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个点
二十六层的会议室朝西,四点,天是灰的。沈墨把七份材料按顺序摆开,最上面一份压着一支红笔,笔帽没盖。
「第三家,潮汐。」许蔚把投影切过去。
屏幕上是一台白色舱体,两米见方,收起来像只立着的箱子。沈墨把红笔搁在纸上,笔尖朝着自己。
「创始人到了吗。」
「到了。」靠门那把椅子站起来一个人,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只有一张纸。
他把纸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
「陈见夏。潮汐智能健身舱。」他说,「三项专利,去年出货三百二十台。」
「三百二十台,四千万。」沈墨说,「单台十二万八,毛利多少。」
「不报毛利。」他说,「报回本。」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沈墨没有抬头,把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报回本也行。」她说,「你先说,为什么是六十家店里的第三家。」
「因为前两家谈的是位置,我谈的是时间。」他说,「健身房最贵的不是器械,是空着的那几个小时。舱体放进写字楼,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是满的,白天是空的。你们咖啡店的下午也是空的。」
沈墨把这一条记在材料边上。
「所以你要我的下午。」
「我要你的晚上。」他说,「下午给你自己。」
沈墨把材料翻到第八页,那一页是七家的报价对照表,潮汐那一栏写着「抽成十八,申请减六个点」。
「六个点。」她把那一栏点了点,「一年二十一万六,六十家就是一千三百万。你这一张纸,值一千三百万?」
「值不值,看你们改造后单店月营收能不能加九个点。」他说,「加不到,我一分不要。」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拿什么保证。」
「能耗。」他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半寸,「我这台机器,一天耗电十一度,同类的是十六度。六十家店,这个差数,不作钱算,只写进验收线。」
沈墨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是一行一行的表格,手画的,横平竖直,最后一栏是空的。
「这一栏为什么空着。」
「留给你填。」他说,「你们店的实际电价,我没有。」
郑霖坐在她右手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沈总,」郑霖说,「减六个点,财务那边过不去。这个口子一开,后面六家都照着报。」
「我明白。」沈墨说。
她把红笔拿起来,在潮汐那一栏的「六」上划了一道,写下「二」。
「两个点。」她说,「十六。」
陈见夏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张纸拿回去,折了一下,又展开。
「两个点,我做不到。」
「那就下一家。」
「等一下。」他说,「两个点可以,我要一样东西。」
「你说。」她把红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改造验收的标准,我要参与定。」他说,「你们现在这套验收,只看装修,不看电。装完三个月,电费涨了,算谁的。」
郑霖笑了一下:「验收标准是集团定的,一个商户参与定标准,没有这个先例。」
「没有先例,就写一个。」陈见夏说。他把那张纸重新放到桌上,这次推过来了,「我只要一条:验收的时候,看三个月的电表。」
沈墨低头看那张纸。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铅笔字,写着一个日期,三年前的。
她把纸合上,扣在桌面上。
「能耗数据,明天中午之前发给我。」她说,「三个月的电表,可以写进验收。两个点,先按两个点走。」
「明天中午。」他说。
「明天中午。」
他点头,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能耗数据,明天中午之前到你邮箱。」他说。
「我等。」沈墨说。
散会以后她没走。七份材料摞好,最上面那份是潮汐。许蔚在旁边收投影线。
「城南那条街的?」许蔚问。
「嗯。」沈墨说。
「不是去年拆了吗。」
「拆了。」沈墨说。
她把那张手画的表抽出来,对着窗看。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铅笔字,写着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许蔚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写的。」
「不知道。」沈墨说。
三年前她签过一份租约,四十七平米。签字那天她父亲坐在旁边,看着她把名字写完整。那家店第二年就拆了。
门被推开。陈见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支笔。
「沈总,我那张表。」他说。
她把纸递过去。他接过,没有走,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纸摊平,抚了一下折痕。
「你三年前签的那份租约,我算过。」他起身走了。
第二章 五个
第二天八点四十,沈墨到办公室,许蔚已经把三份材料摆在桌上:工商信息、专利登记、去年年底的融资公告。
「潮汐智能,成立四年。」许蔚说,「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六百万。股东两个,陈见夏和周砚。」
「专利呢。」沈墨问。
「三项,都在他名下。舱体结构、能耗控制、还有一个是锁扣。」许蔚把第二份推过来,「锁扣那项,去年才下来。」
沈墨翻到最后一页:去年出货三百二十台,单台十二万八,四千零九十六万。
「营收四千万,账上够几个月。」
许蔚把第三份递过来:投前估值三点二亿,A 轮要六千万,已经谈了两家。
「启元投过他三千万。」许蔚说,「去年八月进的钱。他的产线一个月出五十台,现在停了一半。」
「为什么停。」
「欠着上游的钱。」许蔚说,「模具厂压了两个月,没结。」
沈墨把材料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账上够几个月。」
「五个月。」许蔚说,「按现在的支出。」
许蔚把第二份材料推过来,纸角对齐。
「你从哪儿看的。」
「财报没有,」许蔚说,「是模具厂那边的账期。他们催了三次款,第三次是上个礼拜。」
沈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五个。」她说。
「五个。」许蔚说,「沈总,这个项目不能签。」
「为什么不能。」
「他连供应商的钱都结不出,」许蔚说,「六十家店改造,首批两千二百八十万,他拿什么垫。改造中途他断了,我们六十家店全停在那儿。」
沈墨把材料翻到预算那一页。
「改造的钱是我们出。」沈墨说,「两千二百八十万,走改造预算。」
「那他也撑不到做完。」
「他能撑五个月,」沈墨说,「六十家店做完要四个月。」
许蔚愣了一下:「你怎么算的。」
「一天两家,三十天做完第一批。」沈墨说,「剩下的两个月是验收和调试。」
「你信他。」许蔚问。
「我信那个数。」沈墨说,「一天十一度,同类十六度。这个差不作钱算,写进验收线。」
许蔚低头记:「那减的那六个点,钱从哪来。」
「营收。」沈墨说,「单店一年二十一万六,六十家一千三百万。一家一个月多两万七,六十家一年一千九百多万。他减的这点,得从客人身上挣。」
「他贴不出来。」
「他贴不出来,就签不了这个字。」沈墨说,「所以我要看三个月的电表,不看他的保证。」
「三个月电表,他会不会给假的。」许蔚问。
「给了假的,验收那天会露出来。」沈墨说,「那时候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十点,郑霖进来,站在她桌前,手里拿着平板。
「昨天的纪要,我整理好了。」他说,「发出去之前给你看一眼。」
纪要三页,七家的评分、结论、下一步。她翻到第二页,潮汐那一栏写着「减租两个点,待能耗数据」。
「两个点是你砍的。」郑霖说,「财务不会认。」
「财务那边我去说。」
郑霖把平板转了半圈。
「你去说,」郑霖说,「陆总那边呢。」
「陆总那边,等数据出来一起说。」
郑霖把平板拿回去。
「沈墨,」他说,「这个项目我盯了半年。七家里有三家是我找的。」
「我清楚。」沈墨说。
「你把签字权放在你自己手上,」他说,「行,你是副总。但这个纪要发出去,抄送谁,你得想清楚。」
「抄送陆总。」沈墨说,「项目超过两千万,按流程要抄。」
「按流程。」郑霖说。他把平板收进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就按流程。」
门关上以后,许蔚小声说:「他刚才那个眼神。」
「不用管。」沈墨说。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邮件到了。她正在吃那盒没动过的沙拉,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发件人郑霖,收件人陆启明,抄送三个人。
她把沙拉盒盖上,点开。正文三行:沈墨在评审会上把潮汐的减租砍到两个点,未经财务复核,建议暂缓立项。
她往下滑,滑到最下面那一栏。
抄送栏里有她的名字。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邮件转存进一个文件夹。
下午五点,内审组送来一张纸,抬头跟那封邮件是同一个部门:改造立项的往来邮件、会议纪要、评分表,明天上午十点前全部调取。
她把这张纸放在邮件上面,两页一样宽。
纸的最后一行是加粗的:任何人不得单独会见参评商户。
第三章 二十八个月
下午四点,委员会的材料预审。
十一家商户,七家到场,评分表十三项。许蔚把提问清单摊在桌上,一张纸,两面。
「评审席上一共有五个人。」许蔚说,「你、郑总、财务的李姐、法务、还有一个集团来的。」
「集团来的谁。」
「姓邵。」许蔚说,「名单上写的是列席。」
沈墨把清单翻过来。背面是七家的问题,潮汐那一栏她写了三条:回本怎么算、能耗表谁测、验收标准谁定。
「郑总那边加了一条。」许蔚说,「他说,招标价要再压两个点。」
沈墨抬起头:「哪家。」
「全部。」许蔚说,「他说七家一起压,才显得公平。」
「压两个点,等于每家让七万二一年。」沈墨说,「潮汐本来就只拿了两个点。」
「他说潮汐也要让。」
沈墨把清单放下,拿起笔,在潮汐那三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减租点与回本口径必须一致。
「你把这行加进去。」她说,「七家都加。」
「郑总会不会不高兴。」
「他高兴不高兴,不影响这一行。」
五点四十,郑霖来了。他把门带上,没有坐。
「你把我的那一条改了。」他说。
「加了一行,没有改你。」沈墨说,「七家一起压两个点可以,但要写清楚,压下去的点数跟回本口径对上。不然谁都可以报一个漂亮的回本数。」
「你是在护潮汐。」
「我在护这一张表。」沈墨说,「七家压完,谁的数都对不上,委员会过不了,今年六十家一家也开不了。」
郑霖看了她几秒,笑了一下。
「行。」他说,「你加的这行,我签字。」
