车能开,有地方住就行。”

银行那个中年男的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年轻的那个凑过去跟他嘀咕了两句,中年男的点点头。法官说那行,走流程,签笔录。签完字出来,中年男的追到走廊上,递了根烟,说:“哥们,你这心态可以。”我说:“心态不行早下去了。”他笑了笑,说:“其实我们也不想拍,现在这行情拍出去都是亏。但流程走到这儿了,没办法。”我说:“理解。你们也是打工的。”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房子拍了你住哪儿?”我说:“仓库隔壁租了个隔间,三百一个月。”他说:“三百?城里还有三百的房子?”我说:“物流园仓库隔间,没窗户。”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比我惨。”我说:“惨不惨的,反正我车能开。”他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说:“我姓李,叫我老李就行。回头法拍那边有什么手续上的事,你打我电话,能帮的我帮一把。”我说行,把他名片收了。

从法院出来我给周小满发消息:“车还能开。”她秒回:“摊儿上卖了一台电饭煲,八十,大姐帮忙卖的。”我回:“分大姐二十。”她说:“大姐不要,说算她随份子。”我说:“随什么份子?”她说:“她说你开庭算大事,卖一台给你庆贺。”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句:“那你替我谢谢大姐,明天出摊给她带杯豆浆。”

第四章:法拍

法拍那天我没去。去了也帮不上忙,法院在平台上挂的,谁出价高归谁,跟我不发生关系。那天是周六,我照常出摊,早上六点半到旧货市场,把空气炸锅和电饭煲摆上桌,砖头垫好桌腿。旁边大姐问:“今天不忙?”我说:“今天房子拍。”她说:“那你还有心思摆摊?”我说:“不摆摊干什么,在家等着看短信?”她说:“也是。”

中午收摊,手机响了一声,不是银行,是个陌生号。接了,对方说他是法拍辅助机构的,通知我房子已成交,成交价扣掉评估费和诉讼费,再还银行贷款,缺口十一万三。他说给我发了短信,让我注意查收后续还款通知。我说行,谢谢。挂了电话周小满在旁边问:“多少?”我说:“十一万三。”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加上老周那些债,你名下负债合计多少?”我说:“你算算。”她算了算,说:“老周那边还剩六万多,你自己十一万三,加起来将近十八万。”我说:“你爸欠八十多万,我欠十八万,我比他强。”她说:“你俩不能这么比。”我说:“那怎么比?”她说:“我爸欠八十多万自己扛,你欠十八万还带着我,算上我这份,你俩差不多。”我说:“你这份是你爸留的,不算我头上。”她说:“我记你账上了,以后我工作还你。”我说:“你先毕业再说。”

搬家那天我借了市场里认识的一个跑货拉拉的师傅的车,一趟拉完。出租屋里没多少东西,一张折叠床、一个衣柜、两箱衣服、一箱书、一台用了六年的笔记本电脑。衣柜太大塞不进隔间,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折叠床往隔间里一放,占了半个屋子,剩下的地方摆张桌子就没法转身了。隔间没窗户,灯一开一宿,分不清白天黑夜。我睡了三个晚上才适应,头两天早上醒来摸手机看时间,十点半了,以为自己睡过头,其实才六点,没窗户亮得晚。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坐在折叠床上翻老周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快递单底下那行铅笔字还在:“老陈,我要是哪天撑不住了,你别学我。你比我强,你能扛。我扛不动了,不是你的错。”之前我一直没仔细看这行字,铅笔写的,磨得快没了,我凑到灯底下才看清楚。看完我把笔记本合上,坐了一会儿,起来烧了壶水,泡了碗泡面。

老周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没想过我住仓库。他写“你能扛”,以为我能扛出个结果来,没想到我扛成了他邻居。物流园仓库隔间,三百块一个月,窗外是堆货的场坪,每天早上六点货车进场,倒车提示音“嘀嘀嘀”响一串,比闹钟准。

后来银行老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房产过户手续走完了,让我去签个确认书。我去他单位找他,他在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说:“兄弟,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房子拍得亏,现在行情就这样,能有人接盘就不错了。十一万三的缺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分期,一个月两千,你帮我问问行不行。他打了个电话,问了半天,回来说:“可以分五年,利息按最低的算。我帮你争取的。”我说谢谢。他说:“别谢我,我也是看你可怜。我经手拍了这么多套房,你是头一个开庭那天跟我说‘车还能开’的。”我说:“那我下回换句别的。”他说:“别换了,这句挺好。”

