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演了。尾款,今天结!”
沈野“啪”把退组单拍在桌面上。
小刘正蹲地上收线,手猛地一抖,线轴滚出去半米远。他慌忙爬起来,反手把门关上。
“哥,你听我的,先坐。”
“不坐。”沈野把单子往前一推,“给钱。”
“钱压赵哥手里呢。”小刘压低嗓门,“身份证也被扣了。就这么走,你跑不掉。”
沈野兜里面的手狠狠攥紧,那张身份证,他昨晚就想去偷。
“签完字我立马走人。组里三个群,我昨晚全退了。”
“签不了。”小刘飞快把单子叠好塞回沈野手里,“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炸。”
他往沈野兜里硬塞进来个物件,硬硬的,折成三角。
沈野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普通纸片,边角磨得起毛。
“你搞什么?”
“揣好。”小刘低头点烟,打火机连打三下,才窜出火苗,“我专门找人求来的,图个心理安稳。”
“求什么?”
“别多问。”他猛吸一口,夹烟的手不停抖,“揣二十四小时,不许拿出来。”
“我不信这些。”
“不信也得揣!”小刘咳了两声,“上回,就是没塞这个。”
“上回怎么了?”
“没,没啥。”他弯腰去捡线轴,连续捞两次,才抓到手,“我记错话了。”
“排队求的?”
“排四十分钟。”他盯着地面,“前后替你排过三回。”
沈野没扔,把纸片塞回衣兜。
化妆间房门敞着,林薇坐在化妆镜跟前,拿卸妆棉捂着脸,一动不动。镜子反光,先捕捉到沈野的身影。
“沈野。”
她转动椅子,脸上妆卸了一半,一块白一块黄。
“我退组。”沈野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啥?”
“这是第七次。”她把卸妆棉丢进垃圾桶,语速陡然变快,“你听我说,千万别死。第七次了,别死!”
沈野双脚钉在原地,半步挪不动。
“第七次啥?”
“讲出来,你也不会信。”她扯出个很难看的笑,“我这种人活该。”
“把话讲明白。”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重复一遍,“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手指使劲绞着化妆棉,水挤出来,滴落在裙子上,她擦都不擦。
“别退群。”她说。
“早就退了。”
“退了,我去哪找你?”
沈野往后急退,后背狠狠撞上门框,木头闷响一声。
隔壁办公室门虚掩着,浓重烟味往外飘。
他直接推门进去,老周背对着窗户,桌上摊着分镜稿。
“单子放这。”老周头都没回。
沈野把退组单,压在天台戏份那一页。
“给钱。”
“钱的事好商量。”老周转身坐回椅子,指尖夹着烟,“你先讲讲,你走了,天台跳楼戏谁来上?”
“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老周嗤笑一声,“赵哥手下十几号武行。敢站十二米高空的,能找出几个?”
“就一个。”沈野冷声道,“就是我。剩下的,没人敢上。”
“这不就对了。”老周身子往前探,烟灰落在分镜纸上,他懒得弹,“沈野,你好好琢磨。片子要是爆了,冲电影节。你还能走红毯。替身能走红毯,一辈子碰不上第二次。琢磨琢磨。”
“走红毯?从十二米往下摔着走?”
老周脸上瞬间僵住。
“我今年四十五。”他把烟搁烟灰缸边沿,没摁灭,“戏比天大。这回气垫我亲自铺。铺三层,我亲手踩一遍检查。”
沈野的手悬在半空,顿住。
气垫!上一世他摔落的时候,气垫歪出去整整一米五。那个错位角度,他刻在脑子里。
“你刚说啥?”
“我说气垫。”老周抬眼望过来,“我亲手铺。”
屋子瞬间安静,半截香烟缓缓往外冒白烟。
冷汗顺着沈野后脊往下流,一路滑到腰腹,凉得刺骨。
“你怎么会知道气垫的事?”
老周不接话,拿起退组单,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接着坐直身体,双手撑住桌沿。
“你辞了,谁来演替身?”老周狠狠摁灭烟头,抬眼盯住他,“你告诉我,这戏里还有第二个沈野吗?”
