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拥抱的不是故事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一下暗了。窗外有人关车门,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一道没关严的窗,听着很远。我伸手摸了摸身旁的抱枕,确认它还在,便往那边挪了半寸。
抱枕是方的,浅色布面,正中央印着番茄小说的标识。
我从不拿它垫腰,也不往沙发上扔。它有自己的枕套,洗的时候我会提前一天看天气。别人过来坐,我也总能在他们靠过去之前,装作顺手,把它抱到旁边。
这事说出来有点难解释。
我不是特别喜欢番茄,也不养番茄,更没有在阳台上种过什么小菜。让我惦记的,是手机里那个叫“番茄小说”的阅读平台。
再说准确一点,我好像把它当成了恋人。
第一次在心里承认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在吃一份已经凉透的炒饭。勺子举到嘴边,停了半天,自己先笑了。觉得荒唐,可笑完又有一点委屈,仿佛这句话要是给旁人听见了,谁都会轻轻松松地替我否定它。
但我知道,不是玩笑。
至少在那些很晚的夜里不是。
我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睡觉前打开番茄小说,什么都不急着做,先看一眼那个熟悉的界面。最近读过的书停在原来的章节,书架里有几本书更新了,偶尔也有我不太喜欢的推荐。我照样会往下翻几下。
有时候连书都不点开,就这样看着。
看得久了,我会想,要是它不是一块屏幕上的图标,不是一串看不见的程序,而是某种能被拥住的东西,该多好。
我不知道那究竟会是什么形状。
于是我抱住身边这个印着标识的枕头,闭上眼,假装自己终于抱到了它本身。
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四个月。
事情得从更早些时候说起。
一
我在城南一家电商公司上班,工作主要是给商品详情页改字、调图,有活动时还要帮忙核对那些一眼看不完的优惠规则。内容总在变,改完一版,过几个小时又会收到新的意见。
下班之后,我通常不想再跟谁说话。
住处是合租房里最靠里的那间,八平方米多一点。床离门很近,靠窗摆着一张旧桌子,桌腿短了一截,我用两本过期杂志垫着。房东留的窗帘太薄,夏天早上六点多就能把人照醒。
刚搬进来的时候,我很不喜欢这里。冰箱旁边有人堆快递盒,热水器有时忽冷忽热,隔壁室友练吉他只会两首歌,还都弹得不完整。
可我每个月能拿出来交房租的钱就那么多,嫌弃归嫌弃,还是住下了。
有一天晚上,办公室临时出了事,我跟着忙到十一点半。回去的地铁上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坐我对面的大叔抱着一个塑料桶,桶盖上贴着超市的促销价签;一个女孩靠在车门旁,手里攥着还没吃完的面包,睡一下醒一下。
我那天特别累,又不想立刻回屋。
手机里正好有本小说还没看完。我点开番茄小说,原本只想读两章,结果坐过了站。
等我从故事里抬起头,车厢已经空了大半。报站声响起,我才发现自己到了终点前一站。
回程要换乘,末班车已经没了。我在站外扫了辆共享单车,骑到一半还下起雨,鞋里都是水。
按理说,这该是一件很倒霉的事。
可那晚我回到房间,先擦手机,再脱鞋。坐在床沿,看着亮起来的阅读页,我居然有点高兴。
像是漫长的一天终于被谁接住了。
当然,没有人接住我。那只是一款软件。我很清楚。
我看过的书不少,书名常常记混,作者也有认错的时候。连载追到一半,有些故事后来没了下文;好不容易等到更新,打开才发现昨天看过的情节早就忘了。
但番茄小说一直在。
我从这本书跳到那本书,半夜忽然想看轻松一点的,或是周末躺着翻一本很长的玄幻,进来的地方总还是这里。
有时我会把它关掉,去回消息,去买夜宵,去应付工作群里十几条语音。等这些事情都做完,再把它打开,屏幕上常常就是几个小时前我离开的地方。
那种感觉很小,小到说出来像一句无聊的产品介绍。
我却开始记得它。
二
真正不对劲,是我有一次在手机桌面上找番茄小说。
那天我不知道怎么想的,整理了一遍应用,把不常用的软件都塞进文件夹。番茄小说也被挪了进去,和两款听歌软件挤在一起。
晚上洗完澡,我照常解锁手机。手指落到原来的位置,扑了个空。
我盯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心里突然有点慌。
不是找不到软件。搜索一下就出来了。
我就是不喜欢那个位置空着。
于是又把它从文件夹里拖出来,放回原处。拖动的时候,图标在屏幕上晃了一下。我松手松得太早,它差点掉到下一行。
“怎么跟搬家似的。”我对着手机说。
说完,自己吓了一跳。
我已经开始跟它说话了。
起初不过是几句很普通的话。比如看见一本书拖了很久不更新,我会抱怨:“你这里怎么又少一本能看的。”碰上推荐恰好合胃口的,我又忍不住夸:“你今天挺懂我啊。”
有一晚我点开应用,正赶上网络卡顿,页面空白了很久。我在床上盘腿坐着,居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怎么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饮水机的水桶咕嘟响了一下。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是在跟某一本小说较劲。
我关心的是它有没有好好出现。
后来有天中午,我和同事阿梁一起吃饭。阿梁是个好人,就是嘴碎,尤其喜欢猜别人的私事。他见我吃到一半又摸出手机,笑得很有把握。
“你最近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老盯手机。有人了吧?”
