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祠堂供桌下化形的守家灵猫。
留居人间的唯一条件,是哥哥、闺蜜、竹马和未婚夫每年为我添一勺灯油。
他们守了七年,直到家里收养了体弱的养妹。
养妹说闻不得油烟味,一闻就头晕胸闷。
哥哥当晚撤走了东角的铜灯。
闺蜜吹灭了西角的莲花灯。
竹马砸碎了南角的琉璃灯。
祠堂里只剩未婚夫护着的最后一盏。
除夕夜,养妹捂着胸口咳出声,未婚夫拿着湿布走过去。
我扑过去拦在他身前,眼角渗出泪。
“灯灭了,我今晚就会散魂。”
他皱眉推开我,湿布直接盖上灯芯。
“不就是一盏破灯,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油灯最后一缕青烟散尽。
他擦干净手,走过来拉我的胳膊。
“别耍小性子,开春我给你装满屋子的水晶灯。”
我的指尖已经泛起透明的白光。
我抽回手跃上窗台,重新变回那只没有温度的泥塑猫。
1
祠堂大门被人踹开,冷风灌进屋子。
沈修远拎着竹扫帚走进来,鞋底碾过地上残留的灯油。
我蹲在窗台边缘,泥塑的表皮裂开细纹,冷风顺着裂缝往骨头里钻。
除夕的爆竹声从前院传过来,伴随养妹沈柔的笑声。
“哥,祠堂里那股陈年油垢味还没散,我闻着心慌。”
沈柔披着白狐裘迈过门槛,那是沈修远去年答应送我的生辰礼。
“姐姐还没出来吗?大过年的躲在阴暗角落,晦气不晦气呀?”
沈修远四下扫视,目光掠过窗台上的泥猫,眉头拧紧。
“沈狸!滚出来!别装神弄鬼!”
我无法开口,魂魄被禁锢在泥坯里,随着四盏命灯熄灭,意识正往黑暗里沉。
七年前沈家气数将尽,全族病重,是我自断长尾、散尽百年修为替沈家改命。
老祖宗临终前立下血契,命沈修远、周渡、秦音和陆砚每年除夕添油续我性命。
只要灯不灭,我便能维持人身,护佑沈家气运。
如今灯灭了,契约反噬,我的五感正在剥离。
陆砚走进祠堂,鼻尖嗅了嗅,嫌恶的挥手。
“油烟味是重,阿柔心肺弱,受不得这个。”
“把供桌底下那些破烂全清出去,换成阿柔喜欢的鹅梨香。”
陆砚是我的未婚夫,三日前他还握着我的手,说会护住最后那盏灯。
可半个时辰前,他亲手捂灭了我的命火。
窗台下的阴影里,秦音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弹出陆砚发来的消息。
那是半个月前,陆砚在拍卖会拍下鹅梨香送给沈柔的转账记录,秦音不仅知情,还在替他们遮掩。
她从前总骂沈柔矫情,背地里却早成了他们的帮凶。
秦音收起手机,抬脚踢翻供桌下的陶罐。
罐子里装着七年来燃尽的灯芯灰,那是稳固我魂魄的根基。
灰烬撒了一地,我的胸口闷痛,泥塑的躯体晃了晃。
“早该清了,每次来沈家都要闻这股死人味,沈狸也真是邪门,非守着这些垃圾。”
周渡拿过火折子,直接点燃了供桌上的黄符。
火苗窜起,烤得我泥坯咔咔作响。
“烧干净好,省得她总拿什么散魂的鬼话吓唬阿柔,一个大活人,没了油灯还能死?”
