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橱窗里的小狗
诺拉第一次见到那只小狗,是在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三。
它趴在宠物店橱窗里,鼻尖抵着玻璃,呼出的白气模糊了标价牌。四百八十。诺拉认得这几个数字,因为姐姐的钱盒里,最厚的那叠钱加起来也没有它们多。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掌贴上去。小狗伸出爪子,刚好隔着玻璃碰到她。
“不买就别挡着。”店主说。
诺拉赶紧收回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她不是嫌玻璃脏,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把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弄脏了。
她八岁,个子矮,头发是姐姐剪的,左耳旁总有一撮翘起来。棉衣原先属于姐姐,袖口折了三折,里面露出另一种颜色的线。她把手缩回去以后,袖子便空空地垂着,像两个小布袋。
店主的妻子坐在柜台后,正在给一只白色卷毛犬戴珍珠项圈。她看了诺拉一眼,没说话,转身把橱窗擦了一遍。
回家的路要经过钟楼街。面包店烤第二炉面包的时候,这条街闻起来像一个很富裕的地方。可惜面包的气味没有边界,面包有。
“又去看狗了?”肉铺老板把一桶血水倒进沟里,“你姐姐养你还不够?再找一张嘴?”
旁边有人笑。诺拉绕过红色的水,把书包往上提了一点。
她很早就明白,成年人说话有时不需要回答。你答得认真,他们笑;你不答,他们也笑。只要等笑声过去,就能走了。
几个放学的孩子跟在她后面,故意学小狗叫。其中一个叫丹尼尔,他母亲常在圣辉大教堂的募捐照片里出现。
“诺拉,你想养什么狗?”他问,“捡垃圾的狗吗?”
“什么狗都可以。”诺拉说。
这个回答让他们笑得更厉害。
到了巷口,她蹲下来系鞋带。她的鞋带并没有松,她只是想等他们先过去。雪还没下,水沟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指甲戳破一点,看着下面黑色的水慢慢动。
姐姐艾达在旧洗衣房后面租了一间阁楼。窗户关不严,楼梯最上面一阶少了半块木板,诺拉每次上楼,都跨得很大。
艾达十九岁,在旅馆换床单,也在晚班餐馆洗盘子。她的手指泡得发白,指节边有些裂口,睡觉时也蜷着,好像还攥着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今天学校怎么样?”姐姐问。
“很好。”
“午饭吃了吗?”
“吃了。”
这是她们每天都要进行的两句对话。诺拉觉得,只要自己回答得足够快,艾达就不用多担心一件事。
炉子上煮着土豆。艾达把大的一半给她,自己拿另一半,用勺背把盘子上的盐刮干净。诺拉低头吃了一会儿,说:“姐姐,如果一只狗很老了,别人都不要,它是不是就不用花钱?”
勺子碰了一下盘沿。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楼下洗衣机正在甩干,整个房间都轻轻发颤。
“诺拉。”
“我只是问。”
“我知道。”
艾达伸手把她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那撮头发很倔,过一会儿又翘了起来。
“等我多接一点班。”她说。
诺拉马上点头,点得比听到肯定回答还要用力。
她其实不缺一个承诺。艾达已经给了她很多:明年买合脚的鞋,春天搬到有太阳的房间,等休息的时候去河边。诺拉把这些承诺记得很牢,也很小心,从不拿出来催。她知道姐姐的口袋就那么大,装了房租、电费和土豆,已经装不下别的了。
母亲生病以前,她们住在河对岸。父亲修锅炉,衣服上总有铁锈味。他死在一次厂房事故里,后来寄来的赔偿文件,艾达收在鞋盒最底下。母亲去世后,那个鞋盒又多了几张医院的收据。
诺拉对母亲最后的记忆不是病床,而是一只按在自己额头上的手。那手很凉,母亲说,别怕。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对她说同一句话。
母亲去世后的那个冬天,艾达第一次一个人带她去买鞋。
店员说,小孩子的鞋要留一点空隙,不然很快穿不下。艾达认真听着,让诺拉站起来走,又蹲下去,用手指按鞋尖。诺拉故意把脚趾往后缩,她知道,只要里面空一点,姐姐就能安心付款。
后来鞋还是小了。她没有说,放学走回家时,把脚趾一根一根蜷起来。有一次艾达替她洗袜子,发现脚跟上的血,坐在凳子上很久没动。
“疼怎么不说?”姐姐问。
诺拉回答:“我以为它会大一点。”
这话并不全是假。她听过很多“过一阵就好了”,于是以为鞋也和别的事一样,只要自己忍得足够久,就能等到变好的时候。
艾达那晚抱住她,抱得很紧。诺拉听见姐姐的心跳,又急又乱。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哭,姐姐却哭了。她只知道,从那以后,艾达看见她低头走路,总要问是不是脚疼。
她们学着照顾对方,却没有人教过怎样被对方照顾。
艾达保留着母亲旧手机里的语音。大部分是很平常的东西:回家买盐,楼下取包裹,锅里的粥关火。诺拉偶尔想听,姐姐就把声音调小,坐在她身边。
最后一条是发给艾达的,只有一句:今天早点回来,诺拉等你。
那个时候的早点回来,是一家人能一起吃上晚饭。现在它变成了尽量赶上最后一班车,尽量别把鞋底走开胶,尽量在妹妹睡前说一声我到了。
有一次,诺拉问姐姐:“我长大了,可以每天接你下班吗?”
艾达正在缝围裙,针尖停在布里。
“那时候我可能不用这么晚下班了。”
“如果还是这么晚呢?”
姐姐想了想,说:“那你带一盏灯。”
诺拉记住了。她不太懂大人怎样找到工作、怎样把生病的人留下来,却知道一盏灯该怎么提。她把家里那只坏掉的手电筒收进抽屉,等以后换电池。
抽屉里还放着七枚硬币。最大的一枚是她替洗衣房捡回滚进沟里的夹子,老板赏的。其余六枚来自很久以前,母亲让她买面包剩下的零钱。
诺拉曾经把它们带到宠物店,又在门口重新放回口袋。她听见里面有人问,哪一只狗最聪明,哪一只长大不会掉毛。
她想,如果自己能买,应该先问它愿不愿意跟她走。
但隔着玻璃看了那么久,她一直没能找到机会问。
可真正让她害怕的,还是姐姐不在家的夜晚。
艾达上夜班时,阁楼里只有水管的声音。有时像人在楼下慢慢敲门,有时像谁在墙里哭。诺拉把灯开着,坐在床沿等,等到灯泡发烫,再把它关掉一会儿。她听见楼梯响,先屏住呼吸,确定是姐姐熟悉的脚步,才敢跑过去。
她想要一只狗,并不是为了让钟楼街的孩子羡慕。狗可以很小,也可以很丑,不会接球也没关系。它只要在姐姐不在的时候喘气,让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种活着的声音。
星期天,艾达带她去社区救助站领过冬的毯子。毯子没有领到,负责登记的人说名额满了,让她们下个月再来。出来时,街边有教会的人在发传单。纸上画着长角的黑影,下面写着:不要向撒旦祈求,魔鬼会听见你的愿望。
诺拉把传单读了两遍。
她问发传单的人:“他真的会听见吗?”
那人正忙着向另一位女士解释末日,没听清,只挥挥手:“会的,所以千万不要。”
这一天夜里,诺拉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没有用完的作业纸,把有红叉的半边剪掉。她先写了“Sa”,发现不会写英文里的那个名字,便照传单上的字母,一个一个抄。
Satan。
她又在后面补上 Lucifer,确保不会寄给别的魔鬼。
信开头,她写:撒旦路西法先生,您好。
接着她停了很久。她知道向人要东西要有礼貌,却不知道向魔鬼要东西是不是也一样。
窗外的钟敲了十一下。艾达还没有回来。
诺拉握着那支快写不出字的铅笔,在纸上慢慢地写下去。
“我知道您不是圣诞老人。我没有写错名字。”
第二章 一封没有价钱的信
地狱的邮件通常不使用信封。
它们会从火焰里、镜子里,或者某个人深夜终于做出的决定里出现。有些是一声咒骂,有些是一场谋杀之前短暂的沉默。最常见的是合同,漂亮的纸,漂亮的签名,以及签字者以为可以隐瞒的附加愿望。
路西法那天正在看一个军火商的请求。
他希望战争提前六个月开始,但不要影响女儿在海边的婚礼。附带条件是一座小教堂的捐款证明。仿佛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折扣理由。
“拒绝。”路西法说。
秘书阿斯蒙把合同取走,问:“因为他不够邪恶?”
“因为他希望我负责天气。”
阿斯蒙已经服侍他七百年,仍然分不清某些话是不是玩笑。他谨慎地在拒绝理由里写下:服务范围不符。
接下来是一位竞选者。他愿意交出灵魂,交换胜选,还要求自己的政敌被发现有道德问题。路西法看了一眼那团被抵押的灵魂:黑色的东西在玻璃瓶里缓缓蠕动,瓶底像积了一层墨色的油垢。
“他还没死。”阿斯蒙解释,“这是预估样本。”
路西法把瓶子推远了一点。
见得太多恶念以后,邪恶不再显得壮观。大部分时候,它只是很会替自己算账。有人愿意出卖母亲,前提是母亲的遗产不能受影响;有人祈求爱,却在愿望里把对方的意愿列为障碍。
他们的灵魂黑得能够滴出墨汁,愿望却总写得冠冕堂皇。
就在这时,一小片灰从壁炉里飞出来,落在路西法的手背上。
那不是地狱的火。它带着便宜煤块、土豆皮和潮湿木头的味道。灰烬展开,成为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
阿斯蒙立即伸手:“圣诞季的误投,我会转寄。”
每年冬天,地狱都会收到一些把 Santa 写成 Satan 的信。路西法通常不看,偶尔心情不好,会在转寄单上批一句:请提升基础教育质量。
“等等。”他说。
信纸顶端,那个孩子专门加了一行:不是写给圣诞老人的。
他把纸翻正。
“撒旦·路西法先生,您好。
“我知道您不是圣诞老人。我没有写错名字。
“我叫诺拉,八岁,住在贝尔镇钟楼街后面的洗衣房楼上。姐姐叫艾达,她十九岁。我们只有两个人。
“我想问您,有没有一只不要的小狗。
“不用橱窗里那种。老的也可以。如果少一条腿,我可以走慢一点。如果不会叫也没有关系,我会和它说话。
“我姐姐晚上要工作,我有时候睡不着。屋里有声音的时候,我就不那么怕了。
“我会给它擦脚,不让它弄脏楼梯,也不会让它去咬肉铺的人。虽然他总说难听的话。
“教会的人总是叫我们等,无论是救助还是祈祷,他们说天使们很忙,不会有时间来看我要一只小狗这么愚蠢的愿望。既然天使很忙,那我就来找地狱许愿吧。
“我没有钱。我听别人说,向您许愿要给灵魂。我不太知道灵魂怎么拿出来,而且姐姐说,身体里的东西不能随便给别人。
“如果一定要给,您就不要送了。我不能让姐姐担心。
“如果您也没有狗,请不用回信。邮票很贵。
“谢谢您看完。
“诺拉。
“还有,如果您很忙,圣诞节以后也可以。”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那封信很薄,纸角还有一块橡皮擦破的洞。路西法把它举向火光,看见背面隐约透出一道算术题。四百八十减去七。答案被擦掉了。
“七是什么?”他问。
阿斯蒙摇头。
路西法闭上眼睛。凡是以真名写给他的信,都允许他看见寄信前后的一小段时光。他看见阁楼,女孩蹲在地板上,把铁盒里的七枚硬币排成一行,然后重新放回去。姐姐从门外回来,她立刻把纸藏到背后。
“您要拟一份赠与协议吗?”阿斯蒙轻声问。
“不用。”
“那么记在哪个账目?”
路西法低头,重新读了一遍“如果一定要给,您就不要送了”。
他听过无数人求他帮忙。有人哭着说自己什么都愿意付,有人笑着说反正没有来世。还没有人这样平静地告诉他:我很想要,但有一样东西不能给你。
而且只是为了一只狗。
“私人支出。”他说。
阿斯蒙翻开账簿,在品名一栏停住。
“狗?”
