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追思会定在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两点。
殡仪馆最小的那个厅,叫“永宁厅”,租金八百,我提前半个月付的。付钱的时候,那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加两百块,在门口立一个电子屏,滚动放照片。我说不用,我照片不多。
我自己的照片挂在正中间,四十二寸,黑白。是我去年体检时顺手拍的证件照,放大之后显得很安静。摄影师那天让我笑一下,我没笑,我说就这样吧。现在看,幸好没笑。
照片底下摆着一个楠木骨灰盒。
空的。
盒子里放了三样东西:一件我常穿的灰色毛衣,一副没配过对的旧耳环,和一张我十九岁时全家的合影。
毛衣是我唯一一件超过四百块的衣服,打折的时候买的,四百八。袖口起球了,我用剪刀剪过,剪坏了一小块。
耳环是大学毕业那年在夜市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两只不一样。我妈看见过一次,说“戴这个像什么样子”。后来我就没戴过,一直放在抽屉最里面。
合影是我十九岁那年拍的,在我家老房子楼下。我妈站在最边上,笑得很勉强,因为她那天刚跟我爸吵完架。我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借来的白衬衫,那时候我瘦,锁骨很明显,眼睛也亮。
盒子里装的,是我这辈子最像“我”的三样东西。
十一点,厅里的人陆续到了。
我的车停在殡仪馆停车场最里侧,隔着一条绿化带和一排冬青。车窗贴着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陈静坐在副驾,手心全是汗。她把一张纸巾攥了半个小时,攥成一团湿的。
“念念,最后一次。”她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人啊,别去试。试出来的东西,你受不住。”
“我受得住。”
“你受不住。”陈静转过头看我,“苏念,我认识你十二年,你什么都受得住,就是这个受不住。”
我没说话。
我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财务,做了七年,从出纳做到主管,一个月一万三。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买包。我唯一的爱好是攒钱。
三个月前,我在体检报告上看到一个东西——一个很早期的、可以治好的东西。医生说,手术加后续,大概三十万,成功率很高。
我记得那天我坐在医生办公室,桌子是浅木色的,上面有一盆绿萝,叶子尖发黄。医生说了很多:什么分期,什么五年生存率,什么术后要定期复查。我听着,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转。
三十万。
我说:“能报医保吗?”
他说:“能报一部分。但你这个手术里有一块材料是自费的,报不了。”
我说:“那一共要多少?”
他说:“准备三十万吧,宽一点,三十五万。”
我说好。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那把椅子是浅蓝色的,一边扶手松了,一坐就晃。我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三十二万七。
我攒了七年,攒下来的三十二万七。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想的不是“我可能活不了”,是“够了,手术做完还剩两万七”。
然后我想起另一件事。
就在拿到报告的前一个星期,我刚给我弟还了第四笔网贷,十九万八。
那笔钱是我从三张信用卡里倒出来的。苏航打电话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声音发抖,说姐,我完了,他们说三天之内不还就上门。第二天早上我妈打来,说“你就帮他这一回,最后一回了”。
最后一回。
这句话,我听了四遍。
那一刻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忽然想问一句:我这二十九年,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于是我做了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去了陈静那儿。我坐在她家厨房的小板凳上,把她冰箱里半盒草莓吃完了,然后跟她说了我的想法。
她听完,把草莓盒子捏扁,说:“你有病。”
“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你有病。”她说,“花八百块钱租一个厅,挂一张自己的照片,听你妈哭。苏念,你要么去治病,要么去闹。你搞这一套,最后疼的是你自己。”
“我想知道我疼了二十九年,值不值。”
老周是我公司的法律顾问,五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他听完,看了我十秒钟,说:“法律上,你这叫自导自演,不违法。但感情上,你会疼。”
“疼就疼吧。”
“你要办,我给你办。”他说,“但有两个前提。第一,不能真的报死亡,那是刑事。第二,该留的东西得留好,别到时候自己说不清。”
我为什么要办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
不是报复。我知道报复不长这样。
我就是想要一份证据——一份能让我自己相信的证据。我想知道,我在他们心里到底值多少钱。这个数,我算了二十九年,一直算不出来。
