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溪底怪眼
世人皆传金蟾招财,可世人又说“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你向金蟾许下的愿望是财帛,而金蟾想要的是——
冰冷的溪水灌进鼻子,腥臭,裹着一股铁锈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泡了很久。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眼睛猛然睁开。幽绿色,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
那不是人的眼睛。是野兽盯着猎物的眼神。
我心里一颤,意识猛然清醒。
我的半边脸浸在水里,后脑一阵剧痛,疼得双眼发黑。
抬起手一通胡乱抓挠,指尖抠进碎石里,使不上半点力气。
水往耳朵里灌,所有的声音都闷成嗡嗡的一片。
身后传来一个微胖女人的惊呼:“是苏晨!”
一个瘦小男人接话:“先拉他上来。”
胳膊被人架住,身体一轻,我被拖出了水面。
头一阵剧痛,像一把刀在脑子里不停地搅。整个人天旋地转,然后落在实地上。
哇的一声,腥臭的溪水混着血,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铁锈味直冲鼻子,这个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女孩的哭声由远及近。
接着,我感觉身体被人抱起:
“小晨,你快醒醒……小晨,醒醒……”
我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一张脸悬在上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睛流着泪。头发湿透,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冲锋衣还在往下滴水。狼狈成这样,还是清秀漂亮。
我张了张嘴,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是怎么了……你,你是谁?”
那女子浑身一颤,声音跟着抖:“是我,林知予啊。你怎么样了?”
我记忆里一片空白。想撑着坐起来,才发觉自己躺在山涧的乱石滩上。雾气从林子里飘出来,湿冷往骨头缝里钻。不远处,一男一女坐在石头上,压着嗓子嘀咕什么。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朝我走来,蹲下身,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东西:“苏晨,你不记得我们了?”
我皱着眉。这些人,一个都不认识,但心中隐约有点熟悉的感觉。
我轻轻摸了一下后脑伤口。
是意外吗?还是有人砸了我的头。
念头刚起,脑袋一阵眩晕,我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又吐了出来。
腥臭的血水混着溪水,溅在乱石上。
眼镜男皱了皱眉,起身退开半步,避开那滩污秽。
我侧过身,干脆吐了个干净,身体反倒松快了些。
一张纸巾递到面前。我接过,胡乱擦了擦嘴角,这才发觉自己半躺在女孩怀里,后背贴着一片温软。我努力直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谢谢”。
林知予愣了一下:“……不用客气。”
“我叫高振海。”眼镜男始终盯着我,“你最后能想起来的事,是什么?”
我按着太阳穴,有些难为情:“唉,大学毕业,这不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家里让我在派出所当辅警。昨天晚上,跟大学室友在烧烤摊喝多了……后面就断片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高振海神色十分不耐烦,“进山的这两天,你还记得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脑子里仍是空白。只记得喝多的时候,同学扶着我在树下吐。
接着,就是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我吓醒之前看见的。
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我咽了回去。在派出所那几个月,培训的老民警教过:遇到陌生情况,先按住,别急着出声,仔细观察。
现在的情况,还是先沉住气。
我默不作声,摇了摇头。
他又指向林知予:“你还记得她是谁吗?”
我仍是摇头。
“看样子失忆了,你的记忆还很混乱。”高振海推了推眼镜,转头看向林知予。
林知予哽咽着说:
“他的头部受了伤,现在怎么办?”
“这里手机也没有信号,我们得尽快去医院。”
高振海转身看了看被泥石流冲毁的山路,摇了摇头说:
“溪水暴涨,山路都被冲毁了,想出山,哪有那么容易。”
“你先带他回废村。好好包扎伤口。”
他又朝那对男女偏了偏头:“我们继续找许曼妮。找不到人,也许能找条能出山的路。”
那对男女应了声,转头看我。女的神情紧张:“你……你要小心点,不要急,一定会没事的。”
男的咧嘴一笑:“这里荒山野岭的,失踪的人没找到,又伤一个。你可要记得救命之恩啊。”
说完跟着高振海转头离去。
我撑着坐直,看向两人背影。
二人约莫三十多岁。
女人微胖,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而男人十分瘦小,吊儿郎当的。
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线又开始模糊。
山路十分难走,林知予扶着我,一步一步,趔趔趄趄。
我后脑疼得使不上力,心里过意不去,转过头:“真对不起。”
林知予眼角微红,看着我:“没关系。我们先回村里,处理一下伤口。”
夕阳下,一片废弃的村庄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脚底一陷,好像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只蟾蜍,翻着白色肚皮。早已死去。
身体已经被泥水泡得发胀,我顿时一阵恶心。
环顾周围,杂草丛里立着几堵塌了一半的土墙。
茂盛的绿色藤蔓下,散落着几座半塌的房子。
几个蟾蜍形状的石雕,七零八落地丢弃在路边。
一截门槛横在杂草里,半扇门斜挂着,门上的红漆褪成了暗褐色,像干透的血。
整座村子一片死寂,像是被人遗忘的墓地。
突然,“咕——咕——咕——”
一声蛙鸣从村后传来。低沉又浑浊,带着黏腻震颤,像喉咙里卡着腐泥。
不是林子里的动静。像是从脚底下渗上来的。
蛙鸣落下,剧痛从后脑袭来,眼前浮出一个画面——
一间破庙立于洞窟之内,阴暗潮湿。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嘶嘶作响。
一尊女子塑像半躺在正中,眉眼微阖。嘴角往上翘着,那笑好像千百年没动过。
掌心托着一只蟾蜍。蟾蜍闭着眼,似睡似醒。
转眼,四周全是参天巨树,腐泥没到脚踝,又凉又黏,我双腿几乎抬不起来。
林子里,鸟扑棱棱惊起来。身后有脚步声,踩着腐叶过来。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梳着分头、微胖的年轻人,木棍举过头顶,朝我砸下来。
我双眼发黑,险些跪地。
那一棍是照着头来的。
汗毛倒竖,我四处张望。恍惚间看见夕阳下的村子影影绰绰,像是有人在走动。
这一刻,我无法分辨是幻觉,还是受伤前的记忆。
我惊呼:“村子里有人吗?”
林知予赶忙扶住我,紧张地询问:“你是怎么了?”
“这是废村,早没人住了。二十多年前,就被泥石流毁了。”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刚才脑子一乱,许是我看走眼了。”
“我们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
林知予松了口气说:“我们几个人相约出来游玩。出了些岔子,被困在这里了。”
“是不是还有个梳着分头、微胖的年轻人?”我扶着额头,急切地问。
林知予一愣:“你说的是江屹?”
听到“江屹”这个名字,我放下扶住额头的手。
还真有这样一个人。
我紧张地四处观望,生怕一个人突然跳出来袭击我。
那些都不是幻觉——
那庙是什么地方?
蛙鸣声又是怎么回事?
2 失忆疑云
我试探地问:“我是怎么受伤的?”
林知予身子一颤,摇了摇头:“不知道。发现你的时候,他们说你正躺在溪水里。”
“不知道是失足摔的,还是……还是……”
原本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蒙上一层阴影。
见我眉头深锁,林知予轻轻地扶了扶我的胳膊:“你记忆恢复了吗?”
我淡淡地回答:“没有。”
林知予见我神色不对,出声安慰道:“有些事情,等你恢复记忆,自然会记起。”
“事情的大概,就是我们听到蟾神娘娘的传说,想要进山来看看。”
“出发前,天气不太好,高振海临时改变主意,和老婆许曼妮吵了起来。”
“许曼妮赌气,于是独自进山了。”
听到许曼妮的名字,我的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了出来。
强忍着恶心,我假装不经意地问:
“那江屹是谁?现在去哪里了?”
“江屹曾经是我学弟,毕业后在高振海的公司工作。”
“他们两口子的事,一直都是江屹跑前跑后。”
林知予接着解释:
“当天中午突然天降暴雨,山洪裹着泥沙和碎石冲下来,大家都走散了。”
“还好向导经验丰富,把我们重新聚在一起,天黑之前找到了这个村子。”
“可是唯独许曼妮,还是不见踪影。”
“今早大家分头行动,一边找人,一寻寻找下山的路。”
“你和我在村里留守,中午你独自外出,想要搜索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我低声重复了一句。
“看来就是这个时候遭到袭击,可是我为什么要独自外出?”
见我低头沉思,林知予继续说:
“没想到,你就这么出了意外。”
她顿了顿,“刚才那对情侣在溪水里发现了你。你头部受了伤,昏迷不醒。”
我心里越发冰冷。
被困在山里,还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
是我和他有深仇大恨?还是我不小心知道了什么秘密?
刚才只有林知予哭得那么伤心。看来她和我的关系亲密一些。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脑中不断盘旋。
林知予见状,压低了声音问:
“苏晨,你怎么了?”
我看着林知予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瞬间心里打定主意。
先按下不提,仔细观察。
我故作轻松,笑着说:“可惜我在关键的时候受了伤,还失去了记忆。”
“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了。”
林知予松了口气,停下脚步:“别太急了,养好伤,失忆可能是暂时的。”
前面出现几栋完整的房子,其中那栋最大,门楣上斜挂着一块匾,剥蚀得只剩一个“祠”字还认得出来。
“这是村里的祠堂,灶膛还能用。”
林知予推开半扇门板,“烤火、弄吃的都在这儿,睡觉去旁边那几栋房子。”
祠堂正中垒着石头炉灶,灶膛里尚有余火。锅上腾着热气,不知煮着什么,香味很淡,混着一股木头霉味。
林知予扶我到炉火边坐下:“你先把湿衣服脱了,烤一烤。”
火一烤,我才真的觉得冷。脱下外衣,小臂青肿了一大片,一碰就疼,手指上到处是擦伤,黑红色的污渍带着泥,嵌进指甲缝里。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上这些伤倒不要紧。”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随后从包里翻出急救包,拍了拍身边的砖台。
“脑袋上的口子才吓人。别动。”
消毒水一挨伤口,我疼得龇牙咧嘴。她动作很轻,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末了把结打在后脑侧,避开伤口。
“村子后山有座蟾神娘娘庙,偶尔有进山的香客,所以存了米面和菜干。”她把一碗热汤面塞到我手里,“等出了山,再还给蟾神娘娘。”
听到蟾神娘娘庙,我挑眉的手停了一下。想起刚才模模糊糊的画面。
“蟾神?是指传说中能招财辟邪的金蟾吗?”
院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声音传来:“蟾神娘娘可不一样。”
话音落下,一个敦实的男人走了进来。皮肤黝黑,四十岁左右,脸上皱纹很多,像是常年风吹日晒。
他一眼看到我头上的绷带,愣住了:“你受伤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后脑。
林知予忙接过话:“苏晨出了意外,头部受了很重的伤,暂时失忆了。”
秦望山凑近了些,关切地问:“还记得我是谁吗?我叫秦望山,自小在这个村里长大。”
“村子现在不是成了废村?”我疑惑地问。
秦望山一边说,一边掀起炉子上的锅盖。
“哎,还不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泥石流。”
“这次你们雇了我作为向导。”
秦望山重新盖上锅盖,来到我身边。
看到我绷带上渗出的一片暗红,他皱起眉:“伤得不轻。我今早就说了,先下山报警,再找失踪的人。你们那个带头的不听,非要先找人。你看,又出事了吧。”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高振海走进来,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秦望山身上:“还是没人见到许曼妮吗?”
