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就不择手段。
幼时饥荒,爹娘用我从淫虐女童的富贵员外家换了一张肉饼。
待我拼死逃出时,爹娘与白胖的幼弟三人其乐融融地吞下了最后一口。
我一口咬在幼弟藕节般的胳膊上,连皮带肉,死都不松口。
无奈下他们只得奉上被他们藏下的另外半张饼。
长大后家贫,我却捡到了一个衣着华贵的俊俏公子。
没有任何犹豫,我利落地扒走了男人身上全部的东西,连贴身衣物都没留下。
看着他身上斑驳的伤痕,漂亮得过分的腹肌以及.....咳咳。
我想我快要有钱去赎回那只玉镯了。
1.
我从弟弟李梁嘴里抠下不少吃食悉数喂给了那昏迷的公子。
不久后,他果然悠悠转醒。
他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作为心思深沉的人,我不信。
村里唯一的老大夫颤着手抚摸胡须。
「这位公子许是伤到了脑子,内有瘀血。」
「或许过些时日瘀血散了自然就想起来了。」
「也或许,他伤得太重,永远都记不起来。」
我沉思片刻。
「伤得重.....是指哪里啊?」
老大夫斜睨我一眼。
「自然是脑子。」
哦。
老大夫站在栅栏外,唾沫横飞,指着我骂了半个时辰。
精神头堪比那夜在宋寡妇家门口边穿裤子边逃跑的情景。
「你什么时候把辛苦钱给宋寡妇,我就什么时候考虑给你出诊钱。」
老头儿思考了一瞬,转身就走。
我抱着手臂皱眉看了眼穿着粗布麻衣却端坐在土炕上的男人。
他这么惹眼,与村里格格不入,总是会招蜂引蝶的。
而且这么瘦弱,怎么实现我的致富大计?
这样不行。
于是我们老李家的田里终于是用上三个劳动力了。
它们分别是我爹李二,我弟李梁,以及我新捡的李柴。
我吃着西瓜躺在树荫下。
李柴气不过。
「李禾,你让老父亲和幼弟在田里受苦,自己却享福,你还有人性吗?」
我吐出一口籽,面无表情。
「没有。」
李柴没招了,站在原地气了一会儿,恨恨地拿起锄头刨地。
我看得直摇头,亲自下场教学。
看来他之前确实不食人间烟火,这么简单的翻地教了几遍都不会。
我只得站在他身后环着他手把手地教,这人有些呆呆愣愣,还有些僵硬,但好歹翻地的姿势是像模像样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刚走开,就听到咣当一声,紧接着重物倒地。
这厮踩到锄板然后被锄柄敲到头,晕了。
我兴冲冲上前。
哎嘿嘿,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还正寻思怎么让他永远也想不起来呢。
2.
三个月过去,李柴黑了不少,也壮了不少。
虽然跟李梁站在一起,还是能看出他通身的气度。
但是没关系,有这点气质,更吸引人嘛!
我一口气跑到村长家。
高门槛,青石板,房檐上的木头卷着花像是要飞起来了。
一道门过去是一个院,一个院过去又是一道门,走了大半天还走不完。
院子里还有河,从石头桥上过,看得到水中又白又圆的石头,还有好看的鱼游在里面,与河边柳树的影子糅在一起比村里秀才的画还好看。
跟我们又偏又穷的李家沟气质完全不符。
但这不是重点。
我拉着村长闺女,死了丈夫寡居在家的全村最有钱的李如意,用力吞咽唾沫。
「如意小姐,你要男人不要?」
李如意带着家里的青壮年,将李柴团团围住。
我爹娘和李梁早就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到了灶台边。
李柴清澈的眼神中透出疑惑。
「李禾?」
我深呼吸,憋出一泡泪,带着哭腔,情真意切。
「弟啊,别怪姐狠心,咱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养不了这么多口子。
「你又在养身体,姐实在不忍心苛待你,所以给你找了个条件更好的姐姐,你就跟着去吧。」
李如意看到李柴的模样笑开了花。
但面上仍有犹豫。
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放心吧,我都替你看过了,一等一的好,保准你一举得男,给你们杨家传宗接代。」
李如意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笑盈盈朝着李柴招手。
「来来来~弟弟~快来姐姐这里~姐姐许你往后一辈子富贵。」
李柴愣了好一会儿,满眼不可置信。
随即闭上眼睛,周身似乎起了一层屏障,整个人变得又锐利又冷峻,与平日单纯清澈的模样相去甚远。
许是我有些看岔了?
