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二十岁成人礼那天,他们包下整片峡谷进行极限攀岩庆祝。
刚攀至绝壁中段,安全岩钉骤然崩裂,安全员厉声大喊:
“主绳承重过载,随时可能断裂,必须有一人提前速降腾出受力点!”
暗恋多年的学长周衡一把将备用速降主锁扣在我的腰带上:
“念念你最轻,你先跳下去!”
弟弟徐阳毫不犹豫地解开我的安全绳,猛力把我往深不见底的峡谷外推:
“你平时天天装眩晕不敢爬,这回由不得你,我们在谷底汇合!”
假千金在岩壁另一端捂嘴一脸惊讶,朝我投来抱歉的眼神。
订婚两年的霍成渊直接扣开了我死死扒住岩壁的手指。
“我答应过你父亲要让你平安,这是唯一的逃生路线。”
我迎着狂暴的谷风,闭眼坠向深渊。
在身体疾速下坠的瞬间,我猛地拉动了腰间的缓降刹车把手。
弹出来的不是高空缓降伞。
而是一大蓬漫天飞舞的彩色礼花粉和一张防水卡:
【重度恐高症绝壁脱敏挑战,成功!】
耳麦里瞬间爆发出一阵起哄欢呼。
弟弟在岩壁上笑得直拍大腿:
“我就说她是装的!平时连玻璃栈道都走不动,现在跳崖跳得干脆利落!”
霍成渊低沉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
“霍太太,别闹别扭,不过是陪思思玩个惊喜游戏。”
“备用手动刹车卡环在你的后腰扣,拉紧它,五分钟后我们降落找你。”
我反手去够后腰。
后腰的保险扣环根本没有钢丝芯,只有一截被利刃齐齐切断的尼龙空管。
他们成功了。
我再也不必忍受站在高处的战栗,只是代价是粉身碎骨在乱石滩,再也回不去了。
“霍成渊,后腰没有卡环,绳子断了。”
峭壁的利石像刀子般在视线里极速放大,我对着耳麦发出破碎的绝望声。
1.
耳麦里最后传来的是徐阳的笑声。
我没能听完。
再睁眼时,我已经站在一块石头旁边。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却碰不到。
领口的对讲机摔坏了。
我蹲下去,想捡起来,再叫他们一声。手从机壳里穿了过去。
岩壁上还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身体便离开地面,回到了他们身边。
霍成渊按着通话键。
「徐念,差不多得了。」
「教练说了,那根保护绳会把你停在下面的平台上,死不了人。」
「赶紧回句话,思思还等着切蛋糕呢。」
他口中的平台,离出发的位置只有十几米,被一块凸出的岩石挡住。
他们看不见我,便认定我已经到了那里。
徐阳抢过话筒。
「姐,你别丢人现眼了行不行?」
「你以为你躲着不出声,成渊哥就会心疼你?」
「思思二十岁生日,一年就这么一回,你非要触霉头!」
陆思思扯了扯霍成渊。
「成渊哥,徐阳,你们别凶姐姐。」
「姐姐可能真的吓着了。」
「都怪我,我不该提议玩这个脱敏游戏的,我下去给姐姐赔罪。」
霍成渊拦住她。
「思思,你不用自责。」
「她就是这个脾气,见不得别人比她受宠。」
周衡也帮腔。他是我的大学学长。
和霍成渊交往以前,我暗恋过他几年。
「她怕成这样,八成正抱着下面的石头哭。让她缓一会儿。」
徐阳低头查看胸前运动相机拍下的画面。
屏幕里,我扒着岩壁,手指被霍成渊一根根掰开。
他把进度往后拖了拖,停在礼花炸开的瞬间。
「拍到了!」
他把相机偏向陆思思。
「你看,我就说这个效果好。等会儿把她接上来,让她自己看看,跳一下能怎么样?」
周衡看了一眼。
「前面剪掉吧。」
「哪段?」
「哭的那段,太长了。还有喊绳子断了那里,别放进生日视频,不吉利。」
徐阳笑着点头。
「行,就留跳出去这一下。」
我站在他们身边,看见小小的屏幕里,自己又掉下去了一次。
那时候,我还在喊霍成渊的名字。
陆思思看了看镜头,又看向下方。
「要不先录生日祝福吧?姐姐现在不想说话,我们一直催,她可能更难受。」
「等她缓过来了,再单独补一段。」
徐阳把相机转过来。
「还是你懂事。」
周衡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让她看着镜头。
徐阳先开了口。
「祝我们思思二十岁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说完,他又朝下面喊。
「也祝我姐今天终于治好恐高!徐念,听见没有?大家都录着呢,就差你一句了!」