秦望山摇摇头:“山体滑坡,原来的路都不见了。”
“雾这么大,山里这么危险。人怕是……”
高振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瞪了秦望山一眼。
林知予正欲出声安抚,院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是没找到许曼妮。林子里倒是捡着不少蘑菇!正经山货,今晚能换换口味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正是溪边救我的那对男女。
女子跟进来,小声问:“江屹……江屹也没回来?”
林知予看向她:“江屹没回来,你们一路上也没见着人?”
男人解下背包,把蘑菇哗啦啦倒在地上,冲林知予一扬下巴:“没见到。不会是又失踪一个吧?”
女人脸上的不安压都压不住了。
男人转头盛了碗汤面,坐到炉火旁,看我一眼:“你怎么样,还是没恢复记忆吗?”
我轻轻摇头。
他挑了挑眉:“我叫王强,那个是我女朋友赵小满。”
赵小满缓缓在对面坐下,怯生生地说:“虽然你跟我们俩刚认识没多久……但是感觉你和昨天不一样了?”
我苦笑了一声:“昨天刚认识吗?哪里不一样?”
“嗯……”她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林知予眉头微皱,起身走到那堆蘑菇旁蹲下,扒拉了两下:“可能有毒,不能吃。”
王强愣住:“不会吧,你怎么知道?”
林知予捏起一朵,对着光看,“我是市立大学的民俗学讲师,认得一些附近的山货。”她把那朵蘑菇丢回地上,“这几朵就有毒,最容易被人误食。少量吃下去会产生幻觉,吃多了,可是要命的。”
说完,她又从蘑菇堆里扒拉出一个古旧的发簪。
发簪造型简单,却被擦得锃亮,不像是丢在山中很久。
林知予拿起仔细看了看。
王强的脸色变了,嘟嘟囔囔:“从山里捡的,看着挺漂亮,是不是能值几个钱?”
秦望山端着饭碗走过来,瞥了王强一眼:“山里的供品都是蟾神娘娘的,带出去,可是犯了山里的禁忌。”
赵小满连忙笑着打圆场:“我们又不带走,就看着好看。”说完把发簪丢到一边。
秦望山看着发簪,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缓缓张口,像是自言自语:“都说蟾神娘娘灵验,供品留在山里,必能实现愿望。”
“可是娘娘毕竟是妖怪成仙,犯了娘娘的忌讳,后果难料。”
高振海一直站在门口,时不时地向屋内瞥一眼。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开口:
“我和江屹分头搜的北坡。这会儿人怎么还没回来?”
他的脸沉下来,望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山林:“太阳下山了。许曼妮没消息,江屹又不见了。”
炉火噼啪作响,火光跳在他脸上。
我捧着面碗,囫囵往下吞。
面很寡淡。现在这里的人对我来说也很陌生。
我小心地观察着众人。
可如果记忆里的碎片是真的,那恐怕这里只有我知道江屹为什么不见了。
因为我没死。
祠堂里一片沉默。
我决定试探一下。
于是开口问道:“方才我听到一声沉闷的蛙鸣声,随后恍惚间,好像看到一座建在洞窟里的庙……”
话刚说到这里,抬起头,却发现众人惊恐地望着我。
秦望山声音发颤,哆嗦着问:“你……你听见蛙鸣声了?”
“对,就是刚进村子的时候。鼓膜像被针扎了一下,吓我一跳。”
“你们都没听见吗?”
林知予添柴的手突然停了。
她的手微微发颤。我忙问:“你没事吧?”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没事,被你说得汗毛都起来了。”
她把柴火添进灶膛,“我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我感觉奇怪,冷不丁肩膀被人攥住。
抬眼望去,秦望山惊恐地睁大眼睛:
“你听见了沉闷的蛙鸣声?听到几次?”
3 蛙鸣惊魂
见大家表情古怪,我赶忙说:“刚刚听到一声。”
“蛙鸣一声,震心魄。”
“蛙鸣二声,伥鬼出。”
“蛙鸣三声,恶人诛。”
秦望山一屁股坐到我身边:“这是村里自古流传的传说。”
“听见一声蛙鸣,说明娘娘被什么唤醒了。”
门边的高振海没好气地开口:“够了,别在这儿装神弄鬼。许曼妮要不是听了这些,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秦望山反驳道:“传说又不是我瞎编的。何况现在,有人真的听见了蛙鸣。”
我心中暗想,她干嘛非要跑到这荒山野岭?
提到许曼妮,我总感觉心被提起来。
林知予扯了扯我的衣袖,对秦望山说:“许是苏晨脑袋受了伤,产生了幻听。都这时候了,别再节外生枝。”
秦望山赌气道:“信不信由你们。”
他站起身,扫视众人。
“二十多年前这个村子被毁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都只当是天灾人祸。可其中的细节——”
“恐怕这里,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说完,他盯着众人看了半晌,转身走向旁边的破屋。
那半扇门“吱呀”一声关上,把火光隔在了外头。
王强蹲在炉边闷头吃面,呼噜呼噜,谁也不看。
赵小满颤抖着压低声音说:
“秦望山前天讲这个的时候,我们也当玩笑。”
“可是今天苏晨险险丧命,又听见了蛙鸣声。”
“怎么能这么巧?”
高振海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还真愿意相信这些乡野鬼故事。”
令我在意的是秦望山最后的那句话。
似乎意有所指。
我脑袋一阵疼,不自觉地伸手捂住伤口。
高振海走过来,对林知予说:“你带他回屋早点休息吧。”
王强和赵小满也起身:“我们也去休息了,这一天太累了。”
高振海点点头:“今晚我就在祠堂守着。”
林知予扶着我,向不远处的房子走去。
推开门,屋子不大,左右各一间屋,中间砌着一座发黑的炉灶。屋里一股腐臭混着霉味。
她扶我到右边屋里。一张砖头垒成的炕,铺着脏兮兮的褥子,炕头堆着一床泛着油光的被子。
“常有进山的人迷路,所以这里存有应急物资。”她帮我把被子掖好,拎起地上的包,“我住隔壁屋。你好好休息,有事喊我。”
我道了声谢,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里,身子像一团棉花,软得使不上劲。
黑暗里不断浮出白天的画面:林知予的笑,江屹挥下木棒的那一瞬,转眼又变成高振海阴沉的脸……
意识在黑暗里漂浮着。
我好像推开了门,外面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液体。
祠堂方向亮着昏黄的火光,一跳一跳。
树林间影影绰绰,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一个影子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朝村后的方向挪动。
一步,两步,像一台卡了带的放映机。
我努力想唤醒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一动不动。
一直跟在那个影子后面一步一步地向村后走着。
那个黑影渐渐清晰起来,像是一个人正拖着重物,向村子后面移动。
人影不断扭动着,突然停了下来,好像看见了我,死死盯着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这样对视着。
那个人影又动了,朝着村后缓缓移动。
湿滑黏腻的感觉逐渐覆盖我的全身。
脚下步伐虚浮,好像踩在柔软的东西上。
不远处,山体下露出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的形状像一只趴伏的蟾蜍,张开了巨口。
巨口中,一座破庙,半个屋檐露在外面。
好似被巨大蟾蜍吞在口中。
我的视线随之穿过乱石杂草丛,来到庙门口。
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庙檐和木门上爬满厚厚的青苔,垂着藤蔓。
那半扇即将倾倒的庙门,缓缓被推开,里面果然是那尊半躺女子手持蟾蜍的雕像。
我盯着那只蟾蜍出神,难道这里就是秦望山提到的蟾神娘娘庙?
就在这时,那只闭着眼睛的蟾蜍似乎微动。
它的一只墨绿色、发着幽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我猛然惊醒,浑身发烫,喉咙干得冒烟。
不好,发烧了。
我艰难地张口,轻轻喊:
“林知予——”
“林知予——”
没人应。
我挣扎着起身,扶着墙往屋外走。
水……得找口水喝。
扶着那扇破烂的门板,刚要转身回屋,我瞥见屋檐下的柴堆。
柴堆旁的地上,放着一根棍子。
一根用粗树枝做成的木棍。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根棍上隐隐还能看到血迹,和记忆里砸向我的那根一模一样。
江屹难道就在附近?
我扶着门板,腿软得站不住。
一抬头,雾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
后脑一阵抽搐,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好像一场梦,梦里林知予将我扶到床上。
我浑身发烫,意识模糊。
一边喂我喝水,一边轻声对我说:“苏晨,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再睁眼,天已经大亮。窗洞外,雾气发白。
床边的桌上放着一只水壶。地上留着换下来的带血的绷带。
我摸了摸脑袋,绷带已经换过了,烧也退了。
难道是林知予照顾了我一夜吗?
门响了一声,林知予推门进来。
见我已经坐起,她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昨晚你烧了一夜。”
她边说话边随手脱下潮湿的冲锋衣,抖了抖衣服上的露水,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
我看呆了。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她正怒目盯着我。
我讪讪地答道:“好多了,烧退了,昨晚好像听你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相信我’?”
身后的窸窣声一停,接着传来林知予的声音:“怕是你烧糊涂了吧。”
我用眼角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她的嘴角似乎带着笑意。
“收拾完,我们去会合吧。”
我胡乱应着。回头看时,她已经重新穿好衣服。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缩了缩手,袖子盖住了手腕。
她不想让我再看见。
我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违和感。
出门前我仔细看了一眼屋檐下的柴堆。
并没看见棍子。但地上棍子留下的压痕清晰可见。
这不是幻觉,棍子被人拿走了。
来到祠堂,高振海和秦望山似乎在为什么事争执。
秦望山态度坚决地说:
“待会儿必须找路出山。”
“一定是你们惊动了蟾神娘娘。再拖下去,我们谁也走不出去。”
高振海正要开口。
突然,一声尖叫撕开雾气——
是赵小满的声音。
“来人啊——江屹!江屹在这儿——!”
“江屹死了!”
4 江屹之死
尖叫是从村子后头传来的。
高振海和秦望山从祠堂里冲出来。我来不及多想,跟着一起跑了出去。
林知予跟在我身后。
穿过几堵塌墙,雾气忽然薄了一线,眼前出现山坡——
爬上山坡,穿过布满藤蔓和苔藓的树林,我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汪潭水出现在眼前,黑里泛绿,平得像一面脏了的镜子。
离潭水不远的山下,一块巨石伸出山体,巨石下露出半截屋檐。
我一懵,这和我昨晚梦中看见的一样。
赵小满瘫坐在潭边的草丛里,指着前方,喉咙里嗬嗬地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潭水边碎石泥地里半趴着一个人。
脸朝下,胳膊摊开,半截身子探在石头上,像一件被扔在那儿的东西。
是江屹。
秦望山挤到最前面,嘴里喃喃道:
“完了……完了……”
扑通一声跪下去,朝着潭水磕了个头。
“娘娘收人了……我就说,我就说,一定是你们中有人惊动了蟾神娘娘!”