我说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做了很多事。
我列了一张名单,三十四个人:我妈那边的亲戚,我爸那边的亲戚,我弟的朋友,我的几个同事,还有楼下开小卖部的刘姐。名单是陈静用我的手机发的,措辞是我写的——“苏念于十一月十四日意外落水,经抢救无效”。
那个日期是我编的。
我买了一个骨灰盒,楠木的,一千二。老板问我要不要刻字,我说不用。
我去照相馆,把那张证件照放大成四十二寸。老板问是不是遗像,我说是。他说节哀。我说谢谢。
我订了八个花圈。本来想订四个,后来想,太少了不好看,人家会说这家人缘不行。我活着的时候没在乎过别人怎么说,死了倒想争口气。
我还在隔壁厅订了八桌豆腐饭,一桌六百八。菜单我看过:四个凉菜,八个热菜,一个汤。我妈那个人,吃席最在乎的是有没有剩菜可以打包。
这些事我一件一件做完,像在做一份年终结算。
十二点,厅里的人好像差不多了。
我按下车窗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烧纸的味道。
我口袋里放着一支录音笔,从十一点开到两点五十。
二、第一滴眼泪
哀乐响起来的时候,我妈哭了。
哭得很响,那种整个人往前扑、被两边人架住的哭。
“我的念念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妈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穿了一身黑,头发也没心思梳,散在肩上。
我爸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头低着。
我弟苏航站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眼睛红了一圈。后来我才知道,他前一天晚上打游戏到凌晨四点,眼睛是熬红的。
厅里站了三十来个人。我大伯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我二姑来得最晚,一边哭一边说“我那苦命的侄女”;我三舅在角落里跟人递烟;我那三个同事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在看花圈上的挽联。
老周站在灵前,代表“家属单位”致词,声音很稳:“苏念女士生前为人……勤俭、孝顺,工作认真,与同事相处和睦……”
我听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挺讽刺。
“勤俭、孝顺。”
我确实勤俭。我开的车是二手的,开了六年,右前灯撞过一次,我没修,用胶带粘着。我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除了那件毛衣,四百八,我犹豫了两个星期。我住的那套房子,六十平,房贷还剩十一年。
我确实孝顺。我妈前年做手术,二十六万,我出的。我爸换车,十八万,我出了九万。我弟……我弟是另外一个故事。
哀乐放到第二遍副歌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的哭声停了。
她还在做动作——肩膀一抖一抖的,脸埋在手里。但她的哭声停了,只剩下干嚎的那个节奏。
然后她把脸从手里抬起来一点点,眼睛往厅里扫了一圈。
扫的是那些花圈上的挽联。
她在数。
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数,嘴唇动得很轻。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她停了停,好像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她在确认什么。她在看落款:哪个是“单位”,哪个是“个人”。单位的将来要还人情,个人的不用。
数完了,她把脸埋回去,又开始哭。
这次的哭声,比刚才准多了。
三、翻包的人
一点四十,亲友开始往外走,说是去隔壁厅吃“豆腐饭”。
厅里只剩下家里几个人,还有两个帮忙的。
我妈走到第一排,坐下。
她坐的位置,旁边就是我那个黑色的托特包。
那个包是陈静按我说的放的——“家属遗物,随灵位摆放”。
我妈把手伸进去。
她的手很熟练。第一层,摸过纸巾、口红、钥匙;第二层,摸到钱包;第三层,一个卡包。
她把卡包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我的工资卡、信用卡、一张医保卡、两张超市会员卡。
她的手在信用卡上停了停,翻过来看背面。
“这张是白金卡。”她说,声音很平,一点哭腔都没有了,“她什么时候办的这张?”
我爸走过来,往卡上瞄了一眼:“不知道。”
“她有钱。”我妈把卡塞进自己兜里,“她一直有钱。”
钱包里还有三百六十块现金。她抽出来,用大拇指搓着一张一张数,数完了,也塞进了兜里。
我当时在车里想:妈,那三百六是我准备给帮忙的人的烟钱。
然后她继续往里摸。
摸到最底下,一个硬硬的东西。
房产证。
我那套六十平的房子的证。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国徽。
我妈把它拿出来,翻开。
“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她说。
“那肯定啊。”我爸说。
“她一个人名字,就得走继承。”我妈把证合上,“得去公证处,得航航签字,得你签字。”
“我知道。”我爸说,“我打听过了,要办的话,得先注销户口。”
“那就赶紧注销。”我妈说,“拖一天,房子就被银行收走一天。”
“银行收不走。”我爸说,“房贷我按时还着呢。”
“你还?”我妈的声音又尖了一下,“你拿什么还?”