他走后,许蔚小声说:「他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因为下午两点他就要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沈墨说,「他要的是签下来,谁签都行。」
晚上九点四十,方案发过来了。
沈墨坐在餐桌前,桌上一杯白水,笔记本打开,屏幕的光照在墙上。文件名叫「潮汐-野岸改造方案-第二版」,二十页,比第一版少了八页。
她翻到第五页,那里有一张表,写着「单店回本 二十八个月」。
她把手机拿起来,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二十八个月怎么算的。」她问。
「改造投入十七万。」他说,「舱十二万八,安装四万二。」
「改造的钱我们出。」
「舱和安装是我们的。」他说,「我一分不收,折进租金。」
沈墨把这句话在纸上写了一遍,写完看着那个「折」字。
「折进租金,等于你垫十七万。」她说,「六十家,一千零二十万。你账上只有五个月。」
「所以我要两个月回款一次。」
「两个月回款一次,财务要重新走流程。」
窗外有人推着车过去,垃圾桶的轮子在地砖上响。
「流程你们有,」他说,「我没钱等。」
「你减两个点,一年七万二。」沈墨说,「一个月六千。六千块钱,靠什么挣出来。」
「靠晚上。」他说。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店里一半座位空着,一台舱一晚进十二个人,一个人五十,一个月十八天,扣掉电费和维护,落六千。
沈墨把这些数字在纸上排开,排到最后一行,写了「六千」。她问他,十二个人凭什么说来就来。
他说他数过十七栋楼,晚上八点以后一层楼还亮着灯的有四十个人,你们在华东四百八十六家店,他数了四十六家。
沈墨翻到第六页。那一页是能耗,两台机器并排,一边十一度,一边十六度,下面是三个月的对比表。
「这张表你自己测的。」
「我自己测的,」他说,「六十家店的表,我一家一家装。」
「装了六十家,你才有这张表。」
沈墨把那张能耗表翻过去。
「装了六家,」他说,「剩下的五十四家,是我按面积推的。」
「按面积推,误差多少。」
他把纸角按平,纸上有折过的痕。
「上下两个点。」他说,「所以我只报两个点,不报六个。」
「你在告诉甲方,你的数据有水分。」
「我在告诉你,」他说,「这六十家做完,我拿真表换。」
安静了几秒。电话那头有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你在外面。」她说。
「在楼下。」他说。
沈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盏路灯坏了半个月,只有便利店的白光照着一小块地面。他站在那块光里,手里还是那张纸。
「上来。」她说。
「不上去了。」他说,「我就说一句。」
「说。」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你怕的不是亏,是你签的那个字。」她没回。
第四章 第一个周三
第一个周三,晚上七点。
地点是她定的,野岸在星野楼下的那家店,靠窗第二张桌子。许蔚坐在隔一张桌子,电脑开着。验收标准的讨论稿打印了三份,一份推给他,一份留在许蔚手边。
「二十一条。」沈墨把红笔放在纸上,「你看第八条。」
陈见夏低头看。第八条写的是验收:改造完成以后,连续三个月抄表,月均用电不超过改造前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五。
「一百一十五,太松。」他把纸转过来,指尖点在那个数上。
「松在哪里。」
「我这台机器一天十一度,你们店里现在的灯和冰柜一天四十度。」他拿过她的红笔,在背面写了两行,「加一台舱,总电费只会涨,不会跌。你写一百一十五,等于什么都没管。」
「那你写一个数。」她把红笔推回去。
「三个月以后,单店月电费不超过改造前的一百零八。」他把笔放下,「超了,电费我出。」
「你出,出到什么时候。」她问。
「出到回本那天。」他说,「二十八个月。」
她把「二十八个月」抄在页边,笔画很轻。
「二十八个月以后呢。」
「以后是我的事。你们店的电费降了,我才有下一批。」
「第九条。」她把纸翻过去,「改造期间不能停业。你一台舱装进去,要打墙、走线、改水,怎么不停业。」她把纸推到他面前。
「晚上装。十点以后进场,六点以前收工。」
「六点以前收工,你几个人。」她问。
「四个人一组,一组一晚一家。」他用手在桌上划了一下,「六十家,十五个晚上。」
「工人的钱谁出。」
「我的。」他把手收回去。
「你的账上只有五个月。」
「所以我只做四十家。四十家,十个晚上,钱够。」
「六十家呢。」她问。
「六十家要三十个晚上。钱不够,人也凑不齐。」
「先四十家。」沈墨说,「剩下的二十家,第二批。」
「四十家,够吗。」他问。
「不够。但能活。」
「第二批什么时候。」
「第一批跑出数,就开第二批。」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八点四十,许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回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财务。
玻璃门合上。
沈墨知道这不合规。中午内审那张纸上写着,任何人不得单独会见参评商户。她把两份讨论稿并排放好,中间隔着一支笔。
「第十三条。」她说,「能耗数据,每个月几号给。」
「五号。」他把笔帽拔开。
「五号以前,我要看到上个月整月的。」
「整月的表,抄表的人不是我。是你们店的店长。我拿到表,最快七号。」
「那就七号。七号不到,这个月算你没交。」
「算我没交,会怎么样。」他问。
「会扣你的预付款。」沈墨说,「四十家,一家十七万,一个点是六万八。」
「扣多少。」他笔停在那条横线上。
「一个点。」她把他的笔按下去,「六万八。」
九点过五分,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接。
「产线。」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一台机器的锁扣装不上,二十台卡在那儿。」
「你去。」她把讨论稿合上。
「今天谈完。」
「今天谈不完。」沈墨把讨论稿合上,「二十一条,还有七条。」
他站着看了她两秒,把椅子往后推。
「那明天。早上八点,我把改好的发你。」
许蔚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手机。她走到沈墨旁边,弯下腰。
「启元那边,」许蔚说,「要退。第一笔一千万,月底到期。」
「知道了。」沈墨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上。
陈见夏已经穿上外套。他看看她,又看看许蔚。
「要退多少。」他问。
「第一笔一千万。」沈墨说。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
「那正好。我周五去深圳。」
「去深圳做什么。」
「找钱。」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
「那杯水,」他说,「我没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人出去了。
许蔚的手机又亮了。她把屏幕转过来:内审的邮件,抽检六十家店的租约原件,四十八小时。
「原件在哪里。」
「五十四家在档案室。」许蔚往下翻,「剩下六家,在郑总手上。」
她接过手机,看了两遍。
「六家。」她说,「他知道这六家是谁的吗。」
「知道。是他去年接手的片区。」
九点二十,店里开始收椅子。沈墨把电脑合上,站起来。
内审要六十家租约原件,四十八小时,其中六家在郑霖手上。
第五章 十二个点
周四上午十点,二十六层小会议室。
桌上两份东西:她的条款清单,财务昨晚打回来的意见。李姐坐在长桌另一头,许蔚在门边记。窗外的楼挡住一半天光,会议室开着灯。
陈见夏进来,手里还是那张纸。
「十二个点。」沈墨把条款推过去,「我压到十二,财务那边我去说。」
他没有看条款,先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跟条款并排。
「条件呢。」他把袖子挽到小臂。
她把三条念给他听:验收一百零八,超了电费他出;六个月营收不到九个点,减租取消;舱位怎么排,店长有一票。
他把条款翻到第二页,看得很慢。
「第三条,是让店长管我。」
「是让店长管那台机器。」沈墨说,「店是她的,客流是她的,你一台舱半夜进十二个人,她得知道。」
「她知道,关了以后呢。」他问。
「她一不高兴就能关。」
他把三条摆回给她:营收不到九个点,她扣减租;电费超了,他赔;店长不高兴,就能关他的舱。三样加在一起,他赌的是六十家店的店长。
李姐翻过一页纸。
「保证金两百万。或者等额保函。签了,财务放款。」
「我没有两百万。」
「保函呢。」李姐问。
「银行要抵押。厂房是租的,设备都在产线上。」他把手摊开。
「那就是没有。」
李姐把计算器转过来:六十家一年减租一千二百九十六万,两百万只盖得住一成半。
「所以呢。」他把袖子放下来。
「所以对赌期要拉长,至少十二个月。」
「十二个月盖不住回本。回本二十八个月。」他说。
「合同签三年,对赌期二十四个月。」沈墨说,「最后一年不赌。」
「二十四个月可以。营收从第四个月起算。」
「从第一个月起算。」
「第一个月我还在打墙。」他把手压在纸上。
「打墙也算营业。」她把笔尖点在条款上。
「那我把工期压到二十天。」
装修期也有客流,这句话她刚才说过一遍,没再说。两个人在这一条上顶住,谁也没让。李姐在旁边把两个数都记下来,记完抬头看沈墨。
他没说话,把那张纸的边角按平。桌上有一杯白水,他没碰。
「沈总,十二个点,是资源。」他抬起头,「你给我资源,再拿三条绳子拴住,最后我挣的每一分都从你手里过。」
「你想要什么。」
他把纸翻到背面,写三行,一边写一边念:验收七家统一,不只潮汐;能耗两家签字,出事两家担;减租按效果分档,九个点以上给十二,六到九个点给十五,不到六个点给十八。写完把纸转过来。
「七家一起签。」
「七家一起验,谁去现场。」李姐问。
「我去。」他把手按在纸上。
「你一个人跑七家。」她把笔放下。
「跑得完。一家两天。」
李姐抬起头。
「分档财务不会认。收入不确定,预算做不了。」
「那就按最低档做预算。十八。做到了,你们再退我。」
「退钱要重新走流程。」李姐说。
「流程你们有。」他把笔帽扣上。
沈墨把他这三条抄在本子上。写到「七家一起签」,笔停住。
「七家一起签,有一家做不到九个点,你陪它一起退到十八?」
「我陪。标准是大家的,不是我一家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郑总那边,知道吗。」许蔚在门边问。
「不知道。」沈墨说。
「他下午就会知道。」
「那就下午再说。」
沈墨把本子合上,看着他。
「十二个点,不带对赌。」她说,「我签。你现在就能签。」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不签。」他把纸放回桌上。
「为什么。」她问。
「因为那十二个点是你的,不是规矩的。」他说,「你调走,郑总上来,一句话就能收回去。我要的是七家一样的标准,写在合同里,谁签都收不回去。」
「下一轮是郑总跟你谈。他给六个点,加全额保证金。」
「那就让他谈。」
「六个点,你也签?」她问。
「签。六个点能活,十二个点能跑,十八个点能睡个整觉。」
他起身,把那张纸留在桌上。
「我不拿你的资源,我拿你的标准。」他把椅子推回桌下,门开了又合上。
第六章 二十分钟
周五早上七点,杭州萧山机场。