黄符化作黑灰,我体内的灵力彻底断绝,泥塑的后腿碎了一块,掉进灰堆里。
沈修远挥起扫帚,扫过窗台,木柄重重撞在我的泥身上。
我从窗台滚落,摔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泥塑的左耳当场摔断。
剧痛撕扯着神经,我却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
陆砚低头瞥了一眼脚边的断耳泥猫,皮鞋尖将我踢进供桌底下的暗格。
“行了,沈狸八成是从后门赌气跑出去了,不用管她,冻一宿就知道回来了。”
沈柔挽住陆砚的胳膊,鞋跟踩过我的断耳,将其碾成粉末。
“砚哥,我们回前厅守岁吧,我炖了安神汤分给大家。”
几人说笑着转身离开,祠堂大门被重重锁死,铁链缠绕的声音在夜里回荡。
黑暗笼罩下来,我躺在冰冷的灰烬里,泥身裂纹蔓延到了心口。
前院突然传来沈修远的惊呼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2
大年初一清晨,祠堂的门锁被打开。
我的魂魄在泥塑里熬了一夜,视觉已经模糊,只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
昨晚沈修远莫名晕厥,大夫查不出病因,只说沈家气场有变,需办祈福宴冲喜。
而今天,原本是我和陆砚定下婚期、祭告祖宗的日子。
“把这儿腾空,摆上阿柔的古琴,大师说了,阿柔八字纯善,弹琴能镇宅。”
沈修远的声音透着虚弱,却依旧围着沈柔转。
佣人们涌进来,将供桌直接抬走。
我藏在暗格里,看着秦音指挥佣人挂起红绸。
“音音,原本今天是姐姐和砚哥定亲的日子,改成我的祈福宴,姐姐回来不会闹吧?”
沈柔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佩。
那是陆砚家传的信物,本该在今天交到我手上。
秦音冷笑一声,抓过桌上的剪刀,将原本写着我名字的红喜字剪得粉碎。
“她闹什么?修远哥昨晚都吐血了,她倒好,玩失踪连夜不归宿,哪有半点沈家人的样子?”
“再说了,砚哥早就烦透她那副木头性子了,是吧砚哥?”
陆砚站在窗边,闻言皱了皱眉,目光看向院外。
“她手机关机,房间也没动静,确实不像话。”
“定亲的事延后,先紧着阿柔的身子,这玉佩阿柔戴着衬肤色,就当压惊了。”
我的魂体在泥塑里颤抖,胸口原本属于人类的温度彻底消散。
为了求这枚玉佩的庇护,我曾在雪地里三步一叩首,替陆砚挡下车祸的死劫。
膝盖留下的寒症疼了三年,如今他随手就赏给了别人。
周渡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汤里飘着红枣和雪莲。
那是以前每年初一,周渡雷打不动为我熬的固元汤,他说我是小猫变的,最怕冷。
“阿柔,趁热喝,我守着火炉熬了四个钟头。”
周渡将汤碗递到沈柔唇边,眼底满是讨好。
沈柔抿了一口,忽然放下碗,捂着鼻子干呕起来。
“什么味儿啊?是不是还有什么脏东西没清干净?”
周渡脸色一变,顺着沈柔的手指看向供桌撤走后露出的墙角。
我缩在墙角阴影里,断了一只耳朵的泥猫满身灰扑扑的。
“这破泥猫怎么还在?沈狸平时就爱摆弄这玩意儿,看着就渗人!”
周渡几步跨过来,一把抓起我的泥身。
他的掌心很烫,那是常年习武的气血,曾无数次替我暖手,此刻却捏得我泥骨欲裂。
“扔去后院化粪池旁边的垃圾桶,看着碍眼!”
周渡手臂一扬,将我狠狠掼向门外的石阶。
泥塑砸在石阶棱角上,背部裂开一道大口子,我的魂魄被震得差点离体,视线一片血红。
就在这时,院门外走进来一个道士,手里托着罗盘。
罗盘指针疯狂乱转,发出嗡鸣。
道士脸色大变,指着石阶上的我喊道:“镇宅灵物受损,沈家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
沈修远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沈柔眼珠一转,连忙扶住沈修远,指着地上的泥猫哭喊。
“道长是不是看错了?这就是姐姐平时用来扎小人诅咒家里的泥偶啊!”
陆砚脸色骤沉,迈步走下石阶,皮鞋直接踩在我的泥塑脊背上。
3
陆砚脚下用力,泥塑的脊背彻底塌陷下去。
我听见自己魂骨碎裂的声响,剧痛让我连意识都开始涣散。
“什么镇宅灵物,分明是江湖骗子伙同沈狸演的戏!”
陆砚冷着脸将道士轰出门外,转头吩咐佣人。
“去把二楼沈狸的房间撬开,看看她屋里还藏了多少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
我被佣人用簸箕扫起来,连同院子里的枯枝败叶一起倒进了杂物间的竹篓里。
杂物间紧挨着我的卧室,隔着一扇破窗,我能看见他们闯进了我住了七年的地方。
当初为了离祠堂近,我选了这间最偏僻的屋子,里面存着我化形时褪下的猫毛和老祖宗留给我的护身铃铛。
沈柔第一个走进屋,目光直接锁定在床头柜的木匣上。
“呀,这铃铛真别致,是用金子熔的吗?”
