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默加班到十一点四十。
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表格,眼睛发酸。
隔壁工位的小姑娘早就走了,桌上的绿萝蔫了。
他关了电脑。
电梯下楼,大堂保安在打盹。
玻璃门推开,一股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
他没走大路。
大路要绕一个十字路口,多走二十分钟。
他走惯了那条近路——穿过城南区那片市政绿化带,从冬青丛中间的窄道穿过去,就是他租的那个老小区。
路灯坏了三盏。
从去年就坏了。
物业说报了修,一直没人来。
他每次走都低头看手机,靠屏幕那点光照路。
今晚他没看手机。
风有点大。
冬青叶子沙沙响。
他走到那盏路灯底下时,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
是一种很闷的、被压住的声音。
像有人把脸埋进了棉被里。
林默停下脚步。
绿化带深处,大概二十米远,有一丛特别密的冬青。
那里有动静。
他眯起眼。
月光从云后面漏下来一点。
他看见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男人,穿黑色夹克。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一个姑娘的嘴,另一只手箍着姑娘的胳膊,往冬青丛里拖。
姑娘在挣。
她的脚在地上蹬。
一只白色帆布鞋掉了,鞋尖有一点红漆——像是被路上的什么东西蹭的。
林默的呼吸停了。
姑娘的脸侧过来。
她看见了他。
隔着二十米,隔着半截坏掉的路灯,她的眼睛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很大。
里面全是眼泪。
里面全是求他。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鞋踩到了一根树枝。
咔嚓一声。
那个男人猛地回头。
林默看见他的侧脸。
很凶。左眉上一道疤。
男人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月光。
是刀。
林默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然后,那三秒钟开始了。
第一秒,他想喊。
他甚至已经张开了嘴,喉咙里已经顶上来一个字。
第二秒,他看见了那把刀的长度。
不是水果刀。
是那种、能捅进一个人身体里、还能再拔出来的长度。
他想,如果我喊了,他会不会转身就冲我过来。
他会不会先捅我。
他会不会捅完我,再回去捅她。
第三秒,他的腿先动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
他的身体已经决定了:跑。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
如果那三秒钟里,他不跑。
如果他喊了。
如果他抓起一块砖。
如果他冲上去。
如果他做任何一件别的事——
会不会就不一样。
可那三秒钟,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自己,缩到了一根电线杆的后面。
他没有喊。
他没有冲过去。
他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进了路边那根水泥电线杆后面。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把整个人缩成一团,屏住呼吸。
他听见那个男人又拖了两步。
他听见姑娘喉咙里发出那种呜呜的声音。
很短。
然后被冬青叶子盖住了。
林默在电线杆后面蹲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
久到月亮又钻进了云里。
他没敢再看那丛冬青。
他只是转过身,几乎是跑,一路跑回了家。
开门。
关门。
反锁。
他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只是不敢想那双眼睛。
二
那一晚他没睡。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一道路灯的光从缝里切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惨白的线。
他一遍遍回放。
回放那只鞋。
回放那道眉上的疤。
回放那双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别想了。
他对自己说。
别看了。
和你没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震醒的。
闹钟没响。是新闻推送。
他迷迷糊糊抓过手机。
屏幕上一条推送,红字标题——
《城南区昨夜发现一具女性遗体,警方正全力缉凶》
林默的困意一下子没了。
他点开。
"昨晚十一点至今日凌晨,城南区市政绿化带内发现一年轻女性遗体。
死者年龄约二十至二十五岁,衣着完整。现场发现一只白色帆布鞋。警方初步判断为他杀,已成立专案组。呼吁目击者提供线索……"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打了马赛克。
但马赛克旁边,清清楚楚摆着那只鞋。
白色帆布鞋。鞋尖一点红漆。
林默的手开始抖。
那只鞋。
就是昨晚他看见的那只。
就是那个姑娘掉的那只。
她死了。
她真的死了。
他把手机摔在床上,整个人僵在被子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
隔壁小区有人在遛狗。
楼下早餐摊在炸油条。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他知道,昨晚十一点多,那片冬青丛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知道,那个姑娘最后看见的人,是他。
只有他知道——他没有动。
他抓起手机,想拨 110。
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他拨了,他要说什么?