“狗。”
地狱没有宠物店。
路西法先去了第六层。那里有吃谎言的黑犬,长着人类牙齿,能够准确复述主人说过的每一句假话。他看了三秒,关上门。
第九层的猎犬追逐逃亡的亡魂,皮毛上燃烧的火永不熄灭。驯养官表示,可以把火调小。
“她住木头阁楼。”路西法说。
驯养官遗憾地表示,防火功能正在研究。
他们去过诅咒之井、无名者的骨林,以及一个阿斯蒙坚持认为应当提前预约的地方。最后,连最擅长献媚的恶魔都开始诚实:地狱的犬类主要用于威慑,没有特别考虑拥抱需求。
路西法站在冥河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陛下,”阿斯蒙说,“人间有很多狗。”
“她问的是我有没有。”
“我们也可以去收容所领养。”
“然后向她解释,每年需要进行什么登记、支付多少医疗费、怎样在房东面前隐藏?她姐姐已经够忙了。”
他说完,忽然看见冥河尽头的门。
守在门边的巨兽抬起三个脑袋。最左边的打了个哈欠,中间的庄严地望着君王,右边的正在偷偷舔爪子。
路西法走过去。
“刻耳柏洛斯。”
三头犬站起来,铁链在黑水上划出一道火光。
“你能分出一个化身。”
中间的脑袋点头。
“不需要吃亡魂,不会衰老,不携带瘟疫,火焰可控。”
左边的脑袋又点了一次头。右边的看起来已经猜到要发生什么,开始向后退。
路西法拿出那封信,让它们一起读。
读到“不让它去咬肉铺的人”时,三个脑袋同时露出遗憾的神情。
“一条规定。”路西法说,“不准吃人。”
三个脑袋互相看了一眼。
“坏人也不准。”
这一次,它们考虑了很久。
第三章 狗有几个脑袋
第二天早上,诺拉在楼梯顶上发现一只纸箱。
箱子干干净净,底下垫着一条黑色围巾,里面有一只黑色小狗。耳朵软软地垂下来,胸口有一块像面包屑的白毛,尾巴短得仿佛还没有长完。
它仰头看见她,先很有威严地坐直,随后一脚踩进围巾里,摔了个跟头。
诺拉蹲下去,没敢碰。
箱子旁边有封信。
“诺拉:
“这是我的狗。暂时交由你照顾。
“它不需要昂贵食物,身体健康,不会给你姐姐增加医疗支出。普通干粮即可,偶尔需要晒太阳。
“不要喂巧克力。
“不收钱,不收灵魂,不要求祷告。你也无须做任何与此有关的承诺。我不会向纯洁的羔羊索要任何东西。
“如果它不听话,告诉我。
“路西法。”
信的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它偶尔有些不同寻常,请不必害怕。
艾达醒来时,看见妹妹坐在门口,纸箱放在膝盖上,表情像抱着一个可能被人收回去的春天。
“谁送来的?”
诺拉把信递给她。
艾达读到署名,脸上没有笑。她先检查箱子,再检查楼梯,最后打开窗,看了看楼下。最近街上拿她们开玩笑的人太多,她第一反应是,这可能又是谁新想出来的办法。
“我给他写信了。”诺拉小声说。
艾达转头看她。
“没有给灵魂。”她赶紧补充,“信上也写了。”
艾达坐下来,用掌心托起小狗的下巴。狗很配合地张开嘴,露出几颗整齐的小牙。它的体温很暖,呼吸闻起来像炉子里刚熄灭的木炭。
姐姐沉默了很久。诺拉不敢催。
“要先问房东。”艾达说。
这是一个很小的让步,诺拉却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一点。
房东杜根先生上午来收租,看见狗,立即说不行。理由依次是有跳蚤、掉毛、叫唤,以及楼里一直不允许养动物。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楼下正传来自己那只猎犬的叫声。
艾达没有指出来。她只是问,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杜根先生伸出两根手指:“每个月加二十。”
诺拉抱紧纸箱。她知道二十是多少,那是她们好几天的晚饭。
小狗脑袋转了转,盯着房东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杜根先生身后的影子站了起来。
影子比他本人高出两倍,头上顶着一对角,正在低头阅读他手里的租约。他没有回头,却感觉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
“不过,”他改口,“小的倒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安静。”
影子重新贴回地上。
艾达关好门,看着妹妹。妹妹看着狗。狗天真地摇尾巴。
“你刚才看见了吗?”艾达问。
“我看见它打喷嚏。”诺拉说。
艾达决定先带它去街角的兽医那里。
兽医帕克女士上了年纪,听完来历,什么也没问,先免费做了检查。她把听诊器按在小狗胸口,皱眉,换一个位置,又听一次。
“心跳很好。”她说。
“有问题吗?”艾达问。
“没有。”帕克女士放下听诊器,停了一下,“就是很热闹。”
回家以后,诺拉给狗取名叫星期三。
艾达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星期三是一个普通日子,好事不一定只在生日和圣诞节发生。
那天晚上,艾达照常去上班。诺拉把姐姐留的面包分出一小块,放在碟子里。星期三吃完以后,坐在床边,歪着脑袋看她。
“我知道。”诺拉说,“你可能以前有别的名字。可我不会念。”
狗伸出爪子,搭在她的手背上。
水管开始响。她的背绷了一下。星期三看向墙壁,低低地吼了一声。
墙里立刻安静了。
楼下的洗衣房老板踢了一脚管道,骂今天的热水又坏了。星期三于是谨慎地补上一声非常小的咕噜,热水重新流动起来。
诺拉第一次在姐姐回来之前睡着。
醒来是因为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正在舔她的手指。她睁开眼,看见星期三趴在枕边,中间一个脑袋在舔她,左边一个睡着了,右边一个盯着窗外。
她躺着看了一会儿。
星期三发现她醒了,三个脑袋僵住。
屋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雪粒碰到玻璃的声音。那是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诺拉慢慢坐起来,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是一直这样,”她问,“还是刚长的?”
中间的脑袋嗫嚅了一下,努力把另外两个挤回肩膀里,结果左边的耳朵被夹住,疼得叫了一声。
诺拉赶紧伸手帮它整理。
“别挤。”她说,“没关系。”
她把枕头往旁边挪出一点,留出三个脑袋的位置。右边的先小心翼翼地躺下,左边的贴着她掌心,很快又睡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下床,找出纸笔。
“路西法先生,狗到了,谢谢您。
“它有三个头,我想您可能已经知道。
“请问它吃饭应该分三份,还是一份?我怕喂少了,也怕让它肚子疼。
“它现在叫星期三。如果它在您那里有床,您不用寄过来,我的床放得下。
“诺拉。”
她把信放进炉子,等火焰吞掉最后一个字,回到床上。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等楼梯上的脚步声。星期三有一个脑袋在等。
艾达回来时,看见妹妹抱着一只三头小狗熟睡,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三个脑袋一齐抬起,神情极其心虚。
第四章 致米迦勒阁下
米迦勒收到路西法的信时,正在听取冬季慈善事务的汇报。
大厅里有整齐的白色长桌,桌上摆着人间各地送来的祷告。有些字迹模糊,有些没有文字,只是一段沉重的呼吸。负责分类的年轻天使萨列把它们放进不同的匣子。
汇报者说,今年获得帮助的家庭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二。
米迦勒问:“没获得帮助的呢?”
“还在统计。”
一封黑色信纸正好从穹顶落下来,盖住了那份统计表。
“尊敬的大天使长阁下:
“谨向您报告,地狱近期扩大了一项业务,为无人陪伴的儿童提供犬类陪伴。
“目前仅服务一名客户,满意度似乎不错。对方询问三个脑袋应当如何喂养,可见责任心超过我们许多成年客户。
“请不要紧张,没有交易,没有诱惑,没有收取灵魂。您的人若准备调查,务必提前告知,我会给他们准备椅子。
“我写信只是出于旧日情谊,提醒您检查一下贵方的门铃。一个八岁的孩子认为,向我求助比向你们求助更可能得到回音。
“此外,我不是圣诞老人,她也没有拼错我的名字。她知道。
“祝公务愉快,繁忙的没有时间听取纯洁羔羊的愿望的神圣的大天使长阁下
“路西法。”
大厅里静了片刻。
有人提议检查恶魔跨界记录,有人要求寻找契约漏洞,还有人说这很可能是一种针对天堂声誉的新型攻击。
米迦勒把信折好。
“找到那个孩子。”他说。
萨列拿出笔,等候下一步指示。
“看看她有没有冬衣。”
几位正在讨论法律的天使闭上嘴。
“犬类事务由我处理。”米迦勒补充。
他给路西法写了一封很短的回信。
“我会去看她。
“不许用她作赌注,也不许拿她的名字羞辱任何人。
“你可以继续羞辱我。
“天使内部我会进行处理,不劳烦路西法大人提醒
“米迦勒。”
路西法把回信看了两遍,交给阿斯蒙:“收好。”
“列入外交争端档案?”
“列入少数没有废话的来信。”
与此同时,阁楼里正在举行一次严肃的家庭会议。
艾达坐在床边,诺拉坐在椅子上,星期三坐在地板中央。三个脑袋都露在外面,最右边的想打哈欠,被中间的瞪了一眼。
“所以,”艾达慢慢地说,“你给撒旦写了信。”
“嗯。”
“他送来了一只地狱犬。”
“信上只说是他的狗。”
艾达闭了闭眼睛。十九岁本来应该足够年轻,允许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叫出来。可她已经习惯在叫出来之前,先想妹妹会不会害怕。
“我得知道它会不会伤害你。”
星期三立刻摇头。三个头摇得有点乱,互相撞了一下。
“会不会带你去别的地方?”
它又摇头。
“会不会有人回来要你的命,要你的灵魂,要我们根本付不起的东西?”
这一次,门口有人回答:“不会。”
艾达抄起炉钩,转身挡在妹妹前面。
来人穿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袋普通犬粮。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五官没什么特别可怕的地方,只是站在这间低矮的屋里时,周围的影子与黑暗仿佛都向他靠了一点。
“你怎么进来的?”艾达问。
路西法停顿一下,退回门外,敲了敲门。
“这样可以吗?”
“不可以。”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再进来。
星期三跑过去,三张脸都试图向主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暴露。路西法低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睡着了。”
艾达握着炉钩,手心都是汗。她想起童年听过的许多故事,魔鬼会说最动听的话,把一个小小的愿望变成一辈子的债。
“你想要什么?”她问。
路西法抬头,看见她手指的裂口,又看见炉子上只够两人吃的薄汤。
“一开始,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冒用她的名字。”他说,“然后,我想找一只狗。”
“然后呢?”
“现在,我希望这只狗不要啃我的围巾。”
诺拉低头,发现星期三正在非常缓慢地把箱子里的黑围巾拖进床下。
艾达没有笑。
路西法也不再笑。他把犬粮放在门外,拿出另一张纸。
“这是我的名字。不是你们印在传单上的那几个字,是可以约束我的真名,你可以保留。若有人拿这件事要求你们付出任何代价,把它烧掉,我会来。”
纸上只有一道细细的黑线,不是她们知道的任何一种文字。艾达看着它,觉得那像某种遥远山脉的轮廓。
“我不会因为一张纸相信你。”
“应该的。”路西法说,“信任可以慢一点。”
这句话让艾达愣了一下。
诺拉从姐姐身后探出脸:“您要喝水吗?”
“诺拉。”艾达说。
“他站了很久。”
路西法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真正难以回答的问题。
“下次。”他说。
他转身下楼,没有消失,没有火光,甚至在缺了半块的木阶前停下来,照着诺拉的样子跨了过去。
艾达站在门口,听见楼下有人问他找谁。
“一位朋友。”他说。
“那两个欠租的姑娘?”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声音,而是一种冷漠,夹带着火焰与锁链的的声音。
“她们有名字,诺拉和艾达,你这个卑劣的灵魂。”
第五章 玻璃后面的人
星期三很快学会了怎样做一只普通的狗。
它知道在街上只露一个脑袋,不能对着屠夫的影子流口水,过马路必须等诺拉牵好绳子。第三条最难,因为它守过的门比这条街的历史还长,却必须等待一个八岁的人类告诉它,车过去了。
诺拉用旧围巾给它做胸背带。她缝得很慢,线头打了许多结,星期三躺在她膝盖上,直到两只腿都麻了也不动。
从那以后,它出门总把那块歪歪扭扭的布挺在前面。
有一次路过宠物店,橱窗里的小狗又伸爪碰玻璃。星期三停下来,隔着玻璃和它对视。店里那只卷毛犬忽然夹起尾巴,躲到柜台底下。
“你吓着它了。”诺拉低声说。
星期三立刻趴下,把耳朵放软。可它趴得越低,店里的动物越往高处爬。最后连鱼缸里的金鱼都试图藏到假山后面。
诺拉只好带它走。
她给路西法写了第三封信,报告小狗已经学会等待,只是好像不擅长交朋友。路西法回信说,这一点它和主人很像。
诺拉读完,在下面加了一句:您可以先问别人喜不喜欢吃土豆。
艾达渐渐允许那位黑衣先生在敲门后进屋。他总在下午来,避开诺拉上课的时间,坐最靠门的椅子,喝一杯没有糖的热水。艾达起初会把炉钩放在手边,后来改成剪刀,再后来只把那张写着真名的纸放进口袋。
她没有烧掉它。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们一袋钱?”有一天,她问。
路西法放下杯子。
艾达很快补充:“我不是在要。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既然有这种本事,为什么常常先给一点东西,再等人求下一次?”