“先垫着,等房子卖了再说。”
我妈把房产证合上,想了想,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我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拉上拉链,拍了拍包,像拍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我在车里,把这段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听完了。
陈静在旁边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念念……”
“听着。”我说,“这才刚开始。”
四、卖房的中介
一点五十。
苏航从厅外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拨号。
他站在灵堂边上,背对着我的照片,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厅太空了,什么都听得见。
“喂,是链家吗?我咨询一下卖房。”
“……对,城东那个小区,六号楼,六层,六十平,朝南。”
“房主……房主是我姐。她……她刚过世。”
“……我知道要办继承。我就想先问,这种房现在能卖多少?”
“……一百三十八?能不能到一百四十五?她那套是精装的,去年刚换的空调,油烟机也是新的。”
“……好,那我这几天把手续办了。你们什么时候能来看房?”
“……明天?明天不行,明天头七。”
“……那后天吧。后天上午十点。”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静倒吸一口气的事。
他走到灵前,把那个骨灰盒端起来,掂了掂。
“这么轻。”他说。
“本来就是空的。”帮忙的人在旁边小声说。
“哦。”苏航把盒子放回去,摆正,还拍了拍灰,“我就是看看。”
我妈走过来:“你打给谁?”
“中介。”苏航说,“姐那套房,我问了,能卖一百四十万左右。”
“一百四十万。”我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嘴里含了一下。
“妈,姐还欠着房贷呢。”
“她房贷还剩多少?”
“我看看。”苏航低头翻手机,“她自己跟我说的,还剩十一年,一个月三千二……那大概还有四十二万左右。”
“那就是说,卖了一百四十万,还了四十二万,还剩九十八万。”我妈算得很快。
“还剩九十八万。”苏航说,“三个人分,一个人三十二万多。”
“什么三个人分。”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爸跟我算一份,你算一份,那不就是两份?你姐要是在,她那份是她自己的;她不在,她那份就是家里的。”
厅里安静了两秒。
苏航“哦”了一声,说:“那一人四十九万。”
我在车里,把手放在了车窗的升降键上。
陈静按住了我的手:“念念,别。你现在下去,你就输了。”
我把手拿开。
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现在下去,我就是那个“没死成的女儿”,他们会说我不懂事、说我吓人、说我神经病。然后一切照旧,我继续给钱,继续还贷,继续当那个“勤俭孝顺”的人。
我在心里数了三个数。
一。
二。
三。
我得让他们把话说完。
五、记账的爹
两点十分。
厅里只剩下我爸、我妈、苏航,还有我二姑。
我二姑是最后来的,来的时候哭得比我妈还真,眼泪一把一把,一边哭一边说“我那苦命的侄女”。这会儿她不哭了,坐在椅子上,捧着个保温杯。
我爸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本子。
我认得那个本子。
黑色硬皮,边角磨白了。他记了十几年。
“二妹。”我爸翻开,“我跟你算一下。”
“算什么?”