他回过头,眼睛血红:“是谁破坏了山里的规矩!”
没人接话。
我盯着尸体,慢慢走过去。
半截石碑立在潭边,旁边蹲着一只石雕蟾蜍。
我擦掉石碑上的苔藓,露出模糊的字迹:“幽潭无底。”
原来这里叫幽潭。
我起身查看周边环境,随后小心走到江屹的尸体旁边。
“你干什么!”王强喊。
我没有理会王强的喊声。
蹲下身子观察,尸体穿着冲锋衣,脸侧向一边,半张脸浸在水渍里。
头部伤口狰狞,黑红色的血早已干涸凝固。
我看了几眼,心里那点怕,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毕业后无所事事的我,被母亲逼着到派出所应聘辅警。
入职的培训内容,这会都用上了。
不对。
这具尸体,不对。
“他不是淹死的。”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要冷静,“你们看他的指甲。”
江屹的手垂在石头边上,手指微蜷。我托起他的手腕,翻过来给众人看。
“指甲缝有些许淤泥,但是和潭水边夹杂绿色水藻的泥不同。”
“淹死的人,死前会拼命抓挠,指甲里全是潭泥。他的指甲里是褐色的淤泥。”
“伤口边缘,血痂已经发黑,干得裂开了细纹。可他身下的石面上,只有薄薄一层淡粉色的水痕,还是潭水泡出来的。”
“血早流干了。”
“一个人的脑袋被砸成这样,血会洇开一大片。这滩边上没有。”
“再看这儿。”我指了指尸体身后的草丛。
“一道拖痕,从林子的坡下一路上来,宽两丈,草叶全朝潭边倒伏。拖痕中间断了一截,断口处有一个膝盖压出来的浅坑。”
“人恐怕死了很久。”
“死后被人拖到潭边。”
“昨晚似乎下过雨,痕迹部分被冲刷干净了,但是拖痕还是依稀可见。”
是的,这里的痕迹和我梦中的场景一样。
四周死一样静。雾贴着潭面,涌了过来。
秦望山跪在地上,张着嘴愣了半天,忽然一梗脖子:
“伥鬼!是伥鬼干的!”
“江屹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了蟾神娘娘的规矩。”
“这是人干的。”
我站起来,头一阵晕,扶了一把林知予的胳膊才站稳,“有人杀了江屹,再把尸体拖到潭边,想让我们以为是娘娘的惩罚。”
我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
江屹袭击了我,差点杀了我。
随后他又被别人杀死。
“谁发现的?”高振海忽然开口。
我这才注意到他。
从到场到现在,高振海没凑近过尸体一步。他隔着三四步站在外圈,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死的”,是“谁发现的”。
赵小满还在发抖,话不成句:“我……我今早来潭边打水……他就趴在这儿,跟趴着睡着了一样……”
高振海“嗯”了一声,没再问。
别人伸着脖子看尸首的时候,只有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沾上什么。可他看江屹的那一眼,不是看一个死人的眼神。
是冷漠,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都看够了吧?”高振海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着雾,他也懒得擦,“看够了就把尸体移走吧,山里野兽众多。”
死的是他的员工,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冰块。
不远处,我眼角瞥见赵小满和王强凑在一起,压着嗓子低声争着什么。
秦望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横死的人,不能晾在野地。太阳落山前,得送进娘娘庙。人是娘娘收的,得还给娘娘。不然——”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不然什么?”
“不然下一个,还不知道是谁。”
我刚想制止——移动尸体会破坏证据。
可转念一想,高振海的话也有道理,便默不作声。
风从林子里出来,吹得潭边的草一层一层伏下去。
最后是我和秦望山、王强三个人抬的。高振海走在最前头带路,林知予扶着赵小满跟在后头。
江屹的尸身沉得像灌了铅,胳膊怎么摆都摆不顺。从潭边到庙里不远,我后脑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冷汗把绷带都浸透了。
娘娘庙比我想的还要破,但还算完整。
供桌后面的泥塑神像蒙着灰,眉眼藏在蛛网后头,嘴角像笑又像哭。供桌上的瓷盘里还摆着供果。
秦望山说经常有人进山来上香,看来是真的。
我们把江屹平放在供桌旁的铺板上。
秦望山去点香了。高振海站在殿门口,望着天空中滚滚黑云,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两个女人没敢进来。
我蹲在铺板边,替江屹把歪了的脑袋摆正。突然想起辅警的培训,得检查一下死者的随身物品,做个记录。
伸手到冲锋衣兜里翻了翻。
一张纸片。
是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来的,折得方方正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一行字,笔迹娟秀,是女人写的:
“计划不变,去蟾神庙集合,别出差错。”
是谁写的纸条?
我捏着纸条,站在娘娘像前,满心疑惑。
“苏晨?”林知予在门口喊我,“你发什么呆?”
“我在江屹的兜里发现一张纸条。”
众人听到纸条,忙围了过来。
林知予接过纸条:
“有些像是许曼妮的笔迹。”
听到许曼妮,高振海看了眼林知予,一把夺过纸条。
高振海盯着纸条,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在抖。
供桌后面,蟾神娘娘温和的笑容中透着一股森森诡异。
周围安静得可怕。
高振海向林知予点点头,表示确认。
林知予却低下了头。那一瞬间,我发现高振海的眼神里带着愤怒。
我心里堵得慌,莫名其妙地被卷入。
这里每个人心里似乎都埋藏着秘密!
唯独我什么都不知道!
5 隐秘纸条
高振海手一攥,下一刻就要将纸条撕碎。
我赶忙阻止:“这是证据,不能毁掉。”
高振海瞪了我一眼,伸手把纸条递给了我。
我将纸条折好,贴身收进冲锋衣内袋。
“是许曼妮的笔迹。”
“你们有人知道许曼妮的计划吗?”
高振海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眼神中透露着怒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林知予看着高振海默默地摇了摇头。
赵小满紧张地低下了头,王强满不在乎地迎着高振海的目光。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可和我俩没什么关系。”
秦望山满脸涨红:“计划什么我可不知道。”
“去蟾神娘娘庙的事,是你们决定的。”
眼见气氛渐冷,我只得打圆场:“现在要紧的是下山报警。其他的事,还是交给警察吧。”
高振海神色一缓,果断地说:“收拾东西,尽快找路下山。”
我一愣,原以为他为了妻子,会极力反对下山。
听到“收拾东西”,脑子里随即闪过一样东西。
我望向其他人:“背包,江屹的背包去哪了?”
众人方才想起,还一直没见到江屹的背包。
高振海低头沉思,“祠堂里没有,出门也没见他背着,应该还留在村里了。”
天气愈发阴沉,浓浓的雾气好像能拧出水。
雾气缠绕在众人周身,像是黑暗中涌出的无数触手。
我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许曼妮是不是躲在暗处,计划着什么?
小雨淅淅沥沥地淋下来,前路愈发模糊不清。
众人默默地向村子里走去。
林知予突然挽住我的胳膊,身子微微颤抖。
从上大学开始,我从来没有和女孩这么接近过。
不由得双颊微微发红。
回到祠堂,高振海看了一眼即将熄灭的炉火。
“重新生火吧,看样子,今天没办法下山了。”
说完看向秦望山,“村子你最熟,能不能帮忙找找江屹的背包?”
秦望山简单地回了声:“好。”
转身去祠堂外的房檐下翻出一把生锈的开山刀。
拿上刀,站在门口说:“我们四个老爷们去吧,女的留在屋里生火吧。”
大家点头同意。
我裹了裹身上的冲锋衣,跟着他们三个钻进外面的细雨中。
大部分的屋子只剩下几堵支撑的墙,里面散发出阵阵腐臭味。
想起昨天踩到的死蟾蜍,我只觉得恶心。
还算完好的屋子,昨晚都住过人。
剩下的就没几间。
果然,在一间屋子的床下,发现了江屹的背包。
而且还被破草席盖住,似乎不想被人发现。
四人一起回到祠堂。秦望山将开山刀往门口一丢。
走到屋子中间的火炉旁。
林知予和赵小满已经重新生好火。
众人围坐在火炉旁,秦望山念叨着:“背包还被人藏起来,看样子里面肯定有秘密。”
高振海面色严肃,打开背包,除了一些零食衣物外,
还有一个防水袋。里面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摄像机。
我首先打开摄像机,接着摇摇头:“里面是空的,还没录东西。”
看到摄像机内存里面是空的,我的心里莫名感觉一阵轻松。
高振海打开密封的文件夹,里面是几页纸。
秦望山和王强赶忙凑到前面,嘴里念着标题的几个字。
“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
高振海轻轻合上文件夹,冷冷地说:
“这是我的家事,和你们没有什么关系。”
王强转身寻了把椅子坐下,
“哟呵!”
“看来这就是许曼妮纸条里写的计划吧。”
秦望山还一头雾水:“股权转让干嘛?”
王强朝着高振海努了努嘴:“我们这位高振海,可是位大老板。”
“转让股权,自然是他公司的股权了。”
秦望山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两口子在争财产?”
王强笑中带着得意,“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我看着王强,似乎和之前有些不搭。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江屹的死和他们夫妻俩脱不了关系。
王强恐怕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从刚刚的观察看,高振海明显对计划不知情。
事情的发展如一团乱麻。
只能暂时放下。
众人默默动手,煮上一锅菜干汤面。
吃过饭后,高振海坐在火炉边,阴沉着脸,默不作声。
赵小满和王强,似乎很轻松,有说有笑地回到了屋子。
随后,高振海和秦望山,也告辞各自回屋休息。
转眼间只剩下我和林知予坐在温暖的火炉旁。
许是高烧后体力透支,炉火的暖意让我整个人昏昏欲睡。
脑子里不断复盘今天的信息。
许曼妮计划逼高振海转让公司股权。
江屹卷入这个矛盾中,被人杀死。
那江屹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不觉中我缓缓合上了眼睛。
突然一道光线划过,好像打开了一扇门。
陌生的房间,林知予盘坐在瑜伽垫上。
眼睛微闭,眼角上挂着一滴眼泪。
秀发高高挽起,太阳从窗外照进,驱散了屋中的昏暗。
她整个人融化在清晨的阳光中。
静静地,好像是一幅画。
清丽的脸庞,让我内心一阵刺痛。
接着我的身子一颤,一片冰冷,好像坠入黑暗的幽潭中。
我挣扎爬起,钻出水面,前面的蟾神娘娘庙笼在黑暗中。
突然一簇微弱的火苗一跳,庙中亮起微弱的烛光。
我努力平复情绪,小心地向庙里走去。
黑暗中,一点烛火如萤火虫般照亮了灰雾般的人影。
灰雾晃动,一只手伸了出来,将一只簪子放在供桌上。
我看着心中一动,那簪子,好像就是昨天王强捡到的。
烛火中,半躺着的女子雕像依旧如常,手中的蟾蜍睁开幽绿色的双瞳,散发出淡淡的绿光。
眼睛下突然裂开一道缝,接着腮部猛然鼓起。
“咕——咕——咕——”
低沉的蛙鸣声,直刺我的耳膜。
蛙嘴缓缓张开,一股腥风迎面吹来。
我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刚才那是第二声蛙鸣吗?
