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落脚青溪村
我和阿禾走到青溪村的时候,是二月底。
河边的柳树刚冒出一点绿,田里的冻土还没化透,踩上去硬邦邦的。阿禾的鞋底早就磨穿了,我用破布给他缠了三层,走一步,布就往下掉一点。
我们从北边来。去年秋天老家遭了蝗灾,紧接着又是旱,一冬天饿死了半个村子。爹娘走得早,我十九岁,带着弟弟,一路往南走,走了四个多月。
青溪村的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背有点驼。他看了看我们俩,又看了看我手里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流民文书,叹了口气。
“村东头有座旧院子,空了好几年了,你们先住着吧。”
“院子后头有三亩地,荒着的,你要是能种,就种。头三年不收租。”
我当场给他跪下了。
周里正赶紧把我拉起来,摆摆手:“别跪别跪,又不是我的院子。”
我没听懂这句话,也没往心里去。
---
那座院子确实很旧。
三间土坯房,房顶的茅草塌了一角,院墙倒了半截,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阿禾还高。可是推开堂屋的门,里面却意外地干净,地扫过,墙角没有蜘蛛网,灶台上还摆着一口铁锅,锅底没有锈。
院子正中间,有一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横七竖八地伸着,看不出死活。
“姐,”阿禾拽了拽我的袖子,“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那……还走吗?”
我蹲下来,把他脚上那几层破布重新缠紧了。
“不走了。”我说,“以后这儿就是咱家。”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灶膛里烧了一把捡来的枯枝,煮了一锅野菜糊糊,就着一点点咸菜,吃得干干净净。阿禾吃完就睡着了,脑袋歪在我腿上,嘴角还沾着一点菜叶子。
我坐在灶边,听着外面的风吹着倒了一半的院墙,呜呜地响。
那是我四个月来,第一次睡在有屋顶的地方。
---
2 神秘赠礼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院门,门口放着一捆柴。
劈好的,粗细均匀,用一根草绳捆得整整齐齐,堆在门槛边上,上面还带着一点清晨的露水。
我左右看了看,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抱着那捆柴回了屋,心想,大概是周里正让人送来的。
第三天早上,门口放着一把锄头。
不是新的,木柄磨得发亮,可是锄刃明显重新打过,在晨光底下泛着一点青光。锄头和木柄之间的楔子也换了新的,敲得紧紧的。
我拿着那把锄头,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四天,是一包萝卜种子,用一张旧纸包着,纸上写着几个字:
【二月下种,五十日可收。】
字写得很好看,端端正正的,像私塾里先生写的。
我识字不多,这几个字倒是认得。我爹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一点。
---
我去问了周里正。
周里正正在院子里喂鸡,听我说完,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笑了笑:“这我可不知道。咱们村的人心善,大概是谁看你们姐弟俩可怜吧。”
我又去问了隔壁的王婶。
王婶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坐在门口纳鞋底,一听我问,眼睛就亮了:“柴?锄头?种子?哎哟,这我可不知道是谁。不过姑娘你长得这么俊,说不定是村里哪个后生看上你了呢!”
我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走了。
后来我也就不问了。
人家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吧。
我把那包萝卜种子种进了院子后头的地里。
那三亩地荒了好几年,土板结得厉害,我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一个白印子。我刨了整整七天,手掌心磨出了一排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茧子,才勉强翻出了一小块地。
萝卜种撒下去,盖上一层薄土,浇了一遍水。
我蹲在地头上,看着那一小块湿漉漉的黑土,心里头忽然很踏实。
---
3 沈先生的茧
阿禾是在三月里去村塾的。
青溪村的村塾就在村口的祠堂里,只有一个先生,十几个学生,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五六岁。
我本来没想让阿禾去。束脩一年要两斗米,我们连自己的口粮都还没着落。
是周里正跟我说:“沈先生那儿,不收束脩也行的。家里有什么就拿点什么,菜啊蛋啊,先生不挑。”
“沈先生?”