签完字出来,老李追到门口,说:“你住哪儿?回头公司寄材料得有个地址。”我说城北物流园仓库隔间。他记地址的时候笔顿了一下,说:“你真住仓库?”我说:“真住。比租房便宜。”他说:“你闺女呢?”我说:“闺女跟她妈。”他说:“那你一个人住仓库,吃饭怎么办?”我说:“有外卖,送进来加五块。”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拍了拍我肩膀说:“有事打电话。”

从前妻那套房子楼下路过那天,是搬家后第二个礼拜。我去那边取个快递,寄到旧地址了,转寄太麻烦,直接去拿。路过楼下小花园,看见我闺女在滑滑梯,前妻坐旁边长椅上刷手机。我没过去,站在小区门口把快递拿了,回头看了一眼,闺女从滑梯上滑下来,爬起来拍拍屁股又往上跑,前妻抬头喊了一句“慢点”,声音不大,我在门口听不见,看她嘴型猜的。

我没上去。上去说什么?说我住仓库呢,挺好的,冬暖夏凉——夏凉是真的,冬暖不好说,那个隔间没暖气。我拿着快递走了,回了物流园。

法拍之后银行分期开始还,一个月两千出头。我算了笔账:摆摊一个月净赚八百到一千二,搬家接活好的时候一千五,差的时候一单没有。房租三百,油钱和修车一个月摊下来五百,吃饭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算完发现每个月剩不下什么钱,有时候还得倒贴。但老周那边不能停,王姐清了,老赵还差三万,小满学费还没凑齐。

周小满放寒假回来那天,我把手里攒的一万四转给她,说剩下的年后给。她看着转账记录没说话,过了会儿说:“陈叔,我跟我妈商量了,学费她出一半。”我说你爸清单上写的是两万,没写你妈出一半。她说:“我爸写清单的时候不知道你能摆摊。”我说:“你这话说得我跟你爸的烂摊子成理财产品了。”她笑了,说:“我妈说让你除夕来家里吃饭。”我说不去,大过年的我去你家算怎么回事。她说:“我妈说了,你要不来,她就把那两万学费退给你。”我说那你妈够狠的。她说:“我妈说对你要狠点,不然你老一个人扛。”

除夕那天我没去。下午出摊到四点收摊,回隔间煮了袋速冻饺子,白菜猪肉的,十五块一袋,吃了半袋,剩下半袋搁在窗台外边,天然冰箱。吃完饺子我坐在折叠床上听外面货车倒车的嘀嘀声,手机响了,周小满发来一张照片,一桌子菜,中间一大盘饺子,配文:“我妈给你留了位置。”我回:“替我谢谢你妈,就说我车停路边了,贴条。”她回:“陈叔,你这个借口我爸用过。”我说:“你爸怎么用的?”她说:“他说他在楼下停车,停了一宿没上来。”我说:“那你爸比我强,他还会找借口。”她说:“你也会,你这不是找了。”

我把手机放下,把剩下半袋饺子从窗台外拿进来,搁桌上,看了会儿没煮。外面有人放烟花,物流园里没人管,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老周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小满发的:“陈叔,新年快乐。我爸要是还在,肯定说‘快乐个屁,又老一岁’。”我回:“你爸说得对。”她回:“那你呢?”我回:“我也说得对。”

第五章:在开车

年后开春,物流园物业找我说仓库续租涨两百。我说涨就涨吧,反正现在一个月出货能覆盖。物业的人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好说话。上一个租这间的,欠了两个月管理费跑的。”我说:“上一个是我朋友,他没跑,他跳了。”物业的人愣了一下,说:“那你是替他续的?”我说:“算是吧。”他说:“那你把欠的六百六补上就行,续租合同我重新打一份。”我说补过了,去年十一月就补了。他翻了翻本子,说:“哦对,补过了。那你签个字。”

签完字我把续租合同跟老周那份旧的放一块儿,新旧对比,租金涨了两百,租期从一年改成了半年。物业的人说现在都签半年,行情不好,谁也不知道半年后什么样。我说行,半年就半年,半年后我还在就再签。