冰冷的雾气从破损的窗缝中挤了进来。
起风了。
我靠着林知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回味刚才的那个梦,难道是我记忆的碎片吗?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知予疑惑地看向我,我脸颊发烫,不敢说梦到了她。
不好意思地坐直身子:“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抬头看向外面,天已经蒙蒙亮。
我就这么和林知予在祠堂坐了一夜。
我听到了第二声蛙鸣。
蛙鸣二声,伥鬼出。
伥鬼——猛虎食人,死而化伥。
难道蟾神娘娘也会吃人?
还有发簪,被人放到庙里的供桌上?
难道是个供品?
这个人在向蟾神娘娘求什么?
6 伥鬼索命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
心中危机感陡然上升,看样子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这时高振海走了进来:“你俩都准备好了吧?今天下山吧。”
众人陆续来到祠堂,烧水、装好水壶、熄灭炉火。
众人背起包,秦望山手里握着开山刀,示意众人跟在后面。
山洪过后,已经没有像样的山路。
浓雾弥漫,已经无法辨别方向。
不一会儿,受伤的我和两个女人便落在后面。
走在前头的秦望山,出村后没多久,身影就在雾气中消失。
只能断断续续地从前面的喊声中辨别方位。
而我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那声蛙鸣。
是受伤后的幻觉,还是真的是诡异事件?
回想起秦望山之前提到的故事。
转头看向林知予:“二十多年前村里发生了什么事?”
林知予低声说:
“当年村里穷,很多户人家,就到幽潭附近捡拾供品。”
我疑惑地问:“山里为何这么多供品?”
林知予扶着树,喘匀了一口气:
“幽潭村有个传说。将贴身的心爱之物,献给蟾神娘娘。”
“许下的愿望可成真。”
我停下脚步,站在林知予身边。
“那这几百年间,恐怕附近埋了不少宝贝吧。”
林知予点点头:
“潭水里,山涧边,经常能看见。”
“心爱之物也不一定是多贵重。”
“全凭心意。”
“所以相信的人很多。”
我大概明白了一点:“所以偷了供品,就是触怒了蟾神娘娘。”
话刚说到这里,我发现前面的赵小满似乎加快了脚步。
我有点奇怪,她好像不愿意听这些。
我和林知予赶忙追了过去。
突然旁边传来一阵树枝晃动的窸窣声。
赵小满紧张地停下脚步,我们三人立刻警惕起来。
一个人影穿过满是藤蔓的密林,转眼来到路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接着脱下鞋子,上面满是淤泥和青苔。是秦望山。
“你们在聊村子的事?”
秦望山顺手把鞋子往地上磕了磕。
我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你不是在前面探路,怎么从这边出来了?”
他拎着鞋的手一顿,接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低沉的声音说:
“前面雾气突然变大,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秦望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子里涌出的浓雾。
嘴里嘟囔着说道:
“村子被毁的那段时间,天气和现在很像。”
林知予上前安慰道:
“蟾神娘娘是一方信仰。”
“正因为有可怕的一面,才有更多的人相信。”
一阵阴风吹过树林,树枝沙沙作响。
我的视线陡然开始扭曲变形,浓雾中满是苔藓的藤蔓,像不断挥舞的触手。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藤蔓下的树丛中,蹲伏着一只巨大的蟾蜍。
墨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这是梦还是现实?
梦里的景象,竟然出现在现实。
事情有些不对劲!
我转头看向其他人,赵小满瘫坐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前方的浓雾。
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林知予也一样,脸色煞白,艰难地扶着旁边的树,冷汗直流。
脸上表情惊恐,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
秦望山腾地站起身,双腿同样颤抖,大叫道:
“蛙鸣声,我听见蟾神娘娘的第二声了。”
“伥鬼,快走。伥鬼来索命了。”
接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穿过浓雾,是高振海。
他同样被吓得不轻,简单地说了一句:“走,先回村。”
赵小满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尖叫道:
“王强呢?王强在哪里……”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浓雾中滚出来。
王强惊叫道:“快逃,这是什么鬼东西,追上来了。”
看着众人失态的样子,我的心里一沉。
这是什么情况?大家集体撞鬼了吗?
一伙人跌跌撞撞地回到荒村祠堂,炉火已熄灭,屋中阴冷。
秦望山把手中的开山刀往地上一丢,坐到门口的椅子上。
“是谁惹怒了蟾神娘娘!”
他愤怒地喘着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了一眼门口。
转身走到王强面前,一把夺过背包。
拉开拉链,就往外倒。
叮当几声,七八件古朴的首饰掉落在地。
赵小满脸一红,王强尴尬地赔着笑。
“就是几个物件,看着好看。”
“一会儿我把东西还回去,再给娘娘赔个不是。”
秦望山双眼瞪得血红,像是要把王强撕碎。
王强眼珠一转,笑容收敛,弯腰收拾起掉落的首饰。
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只是捡了几个首饰。恐怕杀了江屹的人,才是娘娘看上的恶人吧。”
秦望山一时语塞:“你……你……”
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看向赵小满。她被吓得不轻。身子缩成一团,坐在地上。
决定把听到蛙鸣的事放下。
这个时候再提一嘴,恐怕只会让气氛变得更紧张。
想起秦望山看向门口的一眼,我也转头看向门口。
惊讶地发现,昨天丢在门外的发簪竟然不见了。
旁边捡来的蘑菇好像也少了几朵。
难怪,秦望山笃定王强又偷拿了。
可是刚才掉落的东西中,没有见到发簪啊?
不见了的发簪,少的蘑菇。
我意识到昨晚大家吃的菜干和面条有问题。
昨天生火做饭时,场面混乱。
恐怕没人会注意到,谁把蘑菇放了进去。
我决定先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我假装突然恍然大悟,手指向门口,“昨晚丢在那儿的发簪哪去了?”
烧了蘑菇的事我没敢直接提。
希望别人同时注意到蘑菇的丢失。
林知予走到门边:“不只簪子不见了,蘑菇也少了。”
果然还是她观察得仔细。
林知予走到炉子前,把锅里的东西倒在地上。
虽然锅里食物呈糊状,但蘑菇的碎块依稀可辨。
林知予松了口气:“刚才的情况,可能是我们中毒后的幻觉。”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可是簪子为什么又被人拿走了?
王强慌忙解释:“簪子我可再没有碰啊。”
秦望山嘴唇抽动,“那个簪子挺像当年那个寡妇的心爱之物。”
听到簪子的来历,我十分意外。
因为我在梦中见到过。有人把它放在了蟾神庙的供桌上。
高振海走上前:“都什么时候了,先别管簪子了。”
他扶了扶眼镜,擦去发梢滴落的雨水,伸手指向浑身湿漉漉的赵小满。
“先重新生火吧,再去拿些吃的。”
“看样子,还要下雨,今天恐怕无法下山了。”
众人不再争论,开始准备生火。
赵小满的情况很差,不知是中毒太深了,还是受到了惊吓。
浑身抖个不停,眼神游离。
王强一直守在旁边出声安抚。
簪子的事,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于是有意靠近秦望山打听起来。
听说当年偷卖贡品的几户人家,渐渐有了钱。
村里人都心照不宣。
其中一户人家兄弟众多,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
那家的老大,从邻村娶了一个寡妇,当时还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说到这里,秦望山一脚踩断柴火,伸手丢进炉坑里。
眼神中透露出恨意。
我猜秦望山说是娶媳妇,其实暗示那就是买来的。
寡妇和那个孩子受尽了虐待。
还被逼着每天去庙里收拾打扫。
那家里老太太对村里人说,是为了偿还蟾神娘娘的恩情。
没多久,那家里人经常神经兮兮的,说是听见了娘娘的叫声。
于是整天大骂那个寡妇,说她每天去庙里诅咒他们家里。
于是没日没夜地殴打她们娘俩。
后来村里几户人家开始疯疯癫癫,夜里怪叫着,说蟾神娘娘上门讨债了。
就这样持续大概一年。
说到这,秦望山点燃柴火。火光摇曳,映照在他的脸上。
秦望山的声音却冰冷刺骨。
紧接着,阴雨连绵了一个多星期。
那一夜,村子周围鬼哭狼嚎。
那个寡妇哭的声音尤其吓人,突然她尖叫着对孩子喊:“快跑!”
一声惊雷炸响。地面颤动,山上的泥石流倾泻而下。
那家人连同半个村子都没了。
我急着追问:“孩子,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说到孩子,秦望山愣了几秒,似乎想到了什么。
接着犹豫着摇了摇头:“后来再没人见过那个孩子。”
说完起身向外面柴堆走去。
我看得出他是想隐瞒。
二十多年前七八岁,基本上和这里每个人的年龄都对得上。
如果孩子是王强和赵小满其中一个。
那知道山中的供品值钱,就不奇怪了。
如果是林知予,或许她对蟾神娘娘的了解,是从小就知道的。
如果是秦望山,借着二十多年前自己的经历,骗点向导钱。
这似乎也说得通。
这里只有高振海和村子的关系不大。
难道许曼妮是信了秦望山的话?
想让蟾神娘娘做个见证。
谁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孩子。
7 王强惨死
迷雾似乎被撕开一角,我感觉自己离真相近了。
如果许曼妮计划夺股权,高振海设计反杀。
那我妨碍到谁了?为何我也被袭击?
见我低头沉思,秦望山转头对其他人说:
“我去别的屋子找些剩下的煤和柴火。”
“你们谁去蟾神庙那边再拿些吃的回来。”
说完,他看了眼受伤的我,又转头望向高振海和林知予。
林知予赶忙说:“这活儿简单,有苏晨陪我就行了。”
高振海点了点头:“你俩一起正好,不要单独行动。”
“那我和你一起去拿些柴火吧。”
秦望山梗着脖子:“还是算了吧。就现在这情形,我反倒觉得一个人安全些。”
说完便没理高振海,一个人走出了屋子。
看着秦望山出门,我心里嘀咕,明知危险,还要一个人出门。
不多时,我和林知予到了村外。雨已经停了,林中的雾气却始终未散。
污泥混杂着青苔,好像绿色的黏液。
想起幽潭边、草丛间隐藏的满身疙瘩黏液的蟾蜍,我心里直恶心。
林知予苦笑着对我说:“想到要去放着江屹尸体的地方,我还真有点怕。”
“可高振海这几天的状态,让我更害怕。”
林知予停下脚步,盯着我的眼睛:“我和高振海因为工作相识多年。”
我听得一愣,眉头紧锁。没想到林知予竟然主动提起了她和高振海的关系。
“后来他认识有钱的许曼妮。”
“结婚以后,有许曼妮家里支持,这些年他的生意顺风顺水。”
“唉……如果许曼妮真出了意外,他恐怕没法向老丈人交代。”
望着林知予的面容,眼前浮现出昨晚的梦。
脸颊微红,不敢与她对视,思绪乱作一团。
林知予见我窘迫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扬,转头朝庙的方向走去。
避开林知予的视线,我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
我猛然意识到:“林知予是在暗示我,高振海很危险?”