“沈清和,咱们村的教书先生。读书人,考过几回功名,没考上,就回村里教娃娃们识字了。”周里正说着,又看了我一眼,“人挺好的,就是话少。”
阿禾去村塾的第一天,我送他到祠堂门口。
那天是个阴天,祠堂里有点暗。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个子很高,有点瘦,正低着头给一个小娃娃系散开的鞋带。
他系好了鞋带,站起来,看见了我们。
“这是宋禾?”他问。
声音很平,很温和,像青溪村三月的河水。
“是。”我把阿禾往前推了推,“先生,我们家……暂时拿不出束脩,等地里的菜下来了,我给您送菜。”
“好。”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低下头,对阿禾说:“进来吧,你坐第二排,靠窗那个位子,亮。”
阿禾回头看了我一眼,跟着他进去了。
我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出去好几步,我才想起来,刚才那个人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读书人的手。
可是掌心和虎口上,全是茧子。新的,旧的,一层叠一层。
---
4 字迹露端倪
三月中,萝卜出苗了。
一排一排的小绿芽,从黑土里钻出来,嫩得像能掐出水。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看,看一遍还不够,傍晚还要再去看一遍。
阿禾说我魔怔了。
我说:“你懂什么,这是咱家的第一茬收成。”
那段时间,门口还是时不时会多出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把葱,有时候是半袋豆种,有时候是一个补好的竹篮。有一天早上,我推开门,看见倒了半截的院墙被人砌起来了,新砖旧砖混在一起,泥缝抹得平平整整。
我摸着那堵墙,心里头有点发慌。
这么多东西,这么多人情,我拿什么还?
我开始往门口放东西。
第一次,我放了一碗刚蒸好的野菜团子,用一块干净的布盖着。第二天早上,碗不见了。第三天早上,碗回来了,洗得干干净净,碗底放着两个鸡蛋。
第二次,我放了一小把晒干的蘑菇。第二天,换回来一小包盐。
就这样,一来一回,我们隔着一扇院门,你放一样,我放一样。谁都没见过谁。
有一回,阿禾放学回来,进门就嚷嚷:“姐!先生今天夸我了!说我的字写得比上回好!”
“真的?”
“真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歪歪扭扭写的十几个字,“先生还给我改了,你看,这个‘禾’字,先生说要这么写。”
我看着那个红笔改过的“禾”字。
端端正正的,像私塾里先生写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灶台边,从墙缝里抽出一张旧纸。
那是第四天早上,包萝卜种子的那张纸。
【二月下种,五十日可收。】
“禾”字底下的那一撇,“种”字左边的那一点,跟阿禾作业上的红字,一模一样。
---
5 食盒传心意
我没去问他。
我说过的,人家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
可是从那天起,我往门口放的东西,就变了。
我知道了他是一个人住,住在村塾后面的一间小屋里。我知道了他不会做饭,每天中午就啃两个冷馒头。阿禾说的,先生吃馒头的时候,还在看书,有一回把墨汁当成了醋,蘸着馒头吃了一口,脸都黑了。
我开始往门口放热饭。
一碗米饭,上面盖着炒青菜、萝卜丝,有时候是一个煎蛋。用一个旧食盒装着,外面裹一层棉布,保温。
食盒每天早上放出去,每天傍晚回来,洗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里面会多一样东西。一支毛笔,一本旧书,一小包桂花糖。
有一回,里面放着一张纸,写着:
【萝卜丝咸了。】
我气得差点把食盒扔出去。
第二天,我在萝卜丝里一粒盐都没放。
第三天,食盒回来了,里面又是一张纸:
【今日正好。】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禾从屋里探出头来:“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萝卜丝炒淡了。”
---
食盒的事,没瞒过王婶。
有一天傍晚,我去河边洗衣裳,几个婶子蹲在石板上捶衣服,看见我来了,说话声一下子小了。我在最边上蹲下,听见王婶压着嗓子说:
“……天天一个食盒,早上放出去,晚上拿回来。你说一个逃荒来的丫头,跟村塾先生,这算怎么回事?”