她问得很认真。那是一种被生活逼出来的警惕,甚至比祷告更郑重。
“那是诱惑。”路西法说,“我做过。现在也有魔鬼在替我做。”
“你没有否认。”
“我为什么要否认?”
艾达盯着他。他没有长出角,也没有趁机讲一段自己受了多少误解的故事。她反而不知道该怎样继续。
“我可以给钱。”他说,“你也可以拒绝。若你愿意,我能支付这只狗的食物,修好窗子。至于你的工作、房子、将来,我们可以一件一件谈。当然,没有任何代价。也不对,让我纯洁的信徒多给我写几封信吧,她得信总是能让我的地狱多一分善意”
艾达低头看杯口升起的热气。
“窗子可以。”过了一会儿,她说,“玻璃要换,木框也烂了。狗粮我们自己买一点,不能让诺拉觉得养它不需要付出。”
“好。”
“还有,别让人看见你变出东西。”
路西法看看自己始终没有摘下的手套。
第二天,一个真正的木匠来了。他测量窗框,拿出三种便宜而结实的木料给艾达选。工钱提前付清,收据上没有火焰,也没有血迹。
诺拉放学回来,发现房间不再漏风,高兴得在窗边来回摸。
她不知道,木匠下楼时在巷口碰见路西法,特意夸奖了一句:“那姑娘把妹妹照顾得不错。”
路西法说:“是的。”
木匠随口问:“你是她们什么人?”
他停了很久。
“现在还没有合适的说法。”
小镇没有因为一只狗变好。
丹尼尔看见诺拉牵着星期三,立即问她是不是从垃圾箱里捡的。他伸手拽狗尾巴,星期三转过头,吠叫着露出锋利的犬牙。
那不是一张小狗的嘴。丹尼尔在一瞬间仿佛失去了他的灵魂,他看见了很深的地方,高耸的黑色门,烧的通红的锁链,以及某种正在无边黑暗中缓缓站起来的东西。他跌坐在雪里,哭得一口气也接不上。
诺拉蹲下去,先把狗抱住,再把他的帽子捡起来。
“它不喜欢别人拉尾巴。”她说。
丹尼尔母亲赶来,看到的只有自己哭泣的孩子、诺拉,和一只安静的狗。她抓住诺拉的肩膀,问是不是放狗咬人。
诺拉说没有。丹尼尔腿上没有伤,衣服也完整,可他母亲坚持说,受到惊吓同样可以追究责任。
附近已经围了几个人。肉铺老板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说早就知道迟早出事。
这时,一双穿旧皮鞋的脚停在诺拉面前。
来人提着一袋面粉,头发灰白,衣领磨得发亮。他先问丹尼尔伤到哪里,再问旁边卖报的老人看见了什么。老人说,是那孩子先抓了狗。
“小孩子闹着玩。”丹尼尔母亲说。
“那就告诉他,狗也会疼。”老人回答。
“托马斯神父,你不能因为她可怜就偏袒。”
“我刚才问了经过。”
他把面粉放下,等那位母亲松开手,才走到诺拉身边,问她的肩膀有没有事。
诺拉摇头。她不知道该怎样谢谢一个没有替她说漂亮话、只是让别人听她说话的人。
托马斯神父住在河边旧礼拜堂,那里冬天没有足够的暖气,长椅坏了两条,屋顶经常漏雨。人们说他不善经营,做了几十年神父,也没能换上一扇像样的大门。
“狗叫什么?”他问。
“星期三。”
“好名字。像个能把平常日子过好的人。”
星期三抬起头,忽然没有再躲他的手。
下午上课时,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家。
诺拉把纸横过来,先画两张床,再画一扇窗。她想了想,把窗画大一些,能放下太阳。艾达穿着围裙站在炉子前,自己坐在桌边,星期三画在床中间。
画到脑袋时,她停住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彩笔滑过纸面的声音。前排一个女孩画了全家旅行的船,另一个孩子画一栋有车库的房子。诺拉用黑笔小心地描完一个狗头,又在旁边添上第二个。
同桌看见,笑了:“你画错了。”
诺拉把手盖上去。
梅芙老师走过来,问她是不是画完了。她点头,随后又摇头。纸上的星期三只有两个脑袋,第三个如果不画出来,会不会觉得自己不算家里的人?
“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她问。
老师说可以。
她把最后一个头补好,左耳画得略微耷拉,因为那颗头总是很困。然后她在上面写:我们的家。
同桌还想说什么,老师已经走到前面,告诉大家,画里的家可以和别人不一样。诺拉没有听出这句话是否在替自己解围。她只是很庆幸,图画交上去的时候,星期三是完整的。
放学后,那张画被贴到教室后墙。它旁边是旅行船,下面是大房子。三个头在一排整齐窗户里显得很醒目。
诺拉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值日生提醒要关门,才背起书包。
楼外,星期三正在等她。路西法站在它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旧围巾做的牵引绳,表情不怎么愉快。
“它自己来的。”他说,“我来确认,没有造成麻烦。”
诺拉蹲下来,捧起小狗的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中间的头想表现出很有把握,右边的却打了个喷嚏。它闻过半个镇子的味道,绕过两个路口,一路追到这里。地狱的守门者不擅长理解课程表,但对于追踪一个人那还是太过于简单了。
路西法已经领着它等了二十三分钟。
诺拉没有责怪。她把绳子接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回去。
他们经过一家卖灯具的小店,诺拉停下脚步,望向橱窗里的手电筒。路西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想不想要。
她摇头:“家里有一个,只是没电了。”
“可以买电池。”
诺拉摸摸口袋,里面是姐姐给她坐车用的钱。她没有拿出来。
路西法蹲下来问清型号,买了两节电池,没有问她为什么需要,也没有提醒她自己刚送过狗。
那天晚上,艾达下夜班,看见洗衣房门口有一小圈白光。诺拉裹着棉衣,牵着星期三,站在亮着门灯的地方等。梅芙老师住在附近,帮她们看着时间,没有让她们等很久。
“不是说过,不用下来吗?”艾达问。
诺拉把手电筒往上举一点。
“今天灯修好了。”
姐姐低头看见那两节新电池,又看见妹妹冻红的鼻尖,最后什么也没再说。她接过手电筒,腾出一只手牵住诺拉。
楼梯仍然黑,最上一阶仍然缺着半块。光先落上去,照出可以落脚的位置。
远处,米迦勒站在街边,穿着一件借来的灰色外套。他刚刚抵达人间,看见托马斯把自己围巾的一头分给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孩,那孩子并不是诺拉。
萨列站在他旁边,打开记录册。
“是否确认这位神职人员?”
米迦勒说:“先别记。”
他们望着老人把面粉重新提起来,走向一条没有教堂招牌的小巷。
“我们跟着看看。”
第六章 楼梯下面的哭声
婴儿的哭声从楼梯下面传来时,艾达刚端起一碗热汤。
那声音细得几乎不像哭,起初只是一口一口急促的气。星期三先抬起头,三个鼻子同时嗅了一下,随即冲到门边。
楼下站着米拉。
她以前在洗衣房折床单,后来怀孕辞工。诺拉记得她,因为她会把衬衫口袋里遗落的纽扣攒起来,给孩子们做眼睛会转的布娃娃。她离开以后,艾达接了她的一部分活。
现在她抱着一个裹得很厚的襁褓,嘴唇裂开,额头上有一层汗。雪融在她的头发里,顺着脸往下流。
“能借你的电话吗?”她问艾达,“我打不通医院。”
艾达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立刻放下汤碗。
米拉住在河边临时改建的工棚。大人陆续失去工作之后,房东开始赶人。她本来以为还能等两天,下午却发现锁已经换了,孩子的奶粉和她的证件都留在屋里。她去找管理员,被推到门外,摔在融雪里。
她没有说这些时哭。她说到孩子已经快到下一顿,却找不到那罐奶粉时,声音忽然碎了一下。
艾达叫了车,又打电话给值班诊所。医生听完情况,让米拉尽快过去检查,婴儿也一并带去。
“我没有钱。”米拉说。
“先走。”艾达回答。
她从铁盒里拿出这周的生活费,塞进口袋,交代诺拉关好门。星期三要跟上,被诺拉轻轻抱住。
米拉的女儿叫莉莉,只有两个月大。她的脸从襁褓里露出一点,红红的,眉毛几乎看不见。诺拉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人,觉得只要门开得重一点,就会把她吹走。
一个小时以后,艾达打来电话。
米拉需要留院观察。莉莉已经由护士照看过,情况稳定,艾达会把她暂时带回阁楼,等米拉的表姐从邻镇赶来。她需要买孩子一直喝的配方奶粉。
“我记下牌子了。”艾达说,“街角药房没有这种小罐。医院附近只有大罐,我的钱不够。诺拉,你把写号码的本子找出来,帮我给那几家慈善教会打电话,问问哪里能领到。只问清楚,别自己出门。”
姐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点远。背景有推车的轮子响,还有人喊着让一下。
诺拉认真地说好。
本子第一页是以前救助站留下的联系方式。后面有几家教堂,还有社区公告上的热线。诺拉把它摊在桌上,拿铅笔写下奶粉的名字。很长,她抄了两遍,确保每个字母一样。
第一通电话没有人接。
第二通是录音,告诉她周一至周五的工作时间。那时是星期五傍晚五点四十分。
第三通终于有人回答。
“您好,”诺拉说,“请问您那里有没有给小宝宝的奶粉?她妈妈住院了,我们的钱暂时不够。”
接电话的人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正在处理很多文件。她问监护人的姓名、住址和登记编号。诺拉回答前两项,不知道第三项是什么。
“没有登记就不能领取,需要本人到场。”
“她在医院。”
“那让家属周一过来。”
“宝宝今天就要喝。”
对方停了一下,说可以去问其他机构,随后电话断了。
诺拉在号码后面写:周一。
第四通是一家有食物柜的小教会。接电话的男人说,他们确实有奶粉,但是只在星期天礼拜后发放。
“我可以先拿一罐吗?星期天姐姐来签字。”
男人说,规定就是这样。他听起来并不生气,甚至有一点歉意,像关上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
诺拉写:星期天。
第五通问她是不是教会成员。
她说不是。
对方问,她姐姐是不是。
她说也不是。
“那我们不能动用成员基金。”
“我们可以以后还。”
“这不是还不还的问题。”
诺拉想问到底是什么问题,却发现自己不敢了。她怕只要再问一句,就会显得很不懂事。
她写:不是成员。
窗外已经全黑。星期三坐在桌旁,把头放在她的膝盖上,另外两个脑袋从椅子底下探出来,看着那些逐渐增加的字。
艾达第二次打电话,说医院附近的药房愿意留一罐到关门,但仍差一部分钱。她问清楚几个结果,没有责备妹妹,只说自己再想办法。
诺拉听见莉莉在电话那头哭。哭声一下就让那张纸上的字变成了真的:周一不是一个词,星期天也不是,它们都是宝宝必须等过去的夜晚。
“我还没打完。”她说。
艾达轻轻吸了一口气:“打不通就算了,别怕。”
姐姐总以为她怕的是黑。
诺拉望着最后一个号码。圣辉大教堂的号码印得很大,旁边有一句宣传语: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守护。
她用手指沿着那句话摸了一遍,拨过去。
第七章 请找撒旦帮忙
电话接通以后,先响起一段很优美的合唱。
诺拉把听筒握紧,等了很久。她不知道放下去是不是就算自动结束,又怕一直占着会花很多钱。星期三站起来,把椅子推近一点,让她能够坐舒服。
终于有人说:“圣辉大教堂,请讲。”
她已经把那几句话说得很熟了。小宝宝,两个月,妈妈住院,需要指定牌子的奶粉,只要一罐。
对方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申请人有没有参加过家庭援助项目。
诺拉说不知道。
“需要出示结婚证明、收入证明,以及最近三个月的居住证明。”
“她一个人带宝宝。”
对方的语气微微变了:“我们鼓励家庭完整。这种情况通常要先接受辅导。”
诺拉看着桌上的纸。她不明白,一个宝宝饿不饿,为什么要先看她妈妈和谁住在一起。
“能不能先给奶粉?”她问,“辅导以后再去。”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接线员说自己不能决定,会请负责人接听。
又是一段合唱。
这次拿起听筒的是副牧师沃恩。他正在为下周的冬季慈善晚宴确定席位,桌上摊着金色请柬,还有一份捐赠婴幼儿物资的清单。
听完来意,他问:“你几岁?”