"我昨晚路过,看见一个男人把她拖进草丛?"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是不是也看见了刀?"
"你是不是……怕了?"
警察会问他。
记者会写他。
邻居会指指点点。
公司会知道。
他会变成那个——见死不救的人。
林默把手机慢慢放下了。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个路人。
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早上他请了假。
他没去上班。
午饭时间,他听见楼下有人敲门。
他没敢应。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他捡起来。
是一张印着字的通告,白纸黑字。
“诚请广大市民提供线索。如有当晚途经本片区、目击可疑人员者,请与我局联系。”
下面是一串号码。
林默把那张纸正着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来,又看了很久。
背面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手心全是汗。
“目击可疑人员者”。
那不就是他。
晚上七点多,楼道里有人说话。
两个居委会的大妈,挨家挨户敲门发传单。
“这家有人吗?”
“有人。前两天还看见他下班回来。”
“那他今天怎么一天没出门。”
“谁知道。现在年轻人……”
敲门声响了三下。
林默站在门后,背贴着凉墙,屏住呼吸。
他的心跳太响了。
响到他觉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没人。”外面的脚步走远了。
他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路人”了。
他是那个——在门后面躲着的人。
三
怪事从那天晚上开始。
第一天晚上,他洗完澡,把浴室的水龙头拧死。
他听见水还在响。
滴答。
滴答。
他走回去看。
水龙头是关着的。
但水池里,正一点一点往上蓄水。
他僵住。
他伸手把水龙头又拧紧了一圈。
水停了。
他以为是自己没关严。
他睡了。
第二天晚上,他刷牙。
抬头看镜子。
镜子上有一层水雾。
像有人刚在里面洗过热水澡。
可他刚才用的是冷水。
他伸手去擦那层水雾。
擦着擦着,他停住了。
水雾中间,有一个手印。
很小。
女人的手。
五指张开。
按在镜子上。
林默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他再抬头。
手印没了。
镜子干干净净。
他站在浴室门口,站了很久。
他告诉自己,是水汽。
是他眼花。
第三天晚上,他加班到九点才回家。
他开门,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倒水。
经过衣柜时,他眼角扫到什么。
衣柜门开了一条缝。
他明明记得早上是关的。
他走过去,伸手要把门推上。
门缝里,有一缕头发。
很长。
很黑。
从他挂着的西装袖子下面,垂下来。
林默的呼吸停了。
他没有长发。
他从来没有过女朋友。
他家里没有任何一根女人的头发。
他伸出两根手指,哆嗦着,把那缕头发扯了出来。
那不是假的。
那是真的。
他甚至能感觉到,发根还带着一点湿。
他"嗷"一声把头发甩出去。
头发飘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在地上。
他蹲下来,用纸巾包着,扔到马桶里冲掉。
那一晚他开着所有的灯睡。
第四天早上,他打开冰箱拿牛奶。
牛奶盒是上周买的,还没过期。
他倒了一杯。
杯子举到嘴边,他停住了。
牛奶是淡红色的。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
他把杯子举到光底下。
真的是淡红的。
像有人往里面滴了一滴血,慢慢化开。
他"哗啦"一下把整杯牛奶泼进水池。
他低头看水池。
水池里,那片红色,正在缓缓地、缓缓地,聚成一个形状。
像一只手。
五根手指。
林默一把推开冰箱,后退两步,撞在餐桌上。
冰箱门没关严。
他隔着两三米,看见冰箱最里面那层,原本放鸡蛋的格子里——
躺着一缕头发。
湿的。
他从来没买过鸡蛋。
第四天夜里,他决定录下来。
他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遇上这种事要录下来,留证据。
他把手机架在床头,打开录音,红点一直在闪。
他关灯躺下。
三小时后,他醒了。
他抓过手机,按下播放。
前面全是他的呼吸。
然后,在两点零七分,录音里出现了一个女人的气声。
模糊,含着一口水。
他反复听了七遍。
第七遍,他听清了。
那个人在说:“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起鸡皮疙瘩。
他只知道,这两个字后面的那份委屈,比任何恐怖的东西都更让他难受。
四
第五天,更凶。
他半夜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
是被一种感觉。
他觉得——床边有人。
他不敢睁眼。
他感觉到床垫在他左手边,慢慢陷下去一块。
像有人坐了下来。
他听见很轻的呼吸声。
不是他的。
那个呼吸,就在他耳朵旁边。
温的。
带着一点水草的腥气。
他的手攥在被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告诉自己,是梦。
是梦。
是你在做梦。
可他听见,那一边,有一个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像有人,正把脚,轻轻放到他的床边。
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垂了下来。
一缕头发。
扫过他的脸颊。
湿的。
那缕头发顺着他的脸,滑到他的脖子上。
凉。
像一条蛇。
林默整个人僵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
他的眼睛死死闭着,冷汗从后脊梁一路淌到腰上。
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就在他耳边。
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清内容。
但他听得出,那个声音里——没有恨。
只有委屈。
像一个被人丢下的小孩,在问他:你为什么不来?