沈柔打开木匣,拿出那枚刻着梵文的铜铃。
那是我的本命铃,老祖宗将我的半缕生魂封在里面,铃在人在,铃毁魂亡。
我拼命催动残存的魂力,竹篓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却没人理会。
“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她倒是当宝贝锁着。”
沈修远走过去,随手拿起我叠在床头的素色毛衣。
那是我熬了两个月,一针一线替他织的护心衣,里面掺了我的灵猫绒毛,能替他挡灾。
“针脚这么糙,看着就扎人,阿柔,把她衣柜里那件水貂大衣拿去穿,这破毛衣扔火盆里烧了。”
火盆就在杂物间门口,炭火烧得通红。
沈修远随手一抛,毛衣落进火盆,火苗卷上去,发出焦糊的臭味。
我感觉心头肉被生生剜去一块,沈修远身上的护身金光随之消散,他却毫无察觉,只觉得屋里暖和了不少。
秦音拉开我的梳妆台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和一沓信纸。
“你们看,沈狸还记日记呢,全写着你们什么时候给她添油,跟记账似的,真够算计的。”
秦音嗤笑着,将相册撕开,照片雪花般落在地上。
有我和陆砚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合照,有周渡背着扭伤脚的我走过长街的抓拍,还有秦音抱着我说要做一辈子好姐妹的留影。
周渡走过去,鞋底踩在照片上我的笑脸上,弯腰捡起那枚本命铜铃。
“阿柔喜欢这铃铛?可惜样式太老气了,正好我家铺子里新请了金匠,把这铜铃熔了,重新给你打个金手镯,挂在博美犬脖子上听个响。”
沈柔捂嘴笑起来,伸手接过铜铃。
“渡哥对我真好,我家雪球早就缺个新项圈了,姐姐最疼我,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吧?”
我躺在竹篓里,泥塑的眼角渗出两行暗红的血水。
那是灵猫最后的精血。
陆砚走到床边,看见枕头下露出一角红布,伸手扯了出来。
那是我亲手绣的鸳鸯盖头,原本今天要盖在头上的。
我以为陆砚至少会念及七年情分,留住这最后一点念想。
陆砚摩挲着盖头上的金线,沉默了两秒,转身递给身后的保姆。
“拿去剪了,给阿柔的琴桌做个防尘罩,尺寸刚好。”
保姆接过盖头,剪刀划破红布的声音传进杂物间。
与此同时,周渡拿着铁钳,直接将我的本命铜铃扔进了烧红的炭盆里。
铜铃在高温下变形,我体内的半缕生魂发出凄厉的哀鸣,泥塑的前爪啪嗒一声断落。
陆砚突然捂住心口,脸色煞白地扶住桌沿,嘴里溢出一口鲜血。
4
“砚哥!你怎么了?”
沈柔吓得尖叫起来,房间里乱成一团。
我蜷缩在竹篓的枯叶里,看着陆砚吐出的血滴在被剪碎的红盖头上。
本命铃与陆砚的命格相连,当初是他发誓生生世世护我,老祖宗才将他的气运与铜铃绑在一起。
铃毁,他的福报也就到头了。
“没事,可能是昨晚受了寒,胃里翻腾。”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接过沈柔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眼神却越发阴沉。
“这屋子邪性得很,沈狸不在都能让人犯恶心,把她的东西全扔出去,今天就把这屋子改成阿柔的琴房!”
佣人们动作很快,我的衣服、被褥、书籍被成捆扔出窗外,堆在院子里的雪地上。
天色渐暗,到了除夕后初一的守夜时分。
按照血契,即便除夕夜灯灭,只要在初一子时前,四人以心头血重燃命灯,我还有一线生机。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最后退路,陆砚明明知道的。
杂物间的竹篓被保姆拎起来,倒进了后院的焚烧炉旁。
我滚落在冰冷的雪地里,泥身只剩下一半,裂痕遍布全身,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院的狗窝旁,沈柔养的博美犬跑过来,对着我的泥身狂吠,抬起后腿在我身上撒了一泡尿。
温热腥臭的液体浇在泥坯上,加快了泥土的软化。
沈柔摇着轮椅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刚拆封的女士香水,正是我前几天在陆砚车座缝隙里闻到的那款。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样的我,嘴角勾起冷笑。
“原来你真在这儿啊,守家灵猫?我早就翻看过老爷子的遗物了。”
“只要过了今晚子时,你就彻底灰飞烟灭了,对不对?”