“八岁。”
“让你家大人来说。”
“姐姐在医院。”
“父母呢?”
“去世了。”
沃恩停了一下,仿佛某件原本可以核对的事突然变得很麻烦。
“孩子,你知道我们每天接到多少这样的电话吗?有人拿了物资去转卖,有人编故事。我们必须对捐款人负责。”
“您可以给医院打电话。”诺拉急忙说,“我有名字,还有房间号码。也可以把奶粉送过去,不用给我钱。”
“我们没有提供这种服务的人员。”
“那姐姐可以去拿。”
“今天的登记已经结束。”
诺拉把脚从椅子横档上收回来。她忽然觉得自己每说一个办法,就在给对方添一种新的麻烦。
“我只想知道,哪里还会有。”她说。
沃恩看了一眼时间。晚宴筹备人员已经在门外等着,他不想把这通很可能是恶作剧的电话继续下去。
“去找社会服务部门。”
“已经关门了。”
“那么去找你的亲属。”
“只有姐姐。”
沃恩的耐心在这一刻消耗完了。后来他会说,自己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气话,并没有真的希望任何孩子挨饿。
但当时,他的声音十分清楚。
“既然我们的办法你都不满意,你为什么不去找魔鬼帮忙?”
诺拉怔了一下。
她听过这个名字,认识那个人,甚至知道他喝热水不加糖。所以她没有立即意识到,这原来是一句赶她走的话。
她认真地问:“可以吗?”
电话沉默了一秒,随后断了。
屋里再也没有合唱。窗户上,星期三的三个影子静静地贴在一起。
诺拉把听筒放回去,在最后一个号码后写:撒旦。
写完以后,她忽然哭起来。
不是因为她觉得魔鬼会害自己,也不是因为某一句特别难听的话。她只是已经把每句话都说得很小心,仍然不知道哪一句说错了。
星期三把下巴搭到她腿上。左边的脑袋舔掉她脸上的泪,右边的把纸往炉子方向推。
她拿出一张新的纸,写到一半,又把“不好意思”擦掉。路西法回过一次信,说找他时不必把这四个字放在开头。
“路西法先生:
“我这次不是替自己要东西。
“有一个叫莉莉的小宝宝,她妈妈生病了,姐姐在照顾她。我们需要一罐奶粉,牌子在下面。我问过很多地方,慈善机构,还有教会,有的要等星期天,有的要等周一。
“大教堂的人说,为什么不去找魔鬼。
“您有没有奶粉?如果没有,您知道哪里可以买得便宜一点吗?
“诺拉。”
她把信烧掉,坐回椅子上,没有立刻期待什么。
地狱里,路西法正在和一位古老的暴君谈论一座已经不存在的城。信纸落下来的时候,暴君正试图证明那次屠杀具有必要性。
路西法看了第一遍,把信放平,看了第二遍。
“陛下,”暴君说,“关于我的陈述——”
“闭嘴。”
阿斯蒙从来没有听过那样冰冷蕴含着怒火的两个字。大厅里的火焰一根根直立起来,像忽然有了骨头。
路西法站起身,拿走手套和大衣。
“让四骑士去?”阿斯蒙问。
路西法看了他一眼。
“准备钱。”
“多少?”
“我不知道奶粉多少钱。”
阿斯蒙第一次在堂堂地狱君王脸上看见一种近乎狼狈的愤怒。他找不到可以撕碎的敌人,因为此刻最紧迫的事,竟然只是赶在一家人类药房关门之前,买到一罐奶粉。
第八章 魔鬼买东西也要排队
路西法抵达药房时,帕克女士正站在柜台前。
她把钱包里最后两张纸币拿出来,数了一遍,仍然不够。艾达抱着莉莉站在旁边,肩上搭着医院借给她的干净毛巾。
“剩下的记我账上。”帕克女士说。
药剂师摇头。他是替班的,没有赊账权限。他并不是故意刁难,甚至已经试着给店主打了两个电话,只是始终没有人接。
“我付。”路西法说。
艾达看见他,先松了一口气,随后立刻问:“诺拉呢?”
“在家。狗陪着她。”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药剂师拿起纸币,用机器验过,退给他一张。
“这张太旧了,机器不认。”
地狱君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早已停止流通的纸币,地狱显然没有及时更新人间货币资料。
艾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准备拿这个买?”
“失误。”他说。
排在后面的老妇人催促他们快一点。路西法从口袋里找到一张新的,默默换上去。
药剂师核对牌子、密封情况和有效期,把罐子装进袋里。路西法伸手要拿,艾达先接了过去,向药剂师道谢,又低头确认了一遍。
“为什么不直接变出来?”出门后,她问。
“我能造出看起来一样的东西。”路西法说,“但婴儿最好还是不要吃看起来一样的东西。”
他擅长让黄金像河水一样流动,让死人说出秘密,让一座城在挣扎中燃烧。生命的食物却不是一场可以拿来炫耀的幻术。尤其当吃下去的那个人只有两个月大。
艾达把袋子抱紧了一点。
帕克女士走在她们旁边,问:“你是这姑娘的亲戚?”
路西法又遇到了那个问题。
这一次,艾达替他回答:“他来帮忙。”
帕克女士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围巾,给艾达挡住迎面的风。
回到阁楼,诺拉站在桌边,眼睛肿着。她看见奶粉罐,先看姐姐,等艾达点头以后,才伸手摸了一下袋子。
“谢谢您。”她说。
路西法摘下手套,蹲到她面前。
“你没有说错任何话。”
诺拉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是不是问太多次了?”
“没有。”
“可是他们都有规定。”
路西法看着她。对于一个把规则当作生存方法的孩子,他无法轻易说,规则没有用。她需要知道不能摸炉火、不能横穿马路,也需要知道有些门关上,并不是因为她不够有礼貌。
“规定是他们需要解释的事。”他说,“不是你需要替他们道歉的事。”
艾达烧好水,照着护士交代的方式准备喂奶。莉莉终于安静下来,嘴巴一动一动,小小的手攥住毛巾边缘。
屋里的人都忍不住看她。
帕克女士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说自己养过三个孩子,每次看婴儿喝奶,都会觉得世上别的事暂时可以放一放。
星期三三颗脑袋排成一条弧线,严肃地观察。它撕碎过过无数亡魂,却从未这样近地看过一个还没长牙的人。
诺拉担心它吓着帕克女士,慌乱的想把另外两个脑袋塞回围巾里。
老太太抬眼看了一下,说:“怪不得心跳那么热闹。”
艾达手一抖。
“您不怕?”诺拉问。
“它咬过谁吗?”
诺拉摇头。
“那先别挡着我看孩子。”
路西法坐在门边,手里仍是那杯热水。阁楼很小,放下婴儿的临时睡篮后,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他把椅子向后移,给艾达让出过道。
夜里九点,米拉的表姐终于赶来,身上带着长途车厢里闷热的气味。她先看莉莉,再看艾达,抱着两个人哭了一会儿。钱、下一罐奶粉、米拉出院后的去处,一件也没有解决。但眼前这一顿,已经吃到了。
诺拉觉得,这就很大了。
她把所有拨过的号码摊开,想告诉姐姐哪些还可以留着。路西法看见纸上那一行一行字,没有去拿。
“我可以看吗?”他问。
诺拉点头。
星期天,周一,不是成员。最后是他的名字。
他把纸重新放下,伸手替诺拉捡起掉在地上的铅笔。
“您还会给大天使写信吗?”她问。
上次的回信里,路西法提到过米迦勒。她记住了那个名字,以为这大概是他住得很远的一位亲戚。
“会。”
“别把姐姐的事情写进去。”
“为什么?”
“她已经很累了。如果天使也来问她为什么没有钱,她会难过。”
路西法握住杯子的手慢慢停住。
那一晚,他确实写了第二封信。
这一次没有任何客套。
“米迦勒:
“我亲爱的敬爱的高洁的神圣的善良的愿意为任何一个信徒赐福的大天使长阁下,有人把一名求助的孩子介绍给我。原话是:你为什么不去找撒旦帮忙。
“她来了,我去了。
“奶粉已经买到。孩子吃饱了
“阿斯蒙建议我去找四骑士。
“还有,大天使长阁下,我不介意在地狱开设慈善教会。
“路西法。”
第九章 门外的大天使
米迦勒在第二天下午敲了三次门。
他已经换掉过于干净的灰外套。萨列认为那件衣服会让人相信他是来做调查的,于是他们在旧货店买了另一件,袖口有轻微磨损,口袋里留着上任主人的半张购物清单。
路西法开门,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
“什么?”
“食物。”
“有没有先问过她们需要什么?”
米迦勒低头看袋子。里面有面包、苹果和一盒儿童维生素,是店员推荐的。
“没有。”他说。
路西法侧身,让他进来。
诺拉坐在地板上,给星期三的三个脑袋轮流梳毛。她看见陌生人,先喊姐姐,艾达从炉子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擦桌子的布。
“米迦勒。”来人说,“路西法的旧识。”
“旧得过分。”路西法在身后补充到。
艾达看看他们。见过路西法的她已经不觉得再出现一位大天使能比妹妹收到三头犬更离奇了。
米迦勒把袋子放在门边,问她们愿不愿意收下。艾达想了一下,留下了食物,把维生素退回去,说妹妹吃什么药需要先问医生。
“是我考虑不周。”米迦勒说。
他没有要求她解释,也没有把礼物重新推回去。诺拉因此觉得,他有点像那个会问狗疼不疼的老神父。
“你有翅膀吗?”她问。
“有。”
“坐椅子会压着吗?”
米迦勒看了一眼那把吱呀作响的小椅子,竟认真调整了一下坐姿。
路西法转过脸,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艾达给客人倒水。两位曾经在战争中隔着长剑对望的旧敌,并排坐在阁楼门边,膝盖几乎顶到同一只洗衣盆。星期三趴在他们脚下,左边的脑袋睡了,中间的警惕天使,右边的盯着苹果。
米迦勒没提奶粉,也没问她们为什么没有积蓄。他说,托马斯神父正在联系一间闲置的教工宿舍,如果艾达愿意,可以去看。租金由社区的儿童基金支付一部分,其余有明确的书面约定,不需要加入任何教会。
“为什么以前没有?”艾达问。
“因为需要有人打电话,找钥匙,确认宿舍能不能住,再去争取那笔原本已经存在的款项。”
“你打的?”
“托马斯打的。我帮他找到负责的人。”
艾达没有马上接受。她问了地点、学校距离和剩下那部分租金,拿纸一一记下来。
诺拉偷偷问路西法:“他是来道歉的吗?”
“你可以直接问他。”
米迦勒听见了,转向她。
“我想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也想做一点有用的事。如果你愿意,我还想向你说对不起。”
“是你让他们挂电话的吗?”
“不是。”
诺拉困惑了:“那为什么是你道歉?”
米迦勒很久没有说话。他见过城市焚烧,见过有勇气赴死的人,见过信仰在最深的绝望中仍然被握紧。他以为自己明白人间的苦难,却从未坐在这么低的椅子上,试图向一个纯洁的羔羊解释为什么救助名单要等到周一。
“因为那些人说,他们是在替我们做事。”他最后说,“我不能只在他们做得好的时候承认这一点。”
诺拉想了一会儿,给他倒了半杯水。
那天傍晚,米迦勒和路西法一同走出洗衣房,站在积雪的巷子里。
“你很得意。”米迦勒说。
“确实。”
“她不该成为你得意的理由。”
“我感觉你要触发嫉妒之罪了,大天使长阁下。”
这一次,轮到米迦勒转头看他。
路西法望着阁楼亮起的灯。窗子修好以后,那团光很稳定,没有再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米迦勒没有追问。
雪从两人之间落下。在很久以前,他们也曾并肩站在高处,看尚未有名字的河流穿过大地。那时候还没有教堂,也没有地狱。他们谁也没料到,多年以后重新谈起人类,竟是为了一个孩子和一罐奶粉。
“天堂不能替每个人作选择。”米迦勒说。
“地狱也不能。所以我们才有这么多生意。”
“但我们可以让门口的人知道门铃坏了。”
路西法笑了一下:“你终于读懂了第一封信。”
巷口有人走过,两人同时停住。那人穿着圣辉大教堂的深色外套,手里拿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诺拉和星期三。
第十章 不能刊登的照片
流言比雪化得快。
星期一早上,艾达到旅馆上班,经理让她先去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从手机里打印出来的照片,小小的黑狗站在阁楼窗边,玻璃映出三个模糊的头。
“我们不评价私人信仰。”经理说。
艾达听见这句话,就知道后面不会有好事。
果然,他接着表示,最近有客人担心,员工与某种“不适当的活动”有关。旅馆作为家庭友好场所,需要暂时调整她的排班。
“调整到什么时候?”