我背过身,揉揉眼睛又转过身再看。
果然是看错了。
李柴也包了一泡眼泪,紧紧捏住我的胳膊。
「李禾姐姐果然待我极好,你的恩情我是永!远!不!会!忘!记!」
李柴被一群青壮年簇拥着走出院子,边走边回头。
我喜滋滋咬着李如意给的十两银子,边揉胳膊边朝着院外高喊。
「好好跟着你如意姐姐,不要再回来了啊。」
3.
我去镇上买了好些种子撒在地里。
隔壁地里时不时传来几句低语伴随着隐秘的兴奋。
我不由得支起耳朵。
「哎你们听说了没,村长家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又弄了个男人。」
「哎哟,我看了一眼,从来没见过那么俊的。」
「可惜了,不知道这个能活多久。」
「是啊,你说如意那丫头,心怎么那么狠呢。不就是头婚的夫君负了她么,她转头就灭了人全家,从此之后看上好看的郎君就弄到手凌虐,那些男人,真可怜哦。」
「嘘,你们可小点声,我也是趁着村长酒醉偷听到的,他们全家都害怕那丫头,咱们可别惹祸上身啊。」
说罢,看了看四周,散作一团。
我顾不得其他,扛起锄头就跑。
一跤跌在水沟里,我却突然冷静下来。
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否则也不能活这么大。
银货两讫,我有什么理由上门要人。
况且,我好吃好喝供了他三个月,还救了他性命,十两银子并不过分。
一路想一路回到了家。
栅栏里养的鸡鸭全部不见了,只留下一地毛。
屋里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米面粮油,衣裳被褥全都不见了,甚至连破板床都拆走了。
我猛然想起什么,拉开灶砖。
果然。
李如意给的那十两银子也不见了。
家里遭贼了?
不对,谁家贼还偷又重又大的破板床。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我压下心中酸涩,叹了口气,只花了一息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一个人啊。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抓住脑中闪回在镇上看到的一幅画像。
一个盘桓在心中许久的念头终于落地。
我的玉镯,等不了了。
4.
我摔了不少次,总算爬过了李如意家最高的那堵墙。
上气不接下气地瘫坐在角落,我闭上眼睛回想起那天被侍女引着进来的路。
矮墙附近都有护卫,从大门往前走一盏茶的时间,左拐再左拐,而后向右走到底,经过河上的石桥,就是李如意的院子了。
我走几步便躲起来观察护卫们的行进路径,就这般一点一点摸进了李如意的院子。
天边已经隐隐擦亮。
李柴已经脱得只剩亵裤,低着头被绑在浴池边,平时梳得干干净净的发丝凌乱地披在裸露的上半身上,湿漉漉的搭在健硕的古铜色胸口,那胸口还有隐隐的红痕,向来是挣扎之下被绳子勒出来的。一滴水从发丝逃出,一路向下,向下.....
我莫名觉得有些口渴。
舔了舔嘴唇,吞了口唾沫,眼睛四处乱转,突然发现仰躺在浴池的李如意。
她这是,睡着了?
我悄悄靠近,探了探她的鼻息。
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没管她,走向李柴,选了半天终于是攀上了他的肩膀,使劲摇啊摇。
他发出一声轻哼,悠悠转醒。
下一秒。
他脸上爬满红晕,嘴里的话吞了又咽,终于别扭地喊出一声。
「离我远点。」
可那声音又低又哑,完全没有任何威慑。
我一边上下其手给他解绳子,一边调笑。
「看来你们俩昨天战况激烈啊,都给如意小姐累睡着了。」
李柴气极了,脸上越憋越红,半晌才小声开口。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得这样说话。」
「再说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我.....我不慎被她下了药,拼死才将她踢晕......」
他药劲还没过,咬着牙试图从地上站起来,鬓角都覆上了一层薄汗,还是没成功。
我看不过去,只得去扶他。
可他太重了,我一时使不上劲。
折腾了许久,我也一身汗,气喘吁吁,干脆坐在他边上。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池边的李如意隐隐也有转醒来的迹象。
「小姐,奴婢进来换水了哦。」
我不敢出声。
门外的侍女见没有声音,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5.