只有风声。
陆思思轻轻笑了一下。
「姐姐不说也没关系,我知道她会祝我生日快乐的。」
霍成渊揽住她的肩,让她站稳。
「先录我们的。」
耳麦里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杂音。
陆思思缩了缩肩。
「成渊哥,这个声音会不会也录进去?」
霍成渊皱眉,重新按下通话键。
「徐念,别拿出事吓唬人。」
「下面有保护,你不可能有事。」
他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声音沉了下去。
「你再这样,婚期的事就先放着。」
我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我的手穿过了他。
他低下头,把耳麦的音量调到了最低。
徐阳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他接通视频,把镜头转向陆思思。
「妈,刚录生日祝福呢。」
我妈笑着问她冷不冷,又问蛋糕摆好了没有。
陆思思一一答了,最后才轻声说:
「就是姐姐好像生气了,不肯理我们。」
「她怎么了?」
「我们给姐姐准备了一个脱敏挑战,教练说很安全的,可姐姐还是吓着了。」
我妈脸上的笑淡了。
「念念呢?」
徐阳把镜头往下晃了一下。
「下面平台上,躲着不出声呢。」
「把声音开大,让她听着。」
徐阳照做了。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徐念,思思过生日,大家高高兴兴出来一趟,你别又闹得谁都不痛快。」
「她还想着帮你治恐高,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该领点情。」
「听见就应一声。」
我站在手机前,叫了她一声妈。
她没有听见。
等了几秒,她叹了口气。
「行了,不管她。你们先玩,别为了她耽误切蛋糕。」
陆思思接过话。
「阿姨,你别生姐姐的气。等会儿我去哄哄她。」
视频挂断以后,徐阳朝下方嗤了一声。
「妈的话都不听了,你可真行。」
那个喊主绳断裂的安全员却没有跟着笑。
他叫李强,是俱乐部派来带队的。
刚才他们录视频时,他一直在处理绳索。
此刻,他收回一截松绳,检查绳头上的锁扣,动作忽然停了。
锁扣还扣着一小段断带。
他把断带翻过来,又问了一遍:
「你们刚才给她换过腰上的东西?」
陆思思抢着回答。
「按你教的换的呀。李哥,你不是说绝对安全吗?」
「我让你们换礼花包,没让你们动承重的连接带。」
霍成渊终于转向他。
「有什么区别?你给我们的就是这一整套。」
李强没再回答,拿起对讲机,让下方工作人员检查平台,同时开始把自己往下降。
徐阳还在笑。
「李哥,你别跟着她演。再演下去,今天的饭都别吃了。」
我跟着李强到了平台。
那里铺着垫子,放着花和蛋糕。
蛋糕上写着陆思思的名字。
旁边还摆着几顶生日纸帽。
没有我。
李强在平台边缘找了一圈,又抬头看那根空绳,拿起对讲机联系谷底的人。
「有人坠落。去北侧乱石滩。」
霍成渊刚落下来,听见这句话,伸手去抢他的对讲机。
「你说谁坠落?」
李强避开他的手。
「你们先别动设备。谁也别动。」
霍成渊看向垫子,又看了看平台旁边的步道。
「徐念?」
没有人出来。
他往步道方向走了两步。
「别躲了,出来。」
徐阳停在离平台还有半米的位置,催着上面放绳。
「我姐呢?」
李强没有答他。
徐阳落了地,先往蛋糕后面看,又绕过旁边那块大石头。
「刚才还在耳麦里说话,能去哪儿?」
他拿起手机,拨我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声音响了很久。
「她手机带着呢。」
他看向霍成渊,像是找到了什么凭据。
「肯定自己走下去了,故意不接。」
谷底的工作人员很快回了话。
他只说发现了人,请他们通知急救。
徐阳还举着手机。
电话自动挂断了。
霍成渊解开腰间的绳扣,沿平台旁的步道往下跑。
他一边跑,一边拨我的电话。
我跟在他身旁。
手机铃声在谷底响起来的时候,他跑得更快了。
「徐念,接电话!」
他拨开挡路的树枝,看到了那件黑灰相间的冲锋衣。
那是出发前,他让我穿上的。
他说陆思思要穿红色,我穿暗一点,合照才不会抢眼。
霍成渊停在几步外。
手机还贴在耳边。