沈柔从轮椅下拿出一把铁锤,蹲下身,对准我仅剩的泥塑头颅。
“姐姐,沈家大小姐的位置我坐着很舒服,砚哥的床也很软,昨晚我就在你和砚哥的婚房里睡的,洗漱间你的牙刷我都让人扔了。”
“你就安心去死吧,别再来碍眼了。”
铁锤砸下来的瞬间,后院的门被推开。
陆砚、沈修远、周渡和秦音站在门口,手里居然各自端着一盏崭新的油灯。
我残存的意识猛地一震,难不成他们想起了血契,是来救我的?
“阿柔,你在干什么?”
沈修远快步走过来,沈柔立刻收起铁锤,眼圈泛红地指着地上的我。
“哥,我见这泥猫脏了,想帮姐姐擦擦,谁知一碰就碎了,姐姐回来会不会打死我呀?”
周渡走上前,一脚将我踢进旁边的积水坑里。
泥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泥坯开始成片融化。
“一个破泥巴玩意儿,碎了就碎了,沈狸要是敢借题发挥,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陆砚端着油灯走到院子中央的八仙桌旁,将灯放下。
“道士说今晚子时必须点亮四盏长明灯,才能彻底镇住家里的邪气,保阿柔平安。”
秦音划亮火柴,笑着凑过去:“来,我们四个一起点,把沈狸留下的晦气全烧光,以后咱们就只宠阿柔一个!”
原来这四盏灯,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替沈柔借命。
子时的钟声在夜空中敲响。
水坑里的泥塑彻底化为一滩烂泥,我的魂魄从泥水中飘起,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陆砚四人同时点燃了桌上的灯芯,火苗蹿起三尺高,却在下一秒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焚烧炉里的火星被狂风卷出,瞬间引燃了院子里堆放的我的旧衣物,大火顺着干燥的木廊疯长,直接封死了后院的大门。
我在火光中彻底消散成漫天荧光,而陆砚看着手机里刚刚恢复的祠堂监控视频,整个人僵在原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5
大火顺着回廊蔓延,浓烟滚滚。
我的魂魄飘在半空,身体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一缕没有知觉的残识,在等待日出时分的彻底湮灭。
陆砚死死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那是家里智能安防系统自动备份的祠堂监控。
原本昨晚被周渡断了网,直到刚才子时系统自动重启,视频才同步到陆砚的手机上。
屏幕里,除夕夜的我扑在他脚边,眼角流着血泪哀求他别灭灯。
紧接着,在他转身离开后,视频里的我浑身泛起白光,整个人在镜头前寸寸缩小,最后化作窗台上那只毫无生气的泥塑猫。
紧接着是沈修远踹门而入,一扫帚将泥猫扫落在地,摔断了耳朵。
陆砚的手剧烈颤抖,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但里面依然传出昨晚沈修远那句“滚出来,别装神弄鬼”的咆哮。
“泥猫……那只泥猫是阿狸?”
陆砚双目赤红,猛地转头看向方才周渡踢我的那个积水坑。
水坑里只剩下一滩浑浊的泥浆,连半点成形的碎片都找不到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特效!这是她找人合成的视频!”
周渡冲过来,看清屏幕上的画面后,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却一脚踩在自己刚扔进火盆的铜铃残骸上。
滚烫的铜汁烙穿了他的鞋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滩泥水。
“刚才是我把她踢进水里的?那声音……昨天在杂物间响动的声音,是阿狸在求救?”
秦音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她疯了一样冲向 burning 的旧衣物堆,伸手去抓那些正在化为灰烬的相册。
火苗瞬间燎着了她的袖口,烧得她皮肤起泡,她却哭喊着不肯松手。
“阿狸!你出来啊!我不撕你照片了,我把灯给你点上,你别吓我啊!”