“算她欠家里的。”
我二姑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我爸用手指点着本子上的行:
“二零一五年,她大学毕业,我给她买了个笔记本电脑,五千八。”
“二零一六年,她第一次换工作,在家住了七个月,吃饭不算,水电我算她一个月两百,一千四。”
“二零一七年,她开店,我借她三万。这个她后来还了,但是没给利息。”
“二零一八年,她妈做胆结石手术,她出了六万,这个算她孝心,不算欠。”
“二零二零年,航航结婚,她出了十五万,这个是给的,当时说好了不用还。”
“二零二二年,航航网贷,她替还了三次,一共三十九万。”
“二零二三年,航航那个车,她给了八万。”
“今年,航航又那个……十九万八。”
他把本子合上。
“她一共给了家里,八十多万。”我爸说,“但她自己这二十九年,吃的住的用的,都在家里。她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我出的。她开店的本钱,我借的。她那套房,首付当年我给她垫了十万。”
“所以呢?”我二姑问。
“所以,”我爸把本子放在膝盖上,“她不欠我们的。我们也不欠她的。扯平了。”
我二姑笑了:“哥,你这个人就是实在。人都没了,你还算这么清。”
“不算清不行。”我爸说,“她要是欠家里的,那房子就得先抵;她要是不欠,那房子就是遗产,三个人的。”
我二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那她那个店呢?我听说生意还行。”
“行不行的,人没了就是没了。”我爸说。
“店是她一个人的名字。”我爸又说,“但她欠供应商的钱。这个我打听过了,人一死,债主能上门。”
“那店就别要了。”
“别要了。”我爸点头,“让她朋友去处理吧,那个姓陈的。”
我坐在车里,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但陈静听见了。
“念念。”
“我爸这个人,”我说,“一辈子就这点本事,算得比谁都清。就是从来没算过,我那三十九万,是怎么一笔一笔凑出来的。”
那三笔钱,我记得比他还清。
第一笔,十二万。我卖了我外婆留给我的金镯子,还有她那对耳环——不是盒子里那副,是金的。我骗我妈说丢了。
第二笔,九万。我取了住房公积金,又跟两个同事借了三万,跟他们说家里装修。
第三笔,十八万。我把车险退了,把年终奖提前支了,刷了两张信用卡,分了二十四期,还了一年半。
这些他一个都不知道。
在他那个本子上,我那三十九万,只有一行字。
六、只有一个人在哭
两点半,厅里的人都散了,去隔壁吃豆腐饭。
厅里剩下一个人。
张姨。
她五十三岁,在我家做了九年保姆。我妈做手术那年,是她守的夜;我加班到凌晨,是她给我留的饭;我弟第一次网贷跑路,是我跟她两个人跑遍了半个城市找人。
她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我给她涨过三次,每次她都推:“太多了,太多了。”
她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胃疼的时候要喝小米粥,记得我每年生日是哪一天——我自己有时候都忘。她围裙口袋里总揣着几颗糖,是给我弟的,因为我弟小时候爱吃。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九年,我弟已经二十七了。
张姨有个儿子,在南方,一年给她打两个电话。她从来不提。有一次我问她,她说:“他忙。”
我说:“那你不想他?”
她说:“想啊。想有什么用。”
这会儿她一个人站在我的照片前面。
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棉拖鞋。
灰蓝色的,鞋面绣了只很丑的小鸭子。
“念念。”她说,声音很小,“你上次说脚冷,我给你做了一双。”
“我做了三天,想着你生日给你。”
她把拖鞋放在灵台上,摆正,跟照片对齐。
然后她蹲下去,蹲在灵台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
就是抖。
抖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在车里,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眼泪掉在方向盘上,一滴,两滴。
“陈静。”我说。
“嗯。”
“我以为我会哭。”我说,“我以为我听见我妈翻我包的时候我会哭。结果我没有。”
“现在呢?”
“现在我哭了。”
我看着她蹲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去年冬天我发烧,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家。她下班了又折回来,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我说张姨你回去吧,太晚了。她说没事,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她走的时候,把我家门口的垃圾袋顺手带下去了。
九年,她顺手带下去多少袋垃圾,我一次都没数过。
七、遗言
两点五十,隔壁厅的人陆陆续续回来。
老周站在灵前,把一个东西放在了话筒旁边。
一支录音笔。
银色的,很小。
“各位。”老周说,“苏念女士生前,在我这里留了一份嘱托。她说,如果她出了意外,就在追思会上放。”
厅里所有人的脸都抬起来了。
我妈手里的纸巾停在半空。
老周按下播放键。
我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
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文件。
“妈,爸,航航。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留了三样东西给你们。”
“第一样,是一个账本。”
“这九年,我给家里的每一笔钱,都记着。不是我要记账,是你们每一次要钱的时候,都让我‘先转过来,回头给你打条’。条你们从来没打过,我就自己记了。”
“一共八十九万六千四百。后面附了每一笔的转账截图,打印出来是三十七页。”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九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没出去旅游过一次,没请过一天假。”录音里我说,“我以为我在攒钱。后来我才知道,我在攒一个‘好女儿’。”
“第二样,是一份借款协议。”
“二零二零年,航航结婚,我出十五万。当时爸说‘一家人不用写条’,我说写一个吧。爸签了,航航也签了。协议在我律师手上。”
“第三样,”我的声音停了一下,“是一段视频。”
“去年过年,航航在我家客厅,跟我说他网贷欠了十九万八,让我救他。他说了一句话:‘姐,你不帮我,我就去死。’”
“我说好,我帮。然后他说:‘姐,反正你有钱,你死了钱也是我的,你现在给我,我还能花。’”
厅里死一样的静。
苏航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航航。”录音里我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两个小时。”
“我在想,我要是真的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现在我听到了。”
“你在问中介,我那套房能卖一百四十五万。”
录音停了两秒。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三十七页账单,我抄了两份。一份在我律师那儿,一份我烧给我外婆了。”
“她生前最疼我。她要是知道我把日子过成这样,可能会骂我。”
“但她至少会心疼。”
录音结束。
音响里剩下一点电流的杂音,滋滋的,像水烧开了。
八、我活着
录音放完,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妈站起来,声音发抖:“这……这是她自己录的?她什么时候录的?她怎么能这么想我们?”