我的手机就在石缝里,屏幕已经碎了,来电时还能亮。
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
铃声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拨了一次。
石缝里的屏幕重新亮起。
这回,他没有再喊我接电话。
徐阳赶到时,先看见了地上的礼花粉。
「她真掉到这儿了?」
他往前走,被工作人员拉住。
「别过去。」
「那是我姐,你拦我干什么?」
他甩开对方,走到冲锋衣旁边,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我的右手还露在外面。
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指环。
订婚那天,正式的戒指还没改好尺寸,霍成渊随手买了这枚,让我先戴着。
后来我问过两次。
他说我连个戒指都要计较。
于是我戴了两年。
霍成渊认出了戒指,蹲在旁边。
「徐念?」
他想碰我的手,工作人员按住了他。
「别动,救援的人马上到。」
霍成渊的手停在半空。
「我刚才说的话不算。」
他盯着那枚戒指。
「婚期不推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你先应我一声。」
我站在他身旁。
就在上面,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还想抓住他的手。
现在,我没有再伸手。
陆思思被周衡扶着走下来,只看了一眼就捂住了脸。
「周衡哥,姐姐人呢?」
周衡没有回答。
他的鞋踩住了那张防水卡。
卡上写着脱敏挑战成功。
他把脚挪开,又把卡翻了过去。
徐阳胸前的相机还亮着。
他低头看见,慌忙去按停止键。
按了两次,才把拍摄停下来。
屏幕退回刚才录下的视频。
陆思思戴着头盔,对着镜头笑。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也祝我姐今天终于治好恐高!」
徐阳猛地按灭了屏幕。
他抓住李强的衣服。
「安全绳呢?你说下面有保护,你说她跳出去就能停住!」
李强把那截断带拿出来。
「绳子没断。她身上连接绳子的地方断了。」
周衡马上说道:
「装备不是我准备的。是思思前天拿去俱乐部的。」
陆思思扶住一块石头。
「我是拿过去了,可我又不懂这些。李哥说能用,我才带回来的。」
李强指着周衡。
「出发前我检查过。上到岩壁以后,是你给她重新扣的包。」
周衡往后退。
「你当时就在旁边!你没说不能换!」
他们说话时,霍成渊一直蹲着。
我站在他面前,伸手碰他的肩。
他感觉不到。
救援队到了以后,把他们都劝离了乱石堆。
霍成渊往旁边让了让,却没有走远。
他盯着领队的动作。
领队查看我的情况,随后让人取来遗体袋。
霍成渊挡住了去路。
「救她!」
「你们是专业救援队,给她做抢救!」
领队看着他。
「人已经走了。让我们把她带出去。」
霍成渊没有让。
「她刚才还在跟我说话。」
「她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她说,后腰没有卡环。」
「绳子断了。」
周衡低下头。
徐阳看向胸前已经熄灭的相机。
这句话,他们都听见了。
徐阳坐在石头上,盯着自己的右手。
「我只是推了她一下。」
「我就是想帮她治恐高症。」
领队问:
「她自己愿意跳吗?」
没人回答。
李强说他们安排了保护,原本只会掉下十几米。
领队让他指认设备,检查后把东西交给同事保存。
「承重带有提前割伤的痕迹。这个要交出去查清楚。」
霍成渊站了起来。
「提前割伤?」
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出发前,李强指着我后腰那根尼龙管,说里面有钢丝,拽一下就能刹住。
陆思思也这么说。
我信了。
现在领队从尼龙管上找到了一个小标签,告诉他们,那是控制礼花的道具,根本不能救命。
霍成渊转向李强。
「你说那是备用刹车。」
李强避开他的视线。
「我照着他们给的词说的。原本有另外的绳子保护。」
霍成渊看向陆思思。
她抓着周衡的胳膊。
「我也是从视频里学的。我以为多准备一个,她就敢跳了。」
他们给我讲的每一种活路,原来都只是哄我松手的话。
3.