她昨晚改讲稿改到两点,眼下遮瑕盖了一层。许蔚去办登机牌。她站在十二号门里,手里是上海那边的会议材料。集团九点半开改造立项会,六十家首批,她第一个讲。
手机响。是他。
「你在哪。」她先开口。
「机场。十二号门。」
「别动。」他说完就挂了。
七点二十二,他走到她面前。
「几点的飞机。」她把材料换到另一只手。
「八点十分。」
「我八点五十五。」他把登机牌夹在指间。
「飞哪。」她问。
「深圳。」他把包换了个肩。
她低头看他手里的登机牌,两段。
「你从上海来。」
「昨晚在那边。」
「上海有直飞。」
「有。」他把登机牌翻过来,收进外套。
「你改的。」她把登机牌递回去。
「改的。」他把登机牌按进内袋。
许蔚把登机牌递给她,看了一眼陈见夏,退开两步。
「几点起的。」她问。
「五点。六点二十那班。」
「为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也是见。」
她转身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出来时一瓶水、一个饭团,都递给他。
「你吃了吗。」
「没有。」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吃。」她把饭团往他手里推了推。
他接过去拆开吃,吃到一半停下。
「你也吃一口。」
「我吃过了。」
他把水拧开,喝了一口,瓶盖捏在手里,没有拧回去。
「启元那边,月底一千万。」她说。
「这个数我清楚。」他把饭团咽下去。
「你账上五个月。」
「所以我今天去深圳。」他把饭团咽下去,「两家基金。十一点半一家产业基金,两点一家美元基金。月底前拿到 term sheet,那一千万就能补上。」
「拿不到呢。」她问。
「拿不到,就先做二十家。」
「二十家,不够填你的产线。」
「不够也做。」
广播响,飞广州的。他看了一眼表。
「上海那边,问什么。」
「问六十家什么时候开。」她说,「还问,七家里为什么有一家连保证金都交不出来。」
「你怎么答。」她问。
「我还没答。」
「你答,潮汐没有保证金。」他把瓶盖拧回去,「潮汐拿标准换。」她没接。
「标准不能当保证金用。」
「标准能让六十家店多挣九个点。保证金只会躺在你们账上。」
她看着他,没说话。广播又响,她的航班开始登机。
「还有一问。」她把登机牌翻过来,「问我为什么把十二个点给一家交不出保证金的。」
「你打算怎么说。」
「我打算说,这家商户的专利值六千万。」她说完,把登机牌收起来。
「陆总信吗。」
「不信。他会自己算。」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
「专利押了。」他说。
「押了多少。」
「全部。启元那三千万,专利质押,签的是三年。」
「三年,正好到你回本。」
「签的时候就按回本算的。」他把瓶盖拧紧。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你拿什么去深圳谈。」
「拿订单。」他把空袋子折成一小块,「三百二十台出货,六十家签约意向,两家基金的尽调材料我上周就给了。」
「他们要看专利。」她看着他。
「看得到。质押不影响授权使用,影响的是处置权。」
「我只要不被执行,专利就还是我的。」他把这话说得像背过很多遍。
「被执行呢。」
「那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低头。
七点四十二。安检口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截。
「下周三。」她把材料合上。
「下周三我在深圳。」
「下下周三呢。」她问。
「下下周三,」他想了一下,「我在上海,见第二家基金。」
「那就不在杭州。」
「不在。」他说。
「再下周三。」
「再下周三,我回杭州。」他说,「那天我有一天。」
「三周。」她说。
「三周。」他重复了一遍。
她把三个日子排到第三个,才有一个空。
「许蔚。」她叫了一声。
许蔚走过来,手机还捏在手里。
「陆总秘书刚打电话,」许蔚压低声音,「会提前到九点。邵总也来。」
沈墨看了一眼表。七点四十四。
「知道了。」她把手机收进外套。
她转回来,看着陈见夏。
「我走了。」她把文件夹扣上。
「嗯。」他点了一下头。
「下次别绕了。」
「不顺路我就不来了。」他说。
她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空饭团的包装袋。
过了安检,她在登机口坐下,材料摊在膝盖上。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登机前收到他改签的截图。上面两段:上海六点二十到杭州,杭州八点五十五到深圳。先前那班直飞,七点四十。
第七章 先看现金流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集团二十八层的大会议室。
沈墨把六十家的名单铺在桌上。纸是横的,六十个店名排成六列。郑霖坐在她左手边,面前只有一杯茶,杯盖没打开。
陆启明八点五十进来,身后跟着财务李姐。他没坐主位,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六十分钟。」他看了眼表,「你先讲项目,不讲历史。」
「六十家,首批。」她把第一张纸推过去,「单店改造三十八万,六十家两千二百八十万。改造后单店月营收涨九个点,二十八个月回本。」
陆启明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钱谁出。」他把纸放下。
「集团出,分两个季度。」她把第二张纸压在第一张上,「第一个季度只付三百万,剩下两笔等验收。」
「减租呢。」他翻到第二页。
「十八降到十二,或者前六个月免租。六十家一年减租一千二百九十六万。」
「三千五百七十六万,今年出。」他用手掌把两页按平,「收入呢。」
「减租换的是续约。这六十家,三年不涨租,也不走。」
「谁保证。」陆启明把笔搁下。
「对赌。能耗不达标扣回,六个月营收不到九个点,扣回。」她翻到附件第七页,「条款在这里,商户已经签了四十一家。」
郑霖把杯盖打开,热气冒出来。
「陆总,这个对赌我看过条款。」他把茶叶拨了拨,「六个月太短,商户撑不住,最后还得我们兜。」
「试点七家撑住了。」她没看郑霖。
「七家是潮汐自己挑的店。」郑霖抬起头,「六十家里有二十三家在老商圈,楼上写字楼,楼下菜场。潮汐那个模型没在那种地方跑过。」
陆启明看她,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七家撑六十家。」
「七家里有三家在老商圈。」她把附件翻到第四页,推到他手边,「数在这里,二十三家我一家一家核过。」
陆启明没翻附件。他把笔放下,笔帽扣在桌上。
「先看现金流。」他说,「改造款挪到明年一季度,减租这条也停。等现金回来再说。」
「停半年,商户就签别家了。」她把笔拿起来。
「哪家会签别家。」陆启明抬眼看她。
「潮汐。」她把笔帽拔开。
「一家。」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们一千四百家。」
「六十家是样板。」她的笔在名单上敲了两下,「样板停了,剩下一千三百四十家就只剩一个数字。」
陆启明看了她一会儿,往后靠。
「你算得很细。」他说,「郑霖,你说。」
郑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上磕出一点声音。
「内审抽检的六十家原件,我昨晚六点交齐了。」他看着陆启明,「沈总那边五十四家,是几点交的?」
沈墨的手停在半空。
「上周五早上九点。」她说。
「那就好。」郑霖把杯盖盖回去,笑了一下,「我是怕有人说,六家卡在我手里,项目就停了。」
她站起来,手撑在桌上。红笔从桌沿滚下去,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滚到李姐脚边。
许蔚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笔尖已经弯了。
「六十家的意向,是我一家一家谈的。」沈墨说,「六家原件,也是我催的。谁想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现在说。」
陆启明看了她三秒,把名单合上。
「散会。」他先走出门。
电梯下到一楼。旋转门里进来一个人,黑色外套,手里一个文件袋,袋口磨白了。
陈见夏走到她面前,把文件袋递过来。
「最后一家。」他说,「签了。」
她没接。前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立项停了。」她把文件袋推回去。
「我听说了。」他把袋子收回来,「停多久。」
「不知道。」她看了一眼旋转门外的车流。
「六十家我都谈完了。」他说,「你停一个月,我等一个月。你停半年,我等半年。」
「你等不起。」
「我算过。」他说,「我等得起三十天。三十天以后我要去深圳谈钱。」
她的手机响。是郑霖。
「沈总,内审要你补一份说明,关于招商办法第十七条的授权。」他声音很平,「今天下午五点前。」
「知道了。」她挂了电话。
陈见夏还站在那里,文件袋捏在手里,折角被他捏白了。
「我上去了。」她说。
「沈墨。」他叫她的名字,没叫沈总,「三十天。」
她点了头,走进电梯。
电梯到二十八层,门开。陆启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名单,名单边上有一道折痕。
「沈墨。」他说,「这个项目谁签的字?」
第八章 你上次也这么说
周三晚上九点半,星野门店的灯关了一半。
沈墨坐在靠窗那张桌,面前一杯白水,桌上摊着第二版测算的草稿。店里只剩两个客人。
他手边一张纸,折成四折。
「你又来了。」她把草稿翻过一页。
「周三。」他把纸推过来,「签了。」
「立项停了。」
「清楚。」他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我不是来递这个的。」
「那你来干什么。」她把笔搁在草稿上。
「坐二十分钟。」
九点三十五。
「我十点走。」
「够了。」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叠。
他看她的手在纸上走。
「这个数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营业时长。你按十二小时算的,老商圈的店只开十小时。」
她把那个数划掉。
「你怎么知道。」
「我一家一家量过。」他说,「六十家,有一半晚上九点就关。」
她重写了一个数。
「你的笔换了。」他说。
「摔弯了。」她把笔搁下。
「上周一。」他把杯子转了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她抬眼。
「我在楼下。」他说,「你上楼的时候手里一支红笔,下来的时候没有。下来的时候你走得很快。」
她把笔放下。
「陈见夏。」她说,「下次别来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
「五月十七号。」他说,「你说下次别来了。五月二十四号你又说了一遍。六月初你说项目立项之前不见。六月十一号我在你楼下站了四十分钟,你下来了,跟我说了七分钟。」他把手指在桌上点了三下。
「你记得太细了。」
「你记性比我好。」他说,「你只是不想记。」
拖把撞了一下椅腿。
「内审在查我。」她说,「上礼拜四,纪委谈了四十分钟。我现在和你坐在一张桌上,就是第五次会面。」
「那你说,我走。」
「我不说。」她把手按在桌上。
「那我坐。」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她没接话。