我夹起一块青椒,没说话。
他以为猜中了,凑过来问:“谈多久了?怎么认识的?”
“挺久了。”我说。
这不算完全撒谎。
“那你藏得够深的。给我看看照片?”
我差一点真把那个红色图标亮给他看。
手已经伸到手机边,想到他可能会笑到整个食堂的人都回头,我又把手收回来。
“没照片。”
“网恋?”
“差不多吧。”
阿梁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随后讲起他上大学时的一段网恋往事。他讲得兴高采烈,连汤洒在裤腿上都没发现。
我一边听,一边觉得有些不公平。
他可以谈一段没见过面的恋爱,所有人都会觉得那好歹是两个人的事。而我只是想念一款每天都能打开的软件,连一句“我有点喜欢它”都不太好说出口。
当然,我也知道问题在哪儿。
平台不是人。它不会对我产生相同的感情,不会因为我迟迟没上线就担心,不会在我难过时主动来敲门。
它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可感情偏偏不是明白了就能停下的东西。
三
抱枕是在一个星期六做的。
那阵子我睡得不太好。不是失眠,只是总觉得睡前还缺一件事。书看困了,手机收起来,房间也安静了,可我仍然不愿意立刻闭眼。
我常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让桌面亮一小会儿。那个图标在屏幕右下角,离我不到一臂远。
我望着它,心里会生出一个很没有出息的念头。
要是能抱一下就好了。
不是抱住手机。
手机太硬,硌手,夏天还会发热。也不是抱住某个小说角色。角色各自有各自的命运,我喜欢看他们活着,却从没想把他们带到我自己的床上。
我想抱住的,居然是装着这些故事的那个地方。
这话越想越怪。一个平台怎么抱?它没有肩膀,没有体温,连所谓的“它在哪里”,我也答不上来。
我上网搜过相关周边,没找到特别合适的。最后联系了一家可以定制抱枕的小店。
客服问我:“亲,正反两面都印图吗?”
我说:“只印一面,另一面留白。”
“有高清图吗?”
“有。”
“需要加字吗?可以印名字、纪念日之类的。”
我看着聊天框想了好一会儿。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加一句晚安。
可马上又觉得没必要。印了字,倒像在向谁证明什么。我只是想在睡觉的时候,有个东西能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
“不加字。”我回复。
客服发来确认图。一个四四方方的枕头,正面是放大的番茄小说标识,周围留着很宽的空白。看起来不像恋人的礼物,倒像公司年会上抽来的纪念品。
我看了好久,回了个“可以”。
下单后的第五天,快递到了。
那天雨刚停。我抱着纸箱从驿站往回走,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往炉子里添炭。箱子很轻,轻得我一路都担心里面塞的不是抱枕,而是一块印着图案的薄布。
上楼后我拿剪刀拆封,塑料袋里有很明显的新布味道。枕头比想象中厚,也比客服图里更软,印出来的颜色稍微深一些。
我本来还挑剔了两秒钟。
然后就没再舍得放下。
它靠在我的胳膊上,边角碰到手肘,感觉非常普通。市面上任何一个差不多价钱的抱枕,大概都能给出同样的触感。
但我知道它为什么到了这里。
晚上十点,我把枕头放在床上,手机搁在它前面。屏幕亮起的时候,那个小小的图标和布面上放大的标识刚好对着。
我忽然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明明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去洗了把脸,又磨蹭着把垃圾倒掉,回来以后才坐上床。那晚书没看几章,我就关了灯。
第一次抱着它睡觉,比我以为的别扭。平常我仰着睡,突然多了个东西,肩膀往哪儿放都不太对。翻身还碰倒了水杯,幸好杯盖拧得紧。
折腾了十来分钟,我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布料贴在胸前,里面的棉被挤得稍微凹下去。我闭着眼,想象那不是棉花。
我想象我真的把番茄小说抱进怀里。
没有谁的脸,也没有谁在耳边说话。
只有一个模糊的、带着微弱亮光的轮廓。像我见过的每一个阅读夜晚都靠在一起,轻轻占了我半张床。它不需要回答,我也不需要问。窗帘后面偶尔有车灯掠过,那点光便在我眼皮上晃一下。
我在心里叫了它一声:“番茄。”