沈修远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衬衫,突然想起刚才被他扔进火盆的那件毛衣。
毛衣烧尽的瞬间,他胸口原本压制住的陈年旧疾猛地反扑,一口鲜血直接喷在雪地上,整个人跪倒在地。
“老祖宗的遗训是真的……灵猫守家,灯灭猫亡,家破人亡……”
沈修远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爬向积水坑,双手插进冰冷的泥浆里拼命捞着。
“阿狸,哥错了,哥给你添油,哥把命赔给你好不好?”
陆砚也跪了下来,不顾一切地去捧那些混着狗尿和脏水的泥浆,试图把它们重新捏成型。
泥浆从他指缝间滑落,怎么也聚不拢。
我飘在他们头顶,冷漠地看着这群人的丑态。
刚才我魂魄撕裂、痛不欲生的时候,他们站在廊下谈笑风生;现在我解脱了,他们却对着一滩烂泥流泪。
沈柔见势不妙,转动轮椅想要往后院侧门溜走。
“砚哥,修远哥,火越来越大了,那只是一个障眼法,我们快走吧,不然要被烧死了!”
陆砚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沈柔,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骇然与暴怒。
“障眼法?阿柔,刚才我们在外面,你在院子里拿着铁锤干什么?”
沈柔脸色一僵,手里的铁锤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砚一步步逼近她,从她轮椅缝隙里扯出一块沾着泥水和红毛的碎布,那是属于我本命铃上的红绳。
6
“你说你只是碰了一下?这上面全是锤子砸出来的裂痕!”
陆砚一把拽起沈柔的衣领,将她从轮椅上拖了下来。
沈柔重重摔在雪地上,平日里装出来的柔弱荡然无存,吓得拼命往后缩。
“砚哥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那是姐姐啊,我以为那就是个脏东西,是周渡哥把它踢进水里的,也是你亲自踩碎了它的脊梁骨啊!”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陆砚的死穴。
陆砚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自己的皮鞋,鞋底还沾着祠堂石阶上的干涸泥印和暗红血迹。
是我流出的精血。
“是我踩的……是我灭了她的灯,是我杀了她……”
陆砚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松开手,跌坐在雪地里,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嘴角溢出血丝。
沈修远从泥水里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看向沈柔。
“闻不得油烟味?沈柔,你刚来沈家的时候,在厨房偷吃油炸糕怎么不见你胸闷?是你故意让我们灭了祠堂的灯!”
沈柔见事情败露,干脆也不装了,扶着轮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露出讥讽的笑。
“是我又怎么样?凭什么她一只畜生变的怪物能占着沈家大小姐的位置,能有你们四个围着转?”
“我不过是咳嗽两声,你们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铜灯是沈修远撤的,琉璃灯是周渡砸的,莲花灯是秦音吹的,最后一盏灯,可是陆砚你亲手拿湿布捂灭的!”
“现在她死了,你们装什么深情?刚才拿她的盖头做抹布、拿她的本命铃熔狗项圈的时候,你们不都很开心吗?”
字字句句,在火光噼啪声中砸在四个人的心上。
周渡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捂着右手在地上打滚。
刚才他用右手铁钳夹起了我的本命铃,此刻他的右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那是老祖宗血契的反噬。
背信弃义者,必受百倍灼烧之苦。
“我的手!我的手烂了!沈柔,都是你害的!你这个毒妇!”
周渡疯了一样扑向沈柔,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沈柔被掐得翻白眼,双手乱抓,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防身用的水果刀,胡乱捅进周渡的肩膀。
血溅在雪地上,周渡吃痛松手,一脚将沈柔踹翻在火堆旁。
秦音缩在角落里,看着自己同样开始起红疹、奇痒无比的双手,吓得神志不清,抓起地上的碎石块就往自己手上砸。
“别咬我!好多虫子!阿狸你饶了我,我不该帮陆砚瞒着你,不该撕你的照片,你把虫子收回去啊!”