说时迟,那时快。
我一把将李如意敲晕,趁着侍女还没靠近,将她捞出了池子,直接推进床底。
侍女听见动静,疑惑地喊了一声。
「小姐?」
我抱着李柴直接滚进了浴池,顺带折腾出一些动静。
我学着杨如意的语气,厉声喝道。
「仔细你的眼睛。」
那侍女赶紧将头埋得要多低有多低。
我捡起一旁李如意的披帛胡乱盖在头上,搂着李柴一步一步走出浴池。
「不用伺候更衣了,把水换了便出去吧。」
侍女走后。
李柴慌乱极了,眼睛看上看下看左看右,就是不肯看我。
我这才发现衣服早就湿透了。
翻了个白眼,在李如意的衣柜翻找起来。
居然先找到了一套男装,只得认命的给李柴一件一件穿上。
日上三竿。
我穿着李如意的衣服,戴着她常戴的帷帽,挽着李柴的胳膊,一路大摇大摆从后院走到门口。
李柴不知道从哪里弄了张包袱皮,从李如意的书房里搜刮了一大包东西,挂在他另一侧胳膊上。
我算是发现了。
村长和他老婆根本就没住在这里,这偌大的院子基本就是李如意一个人带着一堆仆从在住。
好在她平日脾气不好,院子里的仆从也不敢上前搭话。
走出了半里地,我长舒一口气,这才松开了挽着李柴的手。
「弟啊,姐为了救你出火坑,把李如意得罪了,你可要记得我的好。」
李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臂弯,咬碎了一口银牙。
「李禾你莫不是忘了,到底是谁把我推进火坑的。」
我讪讪。
「那我不是不知道么.....」
我说赔罪,李柴便乖乖跟着我去了镇上的一家小饭馆。
最便宜的素面,他吃得香极了。
「你请我吃了面,咱俩算是扯平了。」
「你要是答应我以后再不卖我,好好把我当一家人,我就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
我愣怔了半晌。
家人吗?
我又想起了李梁他们一家三口。
呵。
但我还是笑着答应。
「好。」
6.
我带着李柴从镇子南街走到北街,又从西街走到东街。
李柴高兴坏了,像一只挣脱了绳子的小狗,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
但最终什么都没买。
因为我没钱。
我带他走进了镇上最大的茶楼。
李柴忐忑。
「咱们没钱喝茶吧?你是打算吃霸王餐吗?不然我先去摸一下从哪个门逃跑比较方便?」
我笑笑,说不用钱,有人请。
李柴又放下心来,乖巧地随我进了大门。
不过跨过一个门槛的功夫。
李柴看着满堂的侍卫,一瞬间变了脸色,连带着周身的气场也变得锋利起来。
可能这才是他吧。
他似笑非笑,满脸不可置信却又笃定极了。
「好手段啊李禾姐姐。」
「一边给我承诺,一边毫无负担就又把我卖了啊。」
「我还是看错你了。」
我摸了摸头发,笑了。
「贵人说笑了,让您屈尊降贵在我们那破村子里受了那么久的苦,也不合适。」
「况且,只提供线索便给一千两,更别说把你带来了。」
「再说了,你也骗我了不是吗?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流落在我李家沟吗?」
他到底比我良善。
我就这么随便一诈,他便陷入纠结,又开始检讨自己了。
随即他软下声音。
「这几个月的相处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算是吗?」
我沉吟片刻。
「怎么会。」
他喜形于色。
却听我接着说。
「你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李柴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我看见了满眼的失望和冰冷。
「你.....好自为之!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拿着李柴侍从给的赏金,一刻没耽搁跑进了当铺。
「掌柜的,我来赎镯子!」
掌柜抬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丫头,你来晚啦。那玉镯几个时辰前已经被人买走啦。」
「真是稀奇,这镯子平日无人问津,今日竟然有三个人来问。」
「我知你心爱它,这些年来了无数次,我有心替你留下,但那卖家出价整整一千两,东家一口气便答应了,老朽也无能为力啊。」
算算时间,镯子被买走的时候我正在路边等李柴解手。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带着李柴逛这个镇子?
如果直接将他带去茶楼,是不是我就可以先买下镯子。?
能证明我身份的唯一信物,奶娘拼死要保护的东西,替我全家沉冤的希望,就这么失去了吗?
7.
家里只剩下四面土墙,十一二月份的风从这头吹到那头。
我竟莫名笑了一下,浑浑噩噩的脑袋此刻竟有片刻清醒。
好歹还有栖身之所,也算不错了。
下一瞬。
有井口粗细的树桩从墙外戳进来,土墙轰然倒塌,尘土飞了满屋。
还不待我反应,剩下三面墙同时朝我压来。
我被埋在土墙下,一时间动弹不得。
外头隐隐传来李如意的声音。
「哟,这就死了?真叫人不解气。」
然后是我娘的声音。
「贵人,到底是一条人命,这么做,不太妥当吧。」
李如意凉凉道:
「怎么?这会儿想起了装好人了?她那宝贝镯子不是你们偷拿去卖的?还同我说那是她的软肋,都忘啦?」
再没有声音响起。
过了一会儿,李如意恨恨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女人,敢同我抢玩物,断不能让她死得这般轻巧。」
「来人啊,给我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挖断了,我也要看见她的残肢断臂!」
糟糕!