三月,我把老赵那三万清了。攒了三个月,摆摊加搬家,一个月抠出一千,加上过年没怎么花钱,凑够了。转账的时候备注写“周建国欠款结清”,老赵收到钱给我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是他媳妇说的:“小陈,老赵喝多了非要给你发语音,我拦不住,他说谢谢你让他觉得借钱借得值。”后面是老赵抢电话的声音:“小陈!以后有搬家活儿叫我!我出车!不要钱!”我回了个“行”,把手机扔副驾上。

老赵后来真给我介绍了一单,他同事搬家,从城东搬到城西,东西不多,给三百。我去了,搬完那同事问我:“你就是替周建国还钱那个?”我说:“算是吧。”他说:“老赵说你车能开。”我说:“对,车能开。”他说:“那你下次帮我搬个鱼缸,我给你四百。”我说:“鱼缸多大?”他说:“一米二。”我说:“五百,一米二的不算小。”他说:“行,五百。”

周小满开学那天我去送她。她妈也去了,在校门口碰见,她妈看了我一眼,说:“小陈,过年那饺子你没吃上,回头补一顿。”我说行,回头。她说:“你别回头回头就没了,下个月我生日,你来吃饭。”我说你生日我去了算怎么回事。她说:“算老周朋友来吃饭。”我说那行,我带瓶酒。她说:“别带酒,带两盒空气炸锅就行,我听小满说你仓库里还压着货。”我说行,带两盒,一盒给你一盒给小满宿舍。

送完周小满回仓库,我把面包车开去修理厂做了个大保。刹车片换了,离合换了,排气管换了,正时皮带也换了。修车师傅说你这车再开五年没问题。我说五年后我就四十七了。他说四十七怎么了,四十七正好开面包车。我说你这话说得我好像天生就是开面包车的。他说:“你开这车一年多了吧?我看你这车里收拾得挺干净,脚垫是新换的,方向盘套也是新缝的,你比这车原主人爱惜它。”我说原主人是我朋友,没了。他说:“那你替他爱惜着。”

修完车花了两千三,周小满记账的时候在本子上写“大修2300”,写完抬头看我:“陈叔,这钱够还银行一个月分期了。”我说:“车不修,下个月搬家单子接不了,接了也跑半道抛锚,赔得更多。”她说:“你每次花钱都有道理,账上就是不见钱。”我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账上也没见钱。”她说:“那你俩区别在哪儿?”我说:“区别在我修车花两千三,他进货花两万三。”她想了想,说:“那倒是。”

四月,周小满在学校找了个兼职,帮一家小公司做账,一个月八百。她跟我说的时候我正蹲仓库门口吃盒饭,听完把盒饭放下,说:“你爸清单上写的是让你好好上学,没写让你上学还打工。”她说:“我爸清单上还写了欠王姐老赵钱呢,你不也还了。”我说:“那是我的事。”她说:“这也是我的事。我爸的债我不能全让你扛。”我说:“你才十九。”她说:“你十九的时候在干嘛?”我想了想,十九的时候我在复读,第二年考了个大专。我说:“我十九的时候在复读,啥也没干成。”她说:“那你现在干成了吗?”我说:“干成了半个,仓库里还有十二台空气炸锅。”她说:“那我比你强,我兼职第一个月就能买四台空气炸锅。”我说:“那你买四台,我给你打八折。”她说:“我不买,我攒着,年底还你。”

五月,老周手机彻底消停了。催收电话从一天十几个降到一周两三个,最后剩的那几个也谈成了分期,每个月还几百,还完为止。我把老周手机里所有催收号码重新整理了一遍,标注了还款进度,存在备忘录里。整理完发现老周通讯录里除了我和周小满,剩下的全是催收和债主,没有第三个朋友。他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没交下什么朋友,店黄了之后老同事散了,离了婚之后亲戚也淡了,最后能替他接电话的,就剩我一个。

六月,我把仓库里最后十二台空气炸锅打包卖给了一个开奶茶店的,他拿去做活动赠品,一台给四十,十二台四百八。卖完那天我把仓库重新归置了一遍,家电区空了,塑料模特还剩七个,靠墙一排站着,没脑袋的那个在最后面,胳膊掉了的搁在脚底下。周小满来仓库看见模特还在,说:“陈叔,这七个模特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挂着卖,五块钱一个没人要。”她说:“那要不我拉回宿舍,我们寝室搞活动用。”我说:“你拉走,白送。”她真拉走了,叫了个货拉拉,七个模特塞后备箱,没脑袋那个用围巾裹着,司机问拉的什么,她说:“服装店退下来的模特。”司机说:“吓我一跳,我以为你拉的是人。”