「三十天。」他把纸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这个你递。」
「我递不上去。立项停了,递上去也是压在郑霖桌上。」
「你不用递给我结果。」他说,「你只要别拦。」
「我没有拦。」她把草稿往前推了一寸。
「你上周一把六十家的名单合上了。」他说,「我在门口看见了。你合上之前,看了三秒。」
她把笔尖点在纸上。「我在算数。」
「你算数的时候不咬嘴唇。」
她抬手碰了一下嘴唇,又放下。
「你晚饭吃了吗。」他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不饿。」她把手放在杯子上。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饭团,放在桌角。
「便利店的。」他说,「十点以后打七折。」
「你在我店里卖东西。」她看了一眼那个饭团。
「我买给你的。」他把饭团往她那边推了一寸。
她没动,也没说话。
「你下个月十九号在哪。」他问。
「上海。」她把笔尖点在上海两个字上。
「那我等到二十号。」他把包装纸压在桌角,「三十天,从今天算。」
「二十号是周六。」她把笔帽扣上。
「周六你不上班。」他说。
「周六我在杭州。」她把草稿翻过一页。
「四十家的舱,我已经让产线排了。」他把手放在纸上。
「排了多少。」她把笔停下来。
「四十台。一台十二万八,压在仓库里五百万。」
「压多久。」她在纸上写了个数。
「压到你说停的那天。」他把纸推过来一点。
「我停的是立项,不是你的产线。」
「立项停了,舱装到哪去。」他看着她,「你有你的流程,我有我的仓库。」
十点,店长把另一半灯关掉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纸留在这里。」他拿起外套,「你递,我认。你不递,我也认。」
他走到门口,回头。
「下周三我不来了。」他说,「下周三我在深圳,两家基金,一家看产线,一家看数。」
门在身后关上。
她把那张纸打开。减租申请,商户签字那一栏他已经签好了,日期空着。
她把纸折回四折,放进包里,又拿出来,锁进办公桌最下面那格抽屉。抽屉里有一份三年前的租约复印件,四十七平米,星野路那家店。
桌角那个饭团她带回了办公室,拆开,吃了两口。米是冷的。
第二天早上,许蔚拿着一份打印件进来。
「潮汐把申请撤了。」她把纸放在桌上,「八点零五分,走的线上。」
沈墨看了一眼那行撤回记录,撤回人一栏是他自己的账号。
「谁批的。」她问。
「没人批。」许蔚把手插进口袋,「他自己撤的。」
第二天,那份申请被他自己撤了。
第九章 十一页
周四下午两点,二十六层的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份举报信,十一页,右下角盖着内审的收文章,章盖斜了。对面坐着两个人,纪委的老周和一个做记录的年轻女人。窗帘拉了一半,光落在桌面中间。
沈墨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许蔚把一摞材料放在她手边,退出去,门没关严。
「沈总,今天不是谈话,是了解情况。」老周把第一页翻过来,「你先看。」
沈墨看了四页。
举报信里写着:招商办法第十七条,减租审批权,被她用来给一家商户让利;五次单独会面,四次在晚上;一杯没有付钱的水。
后面附着四张签到表。招商评审会,四月、五月、六月、七月。每一张上,她的名字和陈见夏的名字隔着一行。
她把四张表看完,按页码顺序摆回去。
「签到表是真的。」她说。
「会面呢。」老周把笔帽拔开。
「周三晚上我巡店。」她说,「星野是首批试点,我一个月去四次。」
「四次都见到他。」
「三次。有一次他不在。」她把手放在桌上,「店长在,店员在,监控在公共区域,可以调。」
老周在纸上写了一行,笔尖停了一下。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她说,「他那家店的第一份租约,是我签的。」
记录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又抬头。
「四十七平米那家。」
「对。」她把手收回来,「星野路,现在还在。」
记录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有人能证明你们谈的是条款吗。」老周问。
「许蔚在场两次。」她说,「另外两次她不在,但她知道我去了哪家店,几点走的。」
「机场那次。」
「我飞上海,他飞深圳。在十二号门碰见,二十分钟。」
「谁约的。」老周把笔停在纸上。
「没有约。」她说,「他前一天在上海,改签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是改签。」
「他把登机牌给我看了。」她说,「两张。」
老周抬起头,看了她两秒。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一杯水呢。」
「星野店里那杯。」她说,「他要了一杯,没喝。钱记在店里的账上,我签的字。」
老周把这一条画了个圈。
「一杯水也要签。」
「试点店的赠饮要签字。」她说,「一杯也算,这是内控的规矩,制度里查得到。」
记录员翻了一页纸。
「沈总。」老周把信合上,「第十七条的授权,是谁给你的。」
「集团制度给的。」她说,「三年前我签的授权表,权限是单店减租不超过六个点、总额不超过五百万。这次是六十家,超过了,所以走了立项。」
「举报信里说,你没有走立项。」他把信翻到第二页。
「立项申请在陆总桌上,周一被叫停。」她说,「叫停的是他,不是我。」
老周没有马上写下去。
「六十家的名单,谁定的。」
「我定的。」她说,「二十三个老商圈,三十七个新商圈,一家一家跑的。」
他的手停在纸面上。
「名单上有六家的原件在郑霖手里。」
「清楚。」她说,「他上周五晚上六点交齐了。」
老周没接话,把一份表格推过来。
「书面说明,明天上午十点前交。会面时间、地点、在场人、费用,一项一项写。」
「好。」她拿起表格。
「还有一句。」老周把笔放下,「举报是实名的。名字我不用告诉你,但你要知道,他在这个项目里。」
她握着表格的边,纸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清楚。这个名字我不用你说。」
走廊里,郑霖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下。
「沈总。」他侧过身,让出半步,「我也是按流程。」
「你的流程很齐。」她说。
「六十家的事,」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我这边已经接了。你写说明的时候,别把话说死。」
「说死了会怎么样。」
「说死了,」他看了她一眼,「项目就换一个人谈。换谁,都比现在省事。」
她没再看他,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她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她打开手机。和陈见夏的对话框在第三行,最后一条是他三天前发的:「周三?」
她打了四个字,看了两秒,又一个一个删掉。
电梯到一楼,门开。郑霖站在大堂正中,手里是她那份说明的复印件,正翻到第三页。
第十章 回避
周一上午九点,沈墨把一页纸放在陆启明桌上。
回避范围三行:潮汐的评审、定价、验收。期限一行:至项目结束。
陆启明看完,把纸转过来,推到桌子中间,手指在申请人那一栏敲了两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把笔放在他桌上,笔帽朝他的方向。
「递了这个,这个项目你一句话都不能说。」他说,「六十家,你谈了一百多天。批下来,你可能连会议室都进不去。」
「进不去就不进。」她把笔递过去,「台账在许蔚那里,三百二十七页。」
陆启明没接笔。
「内审还没结论。」他说,「你现在递,是把自己先定了。」
「等结论下来再递,就是拿六十家赌我的结论。」她说,「我不想让他们等这个。」
陆启明看了她三秒,接过笔,签了字。
「批了。」他把纸推回来,「从今天起,这个项目你不要进会议室,文件不要抄你。」
「好。」她把纸收进文件夹。
「还有。」他说,「郑霖昨天来找过我,说他能接。他说十二个点没有依据。」
「依据是七家试点。」她说,「七家的数据在台账第四册。」
「你跟他说去。」陆启明把笔放回笔筒,「从现在起,这话不该我说。」
她转身要走,陆启明又叫住她。
「郑霖还说了一句。」他把文件夹合上,「他说你和潮汐那个人,有私交。」
「会面五次。」她说,「三次在门店,一次在大堂,一次在机场,都有人看见。」
「我不问这个。」陆启明看着她,「我只问,你递这张纸,是不是心里有事。」
「有。」她把杯子推正。
「那就递。」他把文件夹推到桌边,「递了,事就摆到桌面上。摆上来,我才好办。」
十点半交接会。郑霖带了两个人和一个空纸箱。
她把台账一册一册放进去,第四册进去时,郑霖按住了。
「沈总,这六十家,我会一家一家重新谈。」他把册子抽出来,翻了两页,「你放心。」
「第十七条的授权是我签的。」她说,「内审那边我已经交了说明。」
「那更好。」他把册子放进箱子,拍了拍箱壁,「说明里要是漏了什么,我这边也能补。」
年轻人翻到第三册中间。
「郑总,这一页只有五十九家。」
「第六十家是意向书。」沈墨说,「签字页昨天才收回来,在补签,附件里有编号。」
郑霖把那本册子接过去,看了两秒,放回箱子。
「潮汐那家,」他把箱子合上,「我打算让他们补保证金。两百万,或者一份保函。」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合同里也没有十二个点。」他抱起箱子,「新方案会有的。」
会后,许蔚跟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十二个点,他改回十八了。」许蔚把平板递过来,「刚发的邮件,抄送全组。」
「他有权改。」她把纸推到一边。
许蔚把平板收回去。
「你谈了一百多天。」
「回避了就是回避了。」她把平板推回去,「潮汐那边,有消息吗。」
「他昨天发过一条。」许蔚说,「问周三。」
沈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回他。」她说,「就说这周不行。」
「你自己回。」许蔚站在门口没动。
「你回。」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许蔚看了她一会儿,把平板收起来。
「沈总,内审的说明我交上去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老周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现在递回避。」
「你怎么说。」
「我说,因为项目要往下走。」许蔚把手放在门把上,「他没再问。」
「那就行。」她把文件夹合上。
许蔚没笑。
「你不跟他说清楚吗。」许蔚没有开门,「他今天在深圳,明天也在。」
「说清楚了,他就不来了。」
「那不正好。」许蔚说。
她把红笔插进笔筒,笔尖是弯的。
周三晚上八点,许蔚把一份冷掉的三明治放在她桌上。
「你不走。」许蔚把三明治放下。
「改完这一版。」她把测算表翻到营业时长那一栏。
「改哪一处。」许蔚问。
「十二小时是错的,老商圈一半九点就关门。」
「改完给谁看。」
「给下周的会。」
九点四十,那一栏改成十小时。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他:「到了。明天上午看产线,下午看数。」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改数。