她突然这么说,难道是知道些什么?
思索间,我们来到庙旁的一间小偏房。
狭窄的屋里堆着一些挂面、调味料和菜干。
林知予挽起袖子,笑着对我说:“米和面都不好保存,只有挂面能放得久一些。”
我笑着接过她递来的挂面,视线扫过她的小臂,心里一动。
我终于明白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
她一直在用袖子刻意掩盖手臂上的淤青。
那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抓过。
检查江屹手指的时候,我似乎看到有些暗红发黑的污渍。
我不敢再去尸体那边确认。
也不敢继续猜测,难道江屹的死和林知予有关系?
走出蟾神庙,林知予似乎察觉到我的变化,脚步有些虚浮。
我慢慢地跟在后面。
风卷着浓雾,将我和林知予缓缓包围。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阵哭声,又好似有人在嬉笑。
四周开始变得阴暗,透着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
哭声在雾气中不断回荡。
一丝丝腥味掠过鼻尖。
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这味道太熟悉了。
我转头看向林知予,她正不停地发抖:“苏晨,你听见声音了吗?”
我咬着牙:“听见了,像是一个人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
“村里那边不对劲。”
我也不敢确认嗅到的是不是血腥味。
刚出蟾神庙时,还是暮色初降,这一刻已经是夜色笼罩。
远处的村子若隐若现,这段路我和林知予走得十分漫长。
早上不安的预感,这一刻可能化为现实。
林间树叶沙沙作响,不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四下张望,雾气笼罩着村子,影影绰绰的。
好像村子活了过来。
我苦笑了一下,看向林知予。
她害怕得直发抖,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靠近我的身边。
远远看着祠堂,炉火忽明忽暗。离得越近,声音越清晰。
是一个女人低声轻笑,忽而又变成哭泣,接着小声说着什么。
我走进祠堂的小院,眼前的一幕吓了我一跳。
王强双眼灰白,靠在墙边,脑袋歪在一侧,巨大的伤口从脖子延伸到胸前。
赵小满坐在他面前,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鲜血从伤口中缓缓流出,慢慢渗入地面。
林知予惊叫一声,闭上眼睛,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王强死了,赵小满看来是疯了。
我的心中冰凉冰凉的。
这一次面对的是一个刚刚还鲜活的生命。
如今像一个木偶,瘫倒在半塌的围墙边。
仿佛是这阴冷的雾气,将灵魂一点一点带走。
林知予小心翼翼地扶起赵小满。
我随手从墙边捡起一把锄头,护在旁边。
转身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王强的尸体。
从锁骨斜劈到胸前,这一刀十分用力。
人似乎没死多久,伤口夹杂着碎肉,向外翻着。
是刀伤,而且刀很钝。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早上秦望山拿出的那把开山刀。
向屋内望去,果然开山刀不见了。
我起身摇摇头,人已经死了。
赵小满浑身瘫软,身体不停地摇晃。嘴里不断念叨什么,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轻笑。
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我们搀着赵小满向祠堂内走去。
林知予颤抖地问:“赵小满发生了什么?”
赵小满机械地扭过头,反问道:“嗯?发生了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回忆起什么。
带着哭腔大声喊道:“我不知道,我在屋子里睡着了。”
“突然听见王强的惨叫声,喊着让我快跑。”
“我一出门,发现他就那样了。”
“然后,他让我小心,小心……什么来着。”
赵小满的脸色变得惊恐,转头望向倒在围墙边上的王强。
结结巴巴地说:“他没说完就这样了。”
林知予扶着赵小满坐在炉火旁边,并给她裹上一条破旧的毯子。
我看着,于心不忍,转头望向院外。
王强真的死了,但是没听见蛙鸣声,看来恶人指的不是他。
半塌的围墙,夜色中半隐半现。
高振海和秦望山也不见踪影。
王强是被人杀的,而且用的就是那把不见了的开山刀。
凶手是人,还是秦望山提到的伥鬼?
我找了张草席,正准备给王强盖上。
突然发现,他的怀里露出半截簪子。
就是那天王强捡来的簪子。
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小心地从他怀里抽出簪子。
没错,就是我梦中见到的簪子。
这个簪子造型古朴,形状简单,但是做工细致,好像是银质的。
它被保养得很好,完全不像是在野外放了很久。
我心里疑惑丛生,王强明明说没有拿。
这个时候怎么又会出现在王强的身上?
我将簪子放入怀里,虽说这是证物,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正准备回屋时,院门外传来咕叽——咕叽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踩在腐叶淤泥里。
是有人回来了,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赶忙拿起锄头,挡在祠堂门口。
8
咕叽——咕叽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不久高振海一瘸一拐地走进院中。
他看见我拿着锄头警惕的样子,愣了一下。
继而看见草席下露出的双脚,身子一僵,脸色煞白。
手里的水桶翻倒在地上,另一只手慌乱地扶了扶眼镜。
他惊恐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警惕地问:“你去哪里了?”
见我仍握着锄头,高振海绕过地上的血迹,上前几步说:
“我刚才出去打水,不小心滑倒,还扭到了脚。”
“我见时间还早,就在溪水边歇了一会儿。”
看高振海表情诚恳,我一时也无法确定是否应该相信他。
我只好把王强的死告诉了他。
高振海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刚才出门前,秦望山和王强好像在争执什么。”
我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高振海,不敢移开。
我心里的警惕更重了几分:如果真如高振海所说,秦望山可是个拎着开山刀的杀人犯。
这时,突然感觉胳膊一紧,被人攥住。回头望去,是林知予。
只见她面容严肃,抿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她的神情,有种熟悉的感觉掠过心间。
一个念头忽然在心里浮现。
先按住,仔细观察。
我向高振海点点头:“外面危险,先进来说。”
高振海拖着扭伤的脚,慢慢走了进来。
此时,赵小满坐在火炉边,仿佛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摇晃着身子自顾自地说着什么。
好像身边一直有个人在陪她聊天。
屋内一阵沉默,偶尔传来柴火烧裂的噼啪声。
赵小满好像在对身边的人说着:“嗯,等平安下了山,我们就能拿到钱了。”
“然后你快点和你老婆离婚,这样我俩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高振海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接着说:“我也想尽快下山,大家都安全回家。”
听到“回家”这个词,赵小满仿佛被人唤醒,尖声喊着:“王强,王强呢?”
腾地一下站起身子,跑到外面跪在王强的尸体旁,拉着王强的手说:“跟我回家,钱我们不要了,一起回家。”
说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正看得难受,赵小满却起身往院子中走去,我和林知予默默地跟了过去。
我正想安慰赵小满节哀,
却见她猛地站直身子,四处张望。
眼睛直直地望向远处的树林,大喊着:“王强,等等我!”冲出了院子。
我一惊,赶紧追出去。
外面的道路崎岖难行,赵小满却像不要命一样向前跑去。
我回头看向林知予,心中犹豫了片刻,说道:“还是我去追吧。”
“你找个防身的东西,小心些,等我回来。”
把林知予留在这里,是一场堵伯。
林知予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咬着牙说:“你千万小心,如果感觉危险,就立刻回来。”
乌云渐散,月光从空中洒下来。
我借着月光,沿着山路,向赵小满消失的方向追去。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夜,皎洁的月光照得潮湿的山路发亮。
我沿着腐叶和淤泥混杂的山路,小心摸索着前进。
两边黑色的树林,不时地传来怪异的鸟叫声。
转过一个弯,脚底一绊,我趔趄着险些跌倒。
抬头正看见赵小满躺在不远处。
我将她扶起,小声地呼唤她的名字。
生怕声音大了,引来危险。
不一会儿,赵小满睁开眼睛,看见了我。
眼泪又流了下来。
“苏晨,我真不该贪那些钱,跑到这种地方来。”
“还害死了王强。”
我疑惑地问:“为了钱来到这里?”
赵小满啜泣着说:
“一个月前,江屹突然找到我,让我辨认两个人。”
“六年前,我在县城的宾馆做前台。”
“当时有个企业的地区经理,长期租住在我们宾馆。”
“那个人就是高振海。”
“当时还有一个经常陪在他身边的女朋友。”
“就是林知予。”
听到林知予的名字,我的心一沉,宛如刀割。
赵小满的眼睛一亮,突然露出了笑容。
“之后江屹给我留了一些钱,说有事再联系他。”
我起身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赵小满点着头回答:
“我当然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强。王强那段时间正缺钱,我俩还开心了好几天。”
“上周,江屹突然带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傲慢的样子实在让人讨厌。”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许曼妮,高振海的老婆。”
“她答应我,只要跟他们出去一趟,做个证明,就会给我一笔钱。”
“我和王强一合计,这趟不亏。”
“有了钱,我就可以和王强一直在一起了。”
赵小满的笑容越发诡异,朝空无一人的方向伸出手。
此时,我的眼前浮现的全是林知予:垂着湿漉漉的头发、哭泣的样子,
紧紧攥住我的胳膊、恐惧的样子,
盯着我的眼睛、微笑的样子。
一幕幕,像电影一样从我的眼前掠过。
每一个画面像一把刀子,狠狠插进我的心里。
当赵小满说完事情经过时,
我身体猛然一颤:是了,高振海最怕的是许曼妮知道他和林知予的旧情。
许曼妮用这个跟高振海摊牌,再录下证据,逼他签下协议。
再用家里的力量逼高振海就范。
想到高振海和林知予可能早就是一伙的,我脊背一阵发凉。
许曼妮的失踪、江屹的死,恐怕都跟这两人脱不了干系。
而王强知道了这个秘密,高振海对王强有了明确的杀人动机。
现在回祠堂很危险,不如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亮了再想办法下山。
我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忽然觉得手臂一紧,想起林知予攥紧我胳膊的样子。
心里一疼,毕竟这些都是猜测。
无论那是梦还是现实,林知予都要我相信她。
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赵小满现在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真遇上危险,我恐怕护不住她。
我出声制止了赵小满的絮叨。
“你能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吗?”
赵小满嬉笑着说道:“当然可以,有王强保护我,没关系。”
我皱了皱眉,看着她望向漆黑的树林,好像王强真的站在旁边。
心里顿时一阵发毛。
想到王强,我心里灵光一闪。
我把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接着小声说:
“你和王强不怕尸体吧,你们躲到蟾神娘娘庙里,求蟾神娘娘保护你们。”
“那里还有些东西吃,藏好了,等安全了,我叫人过去救你们。”
我想起和林知予去蟾神娘娘庙取东西时,看见过一些不知放了多少年的饼干。
那里有江屹的尸体,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再靠近。
赵小满轻轻点了点头:“我去蟾神娘娘那祈祷,让娘娘护着我们。”
我领着赵小满,一路小心紧张地朝蟾神娘娘庙走去。
夜晚的庙中,有种难以言说的寂静。
我想,比起外面,有蟾神娘娘在,这里或许真的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嘱咐赵小满躲好,便向村子走去。
如果高振海策划了这一切,
杀了王强,就不该放过另一个知情者赵小满。
高振海话里的意思,是秦望山杀了王强。
“妈的!”我心中暗骂道。
“秦望山如果能出现,和高振海对峙,真相就清楚了。”
我咬着牙下定决心,先防着高振海。
秦望山看见我们三个人一起,也不一定敢下手。
最差的局面,是林知予和高振海一伙。
那我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只能盼着赵小满能活着离开。
祠堂的火光已经依稀可见。
那个孩子,究竟想干什么?