沈野摔门冲出办公室,手机疯狂震动。
是赵哥打来的,一连三通。
他划开接通键。
“你在哪?立刻来医务棚!”赵哥嗓门炸耳朵,“原定替身上天台试位置,一脚踩空摔下来,腿直接断了。”
沈野脚步猛地刹住,喉咙绷得发紧。
“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已经交了退组单。”
“退组单?”电话那头响起粗粝的笑声,“身份证钱包全锁我柜子里。签一张纸,就想完事?别跟我扯犊子。”
听筒贴在耳朵边,沈野手指死死攥着手机,外壳被捏得咔咔响。
他快步往宿舍赶,打算收拾完东西直接报警。
小刘从拐角猛冲出来,挡在他面前。
“哥,别冲动。”小刘大口喘气,说话断断续续,“赵哥现在火气特大,别硬刚。”
“我不跟他硬刚,我找警察。”
“警察来了也不好处理。”小刘伸手去拽他胳膊,不敢使劲抓,“剧组合同白纸黑字,还有高额保险。真闹大,吃亏的是你。”
沈野一把挥开那只手。
“合同?合同没写要我拿命去填窟窿。”
他跑回宿舍抓起手机,直奔剧组大门。
拨通报警电话,十分钟之后,民警赶到现场。
民警翻完纸质劳务合同,又点开电子保险单。
“小伙子,合同具备法律效力。扣证件确实不对,但这属于劳务纠纷。”民警合上手机,语气平淡,“想要解约,得走劳动仲裁。闹僵,对你以后接武行活影响很大,最好私下协商。”
沈野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保险页面,目光死死盯在保额那一栏。
保额,比普通武行替身高出一大截。
他抬起头,嘴唇抿成一道硬线。
民警劝完,转身就走。
大门口站着两个岗哨,眼睛死死盯住他。
正门,根本冲不出去。
沈野绕到剧组后方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他往后退两步,脚蹬墙面往上窜,指尖刚勾住墙头。
两道脚步声飞速冲过来。
两只手分别扣住他两边脚踝,用力往下扯。
沈野重重摔砸在地,手肘磕破,灼烧一样疼。
俩人没动手打人,架住他两条胳膊,半拖半架往回走。
“赵哥请你过去谈一谈。”
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力气一点没松。
会议室里面,到处弥漫烟味。
赵哥坐在桌面上,脚踩住椅子横梁。
桌上摊着保险单复印件,就是沈野刚刚看过的那份,额外多买的保险,清清楚楚印在纸上。
沈野手肘伤口火辣辣的,后背铺满一层冷汗。
“敢翻围墙跑路,能耐挺大。”赵哥吐掉嘴里烟屁股。
“把身份证还给我。”沈野肩膀绷得紧紧的。
“还给你,你扭头直接消失。天台戏份谁来顶?”赵哥跳下来,一步步走到沈野跟前,“扣证件是行规。专门防临开拍跑路的人。”
赵哥蹲到他面前,拿身份证在他眼前晃,塑料壳反光,刺得沈野眯起双眼。
“你跑一个我看看。”
沈野伸手就抢,手腕直接被牢牢攥死。
赵哥手掌宽厚,巨大力量压得他腕骨发酸。
“跑得了,这行你以后别混了。跑不了,你猜怎么着?”
沈野从剧组后门溜了进来。
行李放在三楼宿舍,床底下那个黑包,里面装着他攒三年的工钱。
他摸黑往上爬,刚到二楼半,楼上传来一声大喊:“我跳。”
沈野瞬间定住,脚踩在第三级台阶,后跟悬空。
是林薇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
紧跟着响起哭声,断断续续,是小刘。
沈野把背包抱紧,身子死死贴住墙角,墙面冰凉,寒气钻透短袖,贴在背上。
楼梯间房门没关严,留出一道窄缝,光线顺着缝隙漏下来,划在他脸上。
“你跳?”老周的声音响起,“跳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林薇语速飞快,“你听我说,那条镜头必须废掉。我跳下去,镜头拍到的就是我。算意外,算我自己摔的——”
“拍到你,戏直接完蛋。”老周直接打断她,“女主演天台坠楼,隔天全网全是消息。投资方连夜撤资,片子彻底报废。想想,咱们熬到现在容易吗?”
“我这种人活该。”她说,“可戏不能黄。”
“戏不能黄,人也不能死。”小刘哭着插嘴,“周哥,别叫她跳,也别逼他跳。你们这么做,真的不对。”
“闭嘴。”
“我不闭!”小刘声音不停打颤,“上回……上回我啥也没做。我就站在地面,抬头望着上边。连一声呼喊都没敢发出来。”
“你喊一嗓子,他就能活?”老周嗤笑,“就凭你一句话,人从十二米高空能悬在半空?”