我爸把本子扔在地上:“她这是防着我们!”
苏航往后退了一步:“姐她……她是不是有病?”
“有病。”
我从厅门口进来。
穿的是我平时穿的那件灰色毛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
厅里的人一个一个转过头。
我妈的嘴张着,张到能看见后槽牙。
“念念……”
“妈。”我走过去,站在我自己的照片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照片拍得还行吧?我特意挑的。”
“你……你不是……”
“我不是死了。”我说,“我落水了,没找到,你们就当我死了。三天时间,你们连遗体都没等我,就把厅租了。”
我妈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我们是……我们是想着早点送你走……”
“早点送我走。”我点点头,“走之前,顺便把我的卡和房产证收好。”
厅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下来的声音。
“我今天来,说三件事。”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那套房,上周已经过户了。过户给张姨。”
张姨从灵台底下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念念,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我办了,你不用签字。房本在你家抽屉里,今天早上我放的。”
“第二。公司我注销了。债务清了,剩下的钱,我拿走。”
注销公司那天,我把三个员工叫到会议室,一人发了两个月工资,多给了一个月。他们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休息一段时间。供应商的钱我一家一家结清,最后一家是卖五金的,老板姓黄,他握着我的手说:“你这人实在。”
他不知道,我实在了七年,就实在了这一次。
“第三。”我把一张纸放在灵台上,“这是我委托律师立的起诉状。起诉的对象是苏航。”
我爸问:“你哪来的钱打官司?”
“我把车卖了。”我说。
苏航的腿软了一下:“姐!”
“你欠我的六十七万,从今天起,一笔一笔还。要不还,法院见。”
“三十九万,加八万,加十九万八,六十六万八。”我说,“我抹了个零,算你六十七万。那十五万的借款协议我没算进去,那份我留着,当个念想。”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扑过来,被我一只手挡住。
“你没错。”我说,“你说得对。我有钱,我死了钱也是你的。所以我现在活着,钱还是我的。你要不要,得看我给不给。”
他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裤腿,哭得很响。
我低头看着他。
“航航。”我说,“去年过年那天,你说完那句话,我回房间,把手机里你的备注改了。”
“改成什么?”他哭着问。
“改成‘债主’。”
九、我不当女儿了
我妈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肩膀在抖。
这一次,我不知道她是真哭还是假哭。我也不想知道了。
“念念。”她从手缝里抬起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们是你的亲人啊。你爸跟我,把你养到二十二岁,你忘了?”
“我没忘。”我说,“我记得。我记得我十九岁那年,你跟我说‘你是女孩,将来要嫁人,家里钱得留给你弟’。我记得我二十二岁那年,你说‘你弟要结婚,你得出点’。我记得我二十七岁那年,你躺在病床上,我给你交手术费,你跟我说‘你弟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愿意出’。”
“他愿意吗?”
我妈说不出话。
“妈,我不是记仇。”我说,“我是记性好。你们说的每一句话,要的每一笔钱,我都记得。”
我妈忽然问:“你以后老了怎么办?谁管你?”