9 旧情曝光
我走进祠堂的院子,果然未见秦望山的身影。
林知予手里拿着那把锄头,守在门边,紧张地四处张望。
见我回来,她急切地说:“赵小满呢?”
我摇摇头,迈步走进祠堂。
现在情况危急,我决定撒个谎。
“没见到,她喊着王强,疯了一样追到林子里不见了。”
林知予轻轻叹了口气,“天这么黑,这么危险。这可怎么办?”
高振海正在炉火边揉着脚。
“喊着王强,王强不是在院子中吗?那她追的是谁?”
我叹了口气:“天太黑了,我找了半天,也没见到她。”
高振海继续说道:“外面很危险,秦望山还躲在暗处。”
我试探地问:“这事是秦望山干的吗?”
高振海低着头,声音缓慢而低沉:
“传说给蟾神娘娘献上的是心爱的贴身之物。”
“在过去的年代,贴身之物可不一定指物品。”
火光映照下,高振海的脸看着格外狰狞。
我吓了一跳,站起身子:“你说还有人祭?”
高振海见我这样子,突然哈哈大笑:“人祭我可没说。”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深山老林里为什么有个村子?”
我尴尬地跟着一笑:“是啊,村子就在离庙这么近的地方。”
高振海表情瞬间变得恐怖:“送给娘娘的供品,永远不能离开这片林子。”
“你许下的是愿望,而蟾神娘娘想要的是人心。”
我听着,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高振海重新穿好鞋子,继续说道:
“秦望山给我们讲二十多年前村里发生的事,本身就很古怪。”
“他提到那家的孩子,从年岁来算,和王强那对情侣的年纪差不多。”
“没准他是觉得,那家的孩子又进山偷娘娘的供品。”
我疑惑地问:“偷供品,坏了娘娘立下的禁忌?”
高振海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
“供进山里的东西,就不能带出山。”
“那个孩子不但离开了村子,还回来偷供品。”
“恐怕秦望山心里一直憋着气吧。”
高振海冷笑着搓了搓手,将手靠近炉火。
我心里一阵发寒,点头同意。
从昨晚到现在,高振海一直将疑点引向秦望山。
我心中警惕起来,顺着他的话问道:“我一直以为你对这些不感兴趣,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
高振海微微笑着朝林知予努努嘴:
“她告诉我的,她是市立大学的民俗学讲师。”
“这些传说,她知道得更多。没给你讲过吗?”
林知予的面容冷淡,没有对高振海的话有任何反应。
高振海态度突然改变,话里有话。
我瞬间明白他想说什么,于是顺着话头又问了一句:
“没想到林知予对这个村子也很了解,你们认识很久了。”
林知予似乎想阻止这个话题,刚准备张口。
高振海抢着回答说:“她是我前女友,我们谈过一段时间恋爱。”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有意试探我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顺便把林知予拉进来,挑拨我和她的关系。
面对这两天情况的突变,我表现得过于沉稳,似乎让他起了疑心。
如果不是早从赵小满那里得知这件事,
恐怕这会儿我会备受打击,同时对林知予产生戒心。
我微笑着对高振海说:“这么多年依旧是朋友,感情早就放得下了吧。”
说到“放下”,高振海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想到了许曼妮。
这些年,他和林知予一直把这件事掩盖得很好。
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许曼妮也许从哪儿知道了这件事。
所以,许曼妮提到的计划,突然叫朋友一起出来散心,恐怕就是冲着他和林知予来的。
我微微挺了挺身子,站起来,看向林知予。
她脸色煞白,我的内心一阵刺痛。
我假装头疼得难受,扶住了林知予的肩膀。
“我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能不能扶我到那边歇一会儿?”
林知予吃惊地看着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小声地说了句“好,我扶你去那边睡一会儿吧。”
林知予扶着我,向炉子的另一边走去。
火光中,我看见高振海的眼神中流露出浓烈的恨意。
我心想,完了,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高振海怕是动了杀心吧?
我裹紧冲锋衣,在林知予的搀扶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
我提议:“今晚将就一夜吧,轮流守夜。”
高振海沉着脸,并未回应。
林知予坐到我旁边:“你头部的伤还没好,你先睡一会儿,有我呢。”
我点了点头,一只手撑着脑袋,身体靠在木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假装睡着,神经却一直绷紧,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祠堂里静得可怕,时间仿佛停滞。
许久,感觉身子一重,一个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
我睁开眼睛,原来是林知予挺不住,睡了过去。
她呼吸均匀,看来这几天累坏了。
抬眼望去,高振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环抱身体。
不一会儿,呼噜声传来,看样子是睡着了。
我就这么呆呆地望着祠堂外的夜空。
许久,许久……
一条明亮的线,划过天边。
倦意逐渐袭来,我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
朦胧中,我好像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林知予的俏脸悬在我的面前。
“苏晨,你会一直相信我吗?”林知予的声音缥缈,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默默地闭上眼睛,不敢和她直视。
周围一片黑暗,风声传入耳中沙沙作响。
“咕叽——咕叽……”是鞋底踩入淤泥和腐叶的声音。
我惊恐地挣扎想要起来,却发现身体如同陷于淤泥中无法动弹。
用尽全力,却只能微微睁开眼睛。
村子似乎活了过来,有人低声聊天,有人踱着步,有人在村里闲逛。
幢幢人影间,一个灰雾状的人影,缓慢向祠堂走去。
脚步搅着泥水,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走进祠堂,影子丢下手中的东西。
我一惊,那正是砸中我脑袋的棍子。
接着影子猛然回头,面容清晰可见。
竟然是江屹,他头上的伤口翻着,绿藻混杂着黑色的淤泥从伤口中缓缓流下。
接着他嘴角一弯,面露诡异的微笑,死死盯着我。
这个变化让我腿一软,感觉踩在一团柔软的东西上。
低头一看,灰白色的柔软组织在不断蠕动,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接着一条猩红柔软的舌头弹起,像巨蛇一样死死将我缠住。
我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
这是梦吗?我不断问着自己。
江屹去了祠堂,那个时候祠堂里只有林知予。
喘息渐渐平复,我抬起头,发现高振海正盯着我看。
那眼神带着戏谑,似乎在看一场好戏。
随着我身体一动,林知予也醒了过来。
天已经亮了。
我心里暗暗庆幸,这一夜无事发生。
我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直的身体。
背过身子,没看林知予一眼,说道:“准备下山吧。”
我心中盘算:“下山的路,恐怕还会遇到危险。”
“赵小满躲在蟾神娘娘庙里暂时安全,等我们下山后再寻求救援。”
“还是不要告诉林知予。”
高振海点头同意,补充道:“下山的路十分危险,还要防着秦望山。”
林知予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整理背包。
拉上背包拉链,抬起头说:“还有一些饼干、糖果,路上可以吃。”
“可是赵小满,赵小满怎么办?”
想到瞒着林知予,我有些于心不忍。
林知予早就知道蟾神的传说,可是一直没提,也许她并不相信这个。
还有那根带血的棍子,我受伤的那天,梦中见过。
就放在柴堆的旁边,第二天我还确认过。
这是否在暗示我,江屹的死和林知予有关系?
我不相信蟾神娘娘的传说,可这些梦又是怎么回事?
我按下心中的疑虑:“不能再耽搁了,手机早就没了信号,今天必须下山,寻求救援。”
高振海“嗯”了一声,表示支持我的决定。
林知予嘴唇微动,没有再说什么。
高振海先到祠堂外,鼓捣半天,制作了一根登山杖。
“我的脚不方便,这根树棍正好拿来用。”
我们三人沿着大致的方向,向山外走去。
雨停后,溪水也缓了许多。
我们踩着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溪流。
前方的密林已经看不出山路,到处是藤蔓和横七竖八的树枝。
正在头疼间,前方的树枝晃动,秦望山一手提着开山刀,另一只手拨开树枝,出现在我们面前。
见到我们三个人,他似乎一愣。
突然,高振海大喊一声,“是秦望山!”
“他手里有刀,快跑!”
10 真凶露馅
我回头想拦着高振海,让他和秦望山对峙。
转身却发现,他跑得飞快,转眼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我回过身,盯着秦望山拎着开山刀的手,不敢动弹。
这一刻秦望山仿佛一尊泥塑,一动不动。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心中暗骂一句:“高振海不是脚踝受伤了吗?怎么可能跑得这么快?”
我看向林知予:“追。”
林知予点点头,我俩迅速沿着高振海消失的方向追去。
身后的秦望山似乎没有跟过来。
追出去许久,依然不见高振海的身影。
我和林知予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休息。
四周开阔,方便我们观察动静。
王强的死,加上高振海此刻的突然逃走,加深了我心中的怀疑。
林知予是否参与其中呢?
我一咬牙,决心摊牌。
我顺手放下背包,背对着林知予:
“我受伤前,最后一个记忆是江屹用木棍狠狠砸向我的头。”
身后林知予身子似乎一颤。
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林知予的眼睛。
“后来在我们睡觉的屋子的柴堆旁,还发现了那根带血的木棍。”
林知予眼中噙着泪,眼神透出决绝,冷冷地说:
“是我杀了江屹。”
“江屹从大学时代就开始纠缠我,毕业追追着我来到这个城市。”
“那天下午,江屹突然回到祠堂。”
“他丢下带血的棍子,对我说,‘苏晨已经死了,被我干掉的。’”
“接着一边咒骂着,一边疯了一样朝我扑来。”
“拉扯的时候,我摸到了一块石头,砸在了他脑袋上。”
我看向她的胳膊:“所以这几天你一直刻意遮掩手臂的淤青?”
林知予点点头:“昨天晚上在蟾神庙,我就意识到你发现了。”
随后眼神坚定地看着我:“我很高兴,到现在你还是相信了我。”
我叹了口气:“这应该算是自卫吧。可后来尸体又怎么会出现在潭边?”
“是高振海。”林知予低下头。
“我失手打死江屹后,高振海出现了。”
“他说这个时候江屹被杀了,恐怕不容易说清楚。”
“最好被当成意外。”
“我当时心里早就慌了,急着跑出去找你。”
我心中疑惑,问道:“那后来棍子怎么出现在我们休息的房子里?”