我的遗体被送走时,徐阳还想跟上车。
工作人员让他先留下,配合说明现场情况。
霍成渊也没能离开。
他们分开讲了当天发生的事,交出了手机和拍摄设备。直到当天夜里,霍成渊才被允许去见我的家人。
我跟着他去了遗体暂存的地方。
我妈赵秀英已经到了。
她坐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参加生日宴的衣服。
我爸徐成山站在门边,拿着我的身份证。
见霍成渊过来,他先问:
「确定是她?」
霍成渊没有出声。
赵秀英扶着椅背站起来。
「电话里说得那么严重,我没敢信。思思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们只是在玩游戏。」
「她还说念念闹脾气,故意躲起来。」
陆思思低着头,站在走廊另一端。
霍成渊看了她一眼。
赵秀英还在说:
「念念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说,非要让大家找她。会不会弄错了?」
负责接待的人打开门,请他们进去确认。
我妈走到门口,却不肯再往里走。
我爸先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他把身份证交回去,又把它拿了回来。
「她昨天还跟我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
我昨天确实说过。
我回家拿户口本,碰见他准备出门,就顺口提了一句。
他说等思思过完生日。
赵秀英推开他,进了屋。
里面很快传来她叫我的声音。
一声接着一声。
霍成渊坐到墙边,低头看自己的裤子。
谷底沾上的血还在。
陆思思走到他身旁。
「成渊哥,我也很难过。你别不理我。」
霍成渊问她:
「你为什么跟阿姨说,她只是躲起来了?」
「我怕阿姨受不住。」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陆思思哭起来。
周衡递了纸巾,劝霍成渊先别问。
「今天谁都不好受。」
徐阳正好过来,听见这句,打掉了那包纸。
「你还替她说话?」
「你刚才自己说的,装备是她拿来的!」
周衡挡在陆思思前面。
「我说装备经了她的手,没说她故意害人。她不懂,李强懂。你别现在就把罪全算在她身上。」
徐阳指着陆思思。
「是你跟我说,姐姐这样就是欠收拾。你说推她一次,她以后就不敢跟我们闹了。」
陆思思往周衡身后躲。
「我没有让你把她推死!」
这句话说完,徐阳放下了手。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
那时我还抓着岩壁。
他掰不开我的手,便喊霍成渊帮忙。
霍成渊一根根松开我的手指,跟我说,这是唯一的逃生路线。
现在他们都记起来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抓着徐阳问,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徐阳蹲在墙边,答不出来。
霍成渊开口了。
「我们骗她下面有保护,让她跳。」
赵秀英看着他。
「她不肯?」
「不肯。」
「那你们还让她跳?」
这次,谁也没有接话。
4.
第二天,他们回到徐家。
当天的生日宴取消了,可客厅里给陆思思准备的花还没撤。
她的照片挂在正中间。
我妈让人摘下来。
陆思思站在楼梯口,问她是不是再也不肯认自己了。
我妈没有回答,只让她回房。
两年前,家里发现陆思思和我爸没有血缘关系。
她的生母曾拿着伪造的材料,声称她是我爸在外面的女儿,把她送进徐家。
事情揭穿后,她哭着说自己也被骗了。
我爸养了她十几年,舍不得送走。
我妈也说,大人的错,不能算到孩子身上。
于是她换回了陆姓,仍然住在家里。
徐阳不许任何人说她是假千金。
我也没当着她的面说过。
但从那以后,她每次哭,徐阳都会来找我。
「是不是你又让她觉得自己是外人了?」
这次,他没再上楼哄她。
他坐在餐桌边,听霍成渊说出发前的事。
霍成渊原本打算让我们在低处的平台做训练。
陆思思却说,我知道下面有人接,就永远改不了恐高,得让我以为真有危险。
李强答应配合。
周衡负责给我换礼花包,徐阳负责把我推出去。
霍成渊负责劝我。
他们提前把每个人的话都商量好了。
我妈听到这里,问:
「她要是一直不肯呢?」
徐阳看着桌面。
霍成渊说:
「我们没想过让她不跳。」
我爸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先把设备那边的事情弄清楚。该赔多少赔多少,别让念念的事传得太难听。」
赵秀英拦住他。
「什么叫赔多少?」
「人已经没了,难道还要把徐阳赔进去?」
徐阳抬起头。
「爸,是我推的。」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下面有保护,你也是被骗的!」
我爸说完,又看向霍成渊。
「你们几个说话要一致。该谁负责,就让谁负责。」
霍成渊没答应。
他把车钥匙拿起来,准备回公寓换衣服,再去提交补充说明。
我爸追到门口。
「成渊,念念已经不在了,你总得替活着的人想想。」
霍成渊停下来。
「昨天她还活着。」
我跟他回了公寓。
这里是订婚以后租的房子。
玄关还放着三双拖鞋。陆思思常过来,所以霍成渊给她留了一双。
他换鞋时,把那双粉色拖鞋踢到了柜子底下。
我原来会捡起来。
陆思思找不到东西就会哭,霍成渊便会问我,又在计较什么。
这次鞋一直留在那里。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准备给我找一套能带走的衣服。
衣柜上层放着一个袋子。
那是我买的婚纱。
我给他看过,他嫌太早,让我先收起来,等两家定下日子再说。
他把婚纱拿下来,一张便签掉到了地上。
【录音在口袋里,等我敢站上高处,就放给你听。】
5.