根本没有什么虫子,那只是她违背誓言后,体内气运崩塌引发的幻觉。
曾经我用灵力替秦音压制她天生的癫狂症,如今我死了,她的病不仅复发,还彻底失控。
大火已经烧塌了杂物间的屋顶,房梁带着火苗砸下来,正好挡住了唯一的生路。
沈修远捂着不断吐血的胸口,踉跄着走到焚烧炉旁,突然看见炉子底下压着半张没烧完的黄纸。
他抽出来一看,上面是老祖宗的字迹。
“灵猫散魂之日,沈家气数尽绝之时,唯以背叛者之血肉献祭,方可换其一缕残魂重聚。”
沈修远盯着那行字,猛地转头看向在场的所有人,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7
“献祭……只要献祭,阿狸就能活过来,沈家就不会垮!”
沈修远抓起地上沈柔掉落的水果刀,一步步走向正捂着伤口哀嚎的周渡。
周渡察觉到不对劲,惊恐地往后退:“修远!你干什么?我是你发小啊!”
“渡子,是你砸了南角的琉璃灯,也是你熔了阿狸的本命铃,你欠她的最多!”
沈修远眼底毫无温度,挥刀直接划向周渡的胳膊。
“拿你的血给阿狸赔罪!”
周渡侧身躲过,手臂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他彻底红了眼,随手抄起地上的铁锤迎上去。
“你放屁!撤灯是你先带头的!要抵命也是你这个当哥的先死!”
两人扭打在一起,铁锤和刀刃碰撞,很快两人都挂了彩,鲜血染红了泥水坑。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内心毫无波澜。
他们以为只要流点血就能换我回来,却不知道老祖宗那张纸后面还有半句被火烧掉了。
“灵猫若自愿散魂,神仙难救,献祭者唯受业火焚身,永坠阿鼻。”
我是自己跃上窗台,自己放弃了求生,他们流干了血,也只能加速自己的灭亡。
另一边,沈柔趁着他们打斗,偷偷爬向祠堂方向。
祠堂里还有老祖宗留下的金库钥匙,她就算死也要捞一笔。
可她刚爬上石阶,一直沉默的陆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拖了回来。
“你想去哪儿?”
陆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烟灰和泪痕。
沈柔吓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己的肚子喊道:“砚哥!你不能杀我!我怀了你的孩子!除夕前那晚在酒店,你忘了吗?我是你的女人啊!”
我看着陆砚,想起除夕前三天,我高烧不退,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他却关机彻夜未归。
第二天我清理浴室时,发现了不属于我的女士拖鞋,他却骂我疑神疑鬼。
原来那晚,他真的背叛了我。
陆砚听到孩子两个字,眼神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涌起滔天的恶心与恨意。
“孩子?如果不是你在酒里下药,如果不是你装病骗我,我怎么会负了阿狸?”
“阿狸为我挡过车祸,为我熬过三年的苦,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怀我的种?”
陆砚直接抓起桌上一盏还在燃烧的惨绿油灯,狠狠砸在沈柔的身上。
滚烫的灯油泼洒开来,沈柔身上的白狐裘瞬间被点燃,火苗一下子窜了上来。
“啊!好痛!陆砚你不得好死!是你们自己贱,自己喜新厌旧,全都怪到我头上!”
沈柔在雪地里疯狂翻滚惨叫,白狐裘烧得焦黑,皮肉发出焦糊味,她的脸被火燎过,彻底毁了容。
秦音在一旁哈哈大笑,笑完又哭,自己一头撞向旁边燃烧的木柱,额头瞬间鲜血淋漓。
“给阿狸赔罪!都给阿狸赔罪!”
后院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沈修远和周渡已经打得精疲力竭,双双倒在泥水坑旁,鲜血顺着泥水汇聚到一起。
陆砚跪在泥水坑前,将桌上的四盏灯摆在泥水周围,伸手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一滴滴落进灯盏里。
“阿狸,我把血给你,把命也给你,你回来骂我两句好不好?哪怕再看我一眼……”
8
陆砚的手腕血流如注,很快,四盏灯里的油全被染成了暗红色。
沈修远和周渡也挣扎着爬过来,把流血的伤口凑到灯盏上方。
“阿狸,哥错了,哥再也不认别人当妹妹了,你回来吧……”
“阿狸,我给你熬了一百碗固元汤,都在厨房温着呢,你回来喝一口行不行?”
他们哭得涕泪横流,满心期盼着奇迹发生。
然而,吸饱了他们鲜血的灯芯非但没有变成温暖的金黄色,反而爆出一团刺眼的黑焰。
轰的一声,四盏油灯同时炸裂。
飞溅的瓷片和滚烫的血油直接溅射在陆砚、沈修远和周渡的脸上。
“啊!我的眼睛!”