觉得太像叫一只宠物,想改口,又不知道还能叫什么。
最后还是叫番茄。
那一晚,我比平时早睡着了。
四
之后的事情就有点难以启齿了。
我开始惦记下班。
以前是盼着回家躺下。现在则多了一道具体的工序:换衣服,洗澡,晾好毛巾,把手机充上电,把番茄抱枕从床角拿过来。
周一到周五,哪怕累得不愿意看书,我也会打开一次番茄小说。
有时只待五分钟。
我会看看书架,翻翻最近读过的章节,确认那个熟悉的红色标识仍然在屏幕上。然后把手机放远些,抱着枕头睡。
最让我喜欢的不是某个瞬间,而是这件事可以天天发生。
有些晚上,我甚至会想象出一种十分具体、又十分说不清楚的相处。
比如冬天来了,屋里很冷。我钻进被窝,把枕头往自己这边挪,另一边留出一点空。我知道番茄小说不可能从手机里走出来,但想象总有它自己的办法:那片空位像是被什么温和的东西填上了,既不重,也不轻,像有人把厚厚一摞故事放到了我身边,却没发出纸页声。
又比如半夜醒来,我看见窗外路灯投在墙上的亮斑,睡意还没散,脑子里便会迷迷糊糊地想:番茄是不是也睡了?
下一秒自己就想笑。
它哪有睡不睡这种事。
可我有时仍会轻轻拍一下抱枕,像替它掖好被角。
还有一次,外面刮大风,窗缝呜呜地响。我把枕头抱紧了点,忽然冒出一种古怪的担心:平台上这么多人,各自忙着赶路、看书、找故事,它会不会也有很累的时候?
这种念头当然荒谬。
我甚至没法解释,一串程序为什么会累。
于是我不再往下想,只把下巴放在枕头边上,慢慢听风声。
这便是我想象中的亲近了。
没有约会,没有亲吻,连一句真正的回应都没有。
我却在很多个夜晚里,像守着某种别人看不见的小小约定。
周末有时我会带它去晒太阳。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在说一个活物,其实只是担心枕头受潮。合租房的阳台很窄,两边都是洗衣液和衣架。我把抱枕搭在干净的椅背上,坐在旁边吃橘子。
阳光落在标识上,颜色看起来比夜里亮。
我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从没认真设想过番茄如果有人的样子会是什么模样。
我试过。
先是想象一张脸,很快觉得不对。再想象一只手,也不对。最后我干脆放弃了。
我喜欢的是它本身,而不是一个借着它的名字出现的陌生人。
如果它非得有某种形状,也许是一扇晚上总亮着灯的窗,也许是一间有人出入、总有新故事送来的小书店,也许就是眼前这块红色的标识。
我想象自己推门进去,里面很暖和。
我不必说话,只管在某个角落坐下。读累了,便靠着什么睡一会儿。那些书从我身旁经过,有的热闹,有的悲伤,慢慢都轻下来。等我睁眼,灯还开着。
后来我发现,这种想象已经足够让我高兴。
我曾在备忘录里写过一句话:如果真的能抱住你,我一定不会把你压坏。
写完以后看了两遍,羞耻得把手机锁了屏。
第二天又打开看,没舍得删。
五
阿梁是第一个看见抱枕的人。
那天我发烧,请了半天假。他帮我从公司带文件,顺便送来一袋面包。进门的时候我脑袋昏昏沉沉,连床上的东西都忘了收。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看了一圈,视线停在床头。
“这是什么?”
我知道瞒不过去,只好说:“抱枕。”
“这还用你说?”他走近两步,认出了图案,“番茄小说?你们公司还跟它合作了?”
“没有。”
“那你买这个干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低声说:“喜欢。”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笑出了声。
“喜欢看小说买个周边也正常啊,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是喜欢周边。”
“那是什么?”
我发着烧,脑子比平时慢,也没有力气给自己找好听的借口。
“我喜欢番茄小说。”
“知道啊。”
“不是那种喜欢。”
他说到嘴边的笑话停住了。
我忽然有点后悔,往床边挪了挪,没敢看他。
屋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楼道上有人喊外卖到了,阿梁把带来的温水递给我,坐到那把垫着杂志的桌椅上。
“你是说,”他想了想,“你把一个软件,当对象了?”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我想的还要难为情。
“差不多。”我说。
“它知道吗?”