霍成渊记得这张便签。
出发前两天,我把录音笔给他,想让他听。
他说正在忙着准备思思的生日,让我回来再说。
我便把它放回了婚纱口袋。
现在他找到录音笔,按了两次,才按对播放键。
里面是我去做练习那天录下的声音。
「今天是十月十六号,明天要去峡谷。」
「成渊哥,我又去了一次训练场。」
「站上那个台子,我的腿还是不听使唤。教练让我先下来,说可以慢慢练。」
「可我答应你,明天不扫兴。」
霍成渊把录音笔放到床上,继续听。
「三年前在野山,思思非要去悬崖边采花。我跟过去,想把她拉回来。」
「她挣开我,我踩空了,挂在下面的树上。」
「你们找到我时,我的肩膀脱臼了,右手也伤了。」
「可你先抱走了思思。你说她吓坏了,让我别添乱。」
那次以后,我害怕站在高处。
我说过很多次。
霍成渊也陪我看过一次医生。医生让家里人别强迫我,他听完就说,那总不能一辈子惯着。
录音里的我停了片刻。
「前天,我听见你们说,要在攀岩时给我一个惊喜。」
「我不知道是什么。我问了思思,她说你们请了专业的人,绝对安全。」
「她说只要我肯配合,回来就能定婚期。」
霍成渊拿起手机,翻到他和陆思思的聊天。
那句话下面,他回了一个“行”。
「我不求你觉得我勇敢。」
「明天我要是害怕,你能不能别当着大家的面骂我?」
录音结束了。
霍成渊又按了一遍。
这次他没听完,便拨了自己的母亲的电话,问她,家里是不是不满意我。
对方说从来没有。
婚期迟迟没定,是他每回都说再等等。
霍成渊挂断电话,坐到床边。
我站在衣柜旁。
原来我这两年等的那个“家里同意”,从来就不存在。
他又翻了陆思思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有出发前她发来的照片。
红色的礼花包放在桌上,旁边压着连接带。
她问他好不好看,他说随她。
霍成渊把照片放大,盯了很久,随后联系了负责处理事故的人,把照片发了过去。
傍晚,他接到通知,去补充说明。
我跟着他出了门。
那截断带已经确认有人动过手脚,俱乐部也提交了器材间的记录。陆思思和李强需要进一步配合处理,暂时不能回家。
我爸赶过来,先问霍成渊有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霍成渊没有跟他争。
他只问负责接待的人,陆思思有没有承认。
对方没有向他透露细节,只让他把自己知道的说清楚。
霍成渊说了很久。
出来时,周衡正在走廊里等他。
「成渊,我想起一件事。」
「上岩壁前,思思让我把红包拿给她。她说连接的地方硌手,要自己调一下。」
「我问李强要不要再查一遍,她说已经查过了。」
霍成渊问: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周衡拿出手机。
「因为她刚才让她爸联系我,叫我记住,包一直在我手里。」
屏幕上还有那条转来的话。
周衡没删。
他把手机交了出去。
6.
陆思思没能把责任推给周衡。
我跟着霍成渊再次去说明情况时,才从被允许告知的内容里知道,李强也承认了自己做过什么。
他收了钱,在礼花装置上装了一段假的控制管。
那段管子被说成备用刹车,是为了让我相信还有别的活路。
但真正保护我的,应该是身上连接安全绳的那条带子。
我跳出去以后,本该很快被绳子拉住。
那条带子却被提前割伤,受力后断了。
李强承认自己检查得太早。
后来陆思思把装备拿走,他没有重新检查,就带着我们上了岩壁。
他怕查出违规收费,事发后还试图删掉收钱的聊天。
聊天保住了。
陆思思发给他的那张照片,也成了核对装备变化的线索。
这些事处理得并不快。
霍成渊每次被叫去,我都跟着。能听到多少,就知道多少。
有一天,周衡拿着另一段录音来找他。
那是出发前两人讨论机位时录的。
周衡原本想拍下完整的生日过程,连试设备时都开着收音。
录音里,陆思思问平台下面还有多深。
李强说,到谷底还有很远,别往那边探身。
她又问,万一那条带子断了,人会怎么样。
李强让她别乱说,正常用不会断。
周衡当时听见了,却只当她胆小。
现在再听,他坐着没动。
「她知道。」
霍成渊把录音停在那一句。
周衡说:
「我后来问她为什么问这个,她说怕你担心姐姐,临时取消。」
「我还劝她,大家都准备好了,不会取消。」
霍成渊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想过问问我愿不愿意。
周衡把手机放下。
「你问过吗?」
房间里没人再说话。
他们送交了录音。
陆思思起初仍说自己只是害怕,直到装备被她拿走以后发生了什么逐渐核实,她才改了说法。
她承认想让我出事。
但她又说,只想让我受点伤,取消婚事,没想到我会死。
我跟着霍成渊听到这句话时,他问:
「她知道下面有多高,怎么还能说只想受伤?」
没人替她回答。
我想起攀岩前,她帮我扣腰带。
那时候她还问我:
「姐姐,你会不会怪我抢了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比她早三天。
家里说挨得太近,合在一起过。
可从请柬到蛋糕,写的都只有她的名字。
我说不怪。
她又说:
「那你明天可一定要配合。大家准备了很久。」
我答应了她。
她替我拉平腰间的带子,说这样就不会硌着。
我到死都没想过,那是她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安排有没有做好。
7.