他不知道自己僵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
可能是一个世纪。
等他终于敢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床边空空的。
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枕头整整齐齐。
只有他自己,缩成一团,浑身湿透。
他爬起来,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脸。
抬头。
镜子里的他,脸色惨白。
他正要看向自己的眼睛——
镜子里,他身后的浴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白衣服的人影。
林默猛地回头。
门口空无一人。
他再看镜子。
也空了。
他扶着洗手台,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不能再住这里了。
搬走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做了这辈子最狠的一件事。
他用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把整个头蒙进被子里,只留一条缝呼吸。
他宁可闷死自己,也不想再听见那个声音。
那一晚,声音真的停了。
他反而更睡不着。
他躺在被子里,满头是汗,忽然觉得自己像丢掉了一样很要紧的东西。
像那天夜里,他把一个人的性命,扔在了地上。
五
他当天就找了中介。
新小区,二十层,电梯上来就是家门口。
防盗门是新换的,门铃是可视的。
他觉得安全。
搬家那天他累得半死。
把所有东西塞进去,连饭都没吃,倒头就睡。
第一晚,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晚,什么都没发生。
他松了一口气。
他对自己说,是之前那房子不干净。
换了地方,就好了。
第二晚快十二点时,可视门铃响了。
“叮咚。”
林默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走到门口,盯着那块小屏幕。
屏幕上是楼道的画面。
空无一人。
灯是声控的,亮着。
他盯着看了半分钟。
画面里,忽然有一缕东西,从镜头前垂下来。
很长。
黑色。
在灯下轻轻地摆。
有人就站在镜头正上方,贴着它,把头发垂了下来。
林默一把按住监视器的电源。
屏幕黑了。
他背对着门,站了很久,不敢回头。
第三天晚上,他洗了个热水澡。
他泡在浴缸里,闭眼,觉得这一周来第一次放松。
他把水放掉。
他站起来,拿毛巾擦身子。
就在这时——
他听见浴室门外,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
很远。
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她在说一句话。
林默把耳朵贴过去。
他听不清。
但他听得出,那句话是在叫他。
叫他的名字。
"林默——"
林默光着脚,一把拉开浴室门。
客厅空无一人。
窗户关着。
门锁着。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
然后他低头,看见浴室的地漏。
地漏里,正一点一点,往外渗水。
不是清水。
是淡红色的。
像被血稀释过的。
那水慢慢漫过他的脚面。
温的。
六
他崩溃了。
他在网上搜"家里闹鬼怎么办"。
搜出来一堆。
他一个一个打过去。
不是骗子,就是神神叨叨的老头。
最后是一个同事,偷偷给他发了个地址。
"我妈以前去过。姓陈。你别说是我介绍的。"
陈师傅住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里。
屋子不大,香火味很浓。
林默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磕磕巴巴。
他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陈师傅一直闭着眼听。
等他说完,老头睁开眼。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那晚,看见她了?"
林默点头。
"她也看见你了?"