“我不知道。”小刘猛地抽噎一下,“我只知道,不能再让他登上天台。”
“我练过。”林薇忽然开口,“我在宿舍模仿他的动作,练了整整半个月。”
“练也不像。”老周说,“镜头不认脸,只认动作。他背对着往下坠,腰先弯,膝盖往后收。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你学不来。”
“我学得会。”
“你学不会。”
沈野手指狠狠勒住背包带,带子被捏得发白。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酸。
“气垫我亲自盯着弄的。”老周又开口。
“你盯不住。”林薇干脆回了四个字。
天台安静一瞬。
“行,你清高。”老周压低嗓音,“你跳,跳完戏就能活,是吗?”
“我没这么讲。”
“那你想说啥?”
“我说我跳了六次,全都不对。”林薇语速陡然变快,吐字都搅在一起,“六次!一回都没对上。要么角度跑偏,要么时机不对。再不然底下人一喊叫,镜头一晃,全部作废。”
一层冷汗猛地冒满沈野后背,顺着脊椎往下淌。指甲用力抠进墙缝,刮落一把墙灰。
“六次?”小刘哭着发问,“姐,你说的什么六次?”
“没什么。”林薇说,“别问。”
手心浸满汗水,撑在墙壁上的手,顺着墙面往下滑。
“底下都喊些什么?”老周问道。
“喊‘别跳’。”林薇说,“底下一喊叫,镜头就抖。”
“那你说,该怎么办?”
林薇声音压得很低,“叫他再摔一回?”
老周没有回话。
天台之上,只剩下小刘抽抽搭搭的喘气声。
“你跳没用。”老周的声音顺着门缝飘出来,压得极低,“镜头认的是他。上一世就是他从那个位置摔下去的,换谁都不行。”
第二天,沈野直接冲到天台试戏的点位。
他脚踩在白色胶点外面,朝外挪出去半米。
场记立马冲过来,伸手拽住他胳膊。
“哥,不对,退回到点位上。”
“这边视野更宽。”沈野站着不动。
“不行,必须踩那个白点。”场记使劲把他拽回标记位置,“上次就站这儿,不能随便改。”
沈野肩膀瞬间绷紧。
上次。
哪来的上次。
昨晚天台的对话,还卡在他脑子里。镜头认人、上一世、跳了六次,一堆字眼在脑袋里来回冲撞。
他没争执,退到白点上。
彩排正式开始。
倒计时报数到二,沈野故意停住,拖着不做下坠动作。
对讲机立马炸响,老周的声音刺啦啦钻出来。
“沈野!跟上节奏!”
他攥紧安全绳卡扣,指尖一片冰凉。
彩排结束,他一把扯掉威亚挂扣,转身往化妆棚走。
棚里就化妆师一个人,摊开化妆包,正在摆粉扑。
沈野拽过椅子坐下来。
“给我画伤妆。”
“还没轮到这场戏。”化妆师抬了抬眼皮。
“先画上。”沈野说,“说不定待会直接开拍。”
化妆师拿起膏体,往他小臂抹上暗红色色块,刷子蹭在皮肤上,沙沙响。
“站位不许乱,节奏不能拖。”沈野盯着镜子里化妆师的手,“组里所有人,比我还清楚该怎么摔。”
化妆师的手猛地一顿。
“干这行摔得多,大伙都熟流程。”
“这不是流程。”沈野身子往前探了探,“是结局。你们全都提前知道结局。”
化妆师躲开镜子里沈野的目光,低头调颜料。
“哥,别讲这种话。”
“昨天夜里天台。老周提过上一世。林薇说第七次,跳六次全都失败。小刘塞我纸片,说替我排三回队。”沈野压低声调,“正常剧组,谁会说这种鬼话?”