林知予摇摇头:“不知道,我扶你回来后,发现江屹的尸体不见了,院子也很干净。”
“应该是被高振海藏起来了。”
“晚上我发现那根棍子,在我们的院子中。”
“我害怕得要命,就拿去当柴火烧了。”
我想了想说:“高振海这是没安好心吧,他将棍子扔到我们住的院子中,将尸体丢到潭边。”
“营造蟾神作祟的恐怖气氛,让大家感到恐惧。”
“证据留在我俩的屋子旁边,万一以后调查起来,我俩恐怕无法说清楚。”
林知予恍然大悟:“我只是一直觉得他没安好心。”
“高振海一直是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人。”
我冷笑一声:“幸好,我让赵小满躲了起来。”
“昨晚我找到了赵小满,她告诉了我她和王强来村子的目的。”
“是受了许曼妮的委托,过来揭穿你和高振海的旧恋情。”
林知予惊讶地问:“难怪你昨天听到这件事,这么镇定。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继续说道:“她六年前在宾馆工作,见过你和高振海在一起。”
林知予脸色一沉,似乎记起了一些事。
“那个时候我刚毕业,留在市立大学工作。”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认识了高振海。”
“当时被他迷惑,就接受了他的追求。”
“许曼妮是我们系里赞助人的女儿,和我一起筹备市里的民俗文化展览。”
“高振海就这样认识了许曼妮。”
“没多久,他就跟我分了手。”
听到这里,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林知予。
“那多年前的事,为什么许曼妮现在突然追查起来了?”
林知予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发现当年的很多支出账目都是伪造的。”
“马上学校要进行财务审计。”
“我只能不断联系高振海,让他补齐材料。”
“可是他一直推三阻四,不肯提供。”
“我本已经做好准备,把所有证据资料交给学校。”
“谁知突然接到了许曼妮的邀请。”
“我想这次出来,正好把我和他的过去,彻底了结。”
我看着林知予的瘦削惨白的脸,心疼地叹了口气。
“看来许曼妮是误会了你们旧情复燃。”
“拿这件事作为要挟。”
我和林知予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沉默无语。
想到出山之后,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犯下的错。
心中一片沉重,我叹了口气:“先去找高振海吧。”
“他突然逃跑,似乎有意和我们分开。”
“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林知予吓了一跳,随即似乎认同了我的猜测。
我拉着林知予的手,小心地在林中穿行。
寻找高振海和秦望山。
林知予在身后沉默不语,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
我心里一阵难受,可我们俩已经相互信任。
或许她在等着我问出那句:“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虽然这几天的经历,让我隐隐约约地知道答案。
但是依旧不敢当面说出口。
梦中的碎片,如此清晰。
可是我脑中的记忆依然是一片空白。
穿过一片树林,视野豁然开阔,前方就是山顶。
我俩用尽最后的力气,终于爬了上去。
低头向下望去,前面几乎是垂直的陡峭斜坡。
满是巨石和灌木丛,看不见路。
视线越过不远处几个山头,依稀可见几条整齐的道路。
我心中一阵欣喜,终于看见路了。
突然远处好像有说话声,我看向林知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俩竖起耳朵,果然声音随风传入耳中。
是秦望山的声音,似乎在向一个人说着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接着戛然而止。
我对林知予比了一个手势,我俩循着声音的方向找了过去。
爬过两个低矮的山头,却不见人影。
我紧张地四处寻找,突然林知予拉了我一下,手指向不远处的坡下。
我心里顿时一凉,秦望山躺在坡下的灌木丛中。
生死不知。
我和林知予顺着山坡滑了下去,来到秦望山的身边。
这才看清楚,太阳穴上有个拳头大的凹陷。鲜血早已糊了一片。
林知予小声啜泣着,轻轻呼唤秦望山的名字。
我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高振海突然跳出来。
一阵咳嗽声传来,秦望山沙哑的声音喃喃地说:“小海,我实在是下不了手啊。”
我低声说道:“我是苏晨,小海指的是高振海吗?”
秦望山努力睁开一只眼睛,似乎看清楚了我们。
于是点点头,一边摸索着怀里,一边艰难地说:
“对不起啊,苏晨——”
“是小海逼我的。”
我急着问:“他逼你做了什么?”
“杀……”
秦望山一阵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
“杀人——”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秦望山艰难地说:
“他找到我,说王强和赵小满是娘娘眼中的恶人。”
“我们是村里活下来的人,是娘娘让我们活了下来。”
“我们才是蟾神娘娘的伥鬼。”
“蛙鸣两声了,娘娘在催我们动手了。”
风声吹树枝,沙沙作响。
我死死地握着林知予的手,感觉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高振海像隐藏在山中的野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秦望山气若游丝地说:
“他把刀塞到我手里……指了指外面……”
11 蛙鸣夺命时
秦望山眼睛睁得大大的,渐渐没了声音。
蛙鸣声没有响起。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蟾神娘娘的传说,至少我相信秦望山不是个坏人。
愤怒的情绪让我失去理智。
我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我们不能这么放了高振海。”
林知予咬着嘴唇,拉住我的胳膊。
“苏晨,你要冷静点,好好想想。”
“秦望山死之前说:‘他下不去手。’”
“说明王强可能不是秦望山杀的。”
听到这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高振海如此凶狠狡猾,我警惕地四处张望,心里却在不断复盘。
人之将死,秦望山不可能撒谎。
应该是高振海杀了王强。
又想对赵小满下手。
以秦望山的性格,可能怕高振海继续行凶,只能夺刀逃走。
所以昨晚高振海应该是去追秦望山了。
想到这里,我赶紧低头寻找。
秦望山手里的开山刀不见了,高振海恐怕要去杀赵小满。
林知予听到这里,慌忙地问:“那该怎么办?我们得去救她。”
我看着林知予,心中犹豫:“高振海现在很危险,怕是他也想杀了我们。”
林知予咬咬牙:“我们毕竟是两个人,面对高振海总比落单的赵小满强。”
看着她如此坚定,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死是活,我们都要走一趟。”
我站起身,远远望去。
天边一抹蓝色,阳光洒在地平线上,闪着金色光芒。
蓝天下,整齐的房子,依稀可见。
我头顶的天空却被厚厚的云层覆盖。
漆黑的乌云,像有生命一样,向山顶压来。
雨又要来了。
我和林知予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向废村的方向走去。
路上我们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看着身形瘦弱的林知予,下定决心叮嘱道:“一会儿如果看见高振海,先看看他的反应,再想办法制住他。”
林知予面色严峻:“我们两人恐怕很难制服他,万一他真的动起手……”
我突然将她抱在怀里:“放心,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万一不行。”
“你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林知予听到这里,眼泪快要流了下来。
坚定地说:“不会的,我不会独自一个人逃走的。”
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我强装笑容:“放心吧,这里是蟾神娘娘的地盘。”
“王强和秦望山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听到蛙鸣。”
“最后的蛙鸣声一定是留给高振海的。”
听到我这么说,林知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原来你也开始相信这些传说了。”
我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受伤后,我一直做一些奇怪的梦。”
“现在想来大概是娘娘让我看到的吧。”
“第三声蛙鸣响起时,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走了许久,我们渐渐靠近村子。
我俩一商量,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躲了起来。
一边观察村子的动静,一边低声聊着蟾神娘娘的传说。
又过了好一会儿,见没有异常动静。
我和林知予决定直接去接赵小满。
然后再一起下山。
拐过一个弯,突然迎面撞来一个人。
我俩一慌,差点惊叫出声。
高振海竟然这个时候出现了。
见我俩受惊的样子,竟然微微一笑:
“你们俩也逃掉了?”
“看到秦望山拿着刀,我怕拖累你俩,只能先跑了。”
我心里一阵惊愕:“他竟然能把谎话,编得如此圆满。”
我正欲开口,林知予抢先说道:“我们没敢靠近秦望山,跟在你后面一直逃跑。”
“正担心你遇到危险。”
我面无表情地说:“既然会合了,我们继续下山吧。”
高振海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又要下雨了,而且天色不早了,恐怕今天还得在村子里将就一晚上。”
说完,放下背包,蹲在了地上,好像准备重新系鞋带。
我赶忙拉着林知予:“不用了,背包里还有点吃的,我们想尽快下山。”
我刚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窸窣声停止了。
太静了,静得有些吓人。
突然一阵破空声传入我的耳中。
我本能向下一蹲,一把生锈的开山刀划过我的头顶,劈在了树上。
接着一只脚踢在我的肚子上。随即天旋地转,我滚下山坡。
身体不断撞击着石头,疼得我几乎昏过去。
上面传来林知予的哭喊声:“苏晨!”
接着是重物下坠的声音。
高振海怒吼道:“林知予,你想救苏晨,要考虑清楚,我要是完蛋了,你也别想活。”
我咬着牙抓住山坡的灌木。
向上望去,林知予跟着我,沿着山坡一路滑了下来。
我一把接住滑落的林知予,稳住身子。
高振海站在山坡上,面容扭曲,手里挥舞着开山刀。
狞笑着说道:“算你命大,竟然躲开了。”
“林知予的身上果然有血迹,看来你们是见到秦望山了。”
“这样我更不能放过你俩。”
说着,也从山坡上滑下来。
我暗叫不好,一咬牙拉着林知予继续向山坡下滑落。
眼见前面林深草密,我们俩一头扎进树林中。
找了一处隐蔽的树坑,躲了起来。
下落时我抱着林知予,身体被石头不断撞击。
剧痛不断撕扯着全身,怕是哪里骨折了。
额头一阵温热,伤口又裂开了。
高振海拎着刀,在树林里四处寻找。
嘴里不停地喊着:“苏晨,我们是可以谈谈的。”
“你知道林知予杀了江屹吗?”
“尸体可是我帮她处理的。”
“只要你俩当没事发生,山里的事不会有人知道。”
我和林知予对视了一眼,同时轻轻摇了摇头。
沉默许久,不见动静。
高振海终于按捺不住,发疯似的吼道:“你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吗?”
“看到林知予身上的血迹,我就猜到你们见到了活着的秦望山。”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真相,我就不可能放你们活着离开。”
见我俩依旧没有声音,高振海似乎也累了,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低声对林知予说:“他不会走远。”
林知予强忍颤抖:“我们等天黑再逃出去。”
我思考了一下:“天黑出山危险,而且我们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体力也不够。”
“高振海恐怕也想到了这点,他会吃饱了,再去下山的路上等我们。”
林知予慌张地说:“那我们怎么办?”