周四上午十点,许蔚把平板放到她面前。
「新方案发了,六十八页。」
「谁签的字。」
「签字页。」许蔚把平板转过来。
她翻到签字页。
新方案发下来,签字人换成了郑霖。潮汐那一栏的减租,从十二改回了十八。
第十一章 邮箱里没有一句话
周二晚上十点四十,二十八层只剩她这一排的灯。
她十天没去星野。
邮箱响了一声。陌生域名,主题四个字:能耗明细。
正文只有一行。「电表读数按门店抄的,日期在表头。」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她点了下载。两张表,一张按商圈分,一张按面积分,六十家一家不缺。
表头第一列门店编号,第二列近十二个月电费,第三列营业面积。
有三家的电费和面积对不上。她把这三行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她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白水,回来的时候把那两张表打印了。
她把六十家按十小时营业重算了一遍,减租十二个点,能耗按每平米每年一百零八度做验收线。
算到第四十家,数开始咬合。
对上的那一刻,她把笔停住,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张表不该在她手上。回避申请里写着,潮汐及相关商户的评审、定价、验收,她一概不参与。
郑霖接手后原封不动报第一版,陆启明退回来,批四个字:口径不清。
她把表折起来,夹进笔记本。
第二天上午十点,许蔚抱着一叠打印稿进来,放在她桌上。
「口径说明我写了三页。」许蔚把第三页抽出来,「你看第二段。」
「你念。」她把杯子放下。
「营业时长按十小时计,依据是行业公开的商圈营业时间统计。」许蔚指着最后一行,「要不要加一句,数据由本人现场核对。」
「不加。」她把笔按在纸上。
「郑总会问。」
「问就说我一家一家看过。」她拿过笔,把那句划掉,「写现场核对四个字,等于告诉内审我调过商户的电表。」
「那你到底看过没有。」许蔚把纸往回抽了一点。
「看过六家。」她把笔放下,「不是六十家。」
许蔚站着没动。
「这份东西交上去,郑总要在上面签字的。」许蔚说。
「他签他的。」
「第二版要是出了事,算谁的。」
「算做测算的那个人的。」她说,「第一版是我做的。」
许蔚把三页纸重新排好,抱起来。
「还有一句。」许蔚走到门口停下,「内审昨天又调了一次签到表,四张,全要原件。」
「给。」她把笔帽扣上。
「原件在郑总手上。」
她抬眼看了一下门口,又低下头。
「那就让他给。」
中午十二点十分,她在楼梯间打了个电话。
「表我收到了。」她说。
「嗯。」他那头有风声。
「你从哪弄的电表数。」
「我的人一家一家抄的。」他说,「抄了四十天,从三月抄到四月。」
「你抄别人店里的电表。」她把笔转了一下。
「表在配电房外面的走道里,谁都能看。」他停了一下,「我没进店。」
她靠在扶手上,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这份东西我不能用。」
「我没让你用。」他说,「我发的是我自己算的数,你爱看不看。」
「你用我的私人邮箱发给我,这算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这叫留痕。」
他那头沉了几秒。
「那你把邮件删了。」
「删了也有记录。」她说,「服务器上有。」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我什么也不办。」她说,「今天交的口径说明,一个字不提这张表。」
「那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他问。
「跟你说一声。」
他那头笑了一声,很短。
「说完了。」他说,「还有别的吗。」
「有。」她把笔记本翻开,「我用你那句营业时长,不用你那张表。」
「哪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老商圈一半的店九点就关。」她说。
「那不算我的。」他说,「那是事实。」
「事实是你先看见的。」她按住纸角,「我写进去,注一句行业口径。」
「随你。」他说,「标注写清楚,别替我省。」
「你算出来了吗。」她问。
「算什么。」他把背靠到墙上。
「十二个点,加上能耗验收,六十家能不能活。」
他那头静了一下。
「能活。」他说,「前十二个月不挣钱,第十三个月起,一家一个月多两千八。」
「两千八。」她把这个数写在纸上。
「按你给的验收线算的。」他说,「要是按十八个点,一家撑不过三个月。」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事吗。」他问。
「有。」她把笔记本合上,「以后别发这个邮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你当没收到。」他说完,电话断了。
第十二章 车库里的十七分钟
周五下午四点十分,她把那份口径说明交到郑霖的邮箱,三页,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数据来源为门店公开电表读数,非项目提供材料。
五点,郑霖回了收到,抄送陆启明和内审。
六点,第二版测算发下来,签字人还是他,减租写着十八。
她加班到九点四十。第二版里她认得的只有一处:营业时长十小时。
地下二层的灯坏了一半。她的车位是一百一十七号,车头前面站着一个人。
她停在三步外。
「你怎么进来的。」
「跟着一辆送水的车。」他直起身。
「保安没拦。」
「我说我来取车。」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你车钥匙在包里。」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
「这里不能停车。」
「在这儿站了四十分钟,没人管。」他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四十一。」
她把包放下。
「许蔚告诉你的。」她说。
「她没说。」他说,「六点就到了,在车里坐到十点四十一。」
她抬头。二十八层那一排灯,从外面看,亮着的只剩一格。
「你明天不是去深圳。」她说。
「明天早上七点。」他说。
「两家基金。」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一家要三年营收翻两倍,一家要我搬过去。」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搬过去,产线也搬。」
「翻两倍是多少。」
「去年四千万,翻两倍是一亿二。」他说,「我三条线全开,一年也就八千万。」
「那你签不了。」她说。
「签了就是骗钱。」他说,「我做舱的,不是做数的。」
她低头看他的鞋,鞋边一圈干了的泥。
「那就搬。」她说。
「你让我搬。」他抬眼看她。
「我说的是,如果只剩这一条路。」她把钥匙在手里换了个方向。
「哪一条。」他问。
「搬去深圳那一条。」她说。
「你希望我签哪一家。」他把手放回口袋。
她没答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他说。
「三个月。」她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
「可能四个月。」他说,「产线搬过去,头三个月都在装。」
「那六十家呢。」
「六十家我不等了。」他看着她,「我等的是你。」
她没有说话。
「你晚饭吃了吗。」他问。
「没有。」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我也不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牛奶,放在后备箱盖上,「早上从酒店拿的,没开。」
「你车上放牛奶。」
「胃不好。」他说,「喝了半年了。」
牛奶她没拿。
车库里有一辆车倒出来,灯扫过两个人。消防管上挂着一滴水。
她看车位牌。
「一百一十七。」她说。
「什么。」他低头看车位牌。
「我的车位号。」她抬了抬下巴,「你的车该停在别人位上。」
「巧了。」他把手插回口袋,「从十点四十一分站到现在。」
十点五十八。
「十七分钟。」他说。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我现在不进会议室了。」她说。
「知道。」他往柱子那边让了让。
「文件也不抄送我。」她说。
「那你每天干什么。」他问。
「看文件,签字,等结论。」
「等多久。」他问。
「不知道。」她把钥匙换了只手。
「你等的是一个结论。」他说,「还是一个清白。」
「有区别吗。」她问。
「有。」他说,抬了一下下巴。
她没有说话。
「我妈去年问我,什么时候安定下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我说等我把舱卖到一千台。」
「一千台是几年。」
「三年。」他说,「三年以后我二十七,你三十四。」
她把包从后备箱盖上拿下来。
「你算得倒清楚。」她说。
「我只会算数。」他往前站了一步,「所以我想问你一句。」
她抬眼看他。
「你今晚为什么肯站在这儿。」
她看着他的外套,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我就当没有。」他把手伸向她的包,「钥匙给我,我替你开车门。」
她没有给他。
「下周三你不在杭州。」她说。
「下下周三也不在。」他把手放在车门上,「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她把钥匙收进包里。
「记着有什么用。」
「有用。」她说,「我日程表上那一格还空着。」
他看着她。
「我们这样算什么呢。」她问。
他没有回答。
他从她手里把钥匙拿过去,按了一下,车灯亮了两下。
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等她。
她坐进去。
他关上车门。
「路上慢点。」他说。
她发动车,往前开了两米,停住。
后视镜里他还在柱子旁边。
她在车里把空调开到最大,又关掉。
手机亮了,许蔚发来一条消息。
「初审提前到下周三上午。你那份回避申请是按旧流程写的,旧流程里没有初审。」
第十三章 你的路
周二下午两点,城西一个商业地产论坛,她被安排在第二场讲十分钟。
会场在酒店三层,地毯是深灰的,展板上印着十几家商业体的名字。台下摆了一百多把椅子,坐了七成,过道上还站着几个。她上台的时候,第五排有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头发剪得很短。
她讲了三页:华东四百八十六家店的租约结构,单店改造成本,回本周期。
台下第一排坐着两个做社区商业的,手里拿笔;后排有人一直在拍照。
讲到回本二十八个平时,她把激光笔放下,翻到第四页。
「这个数不是算出来的上限。」她说,「是六十家老店的实际分布,最慢三十二个月,最快二十一个月。」
台下有人举手,问老商圈的租金涨幅。
「去年平均百分之六。」她说,「今年前两季度是二点八,因为空置率上来了。」
她答完,把话筒交回主持人,从侧门出去。门口有三个人拦住她换名片,其中一个是做社区商业的,问她单店改造成本能不能做到三十万以内。
「三十六万到三十八万。」她说,「低于这个数,验收过不了。」
她把三张名片夹进那个本子,往走廊走。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陈见夏,手里一杯没开的矿泉水。隔着一条街,是星野路。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第一家店就在那条街的拐角,四十七平米,门头换过三次。