化妆师握化妆刷的手腕不停发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清楚。”沈野死死盯住她,“你也经历过,对不对。”
棚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渐渐走远。
化妆棚安安静静,只有化妆瓶互相磕碰的细碎响声。
化妆师往他额角叠上一层厚重的红颜料。
“别为难我,我就混一份工资。”
“那你说说,那条最好的镜头长啥样。”沈野步步紧逼。
化妆师呼吸加重,粉膏在手指上蹭得乱糟糟一团。
“你上次摔下来,血溅到镜头上了,那一条最好看。”
话音刚落,化妆师整个人僵在原地。
粉扑从手心滑出去,重重砸向地板,啪一声。
“我……我瞎说的。”
沈野猛地往后一闪,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噪音。
零碎记忆碎片,狠狠撞进脑海。
高空狂风刮得耳朵嗡嗡响。失重那一秒,他抬了下视线。
有一只手,从侧边伸过来。
是推。
不是拉。
以前他总骗自己,那是摔下去产生的错觉。
可现在记忆碎片尖锐无比,扎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喉咙紧紧箍住,一次比一次喘得费劲。后背大片冷汗,把衣服泡透。
第一章听到的那些怪话,全部串到一块。
第七次,亲手铺气垫,保命的纸片。
根本不是疯言疯语。
所有人,全都重来一遍。
沈野一把揪住小刘的衣领,把他按在器材库的木箱上。
“说!”
“哥,你先撒手——”小刘双手悬在半空,不敢去推沈野,“外面有人,真的有人。”
沈野反手一脚踹上门,插销咔哒扣死。
“这下,没人了。”
小刘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我能说啥,我啥都不清楚。”
“全组已经重来多少次了?”沈野死死盯着他,“你会不清楚?替我排三回队,你会不清楚?”
小刘眼珠往天花板瞟,瞟到一半又垂下来。
“哥,听我一句。这事别刨根问底,问了也白问。”
“白问?”沈野把嘴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真要是白问,那我就当这群人全都疯了。疯子的戏,我不演。”
“别,别这样。”小刘伸手抓住沈野的袖子,“我说,我只说一半行不行?”
“从头讲。”
“上一回你摔下去那天。”小刘咽了口唾沫,“风刮得特别猛。救护车开不进来,道路太窄。担架抬人,足足走了二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剧组直接散伙。”小刘声音压得很低,“投资方卷钱跑路。周哥背上一大堆外债。第二年冬天,他从二十三楼跳了。”
沈野抓着衣领的手指松了几分。
“那我呢。”
“你……”小刘话卡在嘴边,说不出口。
“我死了。”沈野替他把话说完,“接着讲。”
小刘避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
“第二年开春,我骑电动车。被一辆车从后面撞上。我在医院躺满三个月。醒过来,人还在这个剧组。依旧是开机前三天。”
器材库门外,有脚步声路过,两人全都屏住呼吸。
“重来第几回了。”沈野问道。
“数不过来。”小刘脑袋摇得飞快,“真数不清。我就记得,每次都是这批人。每次都是这个天气。每次……”
“每次什么?”
“每次,都得你上天台。”
“那你为啥不早点跟我摊牌?”
“我讲过!”小刘抬起头,眼眶通红,“第一次轮回我就提醒你。叫你那天别上天台,风太大。周哥骂我满嘴晦气,把我赶出开机现场,扣掉半个月工资。”
“之后呢。”
“之后,你还是上去了。我当时嘴巴张开,可看见站在你身后的那个人,我嗓子像被堵住,半个字喊不出来。”
沈野松开手,往后退半步,胸口大幅度起伏。
“赵哥扣我身份证的时候,说过什么。”
“他说人不能跑。”小刘脑袋垂着,“跑掉,整个项目直接垮。十几号人等着拿工钱吃饭。”
“那我呢。”沈野盯住小刘,“我的死活就不用管?上一世我被担架抬出去,硬生生熬了二十分钟,路还那么窄。”
小刘嘴唇哆嗦,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跟你问话!”
“哥,别逼我。”
“我摔下去那一瞬间 ——”沈野顿住,狠狠吞了下喉咙,“背后有东西。像是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背上。”
小刘肩膀猛地绷紧。
“也说不定只是大风。”沈野开口,“说不定,是我记错了。”
小刘依旧闭口不言,后颈冒出来的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你们想活命,我不拦着。”沈野拽过一把椅子坐下,膝盖抵着桌沿,“给我一句准话就行。我是不是不用死?”
小刘嘴巴张了张。
“说话!”
小刘脑袋埋得很低,手指不停在裤缝上来回搓。
“你们都想活。”沈野把那张纸片狠狠拍在桌面上,“那我呢?上一世我死透了,这一世还要再送一条命,换你们活下去?”