“和他周旋,我们也回村,先想办法吃饱了,恢复体力。”
打定主意后,我们默默地等待天黑。
许久,雾气翻涌,黏黏的细雨从天空洒落,带来冰冰凉凉的感觉。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我和林知予小心地爬起。
偷偷地向山下的村子摸去。
冰冷的雾气,顺着缝隙钻入身体,那股凉意让我精神一振。
看向四周,朦朦胧胧间天地一片灰白。
就好像梦里的时候一样。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拼命警示我。
我心底突然一颤,耳朵里一阵嗡鸣声响起,四周不再寂静。
虫鸣混杂着蛙鸣此起彼伏,好像是在嘈杂的集市。
突然一声低沉又浑浊的蛙鸣声,直刺我的耳膜。
那声音带着黏腻的震颤,像喉咙里卡着腐泥。
“咕——咕——咕——”
第三声蛙鸣响起。
我的心底突然涌起一阵轻松,仿佛一切已经成了定局。
转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恶人将死。
我的脸色变得惨白,看向林知予。
我对林知予大喊:“快跑,有危险。”
话音刚落,一个影子裹挟着灰雾,向我俩冲来。
12 蟾神伥鬼现形
我躲闪不及,被狠狠撞在树上,跌倒在地。
这一下撞击,我感觉头昏眼花。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抬头向上看去,高振海举起生锈的开山刀,正要向我劈来。
就在这时,林知予一把拉住我,想要躲开这致命的一击。
可还是迟了一步,林知予的胳膊被狠狠劈中。
林知予闷哼了一声,鲜血瞬间沿着手臂流下。
只见高振海大吼着举起开山刀。
我猛然跳起,双手紧紧抓住他握刀的手。
一番扭打之下,我因为体力不支,逐渐落入下风。
高振海已经将我压在身下,双手狠狠掐住了我的脖子。
就在这危急时刻,怀里一件硬物突然硌了我一下。
我猛然想起,伸手摸出留作证物的发簪。
努力挣扎之下,我将发簪狠狠地扎向了高振海的颈部。
就在这时候,高振海似乎有所察觉,头一歪,发簪狠狠地扎在了他的肩膀上。
高振海一声惨叫,接着一声闷响,他的后脑被林知予用石头狠狠砸了一下。
高振海翻倒在一旁,他咬着牙拔出了发簪。
看了发簪一眼,将它放入怀中,摇摇晃晃正欲起身。
看来林知予的这一击,砸得并不重。
我趁他还没站稳,狠狠地一脚将他再次踹倒。扶起林知予向树林里逃去。
一路上跌跌撞撞,林知予轻声说:“苏晨,放开我,你一个人逃吧。”
内心的痛苦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我咬着牙说:“我带你先躲起来。”
林知予无力地说:“躲,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
“蟾神庙。”我声音嘶哑地说。
我扶着林知予,一头撞进蟾神娘娘庙中。
供桌后面的蟾神娘娘依旧半躺着,面带微笑。
我抱着林知予,感觉她的身体逐渐冰凉。
鲜血已经浸湿了她的衣服。
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林知予脸色惨白,低声说:“本来我想回去后,就向你坦白一切。”
“可那天听到江屹说要杀了你。”
“我崩溃了,发了疯一样,拿着石头砸向了江屹的头。”
“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看着林知予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脸孔。
疲惫、苍老、满脸胡茬,头发乱蓬蓬的,眼角是清晰的细纹。
一张和记忆中的我完全不一样的脸。
接着大脑一阵剧痛,回忆像周围的雾气一样涌入我的脑海。
我就这样呆愣着。
耳边传来林知予的轻声呢喃:“虽然每次我都问你,是不是会一直相信我。”
“这一次,你终于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我很高兴,这一次你回答了我……”
我突然沉默下来,眼角的泪水渐干。
眼神逐渐变得深沉而冷漠。
这一瞬间,我不再是那个大学刚毕业的苏晨。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苏晨,你的记忆恢复了?”
我平静地说,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是的,小予。”
“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是与林知予相恋三年多的男友。
“等我们回去就准备结婚。”
林知予笑容中带着泪水,说:“可是我们再也无法回头了。”
我闭上眼睛,轻声说:“对不起,是我先回不了头了。”
我低声在林知予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只说了一半,另一半等我再见她时补上。
林知予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门外传来了高振海的声音:“血迹一直延伸到门口了,你们是不准备再躲了吧。”
接着他推开一半的庙门,走了进来。
看见我抱着林知予,坐在地上,脸色一沉。
出声问道:“林知予死了?”
我默默地点点头。
高振海拿出发簪,轻轻地放到地上。
“这可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被困村里的第一天,我就把它送给娘娘。”
“希望她老人家能保佑我度过这一劫。”
“就这么被王强偷走了。”
说到这里,蟾神娘娘雕像后面传来一阵窸窣声。
高振海抬起头,正欲向上看。
我冷笑着说:“你能有什么劫?”
高振海说道:“当然是林知予掌握了我伪造财务账目的证据。”
“她让我把材料补齐,我没办法。如果被查出来,恐怕我俩都要进去。”
我心里一震:“所以你一开始想杀的是林知予?”
高振海沉默地点点头:“要是林知予消失了该有多好。”
我又问道:“那许曼妮怎么办?”
高振海不屑地冷笑一声:“那个女人,我早就想离开她了,反正不管死活,能给她家里一个交代就完了。”
说到这里,高振海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苏晨,你恢复记忆了?”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高哥,我一直很感谢你把林知予介绍给了我。”
高振海听后大笑:“当年你为了逃离爸妈的掌控,来到我们公司应聘,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我也是觉得亏欠林知予,离职前,就把她和其他客户一起留给了你。”
高振海一屁股坐在门口,将刀横在身前,面对着我,就像当年在办公桌前。
我冷哼一声:“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可能骨折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高振海低着头:“我也就比你强一些。”
我接着问道:“你想杀林知予,应该开始就在食物里动手脚了吧?”
高振海微微沉默:“嗯,第一天晚上就在食物里加了点蘑菇。”
“想等你们出现幻觉,再找机会对林知予下手。”
“没想到第二天早起,你像疯了一样羞辱江屹。”
我淡淡地问:
“所以一开始你就知道是江屹对我下的手?”
高振海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子:“看到许曼妮的字条,我才知道还有另外一场戏。”
“那个女人总是自作聪明,我大概猜到她想干什么。”
“后来王强觉得这趟自己白跑了,便想到跑来敲诈我。”
“我很清楚,以后永无宁日。”
“所以,那天晚上我又在食物里加了点蘑菇。”
我叹了口气:“难怪他那天态度突然变了。这也是他咎由自取。”
“二十多年前,你也是这么干过吧。”
高振海听到一愣,随后脸色阴狠:“你连这都想到了。”
“本来只是想恶作剧,报复一下我那个继父一家。”
“谁知道效果这么好。”
“村里的一些人家,也吃了我偷偷放入的蘑菇,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
“其他人家也被吓得不轻,再也没人敢小看我们母子。”
高振海缓缓拿起了开山刀,我的身体紧绷:“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吧。”
“你杀了继父?”
高振海一愣,缓缓抬头看向供桌后的蟾神娘娘,身体微微发抖。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算是吧!”
“我妈似乎发现了我做的事。”
“有一天,她流着泪将自己心爱的发簪塞到我手中,叮嘱我有机会一定要逃离这个村子。”
“那夜,我又像往常一样在菜里放了些切碎的蘑菇。”
“夜里,继父突然惊醒,发疯似的殴打我和母亲。”
“说蟾神娘娘叫了三声了。”
“我们娘俩就是诅咒了全村的恶人。”
“该送我们娘俩去见蟾神娘娘了。”
“于是我去厨房拿起刀,狠狠地给了他一刀。”
高振海的眼眶有些发红,接着说道:
“是我妈死死地抱住了要杀我的继父。”
“我逃出家门,没跑多远,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大地开始颤动——”
“等我再醒来,已经在医院昏迷了一个星期。”
说到这里,高振海把开山刀在地上磕了磕,似乎想把上面的血迹磕掉。
“二十多年前,蟾神娘娘救了我。”
“二十多年后,娘娘依旧护着我。”
说完抬起头,死死看向我:“闲话也聊完了。”
“苏晨,如果你相信真的有蟾神娘娘。”
“那我就是蟾神娘娘放出来的伥鬼,帮娘娘收了你们这些恶人。”
“你安心地去死吧,早晚我也会回到娘娘的身边,再向你赔罪。”
听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放声狂笑。
突然的变化让高振海一怔。
我一边放肆大笑,一边说道:“人心。”
“蟾神娘娘哪里是护佑你。”
“娘娘想要的是人心。”
“二十多年前也好,现在也好。”
“这出戏,难道不是娘娘最喜欢看到的人心?”
我转身看向身后的蟾神娘娘像。
“看着我们这群人的心,一步步变得无比恶毒。”
我猛然回头迎着高振海的眼神:“你说你是蟾神娘娘的伥鬼?”
高振海听到这一愣。
我继续说道:“刚才第三声蛙鸣已响起。”
“你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只有我能听到蛙鸣声吗?”
听到这里,高振海沉默,眉头紧锁。
我一口气继续说道:
“因为一开始我就杀了许曼妮。”
“那天我们出了民宿,进山后不久,暴雨倾盆而下。”
“我在一个岔路的岩石下,碰见了避雨的许曼妮。”
“她发了疯一样,咒骂你,说你不安好心,想要甩了她。”
“开始我还耐着性子劝她。”
“接着她就开始大骂林知予不要脸,并且说要彻底毁了她。”
“我彻底爆发了,失手打死了她。”
“接着突然一声巨响,泥石流顺着山坡滑落,我拼命的逃。”
“眼睁睁看着泥石流将许曼妮的尸体覆盖。”
“就像二十多年前的村子一样。”
听到这里,高振海露出震惊的表情。
我面带嘲讽:“我躲开了泥石流,却没逃过江屹的暗算。”
“是蟾神娘娘将我从溪水中唤醒。”
“我才是娘娘放出来的伥鬼。”
“而你——杀了秦望山和林知予。”
“又用开山刀砍死了王强。”
“你才是蟾神娘娘养肥了,想要收的恶人。”
高振海神情一震,不理解我为何最后提起了王强。
一阵刺耳的尖叫声穿透耳膜。
一个黑影从蟾神娘娘的雕像背后跳出。
“是你杀了王强,你就是娘娘要的恶人。”
高振海被吓得肝胆俱裂,哐当一声,开山刀掉到了地上。
披头散发的赵小满,从蟾神娘娘雕像后跳出来,一下扑到高振海的面前。
双手死死地抓向高振海的脸,转眼二人撕扯起来。
我看准时机,捡起地上的簪子,狠狠地扎向了高振海的脖子。
高振海痛苦地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溢出,缓缓地跪倒在供桌前。
赵小满高兴地拍着手,“恶人死了——恶人死了……娘娘真灵验。”
“王强,我们可以回家了。”
这一刻,我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瘫倒在林知予的尸体旁,缓缓闭上眼睛。
黑暗中蟾神娘娘的雕像似乎笑得格外开心。
她手中的蟾蜍已经睁开墨绿色的眼睛,舌头从嘴角滑过,像是刚刚品尝过美味。
接着一连串的画面闪过,我似乎做了很久的梦。
梦中我和林知予结婚,一起度过了好多年。
然后我们慢慢老去。
接着一阵蛙鸣声从心底传来,我猛然睁开眼睛。
赵小满跪在供桌前,不知念叨着什么。
远处传来救援队的呼喊声……
可我已经无法离开这里。
那一声蛙鸣是蟾神娘娘的呼唤。
我抱起林知予的尸体,向潭水边走去。
幽黑的潭水,刺骨而冰凉,缓缓没过我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