「你也来。」她走过去。
「我来看商场。」他把水递过来,「三层,两千二百平,想放四十台舱。」
「城西这个场子招商很差。」
「差才好谈租金。」他说,「我谈租金,不是来听你讲。」
她接过水,没开。
「我有个东西给你看。」她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岸线基金,我们集团下面的产业基金,今年还有六千万额度。」
他把信封接过去,没有拆。
「六千万,投前估值三亿五,占一成七。」她说,「条件三条:舱首批进六十家,排他三年,验收按我们的标准。」
「你在这个基金里。」
「我不在。」她说,「我上周书面申请回避,基金管委会已经备案。引荐人写的是基金合伙人,不是我。」
他捏着信封的边,往下压了一下。
「这笔钱进来,我明年就能把产线从一条加到三条。」他说。
「对。」他把信封翻过来看背面。
「那我拿什么还。」
「你不用还。」她说,「它占你的股。」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几页纸,站着看。走廊有人经过,两个人往墙边让了让。纸上有三张表,最后一张是投后股权结构,占股那一栏印着他的名字。
「三亿五的估值,我上一轮是三亿二。」他翻到第二页,「三个月涨三千万,凭什么。」
「凭六十家的合同。」
「合同还没签。」
「签了才有这笔钱。」她说。
他把纸合上,塞回信封。
「沈墨。」他叫她的名字,「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个论坛。」
「你说来看商场。」
「我看商场,也来看你。」他把信封递回来,「但我不拿这个。」
她没有接。
「你不缺钱,缺的是时间。」她说,「启元那三千万月底到期,你账上剩五个月,这个数我算过。」
「你算过。」他重复了一句。
「你自己也清楚。」
「我清楚。」他说,「所以我不拿你的钱。」
走廊那头有人喊她的名字,第二场的圆桌要开始了。
「为什么。」她把信封按回他手里。
「拿了这个,六十家就不是我谈下来的。」他说,「以后每一个数,人家都要问一句,是不是沈墨给的通道。」
「通道是基金给的,程序是合规的。」
「程序合规,人情不合规。」他把信封推回来,「这是你教我的。」
她把信封收回去,动作很慢。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城西那个场子,三层有两根承重柱。」她说,「舱摆不下四十台。」
他愣了一下。
「你连图纸都看了。」
「我看过。」她说,「租金谈到八毛,你也只放得下三十二台。」
走廊那头又喊了一声。她把手放在门把上。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听见他在身后说:「你的路快,但那是你的路。」
第十四章 六万八
初审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她八点二十到二十八层,会议室的门锁着。
老周来得比她早,手里端着纸杯。
「今天你只作说明。」老周说,「不投票,不表态。」
「我明白。」她把文件夹放在膝上。
「说明可以照着念。」老周喝了一口凉掉的茶,「念错一个字,会场上就有人记一个字。」
「那也得念。」
「还有一句。」老周把纸杯捏扁,「你今天代表的是第一版测算,不是你自己。」
八点五十,郑霖到了。
「沈总坐门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把折叠椅。
「我坐哪都一样。」她说。
「不一样。」郑霖把文件摊在会议桌上,「门边说话听不清,听不清的东西,记录里就没有。」
「我那份说明,你昨天看过了。」她说。
「看了。」郑霖说,「有三页抄的是我改的方案。」
「第一版是我写的,三页都是我的数。」
「现在是这份方案里的数了。」他把笔帽扣上。
九点整,陆启明进来。会议室里七个人,她坐在门边。
「开始。」陆启明把表放在桌角。
郑霖站起来念流程。
「六十家,五十八家材料齐,两家补原件。」他翻过一页,「潮汐不到场,由招商部代为陈述。」
「改造款两千二百八十万,分三期。」李姐翻着预算表,「第一期什么时候付?」
「初审过就付第一期。」郑霖说,「七百六十万。」
陆启明点了一下头,没有别的表情。
「沈总。」郑霖把一支笔横在纸上,转向她,「你是第一版测算的签字人,我核对两个数。六十家平均电费,一年多少?」
她翻到说明第三页。
「六万八。」她说。
郑霖把笔尖停在纸上,抬头看她。
「你的说明上写的是五万九。」他说,「第三页第二行。」
她把第三页第二行看了两遍:五万九千。
她的手在纸边停了一秒。
「我说错了。」她说,「五万九。」
郑霖把这句话写在纸上,又念了一遍:「沈总确认,口径以说明为准。」
「我确认。」她把笔按在纸上。
「差九千。」郑霖抬起头,「六十家,五十四万。这笔钱不算多,可它是从你嘴里出来的。」
「差的是口径。」陆启明说,「不是钱。」
「记进会议记录。」郑霖说,「口径也是数。」
李姐把话题拉回预算:「按五万九算,回本周期三十一个月。」
「三十一个月是按十小时营业算的。」她把手放在膝上,「二十八个月那条,按十二小时。」
「那就是两条都不作数。」郑霖的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三十一个月作数。」她说,「按十小时,三十一个月。这个数我今天认。」
陆启明看她一眼,把表推到桌子中间。
「初审通过。」他说,「五十八家进复审,两家补齐原件再报。改造款第一期周五走流程。」
「还有一件事。」郑霖没有合上记录本,「潮汐那两百万保证金,保函还是现金,走哪一条?」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她说。
「合同里也没有十二个点。」郑霖说。
「所以两件事都该问法务,不该问我。」她把文件夹合上,「我今天只作说明。」
郑霖看了她两秒,把这个问题转到法务那边。
散会十点二十。
郑霖在门口追上她,把记录本夹在腋下。
「五万九到六万八,」他说,「你记得比文件清楚。」
「我记性好。」她按下电梯按钮。
「记性好的人,通常不是从纸上看来的。」郑霖说完就转身回了会议室。
电梯里,许蔚盯着楼层数字,到十八层才开口:「那个数你从哪来的。」
「不记得了。」她说。
「你从来不说这句话。」许蔚把水往她手里塞了塞。
「你是不是没睡。」许蔚在走廊里把外套递过来。
「睡了四个小时。」她接过外套。
「你说的六万八,」许蔚低声问,「是哪份文件上的。」
「我记错了。」她说。
「你这个错,值五十四万。」许蔚跟在她后面。
「记在记录里了。」她说。
「这个数我清楚。」
回到办公室,许蔚跟进来,把会议记录摊在她桌上。
「第六页。」许蔚指着那行字,「沈墨说明,六十家平均电费六万八,与口径说明五万九不一致,本人确认以说明为准。」
「一个字没改。」
「一个错字都没有。」许蔚把本子合上,「他抄得比你说的还准。」
她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五月那版能耗模型,打印的,一直没扔。
汇总行在最后一页:六万八千一百二十。
她翻会议记录,发现那个数是他模型里的。
第十五章 先裁我
周一上午十点,李姐转来一份商户财务报备,两页。
第一页是启元的退出通知,第二页是潮汐的现金余额:五个月。
她看完两页,拨他的号,无人接听。
她发了四个字:看到报备。
那条消息没有已读。
「打不通。」许蔚把复审材料放在她桌上。
「关机了。」她把手机扣过去。
「要不要我打周砚的。」
「不用。」她把手机放回抽屉。
周三,她拨周砚,那边接起来,背景里有叉车倒车的蜂鸣。
「他关机。」周砚说。
「我打过了。」她说。
「你别打了。」周砚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他现在不接任何人的电话。」
周四晚上八点,她交完最后两家补原件,又拨了一次,被按掉。
周五下午,她从深圳一个商场出来,车往西开二十分钟,停在潮汐厂区门口。
铁门只开一半,门口堆着两个木箱。
「找谁。」保安抬眼看她。
「陈见夏。」她把工作证递过去。
「有预约吗。」保安拿起对讲机。
「没有。」她站在窗口边上。
保安说了两句,放下。
「周总出来接你。」
周砚出来,袖口沾着一道灰。
「你怎么来了。」他说。
「看商场,顺路。」
「顺路二十公里。」周砚把铁门带上。
厂区里比她想的安静。一条产线停着,另一条还在转,很慢。
「停了一条。」周砚指了指车间。
「什么时候停的。」她问。
「上周一,启元撤资到账那天。」
「账上五个月。」她说。
「你连这个都看到。」周砚从口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支,没点,「五个月是按一个人不裁算的。裁三十个,能到明年八月。」
「名单定了。」她看着车间。
「昨天定的,今天一个一个谈。」
「四十台舱呢。」
「在仓库。租的。」周砚说,「一个月八万。」
「押的房子,租的仓库。」她说。
「三千万,一分没留。」她说。
「一分没留。」周砚把烟塞回烟盒,「撤资都这样,账上有一分也带走。」
「专利呢。」她问。
「三项都押在启元,撤资那天一起扣了。」周砚看她一眼,「他手里现在只有四十台舱,和这条没停的线。」
「你跟着他几年。」
「四年。第一批舱是我焊的。」
「名单上有你吗。」她问。
「最后一个。」周砚把工牌翻过来扣在胸口。
「两百万保证金,你们交了吗。」
「交了保函。」周砚说,「他押了房子。」
「哪套房子。」
「他自己那套。」周砚说。
「他把房子押了,」她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能怎样。」周砚说。
「你劝过他吗。」
「劝过。」周砚说,「他说线停一条,人不能停。」
「明年三月呢。」她问。
「再找钱。」周砚说,「还能怎么办。」
她停在车间门口。里面隔出一间玻璃办公室。
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陆启明的秘书,她接起来,压低声。
「沈总,复审的补充说明,陆总问今天能不能给。」
「今天给,我晚上发。」
「最晚八点。」
「八点。」她挂了电话。
「你忙。」周砚说。
「他一周没回我消息。」
「他不是不回你。」周砚把捏扁的烟盒丢进垃圾桶,「他说等他先把这三十个人送走,再去见你。」
「送走是什么意思。」
「裁完。」周砚说。
「他一天吃几顿。」她问。
「一顿。」周砚说,「晚上那顿。」
「他睡几个小时。」
「三个。」周砚说。
玻璃墙里面安静下去,接着有人提高声音,一句话穿过门缝。
「名单我签,赔偿按两个月。」
那把声音她认得。
她往前走半步,周砚伸手拦在门前。
「别进。」周砚说,「他这句话是说给里面三十个人听的。」
「你进去能干什么。」周砚又问,「你有钱吗,你有项目吗,你能让那条线转起来吗。」
她没有回答。
「你现在进去,」周砚把手放下来,「他能跟你说的只有一句对不起。」
「他今天谈到几点。」
「九点。」周砚看了一眼手表。
「三十个人,一个小时一个。」她说。
「二十分钟一个。」周砚说,「谈完了在车间坐一会儿。」
「我在外面等。」
「他出来看见你,这三十个人他就送不走了。」周砚把门往里推了一寸,「你要等,在车里等。」
她往铁门走,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百叶帘拉开一格。隔着二十米,他撑着桌沿,一只手把名单按在桌面上。
他没有往窗外看。
车里很冷。她开空调,拿电脑写复审说明。写到第三页,厂区里有人在喊名字。
九点二十,铁门开了。最后一个工人背包出来,他送到门口。
「陈总,你自己呢。」那人问。