小刘头埋得死死,隔了好久才憋出来一句话:“哥…… 导演说,戏活了,大家都能活。”
沈野刚撬开后门的锁,一只手直接按在了门板上。
门被推回去,锁舌咔哒一声弹回原位。
林薇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你听我说。”
“让开。”沈野侧身打算绕过去。
她往前横跨一步,肩膀狠狠撞在他胸口。
“已经第七次了。”她说,“听我说完,就三分钟。”
沈野后背死死贴住门板,冰冷铁皮硌得肩胛骨生疼。
“你怎么料到我走这扇门。”
“在这儿,蹲守整整三个钟头。”
“头一回。”她说话的时候,手掌不停发抖,“我亲自登上天台。扣好威亚,腿直接软掉。脚先砸向地面,膝盖磕到下巴。镜头全部废掉。”
“纯属拿自己命瞎造。”
“第二回,我苦练半个月。”她不理会沈野的话,“顺着消防梯一级级往下跳。可真到开拍,大风一吹,人直接歪出去半米。”
“第三回我试着背朝地面,刻意先弯腰。底下有人喊出声,我心里一慌,伸手攥住绳索。”
“第四回,落地早了半秒。第五回,摔滑到气垫外边,脖子直接扭到。”
沈野手掌搭在门把手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第六回,我照搬你的整套动作。肩膀先偏半尺,整个人再朝外翻。”她开口,“我以为练到位了。”
“练熟了,还是不对?”
“差一寸。”她说,“你是腰先往下弯,我总要弯到一半才翻转身体。”
沈野看向她手腕内侧,一道道淤青叠在一起,颜色发黑。
喉咙骤然发紧。
“六次。”沈野出声,“你硬生生摔了六次。”
“算上这次,是第七次。”她说,“还没跳。”
“上一世我怎么死的,你清楚?”
“清楚。”
“怎么死的。”
“后脑磕到地面。”她说,“我站在地面,全程看着。”
沈野牙关咬死,腮帮子绷得发酸。
“你到底想讲什么。”
“我跳了六次,每次摔下去的角度都不对。”
沈野松开门把手,朝着门缝挪过去半步。
“老周说得明明白白,你跳没用。”
“他根本不懂。”林薇往前逼近,鞋尖顶住他的鞋尖,“镜头要拍到人从天台坠下,背朝地面,腰先弯,还要有被推的那一下。”
“被推?”
“是被风吹。”她改口,语速飞快,“大风吹得人偏出去半尺。那半尺,就是全部关键。”
“半尺。”沈野低声重复,“连这点偏差,你都算好了。”
“算错一次,就得全部重来。”
沈野呼吸慢慢放缓。
他记得那半尺。出事那天,他肩膀先往左偏,之后整个人彻底失控下坠。
“你想保全你自己。”沈野说,“顺带救我一命。”
“两个都要。”她盯住沈野双眼,眼白布满红血丝,“我这种人活该,可你不能白白送命。听清楚,我不是跟你商量。”
“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你会信。”她说,“从前,你信过我一次。”
“我好几次想在群里给你发消息,想提醒你躲开天台,你直接退群,我找不到半分机会。”
冷汗爬上沈野后背,顺着脊梁往下淌,流到腰腹,凉透。
外面传来脚步声,离得很近,然后拐弯走远。
林薇再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指腹压在腕骨内侧,用力往下按,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跳了六次,每次摔下去的角度都不对。”林薇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第七次,你让我试。这次我替你跳,你在底下看着就行。”
安全绳上面那道裂口,切口齐得吓人。
沈野拎起那截绳子,举到光线下。
裂口藏在绳芯里面,割进去三分。外层还留着完好的绳皮。不仔细瞅,看着跟新的没两样。
他大拇指按进裂口,指尖沾满滑石粉。
“这是今早刚换上的新绳。”
周围一片死寂,没人搭话。
“我再说一遍,这是今早刚换上的新绳。”沈野把绳段狠狠摔在监视器前面的折叠桌上,塑料外壳弹得老高,“谁割的?”
老周从棚子里走出来,脚上还趿着拖鞋。
“沈野,你冷静点。好好想想,谁敢割这个?绳子出事,全组都得完蛋。”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想去拿那截绳子,“会不会运输的时候刮破的?”
“刮出来的口子,不可能从绳芯往外烂。”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再往前伸。
沈野转身走到气垫旁边,蹲下身,手掌直接贴在气垫外沿。
“昨天我交代你们,铺两层气垫,就放这个位置。”他抬起头,“这儿空空荡荡。气垫被挪走最少两米。”
赵哥从人群后面硬挤出来。
“挪两米又能死人?干就完了,别跟我扯犊子。”他嗓门震天响,脚却悄悄往后挪半步,扎进人堆里面。
“能死人。”沈野站起身,“上一回,我就是栽在这两米上面。”
围观的人瞬间安静。
“几点了。”沈野开口发问。
没人应声。
“我问现在几点!”