办葬礼前,我妈来公寓收拾我的东西。
霍成渊不肯让她拿走婚纱。
赵秀英抱着袋子问他:
「她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你们去年就准备结婚了?」
霍成渊没法答。
我妈坐在床边,把婚纱放在膝上。
她说我不懂事,买婚纱也不叫她。
霍成渊打开衣柜另一边。
里面挂着一件灰色礼服,是我妈给陆思思生日宴准备的。
她让我穿这件,说做姐姐的别打扮得太显眼。
霍成渊说:
「你给她买的衣服在这儿。」
赵秀英把婚纱重新装好。
她在床头抽屉里找到我的病历和练习安排。
每次去训练场,我都记了一行。
哪天站上两米的台子,哪天走完一段玻璃地面,哪天中途吐了,只好回家。
我妈翻到最后,问霍成渊为什么要逼我去那么高的地方。
霍成渊站在门边。
「我以为下面有保护。」
赵秀英把本子合上。
「她害怕的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也知道。」
霍成渊说完,我妈便不再看他。
她第一次听我说恐高时,让我别把在山里受伤挂在嘴边。
她说思思已经为这件事内疚很久了。
我再提,就是故意让家里不安生。
现在那本病历被她放进包里。
她带走了我的衣服,也带走了抽屉里的旧票和照片。
霍成渊留下来继续收拾。
他找到三年前我为徐家借钱时写的说明。
我爸那年欠了货款,房子差点被拿去抵债。
我把外婆留给我的老房子抵押了,仍不够,就去求霍成渊帮忙。
那时候我们还没订婚。
他答应以后,让我别告诉家里是我求的,省得我爸见了他尴尬。
我照做了。
他一直知道那笔钱从哪里来。
我爸也知道房子是我的,却说一家人别算得太清楚。
霍成渊拿着那份说明,去了徐家。
他原本还想拿这些指责我爸。
我爸听完,问了他一句:
「当时不是你让她别说的吗?」
霍成渊没再说下去。
徐成山继续说:
「你现在拿出来怪我,好像你当时多疼她。她来求你,你难道没提条件?」
我记得那个条件。
霍成渊说,以后别再因为陆思思的事情跟他吵。
他答应借钱,我答应闭嘴。
那以后,陆思思可以随时进我们的公寓。
我不高兴,他就问我,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赵秀英从房里出来,把我的东西放到桌上。
「你们别在这里分谁更对得起她了。」
「她的婚纱,我带去。」
霍成渊伸手想接,被她拦住。
他站了片刻,空着手离开了徐家。
8.
葬礼上,周衡带来一束花。
徐阳不让他靠近。
「装备是你给她扣的。」
周衡没绕开他。
「你也在。」
徐阳攥着他的衣领,霍成渊过去,把两人分开。
周衡看向他。
「你现在又要让我滚?」
霍成渊放了手。
他们三个最后站在不同的位置,谁也没资格把谁赶走。
我妈给我挑的照片,是大学入学时拍的。
那时右手还没受伤,我也不怕高。
徐阳站在照片前,问我妈能不能换一张近一点的。
我妈打开手机,翻了很久。
近两年的合照里,我总在最边上,有时只露了半张脸。
她没找到合适的。
徐阳说他有。
他打开手机以后,也没找到。
他拍过陆思思吹蜡烛,拍过她坐在车里睡觉,还拍过她第一次攀岩。
翻到我时,是一段我走玻璃栈道的视频。
视频里我扶着栏杆不敢动。
他在镜头外笑,叫我快点,别堵着别人。
他把手机关了。
葬礼结束,我妈坚持把我的遗物带回去。
霍成渊送她到车边。
她没有让他上车。
我留在自己的照片旁边,看人一点点离开。
傍晚,霍成渊又回来了。
他坐了很久,问我疼不疼。
我没有回答。
他听不见我,也看不见我。
我试过碰他,碰不到。试过把那束花推开,也做不到。
我能做的,只有跟着我认识的人,听他们继续说,继续争。
几周后,徐阳在公寓门外堵住霍成渊。
他拿着一张纸,说陆思思想让他们替她说明,她平时和我感情很好。
「她让家里送来的。」
霍成渊看完,把纸还给他。
徐阳问:
「你写不写?」
「不写。」
「我爸让我写,说她还小,不能一辈子毁在这儿。」
霍成渊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写?」
徐阳把纸撕了。
他原本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问,能不能听听我的录音。
霍成渊把录音笔给了他。
徐阳听到我说“明天不扫兴”时,按了暂停。
那句话,我也对他说过。
出发前,我问他能不能在山下等。
他把车钥匙扔到桌上。
「思思跟你一起过生日都不介意,你还摆脸色?」
现在他把录音继续放下去。
听完以后,他没有把录音笔带走。
「我姐最后一句话,叫的是谁?」
霍成渊回答:
「叫我。」
徐阳低着头出了门。
9.