「先裁我。」他把铁门拉下来一半。
第十六章 两条新闻
十二月一日,周一。集团内网挂出副总裁人选公示,五个工作日,她排在第一行。
同一天上午十点,行业媒体推送年度奖名单:智能硬件创新奖,陈见夏。
两件事本来没有关系。
十一点,内网出现一个帖子:沈总祝贺陈总。帖子里贴了两张截图,中间用红框圈出日期。
两个日期都是十二月一日。
「要不要申请删帖。」许蔚站在她桌边。
「谁先看见的。」
「郑总那边的人先转的。」许蔚把手机递过来,「他一转,底下就热闹了。」
「都说什么。」她问。
「有人说恭喜,有人说巧。」许蔚往下翻,「还有一条问,评审名单上为什么有潮汐。」
「哪一条。」她把手机拿过来。
「十七楼一个实习生的号,已经删了。」
「不删帖。」她把手机放回去。
「删了就是有事。」
「不删也是有事。」许蔚把手机收回去。
「那就不删。」
中午十二点四十,她在地下车库接了一个电话。
「三十个人都走了。」他在那头说,声音有点哑。
「赔偿给了多少。」她问。
「两个月,一分没少。」他停了一下,「房子还在,银行那边宽限到下个月。」
「你怎么宽限的。」
「把明年第一季度的单子押给他们看。」
车库里只有通风管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她问。
「厂区。」他说。
「几点走。」她问。
「不知道。」他说。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她说。
「你说。」他那边有椅子响。
「公示出来了,我的名字在上面。」
那头停了两秒。
「恭喜。」他说。
「还有一件。」
「嗯。」她听见他把门关上。
「内网有人把公示和你的奖贴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说话。
「沈墨。」他叫了她的名字。
「我在。」她把钥匙放进口袋。
「我现在过去。」
「你别来。」她说,「你来了,这张帖子就坐实了。」
「那我做什么。」他问。
「什么都别做,等通知。」
电话挂断前,他那边有人喊了一声,他说「等五分钟」。
下午两点,秘书来叫她。
陆启明把平板推过来。
「你和他,到哪一步。」他问。
「私人关系。」她说。
「回避申请我签了。」陆启明把平板收回去,「回避挡得住你在会上签字,挡不住内网的帖子。」
「这个我清楚。」
「你不知道。」他把眼镜摘下来,「董事会看的是公示期有没有舆情。你现在是舆情。」
「那要怎么处理。」她问。
「先出说明。」陆启明说,「HR 会给你模板,三天内交。」
「说明写什么。」她问。
「写你和潮汐有没有利益往来,写你有没有在签约、定价、验收上动过手。」他把眼镜戴回去,「写完我签,报董事会。」
「交到谁手上。」
「我,董事会秘书,还有合规。」他说。
「合规会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用过他的数。」
「我用过。」她说。
陆启明抬起头。
「什么时候。」
「初审那天,我说错的那个六万八。」她说。
「那就写进去。」他把笔放在纸上。
「如果董事会不接受。」
「那公示就撤。」他说。
她站在桌前没走。
「陆总。」她说,「我递回避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问过。」陆启明把笔按在桌上。
「我有。」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所以这份说明我写。」
「你打算怎么写。」
「照实写。」她说。
「说明写完,公示期还剩几天。」
「三天。」他说。
陆启明摆了摆手。
「还有一句。」他在她拉门的时候开口,「说明里别替他兜。」
「不兜。」她说。
「一个字都别兜。」
许蔚在走廊里等她。
「模板到了。」许蔚把纸递过来,「三条,三天。」
「念一遍。」她坐下。
「关系起始时间,有无利益往来,是否需要进一步回避。」许蔚把纸翻过去,「底下还有一行备注。」
「念。」许蔚低头看纸。
「说明须本人手写,不得代笔。」
「笔呢。」她伸手。
「我买了。」许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笔,「你上次那支红的摔弯了,一直没换。」
「第二页还有什么。」
「如涉及正在评审的商户,须同时提交回避声明。」许蔚把纸翻回来。
「要不要我陪你写。」
「不用。」她接过纸。
她把纸对折,放进包里。
回到二十六层,桌上摊着模板。
她坐下,把模板第一条抄在纸上:关系起始时间。
笔尖停在十月两个字后面。
她划掉,改成五月。
他的奖的推送跳出来,她按掉。
第二条写了一半。她去倒水,回来时屏幕亮了。
HR 的邮件,主题是公示期说明的通知。
她把邮件读到最后一行。
邮件最后一行:公司要她就「与商户关系」作说明。
第十七章 一张照片
周一上午九点,她把三页手写说明交到人力资源部。
何经理四十上下,桌上摊着模板和一支录音笔。
「坐。」何经理把说明推到自己面前,「我逐条核,你逐条答。」
「你核。」她把包放在椅背上。
「关系起始时间,你写的是五月。」何经理把笔尖点在那行字上。
「五月。」她说。
「五月你还在评审他。」
「评审是七月开始的。」她把双手放在膝上。
何经理把笔抬起来:「那就是先有私交,后有评审。」
「对。」她看着何经理。
「第一次单独见面,谁约的。」何经理问。
「他约的,五月十七日,星野门店,谈租约。」
「有旁证吗。」何经理问。
「店长和一名店员,三次在店里,一次在大堂,一次在机场,机场那次有监控。」
「第二条,有无利益往来。」他抬起头,「你自己说。」
「我喝过他一杯白水,记在门店账上,我签的字。」她说,「机场他给我买过一瓶水,三块五,我付了。」
「还有吗。」何经理的笔停在纸上。
「初审那天,我用了他表里的一个数。」
「哪个数。」何经理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寸。
「六万八。我说错了,口径说明写的是五万九。」
「这条最重。」何经理说,「你知道为什么重吗。」
「因为我用了商户的数据,做集团的决策。」她说。
「因为你用了,还说错了。」何经理把笔放下,「说错比用错难解释。」
「我写进去了。」她收回手。
「第三条,是否需要进一步回避。」
「需要。」她把手收回膝上。
何经理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
「三天出结论。」何经理把文件夹扣上,「公示期先不动。」
「不动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往下走,也不撤。」何经理说。
周二晚上八点,一个商业号发了组照片。
四张,停车场。她低头看手机,他站在旁边,最后一张只有两个背影。
配文:野岸女高管与创业公司创始人,机场送别。
许蔚的电话打进来,她正看第二遍。
「看到了。」许蔚说。
「谁发的。」她问。
「一个做商业八卦的号,粉丝不多。」许蔚那边有键盘声,「但郑总转了。」
「转在哪。」她点开截图。
「部门群,还圈了两个人。」
「时间对得上吗。」许蔚问。
「对得上。那天我飞上海。」
「要不要发声明。」
「不发。」她答。
周三上午十点,临时会。
郑霖把打印的照片摊开,五个人围着桌子。
「我不谈照片。」他说,「我谈程序。这个项目现在是舆情,舆情不能进董事会。」
「我已经回避了。」她说。
「回避是你自己递的。」郑霖把最上面那张推过来,「照片是别人发的。」
「照片能说明什么。」她把照片翻过来。
「说明有人盯着这个项目。」郑霖说,「也说明你和他还在见面。」
「十一月十六日,我飞上海开会,签到表在集团档案里。」她说。
「签到表证明你在上海。」郑霖说,「证明不了你为什么在他的车上。」
「五次见面,程序上叫什么。」他把笔帽扣上。
「叫会谈。」她说。
「五次会谈,一次报备都没有。」
「前三次,店长和店员都在场。」她把签到表复印件推过去。
陆启明把照片看完,摞齐。
「项目全权转郑霖。」他说。
「改造方案是我做的。」
「方案留下,人换掉。」陆启明把照片推到桌子中间,「公示延后,等内审结论。」
「延后多久。」
「不知道。」他说。
散会后她在车库拨他的号。
「照片出来了。」她说。
「我看到了。」他在那头说,背景里有机器声。
「项目转郑霖了。」她把车窗降下一半。
那边静了几秒。
「公示呢。」他问。
「延后,等内审。」她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很平。
「延后多久。」他问。
「不知道。」她说。
机器声停了又响。他走动,脚步踩在水泥地上。
「沈墨。」他停下来,「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你别问了。」
「陈见夏。」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在。」他说,声音低下去。
耳边震了一下,是陆启明秘书的第二个电话,她按掉,又震。
「我这边有个电话。」她说。
「你接。」他那边机器声低了下去。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停了一下,「明天你看新闻。」
电话断了。
秘书的电话接进来:陆总让你明早八点半到二十八层。
晚上十点,潮汐更新了声明,三段。
前两段写经营和规则。
她读到第三段,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声明第一行只有十九个字:「潮汐退出本轮复审陈述,条件明确后重新报名。」
第十八章 申报表
周四上午,许蔚把一页内审结论放到她桌上,压着一张便签。
「三项不成立。」许蔚把纸推近半寸。
「减租权你没批,会面有旁证,白水记在门店账上。」许蔚指了指最后一行。
「第四项呢。」
「成立。初审用了商户数据,书面提醒一次。」许蔚把纸翻过来,「背面一行,回避照申请执行,关系按制度申报。」
她把纸翻到背面。
「纸上就这些。」许蔚把便签翻过来,「潮汐保函模板,财务今天出,两百万或等额保函,郑总签。复审名单上,潮汐那一栏写着:恢复待报。」
「两百万他拿不出来。」许蔚站在门口说。
「他有专利。」她说。
「专利全押给启元了。」许蔚把便签抽走,「押了三年,到明年五月。」
「保函谁来出。」她问。
「公司出。公司账上也就那点钱。」许蔚把便签折起来。
十点半,何经理把表推过来。
「关联关系申报表,两页。」何经理说,「填完我扫进系统。」
「现在填。」她把笔帽拔开。
「那就填。」何经理把表往前推了推,「填错了划掉重写,别涂。」
第一栏,关系性质。她写:恋爱关系。
第二栏,起始时间。她写:七月。
第三栏,对方单位及职务。她写:潮汐智能健身舱,创始人。
「第二个关联人。」何经理问。
「没有。」她说。
「我父母在外地。」她说,「和他没有来往。」
第四栏,是否存在直接业务关系。她写:是,已申请回避。
第五栏,是否因关系获得或让渡利益。她写:无。
「有没有共同的账。」何经理把表翻过去,「一分钱也算。」
「没有。」她说。
「有没有一起出过钱。」
「机场一瓶水,三块五,我付的。」
包里手机震,是他的号。
「我接一下。」她把笔放下。
「尽调完了。」他说,「条款清单发过来了。」
「估值多少。」她问。
「三亿。」他停了一下,「比上一轮低两千万。」
「你签吗。」她把笔换到左手。
「我在算。」他翻过一页。
「算哪一条。」
「回购。三年不上市,按年化八回购。」他念得很平,「还有一条,新投资人有董事席位。」
「两席里一席。」她问。
「一席,加观察员一席。」
「你肯给。」她把话压平。
「不肯,就得再找钱。」那边有笔尖划纸的声音,「账上五个月,我不肯也没用。」
「还有别的路吗。」她问。
「有一家深圳的基金,要控股权。」他说。
「不要。」她把话说得很轻。
「我也不想给。」他把纸翻过去,「先谈这家。」
「先签,别拖到月底。」她说。
「你别替我定。」