“我自己管自己。”我说,“我管了二十九年了。”
我爸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我看着他,“你那个本子,我看了很多年了。你记得我欠家里的每一笔,就是不记得我给家里的每一笔。”
“我不是要你还。”我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女儿这二十九年,没白吃你的饭。”
我爸开口,声音很干:“你妈下个月复查。”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钱……”
“钱我出。”我说,“挂号费、检查费、药费,我出。以后每一笔,我都记账,记完了发给你。”
我爸没接话。他把地上的本子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包里。
那个动作,我看了二十九年。
我转过身。
张姨还蹲在灵台底下,怀里抱着那双棉拖鞋。
“张姨。”我蹲下去,“起来。”
“念念……”
“拖鞋给我。”
她把拖鞋递给我。我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针脚密密的,一针一针,扎得很实。
“真丑。”我说。
张姨的眼泪又下来了:“我手笨……”
“我喜欢。”我把鞋塞进包里,站起来,伸出手,“走。”
“去哪儿?”
“回家。”我说,“你家。”
她愣愣地看着我。
“张姨。”我说,“这九年,你在我们家做了九年饭,给别人家守了九年的夜。我从来没问过你,你自己有家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有。在城西,老房子,我一个人。”
“那从今天起,”我说,“我也不一个人了。”
我扶她站起来。她比我矮半个头,头发白了一层,手很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念!”
我没回头。
厅门口有两个帮忙的人在抽烟,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我冲他们点了点头,说:“辛苦了。”
他们没说话。烟在风里抖了一下。
尾声
三个月后,城西。
一套七十平的老房子,两室一厅,阳台朝南。墙是新刷的,白得有点晃眼;卫生间的瓷砖是我挑的,浅灰色;厨房的抽油烟机换了新的,张姨说风太大,炒菜都不敢开。
我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楼下买两碗豆腐脑,一碗甜的一碗咸的。张姨吃咸的,我吃甜的——我们为这个吵过一次,后来各吃各的。
狗是小区里捡的,一只黄的,很瘦,起名叫豆豆。它每天早上趴在阳台栏杆上,看楼下的人上班。
我的手术做完了。复查报告上写了两个字:良好。
那套房剩下的四十二万贷款,还是我还,一个月三千二。张姨说要给我房租,我说不用。她每个月往冰箱上贴两百块钱,我收着,没花。
她第一次进这个房子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我这辈子没住过这么亮的房子。”
陈静来看我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晾着的被单,说了一句:“苏念,你现在像个活人了。”
“我以前不像吗?”
“以前你像个提款机。”她说,“还是一个会自己上班的提款机。”
我笑。
苏航的钱,从十二月开始还,一个月三千。
第一个月的三千,备注写着“姐,对不起”。我收了,没回。
第二个月,备注空着。我收了,没回。
第三个月,他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少一点,说他找了个新工作,一个月五千,房租一千八。我说不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第四个月,他按时转了。
中介后来也给我爸打过一个电话。
我爸还想卖房,中介查了一下,说:“这套房上周已经过户了,户主姓张。”
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问:“她什么时候办的?”
中介说:“不知道,系统里显示是上周五。”
我爸把电话挂了。
这件事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在探一块地:“念念,那房子……你真给张姨了?”
“嗯。”
“她一个保姆……”
“妈。”我说,“她比你们先哭。”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有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阳台上想,如果那天我真的死了,会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他们会难过多久。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然后我的房子会卖掉,我的钱会分掉,我的名字会在饭桌上被提起,成为一句“命苦”。
想到这里,我反而不难受了。
那天傍晚,我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我看了三秒钟,接了。
“念念。”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你身体怎么样?妈听说你做手术了……”
“挺好的。”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家看看?你爸他……他这阵子不太说话。”
“妈。”我说,“我死过一次了。”
电话那头静了。
“那天在厅里,我坐在车里,听了两个小时。”我说,“我听见你翻我的包,听见你数花圈,听见航航问中介我的房能卖多少钱,听见爸算我欠家里多少。”
“念念,我们那不是……”
“我知道。”我说,“你们不是坏。你们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我不在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妈。”我说,“从今天起,我还是你女儿。你想我了,随时可以打电话。但我不是那个提款机了。”
“我这二十九年,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日子,我想留一点给自己。”
我挂了电话。
阳台上,豆豆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张姨在厨房里喊:“念念,豆腐脑要不要再加点糖?”
“加。”
我坐在藤椅上,把脚伸出来。
脚上穿着那双灰蓝色的棉拖鞋,鞋面上那只小鸭子,绣得歪歪扭扭。
很丑。
但是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