周渡惨叫一声,双手捂住右眼,指缝里流出混着玻璃碴的血水,他的右眼当场被炸瞎。
沈修远的脸被热油烫出大片的血泡,他顾不上疼痛,绝望地看着炸碎的灯盏。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灯炸了?老祖宗明明说献祭有用的!”
就在这时,祠堂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供奉在祠堂最上方的沈家历代祖先牌位,连同老祖宗亲手雕琢的镇宅石碑,在这一刻全部居中裂开,哗啦啦塌了一地。
石碑底座下,露出一卷保存完好的羊皮卷,被狂风吹得滚到了后院门口。
陆砚不顾脸上的烫伤,连滚带爬地过去捡起羊皮卷展开。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七年前的真相:
“沈氏一族本该七年前绝嗣而亡,守家灵猫沈狸自断九尾,剖出内丹化作四盏长明灯,以自身百年修为强行替沈修远续命、替陆砚挡煞、替周渡招财、替秦音镇魂。”
“四人所添之灯油,非为养猫,实为借灵猫之躯过滤自身业障。一旦灯灭,灵猫解脱回归天地,而四人七年所积之业障将十倍反噬,无药可医,无路可逃。”
陆砚握着羊皮卷的手彻底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原来,根本不是他们守了我七年,也不是他们施舍了我七年的人间烟火。
是我用自己的内丹和修为,当了他们七年的替死鬼和挡箭牌!
他们每次添油,都是在把自己的灾祸转移到我身上,所以我才会常年体寒、畏光、连大声说话都会喘。
而他们却嫌我病恹恹的没趣,嫌祠堂的油烟味熏人,亲手砸碎了护住他们狗命的屏障。
“替死鬼……原来阿狸从来没有拖累我们,是我们在吸她的血……”
陆砚喃喃自语,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笑得浑身抽搐。
“我居然骂她自私,骂她比不上一盏破灯……她把我从车祸里救出来,我却拿她的盖头去擦琴桌!”
沈修远听完羊皮卷的内容,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七年前他就该死于心疾,如今没了我的内丹续命,死神立刻找上了门。
周渡捂着瞎掉的右眼,听着这一切,精神彻底崩溃,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砰砰作响。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阿狸你杀了我吧,你回来杀了我啊!”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初一的黎明到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浓烟,照在我透明的魂体上。
我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牵引着我,七年的画地为牢终于结束,我彻底自由了。
而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我低头看了一眼泥水坑,那里有一点微弱的金光闪烁,那是我的内丹碎片,正随着日出化作最后一缕灵气,钻进了院墙外一只流浪猫的体内。
9
随着我最后一缕残识彻底回归天地,沈家大宅的火势被赶来的消防人员扑灭。
但我留下的因果报应,才刚刚开始。
半个月后,沈家破产的消息传遍了全城。
周渡家族的金铺因为涉嫌伪造假金和重大安全事故,被全面查封,周渡不仅瞎了一只眼,右手也因为严重感染被迫截肢。
没有了我的招财气运,他欠下巨额高利贷,每天躲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听见一点猫叫声就会吓得大小便失禁。
秦音的癫狂症彻底无法控制,在医院里咬伤了护工,被家人锁进了偏远的疗养院。
她每天都在墙上用指甲画莲花灯,指甲磨断了就用血画,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我不吹灯了,阿狸别走”。
沈家的医院病房里,气氛死寂得吓人。
沈修远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心脏衰竭让他连呼吸都像拉风箱一样痛苦。
他死不了,却也活不好,每天都要承受千刀万剐般的心绞痛。
病房门被推开,陆砚走了进来。
短短半个月,陆砚瘦得脱了相,脸上留着烧伤的疤痕,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玻璃罐。
罐子里装的,是从后院那个积水坑里挖出来的臭泥巴。
他每天都把这罐泥巴抱在怀里,睡觉也放在枕头边,谁碰就跟谁拼命。
“修远,我今天又去古玩街找了一百个泥塑师傅,没有一个人能捏出阿狸原来的样子。”
陆砚声音沙哑,眼神偏执得可怕,他拉开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玻璃罐。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婚礼场地布置好了,就在祠堂废墟上,明天我就和阿狸完婚。”
病床上的沈修远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疯魔的陆砚,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她不会原谅我们的……我昨晚梦到她了,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陆砚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闭嘴!阿狸最爱我了!她说过只要我给她添油,她就永远陪着我!”