「我没替你定。我在填表。」
「填什么表。」他问。
「关联关系。」
那头静了两秒。
「起始时间你写几月。」
「七月。」她说。
「五月。」他说,「五月十七,星野门店。你别替我往后挪。」
何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抬头,何经理正看着她写的那一栏。
「七月?」何经理问,「你说明里写的是五月。」
「五月。」她说,「我改。」
「划掉,旁边签个名。」何经理把笔帽扣上。
她划掉七月,改写五月,旁边签了名。
手机又震,她按掉。
「还有一栏。」何经理指着第二页,「有没有因为关系,让过他什么。」
「没有。」她摇头。
「有没有因为他,改过哪个数。」
「初审那个数,我说错了,不是改。」
「写在这一行。」何经理点了点空白处。
她写:初审口径说明误用一个数,已核。
写到「已核」两个字,手机第三次震。
「你接。」何经理说,「我等你。」
「不用。」她把手机翻过去。
「签名,日期填今天。」何经理把笔递过来。
她写下名字,日期填今天。
何经理把两页扫进系统。
「系统里会公示一周。」何经理说,「你这件有舆情,公示往后压一周。」
「压到什么时候。」她把笔放下。
「下周一开,周五关。」何经理说,「有人提异议,就要重新核。」
「有人提吗。」她抬眼看何经理。
「现在没有。」何经理把平板转过来,「系统里还要你确认一次。确认完不能改。」
「公示这一周,我能去表决现场吗。」她问。
「不能。」何经理说,「那层你都不该去。」
屏幕上四行,最后一行是她的名字,后面一个空白框。
她把手放上去,没有按。
「压这一周,是规矩,还是陆总的意思。」
「是流程。」何经理说,「允许缓一周。」
「缓这一周,项目不会停。」
「项目不在你手上走了。」何经理把平板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我清楚。」她说。
屏幕下面一行小字:与关联商户的合作关系,记入项目档案。
「你确认吗?签字之后不能撤。」
第十九章 楼下
周三上午九点四十,星野路店,靠窗第三个位子。
三年前她在这里签第一份租约,四十七平米,月租八千六。
她点了一杯白水,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点差十分,店长从吧台过来。
「沈总,今天坐外场。」店长问。
「等人。」她把菜单推回去。
「几点到。」店长把抹布换了个肩。
「不来。」她把餐巾折了一下,「我看会儿账。」
「这个月比上月涨了九个点。」店长说,「周三晚上最满,一桌翻三次。」
十点,许蔚的消息进来:会开始了。
十点二十,许蔚:郑总在报方案,第一条就念十二个点的三条。
「三条哪三条。」她回。
「验收一百零八,营收九个百分点,店长一票。」许蔚回得很快。
「保证金呢。」
「两百万保函,模板财务出好了。」许蔚说,「他在念第五条了。」
「第五条是什么。」她问。
「保证金。两百万,保函或现汇。」
「他拿不出两百万现汇。」
「郑总说可以押房。」许蔚回,「押他老家的房。」
她看着那行字,把水杯转了半圈。
十点五十,电话响,是他的号。
「我在深圳。」他说,「十一点签。」
「条款都清了。」
「清了。估值三亿,回购取消,董事席位一席。」他那边有人说话。
「观察员呢。」她问。
「派一个到产线。」他说。
「产线不进人。」
「只在门口看进出货。」他停了一下,「这个我答应了。」
「你先进去。」
「你那边呢。」他问。
「在等票。」她把水杯挪开。
「等到几点。」
「等到他们投完。」她看了一眼门口。
「沈墨。」他停了一下,「你手是不是又在掐。」
她低头。掌心四个月牙印,最深的那个已经结痂。
「没有。」她说。
「你说没有就是有。」他把话压低,「签完我给你打电话。」
「别打。」她说,「我在店里。」
那头笑了一声,说那我发消息。
十一点十分,许蔚:七家验收由第三方做,第三方是郑总找的,招标文件会后补。
她回了一个字:记下。
十一点半,许蔚:邵总到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她的手在水杯上停住。
「他说什么了。」她问。
「还没开口。」许蔚回。
十一点四十,许蔚:邵总说话了。
「说什么。」她打字,手指快了一点。
「他说关系未清,建议表决前再核一次。」
她盯着这条消息。
她的背靠在椅背上。
「委员呢。」她问。
「主席说申报已经进系统,回避也执行了,不影响表决。」许蔚回,「投票开始了。」
十二点零五分,许蔚没有消息。
她走到店门口,又走回来。
「七个委员,谁会反对。」她给许蔚发。
「郑总那边两个。」许蔚回,「其余看主席。」
「主席看什么。」
「看舆情,也看你的申报。」许蔚回。
十二点十分,许蔚:六票。
「六票什么。」
「六票赞成,还差一票。」许蔚回。
「第七票谁。」
「主席那一票。」许蔚回。
「他会投赞成。」
「为什么。」她问。
「他不想让郑霖一个人签。」许蔚回。
十二点十八分,许蔚的消息只有一行:七票赞成,一票弃权,通过。
她坐回位子上,手心全是汗。
十二点二十,他的消息进来:我签完了。六千万。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恭喜。
他的消息紧跟着进来:别只说恭喜。
「那说什么。」她回。
「说你来深圳。」
「下周三。」她回。
「票我买。」他说。
「你先把产线那三批货发出去。」
「三批这周出。」
「出完来接我,我在楼下等你。」
他发来一个字:好。
十二点二十五分,许蔚:郑总把方案第五页换了,电费那栏从六万八改成五万九,说自己口误。
「谁让他换的。」她问。
「委员里有人翻到口径说明。」许蔚回。
「那到底是口误还是改数。」她问。
「改数。他连页眉都重新打了。」许蔚回。
「两版都留着。」
「留着,页码是断的。」许蔚回。
她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十二点半,许蔚上来,坐到她对面,拿起那杯白水。
「邵总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许蔚说,「他跟陆总说,这个项目他后面会盯着。」
「盯哪一块。」她问。
「盯能耗数据是不是第三方真验收的。」许蔚喝了一口水,「陆总回他,验收标准是委员会定的。」
「他认吗。」她把杯子端起来。
「他认不认没用。」许蔚把杯子放下,「他那一票只能旁听。」
她点了点头。
「我什么时候能回那层。」她问。
「下周一。」许蔚把杯子放下。
「他还说了一句。」许蔚把手机推过来,「我原话转你。」
邵总在门口说了一句「关系未清」,票数一张没动。
第二十章 不安排
周一上午九点,任命邮件发到全集团:沈墨任拓展与运营副总裁,即日生效。
公示七天,没有异议。
她在邮件底下签了名,把电脑合上。
九点二十,陆启明的电话进来。
「恭喜。」他说。
「陆总。」她把手里的笔放下。
「公示没人提异议。那件事我压了一周,压得值。」
「六十家做不出来,这一周你自己去董事会挨。」她把话说得很平。
「你替我想了。」陆启明笑了一声,「那就把六十家做出来。」
十点,许蔚抱着一摞纸进来,六十家的立项批复,一份一份盖章。
「六十家,全过。」许蔚把最上面那份摊开,「第一批二十家下个月开工。」
「工期怎么排。」
「单店二十天,一个队同时开三家。」许蔚说。
「先开哪几家。」
「七家老商圈的先开,剩下的看流水。」
她把批复翻到第三页。
「第一批三十天内要见营收。」
「郑总那边的人在排。」许蔚顿了一下,「他让我问你,验收标准用你那份,还是他新写的。」
「用委员会定的那份。」她说。
许蔚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他说他新写的那份把能耗门槛提到一百零二。」
「一百零二是他自己加的。」她把笔放下,「超门槛的叫对赌失败,不叫标准。」
「我原话回他。」许蔚把批复抽走。
十一点,他的电话进来。
「到账了。」他说。
「六千万。」她重复了一遍。
「六千万,占两成。第一笔三千万,这周进。」他那边有叉车声,「深圳派了个观察员,站在厂区门口看出货。」
「他问什么了。」她问。
「问我为什么把产线搬去东莞。」
「你怎么说。」她把话放轻。
「我说杭州的房租太贵。」
「东莞比杭州便宜一半。」
「一半是厂房,一半是补贴。」他说。
「补贴三年。」
「三年后我搬回来。」他说得很平。
她笑了一声。
「奖呢。」她问。
「奖早就领了,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的是奖杯放在哪。」她说,「放在你办公室那排退卡后面。」
那头静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排退卡。」
「你带我看过一次。」
「我以为你没看。」
「我看了。」她说。
下午三点,下周的日程表发到她邮箱。
周一到周五排满,周三晚上空着。
她看着那一格,没有动。
六点半,星野路店。
他比她早到,坐在靠窗第三个位子,桌上两份饭,两杯白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坐下。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
「点了两份什么。」她问。
「一份鸡腿,一份鱼。」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吃鱼。」
「你上周三没吃完鸡腿。」他把鱼那份推到她面前。
「今天不谈数。」
「那谈什么。」
「谈你上周三在楼下坐了多久。」他把水杯往她那边推。
「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你数了。」他笑了一下。
「我看表了。」她说。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在桌上震。屏幕上跳着郑霖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按掉。
「你接。」他说。
「今天不接。」
「验收标准的事。」
「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里说。」她把手机翻过去,「今天这顿饭,我吃完。」
手机第二次震,她没看。
他把自己那份饭推过来一半。
「我吃不完。」
「你每次都吃不完。」她把那半份拨到自己碗里。
七点四十,两份饭都见了底。
她放下筷子,手撑在桌沿上。
他看见她的掌心。
「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手收回去。
他伸手,把她的手拉回来,翻开。
掌心四个月牙印,深的那两个还没消。
「掐的。」他说。
「习惯了。」她把手往回抽。
「以后别掐了。」他说,「你掐一次,我这边就知道一次。」
她把手抽回去,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沈墨。」他叫她的名字。
「你说。」她抬起头。
「跟我,你想清楚了没有。」他问。
「想清楚了。」她说,「我申报了,公示了,回避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那一起走的那段呢。」
「那段,」她停了一下,「从这周开始算。」
八点,她打开手机上的日程表,滑到下周三。
那一格是空的。她点进去,删掉「周三」两个字,打上三个字。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
「什么字。」他问。
「你自己看。」
他把她的杯子拿过去,喝完最后一口水。
她把日程表上「周三」那格改成「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