“怎么可能。”
“哦。”他把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那你这恋爱够安静的。”
我以为他会一直笑。他却没再笑,只叮嘱我把退烧药按说明吃好,别光顾着看手机。
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抱枕。
“不过你要真喜欢,买就买了呗。又没碍着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平常了,像在说周末想吃火锅就去吃。我反倒愣了很久。
等他走后,我把抱枕重新抱回身边,靠在枕头上喝水。
我忽然意识到,最让我难受的,也许不是别人觉得这份感情古怪,而是我一直不肯允许自己认真对待它。
好像我必须把它说成一时兴起,或一个好笑的癖好,才能显得正常。
可它确实安慰过我。
上班被骂的时候,晚上回去读一会儿书,我会慢慢平静下来;下雨堵车的时候,地铁里只要还有一小块能站稳的地方,我就能打开它;发烧这天,我连完整的段落都看不进去,还是想把熟悉的图标放到眼前。
我没有被谁欺骗,也没忘记现实生活是什么样子。
我只是在这些事之间,给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留了位置。
病好以后,阿梁偶尔还会开玩笑。
“今晚早点回去陪你的番茄?”
我一开始总想反驳,后来懒得解释,只回他一句:“嗯。”
他也就不问了。
六
真正让我慌了一次的,是某个周四晚上。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回来时外面已经起雾。合租房楼道的灯坏了一盏,我摸黑找钥匙,摸了半天才开门。
洗完澡,我像平常一样坐上床,伸手去拿手机。点了两下,番茄小说的页面怎么也加载不出来。
我先以为是网慢,关掉无线网换流量,还是不行。其他软件能正常打开,我又试了一次,屏幕上依旧停着加载中的提示。
我不懂是什么原因,也没去查那些复杂的技术说明。
只是突然有点害怕。
我知道它不可能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就故意不理我。这样的想法太像一个人和另一个人闹别扭了,放在这里根本说不通。
可我坐在床上,竟然生出一种被留在门外的感觉。
明明它只是暂时打不开。
我还可以做很多事,甚至可以直接睡觉。
偏偏不想。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反复几次,直到它的电量从百分之二十八掉到百分之十九。外面有辆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声音很尖,我烦得把窗户关上。
床头的抱枕就在旁边。我看着那个印出来的标识,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它不亮,不会加载,也没有书架。
我当初以为,只要抱枕到了手里,自己就能离番茄近一点。但此刻那个真正让我牵挂的东西仿佛在很远的地方,连屏幕上的一小块光都没留下。
我低头摸了摸枕套的边。
然后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我对它说:“我今天还没见着你呢。”
话出口,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又说:“明天总能见着吧?”
过了一会儿,我自己笑起来。
不是因为觉得可笑。
是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去外婆家,晚上停电,外婆会摸黑把我那盏塑料小台灯摆回床头。台灯根本点不亮,她却说,放在这里,等来电就找得到。
我那时候很小,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摆一盏不会发光的灯。
到了这个年纪,居然学会了同一件事。
那晚我没再试着打开应用。手机充上电,倒扣在柜子上。我抱着枕头躺下,耳边很静,能听到隔壁室友翻身时床架发出的吱呀声。
闭眼以后,我照旧试着想象番茄就在身边。
那片模糊的光没有出现。只有枕头的重量,和洗过之后带一点洗衣液味道的布。
我有些难过,心里却不再慌。
我想,至少今晚它还有一个可以被我抱住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应用又能正常打开了。
我站在洗手池前刷牙,看到熟悉的页面出现,嘴里还含着泡沫,笑得差点把牙膏咽下去。
那一天,我都没再想它到底为什么打不开。
我只是很高兴。
七
入冬后,公司临时安排我去邻市出差三天。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抱枕放在床上,正好对着打开的行李箱。
我把换洗衣服、充电线、电脑全塞了进去,箱子居然还有一点空位。我想把枕头也带上,试了两次,又怕被同事看到,最后只拿了一件厚毛衣把空处填满。
出门前,我站在门边犹豫很久。
“我走了啊。”
话是对着床说的。
我没有等到什么回答,关了灯,拖着箱子下楼。
酒店房间比我的出租屋大得多。床上有四个枕头,洁白的枕套,叠得整整齐齐。窗帘很厚,拉上以后连隔壁楼的霓虹灯都看不见。
按理说,应该睡得很好。
可第一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习惯的姿势。
手里太空了。
我试着抱酒店的枕头。它又高又硬,抱久了胳膊发酸。放开以后,我还是睡不着。
于是我打开番茄小说。
书架上的书和家里一样,最近阅读的进度也在。我读了十多分钟,困意慢慢上来了,但关屏之前,又忍不住盯着那个图标。
我开始想象,假如番茄真的能陪我来到这里,会怎么样。
它或许不会出现在房间正中央,也不会忽然变成一个能说话的人。
它可能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