林默又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
"她不是来害你的。"
林默一愣。
"她要是来害你,你现在已经坐不到这儿了。"
"那她……"
"她是来认你的。"
林默张着嘴。
"你是那晚,唯一一个看见她的人。"老头说,"她被人拖进草丛的时候,喊了一晚上。
没有人理她。
只有你。
你看见了她的眼睛。"
"可是你转身走了。"
林默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这一周,没敢在任何人面前哭。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害怕……"他说,"我看见他手里有刀……我不敢……"
"我知道。"陈师傅说,"所以她不怪你。"
"她不怪你不来救她。"
"她怪你——看见了,却当没看见。"
林默把头埋进手里。
“师傅,”他说,“那我怎么办。我不可能当没见过她。她天天在我家里。”
“她在我耳边说话。她坐我床边。我醒着也躲不掉,睡着也躲不掉。”
“我是不是疯了。”
老头把香插进去。
“你没疯。”
“你要是疯了,你就不觉得委屈了。”
“你现在还能觉得难受,说明你还清醒。”
老头从香炉里抽出三炷香,点上。
"你今晚回去,把香点上。把香灰兑在一碗清水里,放在窗台上。你跟她说一句话。"
"说什么?"
"你说——"
老头顿了顿。
"你说,'我记住你了。'"
七
林默回了家。
他照做。
他点了香。
他把香灰拨进碗里。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
他站在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二十层的夜景。楼下的车像虫子一样爬。
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哑。
"我记住你了。"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他还是把碗放在那里,回床躺下了。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那片绿化带里。
路灯坏着。
冬青叶子沙沙响。
那个姑娘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那身白裙子。
她的头发是湿的。
她的脚上没有鞋。
她看着他。
她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
她的手指很白。
她指了一个方向。
不是指草丛。
是指——远处,那个有路灯的、有警车的、有牌匾的方向。
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见了三个字。
派出所。
他猛地醒了。
天光大亮。
他坐在床上,喘气。
他懂了。
她不要他死。
她不要他赔命。
她只要他——去把那个人,认出来。
八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派出所。
他走到接待窗口。
他说,我要报案。
值班民警抬头看他。
"你报什么案?"
林默深吸一口气。
"城南区绿化带,那个女的。"
"我是那晚的目击者。"
民警的笔停了。
"你叫什么?"
"林默。"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林默沉默了一下。
他说:"我害怕。"
他做了笔录。
他描述那个男人。
"个子很高。大概一米八。穿黑色夹克。左眉上,有一道疤。"
"他用的是右手捂嘴。左手——"
林默顿了一下。
"他左手拿刀。"
民警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是左手?"
林默说:"因为我看见,他回头那一下,是用右手擦了一下鼻子。刀在左手上。"
"他个子多高?"
"一米八出头。"
"胖瘦?"
"瘦。肩膀窄。但手很粗。"
"穿什么?"
"黑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下面是深色裤子。鞋子——我没看清。"
民警笔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来?"
林默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车经过。
喇叭声远远地传进来。
他说:"我以为,我假装没看见,她就会放过我。"
"我以为,我换个房子,离那个地方远一点,就没事了。"
"可是——"
他顿了一下。
"她没有走。"
民警看着他,没说话。
林默抬起头。
"同志,"他说,"我不是来投案的。我是来——还债的。"
民警对视了一眼。
带他进去的警察,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等着。"
九
三天后。
新闻又弹了推送。
林默坐在工位上,手有点抖,点开。
《城南区绿化带杀人案告破,嫌疑人今日落网》
照片上的男人,被警察押着,低着头。
左眉上,一道疤。
林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下。
他趴到工位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同事以为他在哭。
其实他在笑。
笑得肩膀一抽一抽。
十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
他没开灯。
他走到浴室,打开灯。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脸色还是有点白。
但眼睛里,有光了。
他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
他对着镜子,把水喝了一口。
就在他放下杯子的瞬间——
镜子里,他身后的浴室门口,又出现了那个人影。
白衣服。
长头发。
她站在那里。
她看着他。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像在谢他。
也像在告别。
她的身影,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像水渗进沙子里。
像烟被风带走。
几秒钟后,镜子里,只剩下林默自己。
他站在那里,没动。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温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他从电线杆后面逃走的时候,他其实——回头看了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
但他记住了那道疤。
他一直都记住了。
他只是不敢承认。
林默关掉水龙头。
水池里最后一点水,打着旋,流走了。
那点淡红,很快被冲干净。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很轻地说了一句——
"不晚。"
窗外,天快亮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