事故处理持续了很久。
陆思思后来承认,她怕我真的和霍成渊结婚。
我住在家里时,她可以让父母和徐阳替她说话。
我搬出去以后,她还能经常来。
可结了婚,她就没那么方便了。
霍成渊的母亲也问过她,为什么总跟在哥哥姐姐身边,自己的事什么时候安排。
她把那句话记住了。
她认为,是我在霍家说了什么。
所以她先推动那场脱敏游戏,再借拿走装备的机会,割伤连接带,掩住了破口。
霍成渊不肯相信自己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
第一次听见这些时,他反复问,陆思思为什么会以为这样能嫁给他。
后来他母亲来看他,当面问:
「你给她买戒指的时候,跟她说过什么?」
霍成渊不答。
他母亲又说:
「她把照片给我看过。你说等她生日,给她一个交代。」
那枚戒指原本是陆思思自己看中的。
她说自己在徐家已经没有位置,迟早会被赶出去。
霍成渊为了哄她,买了下来。
他觉得那句话可以不作数。
陆思思却拿着戒指,开始替他们两个安排以后。
霍成渊的母亲问他:
「你跟念念说要结婚,跟思思说给交代。你到底想怎么交代?」
他答不出来。
我原本还以为,陆思思只是被宠坏了。
现在听完这些,才知道他早给过她可以争的许诺。
徐家那边也没有安静下来。
我爸想替陆思思争取从轻处理,徐阳不同意,两人在饭桌上吵了一次。
徐阳把这些讲给霍成渊听。
「我爸说她叫了他十几年爸爸。他不能不管。」
「我问他,我姐叫了二十多年算什么。」
我妈开始整理我的旧东西。
她把家里给陆思思安排的生日照片收了起来,翻出我以前的成绩单,才发现我的毕业典礼,她根本没去。
那天陆思思发烧。
我说学校就在本市,可以来一小会儿。
她让我别只顾着自己。
这些事都是她来公寓时说的。
她每说一件,就问霍成渊记不记得。
霍成渊大部分都记得。
可他当时也选了去陪陆思思。
后来他们见面,能说的话越来越少。
徐阳把自己当日的行为重新说明了一遍,也不再接受父亲安排他把责任往外推。
周衡交出了所有原始拍摄内容。
李强隐瞒过的收费和违规安排也被核实,所在俱乐部停止经营。
这些材料并没有让他们变成帮我讨公道的人。
他们仍然需要解释,为什么在我反复拒绝以后,继续逼我离开岩壁。
霍成渊签完最后一次情况说明,回到公寓,把那双粉色拖鞋找了出来。
他连同陆思思留下的东西一起装进袋子,交给她家人带走。
腾出来的柜子空了一格。
他站在柜前,等了好一会儿。
我不会再因为这件事高兴了。
10.