“等事情平息。”
“工资呢?”
经理的手停在那张照片上,说他也很为难。
艾达把照片翻过去,没有争吵。她知道争吵不能让本来没有安排的班次凭空出现。走出旅馆时,她给餐馆老板打电话,问今晚能不能多做两个小时。老板吞吞吐吐,说厨房正好人够。
她站在街边,听着对方解释最近生意不好。玻璃窗里,服务员正把慈善晚宴的宣传卡摆到每张桌上。
挂断电话,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去公交站,坐了两站,到工厂区另一头的招聘窗口。那地方她去过三次,记得哪块玻璃后面的人会认真回答问题。
这次轮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查看她的资料,问有没有护理证书、能不能操作工业设备、是否接受夜间连续工作。
艾达一一回答。她没有证书,会用洗衣设备,不能连续几天不回家,因为有妹妹。
男人把表格往回推了一点,神情客气。艾达熟悉这种神情:还没有拒绝,拒绝已经准备好了。
“后厨呢?”她问,“整理仓库也可以。”
男人查了一会儿电脑,说有一份临时清洁工作,要求自备工作鞋,押金一百二十。
艾达看着那一行字,问为什么上班还要交押金。对方说外包公司的规定,他不负责解释。
她把表格收回来。
走出大门时,天还亮,厂房的排气管吐着白烟。她忽然很想坐一会儿,找个没有人问她接下来怎么办的地方,什么都不做。
公交站的长椅上落着薄雪。她用袖子擦掉一点,坐下。手机里有妹妹刚发来的消息:今天星期三没有偷吃,除了闻了三次。
后面跟着一张模糊的狗鼻子照片。
艾达把照片放大,看到画面角落有诺拉的一点指尖。那指尖很小,握手机时总会不小心挡住镜头。
她对着照片笑了一下,眼泪却忽然落下来。旁边的人转头看,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手机屏幕被擦出一道湿痕,星期三的鼻子变得更加模糊。
她不是不想照顾妹妹,也不是后悔。她只是很累,累到某一刻,连爱也不能让身体多出一点力气。
艾达坐了五分钟,给诺拉回复:我快回来了,别让它闻太多次。
然后她打给帕克女士。诊所门外一直贴着招募助手的纸,她以前问过,因为工作时间与旅馆冲突,没能去。
帕克女士让她第二天下午过来,先看看能做哪些事。工资不高,但按时付,培训算工作时间。
艾达握着电话,低低说了声谢谢。
“还有,”她迟疑着问,“您知道那张照片吗?”
“知道。”
“那您——”
“我信仰主,也不会排斥曾经的大天使。”
艾达终于能呼吸得深一点。她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妹妹,怕又有新的变故,决定等真正去过再说。
回家的车上,她把招聘表翻到背面,写下诊所的时间。纸很薄,上面的岗位说明透过来,和她自己的字挤在一起。她认真把每个数字写清楚。
艾达忽然觉得很冷。她早晨只穿了一双袜子,脚趾在鞋里发木。她想回去,问问所谓家庭友好包不包括一个没有父母的八岁孩子,最后却只是把电话放回口袋。
另一边,诺拉被老师叫到办公室。
老师名叫梅芙,是刚调来不久的年轻人。她没有责怪诺拉,只问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诺拉站在桌边,听到走廊里有人喊她“魔鬼的小跟班”。
梅芙走出去,让那几个孩子回教室,再回来时关上了门。
“孩子,你不需要因为他人而自卑。”她说,“但我需要知道,有没有大人让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诺拉仔细想了想,说肉铺老板总叫她站远一点,杜根先生不许她在楼梯上踩出声音。
老师听完,慢慢坐回椅子。
她原先准备的一套问题突然都显得不太合适。
“给你狗的人呢?”
“他让我别喂巧克力。”
梅芙没有笑。她拿纸记下艾达的号码,承诺放学前会先和姐姐联系,让诺拉不要独自面对学校外面的人。
那些人中,有教堂的工作人员,也有举着手机的陌生人。他们听说“魔鬼替穷孩子买奶粉”,想拍一条能够迅速传播的视频。
一个女人带来两袋礼物,要求诺拉抱着星期三站到大教堂门前,说一句事先写好的话。礼物袋里有她从未吃过的糖,还有厚厚的手套。
诺拉看着手套,问:“不拍可以给吗?”
女人笑容停了一下:“只是几秒钟。”
梅芙替她把袋子推回去。
“她已经回答了。”
下午,托马斯神父到学校接她。他没有带摄影机,只带一顶太大的绒帽。一路上,他告诉诺拉,米拉已经退烧,表姐正帮她整理新的住处,莉莉吃得很好。
“她们会把奶粉钱还上吗?”诺拉问。
“为什么要还?”
“有人说,不还就是占便宜。”
托马斯停下脚步,把帽子往她额头上拉了一点。
“有些东西是借的,有些是送的。送的时候说是送,后来再改成债,是送东西的人做得不对。”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带孩子读一句很容易看错的课文。
回到阁楼,艾达正在收拾钱盒。她发现妹妹站在门口,立即合上盖子,问冷不冷。
诺拉已经看见里面剩下的东西:几张纸,一些硬币,还有她们以前领到的旧毯子领取凭证。
“是不是因为星期三?”她问。
艾达背过身,把炉盖盖好。
“是他们做了不对的决定。”
诺拉听出来,姐姐正在试着说一种自己也还没完全相信的话。
晚上,路西法来时,艾达第一次主动请他坐。
她把失去工作和那些照片的事说完,语速很快,没有哭。她要求他别去旅馆,也不要把谁变成石头,更不能让任何人莫名其妙倒霉。
“你觉得我会这样做?”他问。
“我觉得你很生气。”
路西法没有否认。
“我也是。”她说,“可他们一旦出事,所有人都会说是诺拉干的。”
他望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她站在一间快要交不起租的阁楼里,仍然尽力替妹妹留住一条能够走出去的路。
“好。”他说。
“答应我。”
“我答应。”
艾达点头,像终于将一块随时会塌下来的石头推稳了一点。
她不知道,在他来之前,诺拉已经偷偷烧掉了另一封信。
第十一章 不接受的价钱
路西法在炉子旁找到诺拉。
她正用一块湿布擦地板,已经很干净的地方被她来回擦了五遍。星期三站在旁边,三个脑袋耷拉着,像共同犯了一个无法解释的错误。
“信我看了。”他说。
诺拉停下手,没有抬头。
那封信只有几行。
“路西法先生:
“姐姐没有工作了。她不告诉我,但我知道。
“我想问,如果您收走我的灵魂,能不能让他们别再为难她。星期三可以还给您,我也可以不养狗。希望我的灵魂值得这个交易。
“请不要让姐姐知道。”
这张纸和第一封一样,背面有算术。一个孩子把自己的全部东西列出来,认真寻找能凑够的价钱。
路西法没有蹲下。他先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诺拉对面,再坐下,等她愿意抬头。
“不行。”他说。
诺拉的手指攥紧了抹布。
“是不够吗?”
“不是。”
“我以后会长大。”
“诺拉,听我说。”
他很少这样叫她。那声音不重,但是星期三却是不安的坐直。
“你害怕姐姐失去工作,觉得只要自己付出一点,就能把事情修好。但这是成年人做错的事,不该拿你的任何一部分来补。”
“可是姐姐总是在付出。”
这句话把他余下的解释截在了喉咙里。
诺拉低着头,说得很轻:“她的手总是疼。昨天她觉得我睡着了,就把手放进冷水里,因为热的会更疼。我不想她再那么疼了。”
路西法看见她的眼泪落在抹布上,一点一点,迅速渗进去。他懂交易,懂悔恨,懂人在最后关头怎样用尽一切替自己争取。他不习惯一个孩子把自己当成最后能用来替别人支付的东西。
“你姐姐希望你活着。”他的声音出现了少见的颤抖,“完整地活着。她给你的东西,不是等你拿命偿还的。”
诺拉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也是这样对她的。”
她望着他,过了很久,慢慢松开手里的布。
路西法拿出那封信,当着她的面放进炉子。纸没有像往常那样寄去另一个世界,只安静地烧成了灰。
“我以路西法之名见证,这封不算数。”他说,“你以后生气、难过、想反悔,都可以写。可是我不会接受这样的交换。”
“你不是会收灵魂吗?”
“会。”
诺拉的脸绷了一下。
路西法没有用一个善良的故事搪塞过去。他看着她,说:“所以你更不应该拿它来换。一个人在你面前做了一件好事,不代表他做过的坏事就没有了。你可以喜欢星期三,也可以继续问我问题。”
诺拉沉默一会儿,伸手摸摸狗的耳朵。
“那你以后能少收一点吗,撒旦先生?”
地狱君王坐在一把快要散架的木椅上,第一次被人提出这样直接、又这样不值钱的请求。
“我可以先不签那些用孩子作筹码的合同。”他说。
“原来有吗?”
他点头。
诺拉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夸他。她只是有一点难过地看着他。
后来路西法记了很久的,正是那个眼神。
当晚,阿斯蒙收到一道新的命令。所有以未成年人的生命、意愿或灵魂作为交换内容的契约,立即停止执行,逐份复核。
“会有人提出异议。”他提醒。
“让他们来。”
“也可能影响您过去订立的部分条款。”
路西法站在窗前,看着冥河上空永远不会落下的灰。
“那就让他来到我面前,由我进行审判。”
阿斯蒙合上账簿。他原本以为,那只狗只是地狱近千年来最离奇的一笔私人支出。现在他开始怀疑,有些东西一旦送出去,就会沿着来路带回一点别的。
人间,艾达把妹妹的湿手擦干,替她涂上护手霜。诺拉忽然抓住姐姐手腕,说:“你也要。”
艾达笑了一下,把剩余一点抹在手背。
“多一点。”诺拉坚持。
她们分完那支已经挤扁的护手霜,坐在床边。星期三把脑袋一个一个放上来,正好每人一只,剩下一只枕在中间。
楼下有人重重敲门。
这一次,不是米迦勒。
第十二章 钟里的锁链
沃恩副牧师带来了一份驱逐通知。
同行的还有杜根先生、两名教堂事务员,以及一位拎着银色箱子的外地牧师。楼梯承受着他们的重量,发出让艾达心里发紧的吱嘎声。
通知不是法院文件,只是房东要求限期处理危险动物的声明。艾达看完,指出其中没有任何关于狗咬人的记录。
沃恩说,有些危险不会留下咬痕。
诺拉站在门边,看见他领口别着一枚亮闪闪的徽章。她认得他的声音。
“是你接的电话吗?”她问。
沃恩看了她一眼,说自己每天接很多电话。
“你说去找撒旦。”
楼梯上忽然安静了。
外地牧师转过脸。沃恩的嘴角抽动一下,说孩子可能误解了语境。
“我没有误解。”诺拉说,“我去了。”
她没有指责,只是在说明一个后来确实发生的结果。正因为这样,那句话显得格外难以应付。
沃恩看向屋里的黑狗。它只露着一个脑袋,站在诺拉和陌生人之间。
“你看。”他对外地牧师说,“我的主啊,邪恶的魔鬼已经让孩子把这种事当成正常。”
艾达把门挡住:“我们不接受你们进来。”
外地牧师名叫伊文。他并非骗子,也不完全相信沃恩的说法。他在前一晚收到照片,又查到圣辉钟楼里保存的一段古老铭文,认为这里可能出现了真正的异界生物。
他来之前,向沃恩确认过,程序只针对动物,不会伤害孩子。沃恩答应得很快。
伊文打开银箱,取出一截旧铜环。
星期三的耳朵立刻竖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一口钟上取下的铜。铸钟时,曾有真正的天使在铭文里留下名字。它原本用于阻隔战场上被驱使的恶犬,历经辗转,成为大教堂珍藏的圣物。
它不知道孩子,不知道宠物,也不知道一只化身从地狱来到阁楼以后,睡在谁的枕头旁。它只认得冥河守门者的气息。
诺拉听见很轻的一声链响。
星期三向后退,第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威胁。它身为地狱三头犬,只要想走,区区残存的天使力量根本不足以困住它一分一毫,可是只要它现在展开力量,半条楼梯都会塌,站得最近的人就是艾达。
伊文念出铭文。
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从铜环里伸出,穿过门槛,套住小狗的脖子。星期三挣了一下,身上另外两颗头骤然出现。
杜根先生尖叫着向后撞,几个人挤成一团。沃恩脸色苍白,却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件能够证明自己的事。
“主啊,看看这邪恶的魔鬼。”
“看见了吗?”他说,“我们是在保护她。”
诺拉扑过去,抱住星期三。
锁链从她的手指间穿过,没有重量,却让她的手冷得发疼。狗的身体开始变轻,像有什么正把它从这个世界一点一点抽走。
艾达抓住铜环:“停下!”