我已经挣扎出一条缝隙,再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定能逃出生天。
可现在,锄头挖土的声音就在头顶上,再多挖几下,恐怕我的头就保不住了。
8.
挖土的动静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武器碰撞的声音。
李如意的声音再次传来,透着不可置信。
「你?你居然敢回来?」
是谁回来了?
「你们把她怎么了?」
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李柴这厮不是不愿见到我么?
跑回来自寻死路是什么意思?
听刚才的动静,李如意应该带了有几十号侍卫,李柴这个弱鸡,再被捉了去我可没办法救他了。
我又急又气,恨自己没有千斤之力冲突这土堆,只得用尽全力撞击头顶的石板。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渐歇。
李如意笑得得意。
「啧,没看出来,你还是个高手啊?不过我这些护卫可都不是一般人。你啊,还是乖乖的回去任我把玩吧。」
李柴没说话。
我将全身最后的力气汇集在手上,使劲一推,竟出来了。
众人惊惧。
李柴看见我从土里破出,倚着剑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口血,跪在了地上。
他脸上毫无生机,隐隐又回到了几个月前我初见他的模样。
我想去扶他起来,可双腿还被死死困在土堆中。
李如意神色复杂。
「你还挺命大,不过这下好了,我可以亲手报仇了。」
说罢,抢过李柴手中的剑,缓缓向我走来。
李柴抱着她的腿,被她拖行在地上。
一旁的侍卫对李柴又打又踢,可他就是没有松手。
李如意一步一步靠近,我的腿还埋在土里,一时挣扎不出来。
9.
绝望之际,有马蹄声靠近。
一群侍卫侍女簇拥着一位贵妇人从马车款款走下。
显然李如意是认识她的,因为我从未见过李如意如此慌乱。
那贵妇人显然也看见了她,只扫了一眼,便勾唇轻笑。
「你?」
李如意脸色骤变。
贵妇人示意随行的大夫为趴在地上的李柴诊脉,随即朝我走来。
华贵的裙摆在枯萎的黄土上拖行,格格不入。
一如当初的李柴。
我想我知道她是谁了。
「你便是一次又一次为了银子卖掉我儿的人?有点意思。」
「他自幼纯良,我便知道他是要吃大亏的。也好,在你这里吃了亏想必日后是要长记性的。」
说罢,一挥手。
身后的侍女捧出一个盒子,放在我身旁的土堆上。
「这些银票姑娘收下,便算是我儿的谢礼吧。」
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
李柴的娘将他带走了。
10.
我辗转数个住处,始终不满意,但又不知道缺了什么。
身后依稀传来喊叫声。
我恍惚地回头。
有少年靠近。
「姑娘,姑娘,我家主人嘱咐我亲自将此物交到你手上。」
待他上前我才看清。
竟是那日在茶楼站在李柴身侧的少年。
我木然地打开华贵的盒子。
一下睁大了眼睛。
赫然是我心心念念的玉镯。
那少年显然心中有气,对我语气不善。
「主人他本来就重伤未愈,你们这穷乡僻壤的,也没有好好给他温补,居然忍心让他拖着病体干活。」
「前些日子为了救你,他强行运功,更是气血两亏,现在明明连床都下不了,却还要盯着我们没日没夜地给你找镯子。」
「现在好了,镯子是找到了,他人也昏迷一整日,到现在都没醒来。」
「摊上你这样的人,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我如遭雷击,半晌才干巴巴开口。
「他.....他....」
那少年翻了一个白眼。
「主人今日便要启程回家了,你要是还有良心,便离他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他跟前了。」
我突然想起村中的酸秀才时常挂在嘴边的而一句话。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曾有人以赤诚之心待我,我却让他失望透了。
待回过神来,那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11.