“两点四十。”小刘缩在人群最后,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那还拍个屁。”
沈野动手往下解身上护具,一件一件,直接往地上扔。腰带,护膝,腕带。
“这戏,我不跳了。”
十几颗脑袋一齐转动,众人往前逼近半步。
“全都给我让开。”
“哥,听我一句,千万别就这么走。”小刘挤到最前面,手抬在半空,不敢碰他,“你的钱还压在组里。你现在一走,你的身份证……”
“身份证跟钱,比起命,我选命。”
老周冲过来拦在他跟前,两只手掌向外摊开。
“沈野,咱们咬咬牙把这事干完。你好好琢磨琢磨。”他语速越说越快,“片子过审上映,拿票房分红。你不用再干替身,直接做安全指导,当武指。我第一个用你。”
“先跟我说,绳子是谁割的。”
“我是真不知道。”
“你清楚。”沈野死死盯住他,“今早你亲口说三点开机,全组都等着我。绳子是谁换的,气垫是谁看管,你会不清楚?”
林薇就站在监视器后方,从头到尾一动没动。
沈野转头看向她。
“昨天你跟我说,你要替我跳。”
“我说过。”林薇的声音轻飘飘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现在绳子被割开一道口子,气垫挪出去两米。”沈野说,“你说说,是谁干的?”
林薇手指抠住监视器边框,指甲盖压得发白。
“不是我割的。”
“我没问是不是你割绳。”
“你明明问了。”
“我问的是,昨天你为什么要说替我跳。”
林薇闭紧嘴,一声不回。
他转过身,面对围拢过来的一大群人。
“你们凭什么笃定,坠楼的人必须是我,换别人不行?”
全场鸦雀无声。
“你们凭什么确定,站在这块白胶点上面的,一定就得是我?”
“因为镜头认的就是你。”老周开口,“沈野,这话我跟你讲过八百回。”
“镜头认的是我这张脸,还是我从天台摔下去那整套动作?”
老周嘴唇张合,半句答复都说不出来。
大风从楼下卷上来,吹得他衬衣下摆不停翻飞。
“你不跳,我们所有人都得再死一次!”老周双膝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野,我求你了,就拍这一条。拍完这条,整部戏就能活 ——”
沈野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上天台边缘,底下的气垫,果真不在原本的位置。
沈野拎起那台无人机,狠狠砸向设备箱。
外壳裂开一道缝隙,电池鼓得老高,机身侧面贴着标签B07。
“看这个编号,机位表写的就是B07。”沈野伸手指向墙上的表格,“我摔的那天,画面是四十五度斜上方拍的。只有这台机器,能拍出这个角度。”
老周站在门口,手掌还搭在门框上。
“报废机子。开机之前就报修过。”
“报废机,是谁给挂上天的?”
“没人挂。”
“没人挂,编号怎么会印在机位表上?”沈野一把撕下表格,拍在设备箱上,“这张表,是你签的字。”
老周脸色瞬间白了一大截。
林薇站在他身后,脚步没往屋里挪半步。
“你把她喊过来干什么。”老周回头扫了一眼。
“正好,三个人凑齐。”沈野开口,“还有小刘。”
小刘从门后探出半张脑袋,手里还攥着半包烟。
“哥,我,我真不清楚这件事。”
“你知道仓库在哪。”沈野盯住他,“上次带我过去的时候,你的手一直在抖。”
设备间的灯管闪了两下,忽明忽暗。
“上一世,片子拍完没有。”沈野发问。
“没拍完。”
“没拍完,那那条关键镜头去哪了。”
老周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烟掏出来,打火机连打两次,都没冒出火苗。
“我问你,镜头在哪!”
“根本就没有镜头。”老周说,“没拍到。”
“之前你还跟我说镜头认的是我。”沈野往前跨一步,“镜头认我,镜头在哪?就靠这堆废铁?”