伊文已经意识到不对。他原以为只会封住生物的行动,却发现铭文正在自行完成更古老的程序:临时封存,移交圣所,等待钟声之下的裁断。
他立刻停止诵念。
但被唤醒的规则不会因为人类住口就结束。
路西法出现在楼梯下方时,钟楼里的钟自己响了。
铜环上浮出一道白色的印记。那是米迦勒的战印,来自很久以前。地狱君王一脚踏上楼梯,整座洗衣房的灯同时暗下来。
伊文抱着箱子,冷汗从额头往下流。
“解除。”路西法说。
“我正在试。”
他确实在试。手指抖得无法准确翻过书页,嘴里重复着几个已经失去效力的词。
路西法伸出手,握住那条只有他看得清的锁链。
皮手套立刻烧起来。
他可以撕开它。代价是连同它所依附的门槛、楼梯和圣辉钟楼一起撕开。那口钟正在镇中心,下面有商店、行人和刚放学的孩子。
星期三抬起中间的脑袋,朝他很轻地叫了一声。
路西法的手停住。
诺拉感到怀里的温度正在消失,急得一遍遍叫它的名字。右边的脑袋勉强转过来,舔了一下她的手。
然后整只狗化作一缕黑色的火,钻进铜环。
地上只剩那条缝歪了的胸背带。
诺拉仍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楼梯上没有人敢说话。风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纸张翻动,驱逐通知落在地板上。
路西法把烧坏的手套摘下来,放进口袋。他看着伊文手里的铜环,没有再伸手。
“带我去。”他说。
沃恩喉咙动了一下:“这是教会内部——”
“带我去。”
这一次,墙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跪了下来,不断颤抖着,仿佛燃烧着火焰。
只有艾达还站着。她把妹妹抱进怀里,抬头说:“我也去。”
第十三章 一座很暖和的教堂
圣辉大教堂的台阶扫得很干净。
冬季慈善晚宴提前到了当晚,理由是未来几天有大雪,宾客不便出行。工人们正在门外搭棚,白色的绢花沿着栏杆排列,每隔几步,便悬着一块写有捐赠人姓名的牌子。
诺拉跟着姐姐进去。她第一次知道,冬天的房子可以这么暖和。
门厅里铺着厚毯,踩上去没有声音。高处的玻璃窗把天光分成颜色,红的落在地板上,蓝的落在人肩头。她觉得很好看,忍不住仰起脸,随后又想起星期三还在那个铜环里,立即低下头。
路西法在正门前停了一下。
门上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古老文字逐一浮出来。它们认得他,像一排忽然睁开的眼睛。
“你不能进来。”沃恩说。
“你带走了我的狗。”
“它属于危险生物。”
“它有名字。”诺拉说。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米迦勒在这时赶到。他沿着人群让开的缝隙走上台阶,看见伊文手里的铜环,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可以用这个?”他问。
伊文起初没认出他,只以为又来了一位替孩子说话的人。直到米迦勒伸出手,指尖触到铜环,上面的战印亮起来,他才突然退了一步。
“这是你的东西。”路西法说。
“我知道。”
“解开。”
米迦勒没有辩解。他闭上眼,听那段久远铭文里仍在执行的命令。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看向伊文。
“你启动的是战争时期的俘获术。它会在下一次晨钟后,把被封存的化身遣回冥河,切断它在人间留下的联系。”
诺拉握紧姐姐的手。
“会死吗?”
“本体不会。”
“那它会记得我吗?”
米迦勒没有回答。
这比任何回答都让她害怕。
伊文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我不知道。书上说,只是临时收容。”
“书上省略了被收容者之后的事。”米迦勒说。
他又看向铜环:“现在还可以解开。启动者撤回指控,圣所现任管理者打开封环,我来见证,拘束就会终止。”
伊文立即点头:“我撤回。我承认,我没有查清楚。”
沃恩没有动。
他看着门外的黑衣男人,又看见自己请来的牧师竟对着一个灰外套陌生人低头。许多事正在脱离他熟悉的秩序。他本来只想证明,那个电话事件是恶意针对教堂,自己仍是保护社区的人。
如果现在承认错误,他要怎样解释那张通知、那些警告、已经发给捐赠人的声明?
更何况,一个真实的恶魔正站在门外。
“我们必须召开理事会议。”他说。
艾达望着他:“你刚才带走它的时候,没有开会。”
“那是紧急情况。”
“现在也是。”
沃恩抿住嘴。门厅另一边,有人小声提醒晚宴摄影师到了。
托马斯从后门赶来,鞋上全是雪泥。他先去看诺拉,再向米迦勒点头。他已经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却没有行礼,也没有问那些他曾经想了一辈子的问题。
“孩子的狗在哪儿?”他只问了这一句。
铜环被安置在侧厅。一圈白色铭文围住它,黑火蜷缩在中央,形状依稀还是一只很小的狗。诺拉想过去,被米迦勒拦住。
“先别碰。它会把你误认为试图夺取拘束物的人。”
“连摸一下也不行?”
米迦勒摇头。
诺拉蹲在圈外,把那条旧胸背带铺在地上。黑火轻轻动了一下,有三点微弱的红光转向她。
“我们来了。”她说,“你等一等。”
艾达蹲到妹妹身旁,直到确定她能够安静待着,才站起来去找沃恩。
她以前遇到拒绝,通常会尽快离开。她怕多说一句会失去下次被允许进门的机会。可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些机会许多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她不必再替不存在的东西保持温顺。
“我要你的书面说明。”她说。
沃恩说,这涉及他不必向非成员解释的事务。
艾达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那你再说一遍。”
他没有再说。
门厅的慈善陈列台旁,有两名工人正往外搬纸箱。其中一箱边角破了,露出几罐配方奶粉。艾达看见熟悉的标志,脚步停住。
就是莉莉喝的那一种。
她走过去,看箱上的收货日期。比诺拉求助早了三天。
“这些什么时候发?”她问工人。
工人不认识她,随口说,晚宴结束拍完照后会重新清点,实际发放还得等项目启动。
“项目什么时候启动?”
“我只负责搬。”
艾达伸手扶住破开的纸箱,把几乎要掉出来的奶粉罐推回去。她的指尖有点抖,花了很久才把手收回来。
她并没有因此觉得当晚的求助变得更加丢脸。
她只是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电话那头说“没有”的时候,东西原来可以就在旁边。
第十四章 他们并不全是同一种人
萨列来到侧厅时,手里抱着一摞纸。
米迦勒让他核对那些求助电话的去向。他起初以为只需要查阅天堂的祷告记录,后来才发现,诺拉的大部分请求没有进入任何祷告渠道。她只是打了几通普通电话,向几个普通人问能不能拿到奶粉。
那些电话没有因为发生在教堂里,就自动被天堂听见。
于是萨列去问人。他问接线员、救助站管理员、食物柜志愿者,也问电话打过去时,恰好坐在旁边的人。
事情不如一列“是”或“否”那么整齐。
救助站那位要求周一登记的女士,一个人负责三个片区。她接电话时,旁边坐着等候下班的孩子,手机上还有母亲住院的消息。她确实没能帮忙,也确实不是没有心。
小教会的食物柜钥匙被一位住院的老管理员带走了。接线的人知道星期天会开门,不知道备用钥匙在谁那里。他后来觉得,自己本来可以再问一句。
还有一家要求成员身份的教会,对陌生人设置的门槛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把自保称作谨慎,把被挡在外面的人称作不符合资格。纸上的理由很完整,缺的那罐奶粉也是真的。
“我该怎么写结论?”萨列问。
米迦勒翻着那些纸。
“如实记录。”
萨列点头,又犹豫着问:“可如果都有理由,最后应该由谁负责?”
米迦勒看向圈外的诺拉。
“理由可以解释事情怎样发生,却无法解决问题。”他说。
沃恩终于召来三名理事。他们把米迦勒、路西法和姐妹俩分在不同房间,试图恢复一种他们熟悉的会议秩序。
理事中最年长的女人叫格蕾丝,已经在这里做了二十八年财务。她听完拘束程序的后果,第一反应是问:“那就放出来,为什么还在讨论?”
沃恩提醒她,这可能等于承认一个恶魔有权在人类儿童身边放置自己的生物。
“那个孩子的监护人同意吗?”格蕾丝问。
艾达说同意。
“有咬人记录吗?”
没有。
“那你现在谈的是你的不喜欢。”
另一名理事却支持沃恩。他说,教堂必须考虑公众观感。最近几天,来自外地的邮件已经让他们应接不暇。如果此时放回地狱犬,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向挑衅低头。
“公众观感。”艾达重复了一遍。
她想起旅馆经理那句“家庭友好”,觉得那些词像一套谁都能穿上的衣服。穿着它的人,可以很体面地做任何事。
她把奶粉的照片放在桌上。
“你们接电话时,这些已经收到了。”
沃恩说,那是指定项目的捐赠物资,不能随意挪用。
格蕾丝立即转向他:“指定婴幼儿营养援助,不是指定晚宴陈列。我签过入库单。”
房间里安静下来。
“物流对接还没完成。”沃恩说。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当时我不知道真假。”
艾达指着手机里的医院记录:“她说过可以核实。”
沃恩看着她的手。那些红肿的裂口让他不自在,他希望她把手收回去,又知道自己不该产生这样的念头。
他不是一个每天醒来就想着伤害孩子的人。他认真准备讲道,记得给生病的捐赠人送花,知道怎样在葬礼上安慰家属。他也真心相信自己代表某种善。
但他已经太习惯让别人先符合自己的要求,再得到这种善了。
现在,一个女孩和她姐姐坐在对面,把他习惯避开的那一部分放到桌上。他越是看见,越想找到办法证明自己没有错。
“你的孩子在给魔鬼写信。”他终于说。
“她是我妹妹。”艾达回答,“她八岁。她只想要一只狗。”
她没有提高声音,但这一句说完,胸口仿佛有什么绷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断开。
“那天晚上,她替别人求一罐奶粉。我教她有礼貌,教她别给人添麻烦,教她所有能让人愿意听她说话的办法。你却让她以为,连一个宝宝想吃饭,也得先把自己解释得够好。”
格蕾丝低头摘掉眼镜。
“她后来还问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艾达说,“你可以不喜欢我,也可以害怕那个人。可你现在把她的狗关在下面,就为了证明,先前不肯帮助她是对的?”
门外传来试麦克风的声音。有人在念晚宴主持词:感谢每一位心怀怜悯的人。
艾达把手机收回来,站起身。
侧厅里,诺拉已经把围巾铺得整整齐齐。她给星期三讲学校的事,讲梅芙老师的新眼镜,讲莉莉喝奶时总喜欢握拳头。
黑火越来越低,她每说一句,就停一会儿,看它是不是还听得见。
路西法站在侧厅外。他没有进入那道门,古老禁制在门框上隐隐发光。他的到来让整座建筑里的圣纹都开始戒备,几百年前的战争像还没结束一样。
米迦勒走到他身边。
“我还有一个办法。”他说。
路西法看向他。
“我可以撤下这座圣所的战印。连同当年交给它的一部分权柄一起取回,拘束就会失效。”
“代价呢?”
“立印时,我以自身羽翼的一部分作担保。若主动撤销,那一部分会被焚毁。”
“会恢复吗?”
“不会。”
路西法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人间的伤口未必比天使的少疼,天使的伤口也不会因为看起来发光,就不算伤口。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如果他们继续拒绝,就在晨钟之前。”
路西法没有感谢,也没有说不必。他只是把烧焦的手套重新戴上。
“那我陪你等。”
第十五章 关着的门
晚宴开始以后,格蕾丝没有入席。
她去仓库找出完整的捐赠清单,联系原始捐赠人,确认物资可以立即用于紧急援助。接着,她让工作人员把侧门的一排桌子搬开,摆上奶粉、尿布和保暖用品。
“登记可以补。”她说,“先找有需要的人。”
有人提醒她,这是理事会尚未表决的事。
她戴上眼镜:“我是财务负责人,要追究,就记我的名字。”
托马斯拿着名单去联系几户家庭,梅芙下班后也赶来帮忙。她先给诺拉带了晚饭,一只保温盒里装着热汤和面包。诺拉不愿离开圈边,老师便把小凳子搬过去,让她在那里吃。
“星期三不能吃吗?”她问。
米迦勒摇头。
诺拉把一小块面包放在围巾上,没再坚持。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晚宴的车灯一辆接一辆照进彩色玻璃,有些宾客绕过临时发放点,有些停下来帮忙搬东西。人群里有人认出诺拉,举起手机,被梅芙挡住。
那人不高兴地走了。也有人把手机收起来,留下帮忙。
一个裹着灰围巾的女人站在队伍末尾,手里牵着四岁的小男孩。她是米拉的同屋,名叫珍妮,孩子叫本。本的鞋湿了,脚踩在地上时,发出很轻的水声。
托马斯把他们领进屋,找来一双捐赠的袜子。珍妮说,河边那几间工棚下午又停电了,好几家人还没找到过夜的地方。
格蕾丝让工作人员打开地下活动室。那里原本为晚宴存放备用桌椅,整理一下,至少能先让孩子坐在暖和的地方。
“锅炉需要检查。”一位老工人提醒,“上午就有焦味。”
沃恩正在门口迎宾,闻言说,维修人员下周来,今晚尽量少开几盏灯。他不愿在这样的时候再听见一项新的意外。
老工人没有放心,自己下去看了。托马斯忙着给队伍发热水,没有听见他们的交谈。
侧厅内,星期三忽然抬起一颗头。
诺拉把面包放下。
“怎么了?”