“沈先生那人,平时连话都不跟人多说一句……”
“读书人嘛,面皮薄,被人缠上了也不好意思推。”
我低着头捶衣裳,木槌一下一下落在石板上,捶得手腕发麻。
我想,明天就不送了吧。
人家是读书人,是先生,我一个逃荒来的,不能坏了人家的名声。
第二天早上,我没往门口放食盒。
中午,阿禾从村塾回来吃饭,扒了两口,忽然说:“姐,今天先生在课上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生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阿禾掰着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背,“意思是,人家送你一个桃子,你要还人家一块好玉。先生还说,有来有往,是礼数,不是闲话。”
“王婶家的二狗子也在呢,他听完就跑回家了。”
我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那天傍晚,我又往门口放了食盒。
第二天,食盒回来了,里面多了一个油纸包,包着两块桂花糕,还有一张纸:
【昨日饿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又好气又好笑,眼眶却有点热。
从那以后,河边再也没人说过食盒的事。
---
6 院子原是他的
五月,萝卜收了。
三亩地我只开出来半亩,种了萝卜、青菜、豆角。萝卜收了一百多斤,白白胖胖的,一个个比阿禾的胳膊还粗。
我挑了二十个最好的,洗干净,装进竹筐,拎去了村塾。
那是我第一次,在白天去找他。
祠堂里传出孩子们念书的声音,“人之初,性本善”,一句一句的,拖着长长的尾音。我站在门口等着,等到放学,孩子们一窝蜂地跑出来,阿禾跑在最前面,看见我,“哎”了一声。
“姐,你怎么来了?”
“送束脩。”
阿禾看了看那筐萝卜,又看了看我,挤眉弄眼地跑了。
沈清和从祠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学生的作业,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宋姑娘。”
“沈先生。”我把竹筐递过去,“这是阿禾这半年的束脩。家里没别的,就是萝卜多,您别嫌弃。”
他接过竹筐,低头看了一眼。
“种得很好。”他说。
“是您的种子好。”
这句话说出口,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风从河边吹过来,把他青布长衫的下摆吹得轻轻晃。他抱着那筐萝卜,站在祠堂门口,耳朵慢慢地红了。
“……周里正跟你说的?”
“没有。”我说,“是您的字写得太好了,全村就您一个人写得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一下子就散了。
“我那个院子,”他说,“空了好几年了。房子没人住,就会塌。你们住着,挺好。”
我愣住了。
“那个院子……是您的?”
“是我爹娘的。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着嫌大,就搬到村塾这边来了。”他把竹筐换到另一只手上,“周里正问我能不能让你们住,我说能。”
“那您为什么不说?”
他想了想。
“说了,你大概就不肯住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对。我要是知道那是别人的房子,就算饿死在路边,也不会白住。
“那房租……”
“房子没人住会塌。”他又说了一遍,“你们住着,就是帮我看房子了。不收租。”
他说完,抱着那筐萝卜,转身回了祠堂。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是我娘种的。”他说,“前几年没人管,不结果了。你要是有空,帮我看看它。”
---
7 雨夜修屋顶
那棵柿子树,我看了一整个夏天。
我给它松了土,施了肥,把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枯枝剪掉了。阿禾帮我一桶一桶地从河边拎水,浇了一遍又一遍。
六月里,它发了新芽。
七月里,枝头上冒出了一个一个小小的、青绿色的果子。
我高兴得在树底下转了三圈,第二天往食盒里多放了一个煎蛋,还塞了一张纸条:
【柿子树结果了。】
食盒傍晚回来,里面也有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谢谢。】
那两个字的墨迹,比平常重了一点,像是写的人,手抖了一下。
---
八月里,青溪村下了一场大雨。
雨下了一天一夜,河水涨上来,漫过了村口的石桥。半夜里,我被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惊醒,一睁眼,屋顶塌了一个角,雨水顺着窟窿往下灌,阿禾睡的那张小床,已经湿了一半。
我把阿禾从床上抱起来,他迷迷糊糊地问:“姐,咋了?”