老周的手开始发抖,打火机滑出手掌,掉落在地,滚到他脚边。
“B机本来是备用机。”他嗓子干得沙哑,“那天天台只打算开A机。风太大,A机扛不住,临时放出B机。”
“是谁放出去的。”
“我不知道是谁。”老周抬起脑袋,“到现在我都搞不懂。它自己直接飞起来了。”
“拍到了什么内容。”
“拍的是你。”他说,“从走位,一直到落地,一整条完整画面。”
“画面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老周避开他的目光,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块油渍。
“是你拔掉存储卡。”沈野说。
“你怎么会知道。”
“就因为片子还能继续拍。”沈野说,“卡要是没拔,这部戏早就彻底完蛋。”
老周脑袋垂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
沈野手指抠在无人机外壳上,塑料锋利的边缘割到指腹,划出一道白印。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老周嘴唇张合,喉咙发出一声闷响,把脸扭向一旁。
“你一心要保住这部戏。”沈野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她一心要保住自己。那我想要什么,你们心里清楚吗。”
“你要真相。”林薇开口,声音很轻,“你从头到尾,都在找这个。”
“没错。”沈野说,“今天,我就要拿到。”
“我也想要真相。”林薇说
“你要的根本不是真相。”沈野盯着她,“你只想,那件事没人看见。”
林薇的马尾晃了一下,没有接话。
门后的小刘身子动了动。
“那辆车。”他忽然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上一世我躺在医院三个月,脑子里反复想着那辆车。”
“什么车。”沈野问。
小刘嘴唇来回哆嗦,视线从沈野脸上挪到林薇脸上,又转回来。
“没什么。”他低下头,把烟塞回衣兜,“我记错了。”
“那台车的轮廓,我闭眼睛都记得,我一直不敢说开车的是谁。”
林薇手指使劲抠门框上的木刺,抠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那台无人机上一世自己飞起来的。”老周蹲在设备箱旁边,手抖得点不着烟,“拍到了。拍到你摔下去之前,有人推了你一把。我看了,我他妈看了三遍,然后我把卡拔了。”
沈野把存储卡推进读卡器,投影仪瞬间亮起。
白墙上面,跳出十二秒的录像片段。
天台水泥地面,警戒带被大风刮得胡乱飞舞。画面正中是他,套着那件洗旧黑卫衣。踩在白胶点上,抬头望了一眼。
“关掉!”老周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坐着别动。”
录像继续播放,一只手从画面右侧探出来,按在他后背。
推。
沈野身子猛地往左偏出半尺,接着整个人翻坠下去。卫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腰。
画面骤然变黑。
设备间鸦雀无声,就连灯管微弱的嗡响,都听不见了。
“是备份卡。”沈野开口,“小刘昨天在仓库,翻了整整四个钟头。”
小刘背靠门框站着,两条腿不停打颤。
“我、我就搬搬箱子,里面内容我一眼都没看。”
赵哥从人群里猛冲过来,一巴掌把投影仪拍翻在地。
“你他妈坑我兄弟!”他朝着林薇扑过去,被两个人死死箍住腰,“我手下十几号人跟着忙活,你居然动手推人?”
“赵哥!”沈野厉声大吼,“松手!”
赵哥拼命挣扎,被人往后拖拽,鞋底在地面磨出两道黑印。
林薇就站在原地,半步都没有后退。
“是你推的我。”沈野说。
“是我。”
“为什么那么做。”
“那天我伸手,本来想拉你。”她语速越变越快,“不是要推,我发誓,我想拉住你——可我抓空了。”
“你抓空,我就直接摔下去。”
“没错。”
“那之后的六次又是怎么回事。”
林薇嘴唇来回颤动,发不出声音。
“你口口声声说替我跳,跳了六次。”沈野往前踏出一步,“你是真替我送死,还是另有所图?”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到底是哪样。”
“我要抹掉那条录像。”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每跳一回,就多一段我坠落的素材。素材越多,旧录像就越没用。”
“绳子是你割的,气垫是你挪的。”
“绳子我只割一半,中途停手了。”她抬起手,手指不停发抖,“气垫,我前后挪过两回。”
“气垫一动,我就得死。”沈野说,“你挪垫子的时候,根本没管我的死活。”
设备间门口挤得满满当当,全是剧组的人。
沈野转过身,面向这群人。
“我不会报警。”
赵哥的动作猛地僵住。
“你说啥?”