黑火转向地板。它闻见了旧电线外皮受热的味道,又听见墙内很深的地方,有一段极轻的噼啪声。那种声音对于人类太小,对于它却像有人在门后缓缓拨开了锁。
它站起来,锁链立刻收紧。
米迦勒已经走向地下楼梯。
第一缕烟从楼梯缝里冒出来时,晚宴大厅仍然很亮。音乐还在响,服务员端着酒,主持人正准备介绍当晚筹集的善款总额。
老工人在下面喊了一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托马斯先冲过去。米迦勒把他拦在楼梯口,让他带人从侧门出去,自己顺着烟下楼。热度比看见的更快,几根老化线路在储物间里烧起来,火舌舔着堆放的桌布和纸箱。
他张开一侧羽翼,把扑向通道的火挡了一瞬。
地上大厅里终于响起警报。
人群开始移动。有人以为是演练,仍在找外套,有人发现烟,声音陡然尖起来。格蕾丝站在侧门,一遍遍喊不要挤,孩子先走。
路西法把正门推到最宽,抬手让厚重门扇稳稳停住。他不能越过仍在运作的战印,只能站在外面,接住每一个被拥挤人群推出来的人。
艾达跑进侧厅,抱起诺拉。
“要走了。”
诺拉抓住门边:“星期三呢?”
米迦勒还在下面。拘束圈内,黑火已经低得几乎贴住地面。诺拉看见它试着向她靠近,每走一步,身上就有一小片火被剥落。
艾达咬紧牙,把妹妹抱得更紧。她知道无论如何都得先带活着的孩子出去,哪怕妹妹会因此恨她。
烟忽然从走廊另一端涌来。她转身躲了一下,听见一个女人在外面叫:“本呢?本没有出来!”
珍妮站在台阶上,光着一只脚,拼命往门里挤。人们说孩子刚才已经跟着出来,也有人说他又跑回去找妈妈。
没有人能确定。
星期三听见了。
那是一声很小的咳嗽,在侧厅后面杂物间的门里。孩子躲避人群时走错了方向,旧门被碰倒的椅子顶住,他推不开,便缩到地上哭。
星期三扑向声音。
铜环猛地收紧,黑火被拽回原地。诺拉看见三颗头同时仰起来,没有声音,只有脚下那圈白色的字,一笔一笔亮得刺眼。
它不能再等晨钟。
也不能等大人结束争论。
路西法站在正门外,抬头望向圣辉钟楼。只要现在伸手,他仍然可以把这座束缚它的建筑从地面上撕开。
米迦勒在浓烟里猛然转身,仿佛感觉到一个旧日的决定即将重演。
这一次,他先开口。
“路西法,接住门外的人。”
然后,他把手按在了自己的战印上。
第十六章 星期三 过来
那道光并不刺眼。
它先在米迦勒掌心亮起,像有人用手护住了一根很短的蜡烛。接着,光沿着墙里的文字向四面延伸,一直爬到穹顶,又穿过钟楼中一条早已无人认识的裂缝。
米迦勒念出自己当年许下的誓言。
他曾经答应,以这座门为界,阻止被战争驱使的地狱生物伤害门内的人。那时,门内有伤员,有躲避刀剑的孩子,也有替陌生人包扎伤口的妇人。他立下战印,不是为了使一栋建筑显得比别的建筑尊贵。
时间太久了。人们只记得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忘记最早被保护的,其实是门里面的人。
“我以大天使长之名,收回借予此地的拘束之权。”他说。
光洁的天使羽翼从他身后展开。每根羽毛上都燃烧着光明圣火,将整片天空染成了神圣的白色。
浓烟遮住了大部分光,站在楼梯口的人只看见白色一闪,像火场里忽然飘过一大片雪。米迦勒右侧羽翼最外缘,有三根长羽缓缓变黑。
诺拉看见了。
她不懂天使的力量,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很疼。她只看见那位问过她冷不冷的人,额头上流下了汗水,翅膀轻轻颤抖着,手掌却没有离开墙。
铜环裂开一线。
星期三猛地扑出去。
锁链还没有完全消失,它的后腿被拖住,身体在火里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三个脑袋一起咬住空气里看不见的东西,仿佛咬住了一根绷到极限的铁索。
诺拉趴在姐姐肩上,大声叫它。
“星期三,过来!”
它回头看了她一眼。
杂物间里的咳嗽又响了一声。
诺拉听见了。她的手慢慢松开门框,眼睛里仍然全是泪,却改了口。
“你先去。”她说。
最后一截锁链应声崩断。
地狱犬在半空里长大。不是人们画在传单上的恶兽,而是一片能够在火焰中移动的黑夜。三个头分别转向三个方向,一个寻找孩子,一个盯住燃烧的通道,一个回望诺拉,确认艾达已经抱着她往门外走。
它不再压抑自己的形体,爪子落地,震倒了拦门的椅子。
本缩在杂物间角落,脸上都是灰。他看见巨大的狗头探进来,吓得不敢哭。星期三趴下,三个脑袋艰难地收小,终于变成他能够理解的模样。
中间的头咬住孩子外套,左边的贴住他胸前,把迎面的热浪挡开,右边的朝门外叫了一声。
外面有人回答。
“这边。”路西法说。
战印已经熄灭。他跨过门槛,伸手托住正在下沉的门梁。烧焦的木头碰上掌心,像纸一样轻。他却没有随手把它扔开,因为另一端压着墙,墙下还有来不及出去的人。
他站在那里,等最后几个人从身旁跑过去。
托马斯扶着受伤的老工人。格蕾丝没有拿账本,手里抱着一个找不到家长的婴儿。伊文拖着灭火器,银箱早被丢在走廊上。他看见星期三叼着孩子,立即向旁边挪,让出一条路。
沃恩站在门厅,手里还拿着晚宴的致辞。
烟让他无法呼吸。他已经看见那只狗,也看见它嘴里的孩子。那些他用来向别人解释危险的话,在这一刻并没有帮助他知道该做什么。
“拿走。”路西法朝他伸出另一只手。
沃恩本能后退。
路西法掌心里,是刚从火里拽出来的那条灰色围巾。围巾末端缠在本的手上,孩子不肯放。他需要有人先抱住孩子,星期三才能松口。
“接住他。”
沃恩看着那张被烟熏黑的小脸,终于把致辞丢到地上,伸出手。
他抱得不熟练,孩子挣了一下,哭出声音。那一声让他膝盖软了,他赶紧收紧手臂,转身往门外跑。
路西法没有因此原谅他,也没有趁这一刻说任何话。
星期三落到地上,突然踉跄了一下。
拘束留下的伤沿着它的脖子发白,三颗脑袋逐渐垂下来。它试着再变小,身体却像一件浸透水的衣服,无法把力量收好。路西法松开门梁的一只手,想去接它。
“我来。”有人说。
艾达站在门外,诺拉已经被梅芙抱住。她跑回来,脱下自己的大衣,把那团重新缩小的黑毛裹进去。
“会烫。”路西法提醒。
“我抱得住。”
她的手颤抖着,仍然把星期三抱了起来。
这一次,轮到焚烧天际的地狱之火替她开路。
消防车终于驶上街口。红灯映在雪里,人们挤在台阶下,喊名字,数人数,互相寻找。诺拉挣脱老师的手,跑到姐姐跟前。
大衣里只露出一颗狗头,另外两颗藏得很深。那条旧胸背带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诺拉摸到它的鼻子,热的,还在喘气。
她的腿忽然没有了力气,蹲在台阶上,把脸贴近狗的额头。她原本准备好许多话,真的见到它,却一句也说不出。
星期三费力抬起眼皮,伸出一点舌头,舔了她一下。
诺拉终于哭出声。
米迦勒从最后一扇侧门走出来,右肩的衣服烧破了。他身后的羽翼已经收起,走路比平常慢了一点。路西法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带离落下碎玻璃的地方。
“三根?”路西法问。
“嗯。”
“你以前总嫌我不肯量力而行。”
米迦勒坐在台阶上,看着被抱住的小狗。
“今天除外,大天使长阁下。”
路西法把大衣搭在他肩上。
远处的钟没有敲响。那口古老的钟在火中裂开,永远停在了午夜之前。
第十七章 天亮以后要做的事
第二天早晨,贝尔镇有三种关于火灾的说法。
第一种说,魔鬼引来火灾,又假装救人。第二种说,天使和恶魔在教堂里打了一仗。第三种来自消防队,内容很短:老化线路起火,储物不当加快蔓延,紧急通道维护存在问题,详细原因继续调查。
诺拉没有读前两种。
她在帕克女士诊所的后屋里,守着一只被裹成旧袜子模样的小狗。星期三睡了很久,偶尔耳朵抖一下。它现在只露一个脑袋,另外两个不是藏起来了,而是暂时没有力气出来。
帕克女士检查完,把听诊器放下。
“还是那么热闹。”她说。
诺拉抬头。
“三份心跳都在。”
女孩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放轻声音:“那它会好吗?”
老太太看向站在门口的路西法。人间的听诊器不能告诉她一只地狱犬需要休息多久。
“会。”他说,“拘束伤到了化身,需要慢慢养。它会记得你。”
诺拉最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因此不用再问。她点点头,把一小块干粮放到碗里,等它醒来。
艾达坐在旁边,手上贴着新的纱布。她抱星期三时烫伤了一点,护士处理过,不严重。诺拉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艾达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妹妹下巴抬起来。
“这也不是你的错。”
诺拉小声说:“我还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
姐妹俩互相看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笑到后来,艾达先红了眼睛,转过身去找纸巾。
路西法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街上有人认出他,连忙过来握手,希望邀请他接受采访,或者参与某个新成立的慈善组织。他问对方,镇上那个被换锁的工棚有没有找到负责人。
那人一愣,说自己主要做传播。
“那请传播一下,有人在等着取回孩子的奶粉和证件。”
路西法说完,关上诊所的门。
有些事情终于开始以缓慢而具体的方式改变。
首先要改变的,甚至不是一条规定,而是一扇门上的锁。
米拉出院那天,艾达陪她回工棚取东西。托马斯联系了一位熟悉租住纠纷的社区援助人员,对方带着提前整理的文件,约管理员到场。没有天使,没有魔鬼,只有几个人站在风里,把日期和收据一项一项核对。
管理员起先说,欠租就没有义务保管物品。援助人员让他把这句话写进书面回复,再问是否愿意承担擅自扣留个人证件的责任。
他骂了一声,去找钥匙。
门打开,里面冷得像没有人住过。米拉站在门边,一时没进去。床上还摊着她那天出门前没叠好的小衣服,桌角放着奶粉,旁边是一只洗干净、倒扣着的奶瓶。
原来她们离开时如此慌乱,屋里的东西却全都不知道。
米拉先找到证件,然后把孩子的衣服一件件装进袋子。艾达替她叠,叠到一条小得只能包住手掌的裤子,忽然想起母亲病后那次搬家。她当时也是这样,一边清点,一边逼自己不要漏。
“我以为只要再忍几天。”米拉说。
艾达没有告诉她早知道应该怎样。她把那罐奶粉拿下来,检查封口,交给她。
“现在先拿回去。”
屋外,援助人员正为几户租客逐一登记。接下来的事会很慢,有的争议甚至未必能有理想结果。但名字终于落在了同一页纸上,不再是一家一家被关在外面的人。
走回去时,米拉问她,欠的那些钱怎么算。住院,车费,临时买来的用品,加在一起,不是一句谢谢能盖过去的数字。
艾达说,先把每一笔分清,有借有送,慢慢来。姐姐学会这句话以后,也开始试着对别人说。
她们在路口遇见那个接救助站电话的女士。对方认出米拉,停下来,递过一张新的值班联系卡,说夜间转介名单已经更新,若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可以直接按上面的号码找人。
没有人拍照。女士很快赶去下一户,米拉把卡片仔细收好。
那张小卡没有让前一晚的哭声消失。它只可能让某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晚上,有一个人少绕一点路。
艾达觉得,这样的可能值得留着。
格蕾丝把仓库物资清单和诺拉求助的日期交给理事会,也交给捐赠人。艾达把录音保留,没有把妹妹的名字和病人的资料发到网上。梅芙帮她整理了一份只涉及工作人员处置过程的说明。
圣辉大教堂暂停了沃恩的管理职务。调查既包括奶粉发放,也包括建筑维修和晚宴物资使用。关于那只狗,会议记录最后写的是:未经充分核实,擅自采取拘束措施,造成伤害。
沃恩不喜欢这句话。他提出,必须在记录中加入异界风险和特殊背景。格蕾丝回答,可以另附他的陈述,但不能删掉已经发生的事。
他在那张纸上签字时,笔尖停了很久。
几天后,他来到诊所,手里提着一袋犬粮。
诺拉站在门后,没有请他进来。
“我那天说话不妥。”他说。
艾达从后屋走出来,站到妹妹身边。
沃恩握紧袋子,接着说:“拘束的事,我没有问清楚,也不该拿晚宴和会议拖延。我会承担调查结果。”
诺拉看着那袋犬粮。以前每次有人送东西,她都急着说谢谢,怕晚一点就显得不知足。现在她先想了一会儿。
“它还在睡觉。”她说。
“我知道。我只是来——”
“我现在不想见你。”
沃恩的脸变了一下,又慢慢点头。他把袋子放下,艾达却没有接。
“先带回去吧。”她说。
他提起袋子,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诺拉等他走远,仰头问姐姐:“这样是不是很没礼貌?”