雪夜赴京。
锥心的冷,像极了奶娘死的那天。
六岁的李禾已经懂事了,但是看着吐血不止的奶娘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雪地,她还是急得直哭,什么都做不了。
哦,那时候我还不叫李禾,叫楚明皎。
但是都不重要了。
是岁荒年,饿殍遍野。
奶娘临死前恶狠狠地将我托付给了快要饿死的李姓一家三口。
「你们务必要将她当作养大成人,否则我宁愿服毒药烂死在雪地里。」
「我已给你们下了蛊毒,若我死后你们胆敢违背誓言有负于她,定会不得好死,尤其是你们的宝贝儿子。」
「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并非寻常人,我家有门客万千,若你们遵从诺言,必定有人奉上黄金千两。」
我木然地看着那一家三口在雪里指天起誓,然后在奶娘尸体旁架起了锅。
那天的大雪险些湮没楚家最后一根独苗。
那一家三口并非良善之人。
半月后,他们哄着我进了一处富户,说是换到吃食便悄悄将我偷走,还会把吃食留着等我。
可我进了那府邸,便叫天不应叫地无门。
我装作天真懵懂抓着那员外的胳膊撒娇,他见我瘦成皮包骨,索性大手一挥,让人先将我养胖。
那大概是楚家灭门后我吃得最好的几餐。
夜里员外摸进我房中,却未料到我自幼是学过一些功夫的,趁他不察,一刀下去,他便再不动弹。
待找到那一家三口,却见他们其乐融融吃完最后一口,绝口不提救我之事。
没关系,他们食言了,承担后果就行了。
我一口咬在幼弟藕节般的胳膊上,连皮带肉,死都不松口。
无奈下他们只得奉上被藏下的另外半张饼。
大雨夜,李家那儿子突然高烧不退,大夫都束手无策,李家夫妻哭爹喊娘之际。
我睁着大眼睛面无表情地朝他们咧嘴笑了下。
「背信诺言的人,不得好死哦。」
一道天雷在我背后劈下,将漆黑的房屋照得通明。
李家夫妇却骇得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自此,我们便成了一家四口。
我也便成了李禾。
12.
李柴,哦不,是裴霁川,卧床小半年后终于被允许出侯府放放风。
大夫说要不是他一直心事重重不利于康复,早两个月前就应该下床了。
裴霁川知道大夫说的是什么。
他想不通为什么李禾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地对相处了那么久的自己算计和压榨。
卖了他一次,又毫无负担地一边骗着他一边转头将他卖了第二次。
虽然自己并没有损失什么,但就是耿耿于怀,成了执念。
这小半年,他没有一刻不在想她做的那些事情,想着自己下次再遇见她一定要如此这般叫她好看。
直到他看见骑在白马上的姑娘。
她青纱衣,束着发,只插一支小银簪。马过处披帛随风摇曳,窄袖里露出雪色一截腕,戴着的正是那只玉镯。
茶楼上有人失手落盏,碎声清脆。她不回头,只将鬓边碎发一掠。
「她真好看。」
裴霁川眼都直了,从未料想李禾竟是这般颜色,一瞬间将方才的报复她想法抛诸脑后。
下一秒,他又翻了一个白眼。
无他,坐在李禾身后与她同骑的男子竟然是宋长昀,他的死对头。
「李禾啊李禾,你见过我裴霁川的风采后,到底是为何还能看上宋长昀呐。」
他愤愤地想,心中执念又加多一重。
脑子还不待反应,便顺手捡起石头朝马腹掷去。
马受惊,眼看着要将李宋二人掀翻在地,裴霁川不受控制地上前想要接住李禾。
楼上的观众已经准备鼓掌赞叹这一出英雄救美。
下一秒李禾在空中一个巧劲将宋长昀推到裴霁川怀中,自己生生摔落在地,甚至能听到骨头碎掉的声音。
裴霁川像触了屎一般赶紧甩开宋长昀,一把从地上揽住李禾,却听李禾惊慌道:
「男女有别,公子为何这般?小女子已经心有所属,公子快快放开我!」
宋长昀也跑上前试图推开裴霁川。
「你起开,阿禾是我未过门的侧室,你这般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又见实在推不开裴霁川,便心疼地捧起李禾的脸。
「阿禾,你竟如此爱重我,宁愿将自己置于危险中也要救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今日定要同母亲父亲说个明白,他们若还阻拦我娶你,那我只能以死明志了。」
说罢,趁着裴霁川愣神,抢过李禾便回了府上。
13.
裴霁川又伤神了半个月,被实在看不下去的裴母强拉着换衣打扮。
「你不是想见那位姑娘么?我带你去。」
裴霁川眼神麻木,但面色狰狞。
「母亲,我想要见李禾,但并不想见穿着嫁衣的李禾您明白吗?尤其新郎还是宋长昀那厮。」
裴母吃着点心,不甚在意的点点头。
「来都来了,看完热闹再回去也不迟。」
我看裴霁川这副模样,心下好笑,忍不住想逗逗他。
「这位郎君,你与我家夫君身形相似,不如替我试一试喜服吧?」
裴霁川好看的眉目更加扭曲了。
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有骨气的男子汉,理应回绝。
但作为裴霁川,又确实想同李禾牵连一二。
刚好他娘在一边边嗑瓜子边快速替他应承下来。
「行啊,反正我家儿子也没什么事情,助人为乐嘛。」
有女郎进店来,看见站在堂前的一对璧人,有些恍惚,十年前她的嫁衣也曾如此热烈,只可惜.....