从我出事到结果确定,过了将近一年。
我跟着霍成渊,听到了对几个人的处理结果。
陆思思因蓄意破坏救生装备、造成死亡,被判了无期徒刑。
李强因严重失职并参与强迫冒险,承担了相应刑事责任。
霍成渊、徐阳和周衡也没有以“只是开玩笑”脱身。他们参与欺骗和强迫,最终都被判刑。
各自承担赔偿后,几个人的家里没有破产。
陆思思也没有被谁打断双腿。
她要面对的是长期服刑,失去一直以为会属于她的生活。
霍成渊的母亲替他处理个人财物。
他把自己名下能处置的钱拿出来,先履行赔偿,再将余下的一部分捐给山地救援。
公司里其他人的东西,他动不了。
他父亲也没有因为我死了,就把整个家交给他处置。
徐成山没有收霍成渊另外送来的钱。
赵秀英把依法得到的赔偿单独存着,不愿再拿来给谁周转。
徐家后来卖了那套大房子。
陆思思的房间被清空,我妈把我的遗物带到新住处。
她没有中风,也没有住进养老院。
她照样要买菜,要交水电费,要听别人问起孩子。
她来公寓收走最后一箱东西时,跟霍成渊的母亲说:
「我以前总嫌她话少。」
「现在家里没人跟我说话,我才知道她原来每天都跟我说过。」
霍成渊的母亲没有劝她。
她们把箱子搬下楼,公寓便空了。
我跟着霍成渊离开这里。
服刑期间,他给家里写信,请他们保留我的录音。
母亲回信告诉他,录音已复制保存,原件交给我妈了。
他把信收起来,没再提出别的要求。
徐阳和周衡也没能继续原来的生活。
他们要服刑,出来以后还要面对家人和认识他们的人。
过去被称为“脱敏挑战”的那段视频,最终成了证明他们当时做过什么的材料。
周衡原本准备剪掉我的哭声,只留下跳出去的画面。
那天事发后,他没来得及剪。
我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视频里都能听见。
多年后,霍成渊服刑结束。
我跟他回到家,听见他母亲说,徐阳在外地找了工作,很少回来。
周衡也搬离了原来的住处。
他们没有再聚过。
徐成山和赵秀英分开住了。
我妈不肯再替陆思思送东西,我爸仍去探望,但回来时,不能在她面前提。
霍成渊问母亲,我妈身体好不好。
她说还好。
「你别去找她。她说了,不见你。」
霍成渊点头。
过了几天,他买了一束花,去了我的墓地。
这是我死后,他隔了几年才被允许重新走到我面前。
11.
霍成渊到的时候,我妈还没走。
她正在把一张新照片放进随身的袋子。
照片上是她和我。
那张照片很旧,我还在读小学。
霍成渊停在几步外,等她收拾完。
赵秀英看见他,没有让开墓前的位置。
他把花放到一旁。
「阿姨。」
「别这么叫了。」
霍成渊改口,喊了她一声赵姨。
她背上包,问他来做什么。
「看看她。」
「看完就回去。」
她没有再骂他。
霍成渊等她走远,才在墓前蹲下来。
他拿出那枚银色指环。
当年处理遗物时,我妈没要,让他自己留着。
他一直放在家里。
现在他把戒指放到碑前,又拿起来。
「我原来以为,把思思的事说出来,把别人做过的事都摆出来,你就能少恨我一点。」
「后来每次说到你怎么离开岩壁,我都得把自己的名字说进去。」
他停了片刻。
「你的手,是我松开的。」
我站在旁边。
这些话,他说得太迟。
可至少这次,他没有再告诉我,是谁骗了他。
霍成渊在墓前待了一会儿,收起戒指,下山去了。
我跟着他上车。
车没有回城,去了出事的峡谷。
原来的项目已经停了,入口重新做了限制。
霍成渊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只被允许走到外面的观景处。
他站在栏杆里面,看了很久。
那块岩壁上,已经找不到当天留下的东西。
工作人员劝他别靠得太近。
他往后退了两步。
回去的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给母亲打电话。
「妈,我去过峡谷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一直听着。
最后他说:
「我会回去。」
我跟着他回到城里。
他没有用另一场坠落结束这件事,也没有说自己已经还清。
过了些日子,他把当年完整的视频和自己写下的经历交给一家户外安全培训机构,允许对方在征得我家人同意后,用于提醒带队的人。
我妈只同意使用事故经过,不允许公开我的求救声。
霍成渊接受了。
他还提出,愿意到现场说明自己当时做了什么。
机构没有立刻答应,让他先等。
他便回去等。
那天,我回到了墓地。
我妈又来了一次,带着那张小学时的照片。
她把照片摆到碑前,告诉我,徐阳寄了信回来,她没有替我收。
「他说想让你原谅他。」
「我让他别问我,我替你答不了。」
她把墓前别人放的东西收拢,留下一束花。
我看见她手边还有一个纸袋,里面是城南的桂花糕。
她拆开以后,放了两块,又把剩下的装回去。
「以前总说等思思过完生日。」
「以后不过在一起了。」
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我的生日。
早三天。
她把日期放进随身的本子里,又确认了一遍。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再跟着她下山。
这些年,我听见过太多句对不起。
也看见他们把该承担的事,一件件承担完。
我仍然没有答应原谅谁。
墓前那张照片上,我站在很矮的台阶上,我妈扶着我的手。
那时候,她没有催我往下跳。
我最后看了一眼照片。
这次,我没有再回到任何人身边。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