“房子漏了,没事。”
我把他抱到堂屋最干的那个角落,拿了所有能接水的盆和桶,摆在窟窿底下。可是雨太大了,盆刚放下就满了,我端着盆往外倒,一趟又一趟,浑身上下湿得透透的。
然后,院门被人敲响了。
我端着盆,愣在原地。
“宋姑娘,是我。”
我打开门。沈清和站在门外,没打伞,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一大卷油布,肩上扛着一架梯子。
“我看见你家的灯亮了一夜。”他说,“房顶漏了?”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没再多问,把梯子架在墙边,抱着油布就爬了上去。
雨那么大,风那么急,我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他趴在湿滑的屋顶上,一点一点地把油布铺开,用砖头压住四个角。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溜了一截,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小心点!”我冲上面喊。
“没事。”
他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模模糊糊的,可我就是听清了。
一直到后半夜,雨小了,屋顶不漏了。他从梯子上下来,脸色冻得发白,手上被瓦片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把他拉进屋里,让他坐在灶台边上,烧了一锅热水,给他擦手上的伤口。
他坐着没动,任我擦。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映得他的脸一明一暗的。阿禾已经在角落里睡着了,打着小小的呼噜。
“沈先生,”我低着头,一边擦一边说,“门口那些东西,柴、锄头、种子、院墙……都是您吧?”
他没说话。
“您手上的那些茧子,是劈柴劈的,是打锄头打的,是砌墙砌的。”
“阿禾说,先生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劈柴磨的泡。”
他还是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灶膛里的火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种地种得不好。”他忽然说。
“啊?”
“我自己也想种点菜,种了三年,什么都没种活。”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我包好的手,“你来了以后,那三亩地,半年就长出了一百多斤萝卜。”
“我想,地也是要有人疼的。”
“它等了好几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会疼它的人。”
---
8 换约种来年
秋天,柿子红了。
满满一树,红彤彤的,像挂了一树小灯笼。那是那棵柿子树好几年来,第一次结这么多果子。
我搬着梯子,摘了整整三大筐。
挑出最好的一筐,削了皮,用麻绳穿起来,挂在屋檐底下晒。晒了半个月,柿子慢慢地变软,变深,表面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柿饼做好了。
我装了一小篮,拎去了村塾。
沈清和正在给学生们讲课,看见我站在窗外,讲到一半,停住了。孩子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阿禾冲我挤了挤眼睛。
“先生,”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胖子大声说,“您脸红了!”
满屋子的孩子哄堂大笑。
沈清和咳嗽了一声,板起脸:“继续念。‘养不教,父之过’。”
孩子们拖着长腔念起来,一边念,一边偷偷往窗外看。
我把篮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就跑。
---
剩下的两筐柿饼,我拿到镇上去卖。
镇上福兴楼的掌柜尝了一个,眼睛都亮了,当场全包了,还问我明年能不能多做点。
“你这柿饼,甜得不腻,软得不黏,霜也挂得匀。”掌柜说,“我们家做了十几年点心,都做不出这个味儿来。”
我笑着说:“是树好。”
拿着卖柿饼的钱,我给阿禾扯了一身新棉衣的布,又买了二斤棉花,一包红糖,一块腊肉。
剩下的钱,我买了一把新锄头。
---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新锄头,放在了村塾后面那间小屋的门口。
锄头柄上,系着一张纸条:
【明年开春,我教你种地。】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院门。
门口放着一张纸,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纸上写着:
【好。】
【那我教阿禾读书,你教我种地。】
【一年一年的,换着来。】
---
9 冬至邀家宴
冬天来得很快。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在屋里缝阿禾的棉衣。阿禾趴在桌上写字,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
“姐,先生说,他小时候,他娘每年冬至都会包饺子。”
“嗯。”
“他娘走了以后,他就再没吃过饺子了。”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姐,冬至那天,咱们叫先生来吃饺子吧?”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缝棉衣。
可那天晚上,我把家里所有的面都翻了出来,又把那块腊肉切了一半,剁成了馅。
---
冬至那天,雪下得很大。
傍晚,院门被敲响了。
沈清和站在门外,肩上落满了雪,手里拎着一坛酒,一包糖,还有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包。
“先生!”阿禾冲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把阿禾抱起来,进了屋,看见灶台上一排排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鸭子,愣住了。
“这么多?”