我快步上前,一脸殷勤地打断她的回忆。
「呀,长姐来啦?快看看我这身嫁衣好看吗?」
「都说穿嫁衣是女人一辈子最美好的瞬间,长姐说是吧?」
李如意,哦不,现在是宋家长女,宋长意。
我仍记得一个月前在宋府遇见她时的场景。
一边震惊一边害怕她拆穿我,但她似乎比我更震惊,更害怕我说是旧相识。
彼时,宋长昀不甚在意地朝她扫了两眼,只同我说是犯了错被送到庄子上待了十年最近接回来的长姐,叫我不用在意。
十年前吗?
有些碎片一瞬间在脑中连成一条线。
宋长意靠近,揪住我前襟。
「我同你说过几次了,你莫要再来惹我。以前的事,你我都不要再提,只要你不舞到我面前来,我不会再计较。」
我笑眯眯攥住她的玉手。
「哦? 长姐是说险些将我活埋又险些将我分尸的事?你不追究我了?那我还得多谢长姐呢。」
「不过,长姐不愿意提起这些,是在害怕什么吗?真叫人想知道。」
或许是见我同宋长意凑得太近,裴霁川皱着眉走近。
「这喜服还试不试了?」
宋长意这才发现穿着新郎服的男人并不是宋长昀。
她一瞬间肉眼可见地恢复贵女的姿态,指尖优雅地拂过鬓角,却掩饰不住语气中的得意。
「你这个小浪蹄子,大婚前竟敢跑来与别的男人勾勾搭搭,看这架势,是要在这里拜堂啊?」
说罢,让身后的小斯将店门关上,谁都不要放出去。
誓要等宋长昀来亲自抓奸。
14.
宋长昀来得很快,一起的还有宋母付白玉。
她一进店看的却是裴霁川母亲的方向。
宋长意迫不及待地邀功。
「母亲,昀弟,你们快来看呀,这女人马上要嫁给昀弟了,此刻竟然堂而皇之与外男共穿喜服,将我们宋家置于何处?」
随即又朝着店内被关的其他人高喊。
「大家说,有这样的道理吗?这不是妥妥的淫娃荡妇做派么?」
她想象中所有人应该振臂高呼附和她。
但却没人作声,只有被关的不满以及对探听到豪门秘辛的兴奋。
付白玉翻了个白眼,赶紧让身边的丫鬟将店内闲杂人等疏散出去。
不然到明天,指不定会出什么流言呢。
宋长昀走到我面前,面黑如炭。
「李禾,你有什么好说的?」
我睁大眼睛,一副无辜模样抬起头。
「我不懂,夫君在说什么呀?」
裴霁川从后堂掀帘而出。
宋长意正在添油加醋的同宋氏母子说着方才的情形。
看见穿常服的裴霁川一下子卡了壳。
我适时低下头,边小声抽泣边软着声音。
「我不知长姐为何如此说我,我只是想着上次试的喜服并不合夫君的心意,我这才走遍京城大小的服饰店,终于找到了让夫君满意的款型,却不知哪里惹到长姐了。」
「或许是长姐也看上我这套喜服了?那便让给她罢了,我再找就是了。」
「只是婚期将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合乎心意的了。」
宋长意忍不住了。
「你再装,我分明看到你们你与这人一起穿着喜服,你为何不敢承认?」
我哭得更厉害了。
「长姐在说什么啊?我同这位公子都不认识,怎敢做那逾矩之事?不信你们问问那位公子和他母亲,还有这店里的伙计,都是证人。」
店中伙计纷纷摇头。
宋长意气极,走到裴霁川和他母亲面前。
「你们两个说实话,否则我宋家定不放过你们。」
裴霁川皱眉,刚想说话,被他母亲拦下。
裴母似笑非笑。
「宋夫人,你们宋府现在竟然是这种风气了吗?你可真是操持得很好啊。」
「我与儿子不过是来店里查账,竟然遭受了这无妄之灾。」
「我看,你府中的事情,还是不要在我的地盘闹了吧?」
付白玉咬了一下嘴唇。
她与裴母陆君然自幼便不对付,幼时攀比些衣服首饰,成年比夫君,后来比谁家孩子有出息,比谁家中馈操持得好。
现在却在她的地盘闹了这么大一出笑话。
今日之事,谁是谁非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大女儿再不管教,必然又要重蹈十年前的覆辙了。
15.