“我不报警。”沈野说,“一旦报警,这部戏直接报废。戏一死,所有人就得重新轮回。我耗不起。”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明天照常开拍。”沈野说,“机位原样不动,绳子全部换新,气垫放回原来位置。让她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林薇身上。
“由她来演。”沈野说,“从走位开始,到伸手,再到那一下推。一遍一遍拍。当着镜头,把实话全部说透。”
“镜头认真话。”他说,“谁做的,谁说的,镜头全部记下来。”
老周后背顺着设备箱往下滑,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直直摊开。
“我早就知道。”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我早就清楚是她干的。录像我反复看三遍,拔掉存储卡。我甚至打算,把这件事带进棺材。”
没人接他这番话。
林薇走到倒地的投影仪跟前,蹲下身,把机器扶正。
白墙再度亮起,定格那帧画面。她的侧脸,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我跳了七次。”林薇盯着录像里自己伸出去的手,脸上没有泪水,扯出一抹笑,“每次摔下去都不是你那个角度,我就知道,我欠你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个说法。你让我演,我演。”
第三次开机,林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踩在白胶点上,脸上妆全部卸干净,啥也没留。
“林薇,走位。”老周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
林薇依旧站着,脚步没动半分。
沈野从监视器后方站起身,走到画面边缘。
“演不了?”
“演得了。”
“那杵在这儿干什么。”
“我怕。”她说,“手一抬,就想起出事那天。”
“我也怕。”沈野说,“我当初站上去的时候,风比现在还猛。”
林薇的手指,在裤缝上来回抓挠。
“镜头已经开录。”沈野说,“你说一句,我认一句。说错就重来。说到位,这条就保留。”
“保留下来,给谁看。”
“给你们这群人自己看。”
对讲机里面传来老周一声咳嗽。
“开机。”
沈野转过身子,背对着林薇,踩上那块白胶点。
林薇慢慢抬起右手,手悬在半空,离他后背还有半尺距离。
“是我推了。”她说。
“重来。”沈野说,“讲明白,用哪只手。”
“右手。”她的手往前挪一寸,“我从右边伸手,搭在他背上,推了一把。”
“为什么要推。”
“我本来想拉住他。”她说,“他身子往侧边歪的时候,我伸手想去拽。可我抓空了,手就变成推的动作。”
“接着往下说。”
“是我把他推下去的。”
监视器后方传来一声脆响,有人碰倒水瓶。
“还有呢。”沈野说。
“我动过安全绳。割到一半,我停住了。”她声音开始发抖,“气垫,我挪过两回。”
“为什么这么干。”
“我想盖掉旧的那条镜头。”她说,“我每跳一次,就多出一段我坠落的素材。素材越多,旧录像就越没用。”
“镜头不吃新旧。”沈野说,“镜头只认真话。”
林薇把手垂落,搭在身体两侧。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杀青。”老周开口。
现场安安静静,没有半点掌声。
林薇转过身体,直面正在录制的镜头。
“我退圈。”她说,“今天就退。”
“那这部戏怎么办。”老周问道。
“戏活下来了。”她说,“你们接着往下拍。我不继续演,我不配。”
对讲机那头,老周沉默十几秒。
“行。”他说,“你清高。”
赵哥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拿着。”他把纸袋硬塞到林薇手上。
“这里面是什么。”
“你妈的保险单。”赵哥嗓门很大,“我额外多买一份,受益人写的你妈。你要是坐牢,你妈后半辈子有着落。”
“是你掏钱办的?”
“我垫出去的钱。”赵哥骂了一句,“别跟我扯犊子。这笔账我自己去追,追不回来,就当我赔出去。”
林薇把纸袋紧紧抱在怀里,肩膀不停颤动。
当天下午,她独自去往派出所,笔录第一行写着:我推了一个人。
小刘站在原地,望着林薇离去的背影,嘴唇无声动了动,那台撞过他的车,终于不用再闯进轮回的噩梦。
三天过去,尾款全部结算完毕。
赵哥把身份证狠狠拍在沈野手上,钱包也一并丢过来。
“收好。干就完了,别回头。”
“绝不回头。”
他拿这笔钱,报了安全员培训班。第一堂课讲高空双钩,他记满七页笔记。
一晃一个月过去,沈野重新回到剧组。
天台重新搭好防护设施,气垫铺在地面,四边压上沙袋。
老周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卷胶带。
“气垫是我盯着铺完的。”他说,“铺了三层,我亲自踩过两遍。”
沈野走上前,站到气垫旁边。
“气垫铺好了?”沈野问。
赵哥踢了一脚气垫边角,骂骂咧咧:“铺他妈三层,你跳一个试试?”
沈野没跳,他蹲下来,把安全绳扣在自己腰上,扣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