“不是。”
“如果他真的难过呢?”
“他可以难过。你也可以。”
诺拉靠在姐姐腿边,慢慢点了一下头。
她不知道沃恩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艾达也不知道。那不是一个孩子必须负责的结局。
旧礼拜堂倒是忙了起来。
火灾后的临时安置点设在那里。托马斯每天带人清点物资,把发放时间写得很清楚,又在旁边加了一行:紧急需要请敲侧门,夜间也可以。
有人担心会被人钻空子。
他也会遇到解决不了的情况。钱不够,床位不够,婴儿需要的特定奶粉缺货。不同的是,他开始把下一步写下来:该找谁,几点回来,有没有别的地方能够接续,而不是让求助的人拿着一句“没有”独自回去。
米拉出院后,带着莉莉来帮忙折衣服。她把几枚钱放进捐款箱,托马斯看见,没有阻止,也没有夸她懂得感恩。她有权给予,也有权在需要时得到帮助。
莉莉在旁边睡得很熟,对天堂和地狱的争论毫无兴趣。
艾达去看了教工宿舍。地方不大,窗子朝南,洗手间不用下楼,楼下到学校只有两条街。她把租约读了三遍,确认补助条件清楚,也确认养狗写进了附加条款。
签字前,她停了一下,问:“如果有三个脑袋呢?”
负责登记的女士看了看托马斯。
托马斯说:“按一只算。”
女士沉默片刻,在“允许饲养一只小型犬”后面又写了一句:现有犬只。
艾达终于签下名字。
那天下午,她回阁楼收拾东西,发现杜根先生站在楼梯口。他想说最近的一切都是误会,又想谈一下没到期的房租。
艾达拿出之前留存的押金收据,把数字算给他看。
她第一次没有先道歉。
第十八章 名字写在门上
搬家时,星期三已经能够自己走路。
它脖子上留下一圈很淡的银白色毛,像戴着一条不愿让人想起的项圈。诺拉不喜欢那个痕迹,想替它用围巾遮住。路西法告诉她,没有必要一直藏着。
“会疼吗?”她问。
“碰得太重还会。”
于是她把新的胸背带做得松一点。缝线仍然很歪,但这一次,艾达帮她加上了柔软的衬里。
星期三试穿时,右边那个脑袋终于从毛里挤出来,认真检查了一遍,然后舔了她的手。
诺拉高兴得跑去喊姐姐。
中间的脑袋对右边的表示不满,认为应当先由自己恢复正式露面。左边的还在睡,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路西法站在门边,看着它们吵架,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统计过这个化身的力量。
它在人间做了许多没有效率的事:等一个孩子放学,闻一只破鞋,在楼梯顶端坐到半夜。现在它受了伤,还得花时间习惯一条缝歪的带子。
可当诺拉叫它的名字,它会立刻回头。
冥河门前的本体也逐渐有了变化。它依然凶猛,依然能把胆敢袭击门卫的亡魂按进泥里,只是偶尔会趴下来,听一个地狱里没有的脚步声。
阿斯蒙对此做过记录,最终没有归入异常报告。
他只是给冥河守卫发了一份通知:未经许可,不得用圣物刺激守门犬,亦不得询问“星期三”是否是新的恶魔尊号。
搬家的箱子不多。
艾达把母亲留下的杯子包进旧衣服,把父亲的工具收进鞋盒。诺拉负责课本、铅笔和装信的小铁盒。她们原本以为不需要别人帮忙,到了楼下才发现,帕克女士、梅芙和托马斯都来了。
米拉抱着莉莉站在巷口。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搬重物,便替她们看箱子。莉莉醒着,眼睛追着星期三的尾巴转。
肉铺老板探出头,看见路西法提着两个箱子,赶紧缩了回去。他没有忽然变成热心邻居,也没有再对诺拉说话。
宠物店的女主人在门口停了片刻,拿出一条旧毯子,说可以垫狗窝。
诺拉摸摸毯子,问:“是送的吗?”
女人的脸微微发红:“是。”
“不用拍照?”
“不用。”
诺拉接下来,说谢谢。
她没有因为接受毯子,就忘记以前的事。只是毯子确实很厚,星期三也确实喜欢。
丹尼尔躲在母亲身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小声问:“它现在还会有三个头吗?”
“会。”
“我可以看吗?”
诺拉低头问星期三:“你愿意吗?”
狗转过身,拿屁股对着他。
诺拉抬头:“今天不愿意。”
丹尼尔张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声哦。
没人笑他。这个结果让他有一点不知所措。
新房间的窗台上能晒到太阳。艾达把床放好,发现两张小床之间还有足够位置给星期三铺毯子。诺拉却坚持把毯子放在自己床边,理由是它受伤以后可能需要照顾。
星期三立即躺了上去,表现得非常虚弱。
路西法看见它三个脑袋都在试图咬同一只袜子,决定暂时不揭穿。
晚饭是大家一起做的。托马斯带面包,帕克女士带一锅炖菜,梅芙把借来的折叠桌放在房间中央。米迦勒来得稍晚,手里提着艾达事先列好的几样食材。
他这次先问过了。
路西法坐在最靠窗的位置,米迦勒坐在门边。两个曾经让整座天穹为之震动的名字,被诺拉写在两张小纸片上,作为临时座位牌。
“为什么他的名字后面有一只狗?”米迦勒问。
诺拉说:“因为他送了星期三。”
“我的呢?”
他的纸片后面画着三根羽毛。
米迦勒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把纸片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动作很轻。
饭吃到一半,莉莉哭了。米拉抱她去旁边,艾达熟练地帮忙找出奶瓶。桌上的谈话停下来,又在孩子安静后继续。
谁也没有发表一段关于爱与救赎的讲话。
土豆有一点煮过头,面包屑掉进衣领,星期三试图用三个脑袋提高乞食的成功率,被诺拉严肃地制止。艾达喝到热汤时,低低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谁欠谁的账。
饭后,路西法和米迦勒一起下楼。雪已经停了,路边有一排被脚步踩亮的冰。
“你还会写信嘲讽我吗?”米迦勒问。
“当然会。”
米迦勒点头,仿佛这才是一个正常的回答。
“也写一点别的。”他说。
路西法望着他右肩。那里的衣服换过了,下面永远缺失的羽翼没有任何人能看见。
“比如?”
“她们搬家了。狗恢复了。这样的事。”
“你自己可以来看。”
“我知道。”
两人站了一会儿。路西法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递给米迦勒。
不是诺拉的信,而是一页地狱契约的修订条款。米迦勒看完,抬起眼。
“刚开始。”路西法说,“还有许多问题。”
米迦勒把纸交还给他。
“那就继续。”
路西法笑了。这次不是为了使谁难堪。
圣诞节那天,诺拉给地狱寄了一个包裹。
她不知道包裹能不能被火烧过去,便先写信询问。阿斯蒙回信,说请勿把布料或食物投入家用炉火,他们会安排领取。
包裹里是一条围巾,艾达教她织的。宽窄不一样,中间有一个明显的洞,诺拉原本准备拆掉重织,姐姐说先问问收礼物的人介不介意。
路西法回信:不介意。
于是那条围巾被送到地狱,出现在一次非常严肃的契约审查会议上。几位恶魔盯着上面的洞,努力猜测那是否代表一个新的惩罚入口。
路西法没有解释。
诺拉附的信只有半页。
“路西法先生:
“我们搬家了,您知道的。新房间很好,姐姐有时候可以在晚饭前回来。
“星期三已经会追球了。它总是三颗头一起去抢,抢不到就假装自己没有想抢。
“围巾有一个洞,是我织错了,不是装饰。您觉得冷的时候,可以把那个地方折起来。
“今年我不想再要礼物了。您已经足够善良了。
“您如果没有地方吃晚饭,可以来。
“不用带东西。
“诺拉。”
路西法把信放进抽屉,和第一封收在一起。
阿斯蒙等他签完文件,问,晚上的日程是否取消。
“取消。”
“理由?”
路西法围好围巾,低头将有洞的地方折进里面。
“吃饭。”
几年以后,诺拉长高了,艾达不必再替她剪头发,莉莉学会了把星期三当作一把热乎乎的小椅子。当然,每次这么做,都要先问它愿不愿意。
姐妹俩仍然会为钱发愁。艾达去夜校上课,白天在兽医诊所帮忙,手上的裂口终于有了慢慢愈合的时间。诺拉也会经历新的难过,遇到新的、不能靠一只狗解决的事。
她没有从此把所有愿望寄给地狱。
有些问题需要问老师,有些需要和姐姐争论,有些需要自己试。她逐渐学会分辨一个人说了什么,也看他最后做了什么。
钟楼街的人不再全都认识她。原来那间阁楼租给了别人,宠物店换过招牌,圣辉大教堂的钟重新铸了一口。旧钟的一块残片放在侧厅,没有供人祈求胜利,只在旁边刻下火灾中所有救援者的名字。
星期三也在其中。
它不认识字,参观时只忙着闻地板。诺拉蹲下来,把那个名字指给它看,三个脑袋一起凑过去,差点撞到玻璃。
她笑着说:“不是吃的。”
回家以后,她在门外钉了一块小木牌。
艾达。诺拉。星期三。
木牌的角落,还留了一行字:来访请敲门。
门铃其实是好的,诺拉试过许多次,每次屋里都会响。
但她总觉得,万一有人不知道呢。
那一晚,敲门声响起时,她正在写作业。星期三从毯子上跳起来,三个脑袋挤在同一条围巾里,争先恐后地跑向门口。
诺拉放下笔,听见艾达在厨房里问:“是谁?”
门外有人清了清嗓子。
“路西法。”
“还有我。”另一个声音说。
诺拉踮脚,打开门。
路西法手里拿着一袋土豆。米迦勒站在旁边,提着一只装苹果的纸袋。两个人身上都有雪,一看就已经在外面站着争论过一会儿。
“不是说不用带东西吗?”诺拉问。
路西法低头看了看土豆。
“你以前建议我,想交朋友,可以先问别人喜不喜欢吃这个。”
诺拉想起来,笑了。
她往旁边让开一点。星期三也往旁边让开一点,右边的脑袋却还伸在门外,被中间的轻轻撞了一下,才终于想起自己挡着路。
艾达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汤勺。
“进来吧。”她说,“水已经热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屋里并不宽敞,椅子照旧不够,米迦勒得去隔壁借一把,路西法被分配去洗土豆。
诺拉回到书桌前,把没有写完的算术补齐。
脚边,星期三舒服地翻了个身,把最暖和的肚皮朝向灯光。
它终于有了一份很普通的差事。
有时候,它也把这份差事做得过于认真。艾达只是下楼倒垃圾,它便坐在门口,三颗头分别盯着楼梯、窗户和挂钟。诺拉告诉它,不用每一次都担心。
可她说完,也会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听一听楼道里的动静。
后来,她们渐渐能在等待时做一点别的事。把汤留在炉上,把灯留在窗前,翻过一本书的新一页。听见熟悉的脚步,便有人起身,把门打开。
星期三总是最先站起来的那一个。
等家里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