婚期如约而至。
我跪在偏厅听着上座的宋母的训话,宋长意坐在一旁。
「母亲教诲的是,待我与夫君成婚后,我定然孝顺您和长姐。」
「我知母亲忧心长姐的婚事,实则我有一远房新寡的表哥,与表姐也算相配.....」
我还没说完,宋如意便已经暴起。
「你算什么东西?你那表哥又是哪来的瘌蛤蟆?你们配吗?」
我并未打理他,看着宋母继续道。
「我已是宋家人,那我定要为宋家考虑。长姐这个情况,京城人家定然是不能嫁的,下嫁虽然一时委屈,但是只要给足了嫁妆,长远来看,平平淡淡的姻缘才是好的。」
「况且,如果亲上加亲,我跟夫君可以一直照看着长姐的。」
宋长意被丫鬟拦着无法上前,只得焦急地喊着母亲,期盼她的母亲不要将她草草打发了。
宋母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她并未出声反驳。
那我的目的便达到了。
宋长意一声声唤着母亲二字,声音从高亢到呢喃。
她好像看清了什么。
我用手帕掩着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看来,有十成把握了。
前厅一派热闹。
我将身侧之人想象成旁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相拜。
礼成。
「且慢!」
躲在暗处的宋长意果然如预料想那般拿着匕首冲了出来。
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厌恶的李禾能堂而皇之接受各方祝福,自己明明是宋家的大小姐,却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
她宋长意不幸福,谁也别想幸福。
我早就在注意她,看她冲着我出来那一刻,用胳膊生生迎上了她的匕首。
血溅起,刀落下。
宋长昀急急护在我身前,脱口而出。
「长姐?你不是被母亲禁足在后宅了么?」
众人这才知道,宋家居然还有个长女。
也有京城中老人,慢慢回想起了一些十年前的事情。
宋长意拼死挣扎着不被押回后院。
她钗发乱作一团,一边哭喊一边笑。
「她李禾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没爹没娘的村姑,如何配得上我宋家百年望族?」
「母亲,母亲,你看看我,你真的要将我嫁给村野鳏夫吗?」
「十年前你将我从楚明澜的婚礼上拽走,是你毁了我啊母亲。」
宾客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着自己知道的信息。
十年前的往事一点一点被拼凑出来。
16.
十年前。
楚家成了京城新贵,从江南水乡举家迁到了京城,楚家父亲楚何官居二品。
楚家有一双儿女。
大的叫楚明澜,十八岁,已是名满京城的探花郎,是众人口中的麒麟之才。
小的叫楚明皎,才六岁,是一个众星捧月长大的小姑娘。
楚明澜那般惊才绝艳之辈,注定会被众多贵女喜爱。
百年门阀宋家大小姐宋长意便是其中之一。
那宋家大小姐痴缠楚明澜许久,却得知对方要大婚了。
一怒之下,穿着嫁衣便去大闹婚礼。
那新娘也是烈性之人,当场便与宋长意起了争执,失手打了她一巴掌。
没过几天,那新娘便被发现死在了烟花之地。
可是没人敢追究,彼时的宋家,如日中天。
新皇初登基,虽然提携了新贵,但到底还是要仰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
所有人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便罢了。
可后来,楚明澜与其父亲在朝堂当庭状告宋家家主宋楼的六宗罪。
包括纵容子女草菅人命,卖官,科举舞弊,贪污受贿,打压寒门,结党营私。
但这件事情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最终的结果是,宋家长女宋长玉被赐毒酒偿命。
大家以为这便是事情的终点了。
可没过多久,楚家满门被灭。
狱中的宋家长女留下遗书,声称自己死不瞑目,所以买通杀手灭了楚家满门,如此便能安心上路了。
将宋家摘得干干净净。
如此,涉事双方均已殒命,一桩灭门案就此草草结案。
后来,宋楼主动向新皇释放了一部分权力,行事逐渐低调。
再后来,时间久了,京城大小官员来来走走,这件事就被淡忘了。
可他们没料到,楚家逃出了一粒种子。
所谓,春风吹又生。
17.