模特拉走那天下午,仓库空了一大半。我坐在折叠椅上,椅子腿又晃了,底下那块砖头早碎了,一直没垫新的。我找了本老黄历垫上,是去年物业送的,翻到十一月那页,老周葬礼那天,农历十月初八,宜祭祀、解除、破屋,忌嫁娶、开市、安葬。老周安葬那天忌安葬,不知道殡仪馆的人看没看黄历。

七月,周小满兼职转正了,公司给她开了实习证明,一个月一千二。她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请我吃了顿烧烤,就在物流园门口那家,俩人吃了一百六。她结账的时候我说我来,她说你坐下,这顿我请。我说你请我吃烧烤,你妈知道吗?她说我妈说应该的,你替我爸扛了一年,我请你吃顿烧烤怎么了。我说那行,那我再点二十串板筋。她说你点,管够。

吃完烧烤往回走,她问我:“陈叔,你还想过去天台吗?”我说:“想。上礼拜还想过。”她没说话,等了一会儿。我说:“想了十分钟,客户打电话催搬家,我下楼开车去了。”她说:“就这样?”我说:“就这样。那十分钟里要是有人打个电话、发条微信,可能就下去了。没人打,就自己给自己找点事,车一发动,油门一踩,那十分钟就过去了。”她看着路边,过了会儿说:“我爸那天晚上要是有人打电话呢?”我说:“他打了。我没接。”她说:“那你现在接了。”我说:“现在接了。”

八月,我把银行分期从五年缩到了四年,每个月多还五百。银行老李打电话跟我说:“你提前还我这边没意见,但你确定撑得住?”我说撑得住,摆摊加搬家,一个月能挤出五百。他说:“那你挤吧,挤不动了跟我说,我给你调回去。”我说行。

九月,周小满开学前把老周手机拿走了,说要留着。我说你留着吧,里面该清的我都清了,就剩通讯录和备忘录。她翻到通讯录,看见“陈默”后面备注还是“老陈,能扛”,说:“陈叔,我把你备注改了啊。”我说改吧。她改完把手机给我看,上面写着:

“老陈,在开车。”

我说这备注什么鬼。她说:“我爸那个‘能扛’太虚了。‘在开车’实在,看见这仨字就知道你忙着呢,没空上天台。”我说:“那你把手机拿走,以后谁催收找你?”她说:“找我呗。我都十九了,该接的电话得接。”我说:“那你接得住吗?”她说:“接不住就找你,你车能开,开过来帮我接。”

十月底,我开车路过以前那套房子楼下。法拍之后新业主装修了,阳台封了,空调外机换了新的。我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没熄火。手机响了,周小满发来的:“陈叔,明天有人要搬钢琴,接不接?”我回:“接。加钱。”她又发:“加多少?”我说:“看楼层,有电梯加一百,没电梯加三百,三角钢琴再加两百。”她回:“客户说三角的,三楼没电梯。”我回:“八百,不讲价。”她说:“人家问能不能便宜点。”我说:“你跟他说,老陈搬钢琴,不砸琴不磕角,砸了赔不起但可以不收钱。”她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发来一句:“收到。帝国CEO语录已记录。”

我把手机扔副驾座上,没急着回仓库。老周那个手机现在在周小满手里,我兜里就剩自己的手机了,轻了不少。以前三个东西挤一个兜,手机、钥匙、行驶证,硌得慌,现在钥匙还在,行驶证也在,手机换了,那个“能扛”的备注没了,改成“在开车”了。

我踩了脚油门,往城北开。导航没开,我知道往哪走。仓库那个方向,路灯昏黄昏黄的,路面上有个坑,我每天路过都颠一下。今天颠的时候后座那个装钱的铁盒子响了一声,里面没几个钱,但响得挺脆。

老周啊,你那个电商帝国我没给你搞起来,仓库里现在就剩几台卖不动的电热水壶,你那辆车我修好了还能开,你那闺女学会砍价也会做账了,你那清单上的勾我替你打完了。

剩下的,我慢慢来。反正我车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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