“阿禾说您能吃。”我说。
阿禾在他怀里大喊:“我没说!是姐自己说的!”
我瞪了阿禾一眼。
沈清和看着我,嘴角又弯起来了,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着灶台,吃了一锅腊肉饺子。屋外的雪落得无声无息,屋里的灶膛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阿禾吃了二十个,撑得直打嗝,歪在凳子上睡着了。
沈清和把他抱到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回到灶边,坐下了。
我们俩隔着一张小桌子,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那个红纸包推到我面前。
“这是给你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包种子。各种各样的种子,用小纸包分开包着,每一包上面都写着字:
【萝卜,二月下种,五十日可收。】
【白菜,七月下种,九十日可收。】
【豆角,三月下种,六十日可收。】
一包一包地写下去,一共十二包,十二种菜,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能种的东西。
最后一包,是空的。
上面写着:
【宋小满,明年的地,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种?】
---
10 双柿并枝生
我捏着那个空纸包,看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
“这一包,怎么是空的?”我问。
“因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他说,“你要是不愿意,这包就是空的。”
“我要是愿意呢?”
他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那个空纸包上。
是一颗柿子核。
洗得干干净净的,黑亮黑亮的,一看就是从今年那棵柿子树上结的柿子里取出来的。
“我娘种那棵树的时候,跟我爹说,等这棵树结了果,就拿它的核再种一棵。”他低声说,“两棵树挨着长,就不孤单了。”
“可后来,那棵树就不结果了。”
“是你来了以后,它才又结的。”
我低头看着那颗柿子核,眼睛有点模糊。
我想起二月底刚到青溪村的那一天,我和阿禾走得脚底板全是泡,推开那座旧院子的门,屋里干干净净的,灶台上摆着一口没有锈的铁锅。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不是等我。他也不知道会是我。
他只是一直把那个院子扫干净,把那口锅擦亮,等着一个愿意住进去的人。
“沈清和,”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开春以后,你跟我学种地,可不许偷懒。”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不是很淡的那种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像被灶膛里的火光点亮了的那种笑。
“好。”
---
第二年开春,我们在院子里,挨着那棵老柿子树,种下了那颗柿子核。
阿禾拎着水桶,在旁边浇水,浇得满地都是泥。
沈清和蹲在地上,拿着我新买的那把锄头,笨手笨脚地刨坑,刨了半天,刨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洞。
“歪了。”我说。
“哪里歪了?”
“这里,往左一点。”
他往左挪了一点。
“又太左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一脸无奈:“宋师傅,您要不亲自来?”
我蹲下来,握住他拿锄头的手,往右边带了一点。
“这样。”
他的手很暖,掌心的茧子硌着我的手指。
他没动,就那么让我握着。
阿禾在旁边捂着眼睛大喊:“哎呀呀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红着脸松开手,抬脚踢了一下那个小土坑。
沈清和低着头,又笑了。
春天的风从河边吹过来,吹得老柿子树的枝丫轻轻晃。新冒出来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底下,像一片一片小小的手掌。
那年秋天,我们成亲了。
没有大办,就请了周里正、王婶,还有村塾里那十几个孩子。孩子们排着队,一人背了一句《诗经》,背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时候,那个小胖子忘词了,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大喊一声:“先生和宋姐姐,百年好合!”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那棵老柿子树又结了满满一树的果子。
旁边那棵小树苗,长出了第四片叶子。
(完)