堂上越来越乱。
出差数月的家主宋楼终于在关键时候赶了回来。
他先是让人强行制住了宋长意,又笑着安抚了众宾客的情绪,让宋长昀先将我送回房间,父子二人在前厅一一对宾客赔礼。
说是赔礼,实则封口。
但我被送进了洞房,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过无所谓,我的目的达到了。
我捂着胳膊,啧了一声,果然没人给我安排大夫。
宋长昀或许是忘记了,但是宋父宋母一定是为了给我个教训。
不过,自小到大,这点伤,我还不放在心上。
后窗有细微响动,我摸出匕首,藏在窗边。
下一刻,裴霁川翻窗而入。
我睁大眼睛。
他似是看出我的疑惑,一边小心架着我的胳膊走到床边,一边熟练的从柜子里取出伤药。
那是上次我当街断了胳膊时他不放心趁夜送过来的,没想到此时派上了用场。
「宋府给我娘下了请帖,上次在衣饰店丢了面子,她下请帖的意图应该是想在婚礼上找回场子,但没想到.....又丢了个更大的。」
我听出他话中的笑意,疑惑道:
「你们家跟宋家关系真这么差啊?」
裴霁川看了眼我腕上的镯子。
「这么说吧,在你们楚家来京城之前,宋家主要对付的是我们裴家。后来见讨不了好处,才作罢。」
我猛然抬头,下意识将手伸向了裙下的匕首。
他淡定地按住我的胳膊。
「你不必担心,我们裴家不是你们楚家的政敌,我更不会是。」
「其实,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你是楚家那个逃出京城的小姑娘。」
我并未松懈下来。
「你如何知道?」
裴霁川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上药,包扎,初时动作生疏,现在已经异常熟练。
「我娘说的。」
「其实我去李家沟也是我娘派我去的,本意是去找宋家长女和一些证据,没想到却遭了暗算,险些丧命,却阴差阳错被你救起,又阴差阳错找到了宋长意。」
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却突然看他包扎时一点一点将扎带扯开的动作有些熟悉。
「你是.....你娘......]
裴霁川诧异抬头。
「你怎的还骂人呢?」
我气结,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了语言。
「十年前,你和你娘,是不是救了一个小女孩,还帮她出了城门?」
裴霁川云淡风轻。
「是啊。你终于想起来啦?」
18.
我心绪翻涌,一瞬间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
我一直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在踽踽独行,盘算着一场长达十年的复仇。
却突然发现原来背后也有人在默默守护。
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吻上了裴霁川的唇。
裴霁川楞了一息,微微分开,假模假样地害羞。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啊?」
我直接推开他。
「哦,确实不太好。」
却被裴霁川眼疾手快的又捞了回来。
洞房花烛,芙蓉帐暖。
宋长昀处理了一晚上宋长意的事情,日上三竿才回房间。
裴霁川早就走了。
宋长昀黑着眼圈打着哈欠在床上躺了一刻钟,便被宋楼叫走。
是了。
宋长意本该在十年前被毒酒赐死,却又奇异地出现在了十年后。
宋家这些年虽然低调,但是政敌却不会因为他低调而放过他。
他们父子俩这会儿应该在早朝上舌战群儒了。
当然,这点事情宋家自然不会有事,但我要做的,是撕开一个口子,一个皇帝找机会制裁宋家的口子。
19.
借着裴家一家三口的名义,我见了不少从前与楚家交好,现在与宋家交恶的官员。
一切都进展的异常顺利。
我当然知道,这是裴家布局已久的结果。
他们当然不是为了我,而是遵从上头那位的圣意。
我的出现,只是让所布局的一切,有了一个堂而皇之的名义。
而我,就是那枚触发大网的按钮。
数年沉寂的登闻鼓在今晨突然响起,皇帝躺在龙床上,眼神中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这迟到了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挨了三十大板,被人抬着进了勤政殿。
肃穆却沉重,庄严但压抑。
我这样的人,本是一辈子触及不到皇宫,却因着那方证明身份的镯子和裴家的荫蔽,横着进来了。
「民女楚明皎,要揭发吏部尚书宋大人家的六宗罪。」
群臣哗然。
此时此刻。
一如彼时彼刻。
一份份罪证,无论真的,假的,此刻都被一一呈上来。
那都是宋家的政敌收集的,而我只是他们手上的一柄剑而已。
但我愿意。
长盛不衰的京城宋氏,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姑覆灭了。
听着让人觉得荒诞又唏嘘。
玄武十一年,秋。
宋家男丁被判满门抄斩,女眷流放三千里。
宋长意被皇帝身边的内侍盯着喝下了御赐的毒酒。
我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没有快意,只有怅然。
我只是茫茫京城中的一粒尘,一粒土,风一吹,就散了。
不知道未来的十年会不会有下一个宋家人出来复仇,但我知道,我不适合这里。
20.
裴霁川坐到我身边。
「你明日真的要走了吗?」
我嗯了一声。
在这场局中,我唯一亏欠的便是他。
但他注定是要留在京中的,否则他裴家后继无人。
「你想去哪里啊?」
我想了想。
「先回李家沟吧,听说李家三口被宋长意灭口了,我回去看看,在他们坟前放几挂鞭炮庆祝一下,然后么....浪迹天涯吧。」
裴霁川挪了挪屁股,贴近我,暗搓搓地说:
「告诉你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我随口应和。
「坏的。」
「坏消息是你要一个人浪迹天涯了。」
「那好的呢?」
「好的是,我娘有孕了。」
我有些愣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
裴霁川捧起我的双脸,轻轻捏了捏。
「你等我10个月,等我弟弟或妹妹下地了,我就来找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