“都是沈柔!只要我把沈柔千刀万剐,阿狸消了气就会回来的!”
说完,陆砚转身走出病房,直奔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沈柔没有死,陆砚花重金保住了她的命,却不准医生给她用止痛药,把她关在医院最底层的地下室里。
地下室的门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沈柔全身缠着渗血的纱布,脸部毁容,双腿在大火中被砸断,像条蛆虫一样瘫在冰冷的地板上。
看到陆砚进来,沈柔发出沙哑的尖叫,拼命往墙角缩。
陆砚走过去,将一碗滚烫的灯油直接倒在沈柔的伤口上。
“阿柔,你不是最喜欢闻香味吗?我每天喂你一勺灯油,你替阿狸把那七年的罪受完,好不好?”
沈柔痛得生不如死,在地上翻滚抽搐,抓着陆砚的裤脚哀求:“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吧!陆砚你这个疯子!是你自己害死沈狸的,你折磨我有什么用!”
陆砚冷漠地一脚踢开她,从怀里掏出那枚被周渡熔了一半、 deformed 的本命铜铃,用力塞进沈柔的嘴里,硌得她满嘴是血。
“有用,阿狸看着呢,她看到你这么痛,就会心软回来了。”
10
三天后,陆砚在沈家祠堂的废墟上举办了一场荒唐的冥婚。
废墟上挂满了惨白的纸花,四周点满了上百盏水晶灯和铜灯,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陆砚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服,怀里抱着那个装满烂泥的玻璃罐,一步步走到正中央。
沈修远让人用担架把自己抬了过来,周渡拄着拐杖、空着一只袖管站在角落,秦音也被陆砚从疗养院接了出来,用铁链拴在椅子上。
四个曾经高高在上、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的人,如今像四具行尸走肉,凑齐在这片废墟里。
沈柔被绑在旁边的石柱上,嘴里塞着破布,浑身溃烂发臭,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拜天地!”
陆砚自己喊着号子,抱着玻璃罐对着断壁残垣弯腰下拜。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天空突然乌云密布,原本晴朗的午后瞬间暗如黑夜。
狂风大作,院子里点亮的上百盏灯,在同一秒钟全部熄灭。
水晶灯从支架上脱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灭了?快点上!快去给我点上!”
陆砚惊慌失措地大喊,疯了一样掏出打火机去点旁边的铜灯,可无论他怎么打火,灯芯都点不着。
一阵清脆的猫叫声从废墟的断墙上传来。
所有人同时僵住,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断墙顶端,蹲着一只通体雪白、唯独左耳缺了一角的猫。
那只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的冷漠与疏离。
“阿狸!是阿狸!你回来了!”
陆砚狂喜地扑过去,怀里的玻璃罐摔在地上,烂泥撒了一地。
他徒手去爬那堵断墙,手指被砖石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翻起。
“阿狸你别走,你看我把灯都点上了,我把沈柔也罚了,你变回人好不好?我娶你,我现在就娶你!”
沈修远挣扎着从担架上滚下来,趴在地上朝白猫伸出手,一口鲜血吐在红毯上,彻底断了气,眼睛却还死死瞪着断墙的方向。
周渡激动得往前猛冲,却被地上的碎砖绊倒,仅剩的左眼直接撞在钢筋上,发出一声惨叫,彻底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秦音看着那只猫,突然挣脱了铁链,疯笑着冲进旁边的枯井里,连声音都没留下一声。
断墙上的白猫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轻巧地跃下墙头,消失在沈家老宅外的茫茫雪地里。
它不过是吞了灵猫内丹碎片的普通野猫,承载着我最后一点不屑,替我看完了这场报应。
陆砚爬上墙头,看着空荡荡的巷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七年前那场车祸的后遗症在这一刻全面爆发,他脑干的旧伤血管彻底破裂,鲜血从他的鼻孔和耳道里涌出。
他从断墙上重重摔落,正好砸在自己布置的喜字红毯上,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没点着的灯芯,身体抽搐了两下,再也没有了动静。
风雪卷过废墟,将那抹刺眼的红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